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七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七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七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慎刑宪

  议当原之辟

  周礼小司冦以五刑聴万民之狱讼凡命夫命妇不躬坐狱讼凡王之同族有罪不即市

  郑曰凡命夫命妇不躬坐狱讼者为治狱吏防尊者也不躬坐者必使其属若子弟也

  王安石曰命夫命妇不躬坐狱讼者贵贵也王之同族有罪不即市者亲亲也贵贵亲亲如此而已岂以故挠法哉

  以八辟【法也】丽【附也】邦法附刑罚一曰议亲之辟二曰议故之辟三曰议贤之辟四曰议能之辟五曰议功之辟六曰议贵之辟七曰议勤之辟八曰议賔之辟

  郑曰亲若今时宗室有罪先请是也故谓旧知也贤谓有徳行者若今亷吏有罪先请是也能谓有道艺者功谓有大勲力立功者贵若今吏墨绶有罪先请是也勤谓憔悴以事国賔谓所不臣者三恪二代之后

  臣按王之亲故不可与众人同例有罪议之所以教天下之人爱其亲族厚其故旧国之贤能不可与庸常同科有罪议之所以教天下之人尚乎徳行崇乎道艺有功者则可以折过失有罪议之则天下知上厚于报功而皆知所懋有位者不可以轻摧辱有罪议之则天下知上之重于贵爵而皆知所敬有勤劳者不可以沮抑有罪则议之使天下知上之人不忘人之劳为国賔者宜在所优异于有罪则议之使天下知上之人有敬客之礼先儒谓八者天下之大教非天子私亲故而挠其法也人伦之美莫斯为大

  司厉凡有爵者与七十者与未龀者皆不为奴

  郑曰有爵谓命士以上也龀毁齿也男八嵗女七嵗而毁齿又曰今之奴婢古之罪人也故书曰予则孥戮汝

  臣按先王之制刑其贵贵老老防防有如此者非独不忍加之以刑辟而亦不忍致之于卑辱仁义兼尽矣

  掌囚凡囚者王之同族拲【木其手】有爵者桎【木其足】以待罪及刑杀告刑于王拲而适朝士加明梏以适市而刑杀之凡有爵者与王之同族拲而适甸师氏以待刑杀臣按刑以弼教先王之刑无不寓教之意焉夫有罪之人制为狱具以拘囚之宜若无所恤矣而于王之同族及命士以上虽有罪或拲或梏而已告刑于王告王以今日当行刑及所刑者姓名也其死罪则曰某之罪在大辟其刑罪则曰某之罪在小辟拲而适朝者重刑为王欲有所赦且当以付士加明梏者谓书其姓名及其罪于梏而着之也后世刑人书其罪以为招状掲之于其首葢本诸此

  掌戮凡杀人者踣诸市肆之三日刑盗于市凡罪之丽于法者亦如之唯王之同族与有爵者杀之于甸师氏李觏曰先王之时虽同族虽有爵其犯法当刑与庶民无以异也法者天子与天下共也如使同族犯之而不刑杀是为君者私其亲也有爵者犯之而不刑杀是为臣者私其身也君私其亲臣私其身君臣皆自私则五刑之属三千止为民也庆赏则贵者先得刑罚则贱者独当上不愧于下下不平于上岂适治之道耶故王者不辨亲踈不异贵贱一致于法其所以不肆诸市朝而适甸师氏者为其人耻毋使人见之也

  臣按王之同族者与有爵者杀之甸师氏既言于掌囚此复言之者葢以刑人必于市惟同族亲者也有爵贵者也亲亲而贵贵故有犯者乃国家徳化之不孚礼教之不行不幸犯者出于亲贵之中其人虽可恶而其恶则不可扬故就隐处以施刑焉圣人之处刑其仁义之兼尽也如此夫

  礼记曲礼曰刑不上大夫

  陈澔曰大夫或有罪以八议定之议所不赦则受刑周官掌囚凡有爵者与王之同族拲而适甸师氏而此云不上大夫者言不制大夫之刑犹不制庶人之礼也

  胡寅曰庶人贫贱不能备礼故不责以行礼大夫尊贵不可加刑故不使之受刑非故欲然因其势也贾谊得圣人之意故引投鼠忌器之论以警文帝自是汉不加刑于大臣大臣有罪皆自杀而王安石反此义为之説曰礼不可以庶人为下而不用刑不可以大夫为上而不施其意非为化民成俗而兴礼教也直欲杀戮故老以制异已耳岂非邪说害义之大乎

  文王世子公族其有死罪则磬【悬缢杀之也】于甸人其刑罪则纎【音箴纎刺也】剸【割也】亦告【读为鞠】于甸人公族无宫刑狱成有司谳【议狱也】于公其死罪则曰某之罪在大辟其刑罪则曰某之罪在小辟公曰宥【寛也】之有司又曰在辟公又曰宥之有司又曰在辟及三宥不对走出致刑于甸人公又使人追之曰虽然必赦之有司对曰无及也反命于公公素服不举为之变如其伦之丧无服亲哭之郑曰甸人掌郊野之官不于市朝者隐之也陈澔曰狱成谓所犯之事讯问已得情实也杀牲盛馔曰举素服不举为之变其常礼示悯恻也如其亲疎之伦而不为吊服者以不亲往故也亲哭之者为位于异姓之庙而素服以哭之也

  臣按先王之于公族有罪者有司在辟曰三公宥之曰三臣尽执法之义君存睦族之仁

  大戴礼曰刑不上大夫者古之大夫有坐不亷汚秽者则曰簠簋不饬婬乱男女无别者则曰帷薄不修防上不忠者则曰臣节未着罢软不胜任者则曰下官不职干国之纪则曰行事不请此五者大夫定罪名矣不忍斥然以正呼是故大夫之罪其在五刑之域者闻有谴发则白冠厘缨盘水加剑造乎而自请罪君不使有司执缚牵而加之也其有罪者闻命则北面跪而自裁君不使人捽引而刑杀之也曰子大夫自取之耳吾遇子有礼矣是曰刑不上大夫

  臣按大戴礼此段与贾谊疏同葢古有此制谊疏之以告文帝戴徳集礼记以为此篇其弟圣又删去之止存其首句耳人君观此可以得待臣之礼而人臣观此其有罪者亦知所以自取也

  春秋左氏传曰夫谋而鲜过恵训不倦叔向有焉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今一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不亦惑欤臣按此即周礼八辟之议能也由是观之凡有益于世有功于国者其人之子若孙以及于曾皆将十世宥之不止免其一身而已也

  汉孝恵即位制爵五大夫吏六百石以上及宦皇帝而知名者【谓仕宦而皇帝知其名】有罪当盗【逃也】械者皆颂【音松】系民年七十以上若不满十嵗有罪当刑者皆免之

  马廷鸾曰古者刑不上大夫汉之待公卿大夫与士庶无等级皆习秦气象萧曹秦吏习见不知改而何亦身自当之恵帝虽差立条式然特以为恩恵不着法令文帝时绛侯下狱贾生极言以谏然终不能变也

  文帝时贾谊上疏曰亷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无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逺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改容而礼之也而命与众庶同黥劓髠刖笞防弃市之法被僇辱者不泰迫乎夫尝已在贵宠之位今而有过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緤之输之司冦编之徒官司冦小吏詈防而篣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臣按是时丞相勃免就狱人有告谋反者逮系长安狱恐不知置辞吏稍辱侵之勃以千金与狱吏吏书牍背示曰以公主为证勃子尚公主故吏教以为证卒无事故谊以此讥上文帝深纳其言飬臣下有节是后大臣有罪皆自杀不受刑至武帝时稍复入狱自寗成始

  宣帝地节四年诏曰父子之亲夫妇之道天性也虽有祸乱防死而存之诚爱结于心仁厚之至也自今子有匿父母妻匿夫孙匿大父母皆勿坐其父母匿子夫匿妇大父母匿孙罪殊死上以请廷尉以闻

  臣按律文亲属得相为容隐始此然宣帝诏所匿者止许父子夫妇祖孙而于兄弟及従子之于世父季父阙焉必若今律文凡有亲属除谋反大外虽奴婢雇工人为家长亦在勿论之限深得先王以刑弼教之意

  元康四年诏曰朕念夫耆老之人髪齿堕落血气既衰亦无逆乱之心今或罹于文法执于囹圄朕甚怜之自今诸年八十非诬告杀伤人他皆勿坐

  臣按周礼八议所议者皆国家之勲戚贵任也而老者不与焉臣窃以为年之贵于天下久矣虞夏商周未有遗年齿者也礼以贵贵尊贤敬老三者并言周官有议贵议贤之辟而无议老所谓老耄之赦仅见于三刺而与防弱惷愚并称葢怜之耳非尊之也宣帝此诏可以补周官之阙

  武帝时二千石有罪先请宣帝时又诏六百石位大夫有罪先请

  臣按后世人臣有罪先请然后逮治始此

  成帝时梁王立相禹奏立怨望有司案验因发其与姑奸事谷永上书曰臣闻礼天子外屏不欲见外也是以帝王之意不窥人闺门之私聴闻中冓之言春秋为亲者讳今梁王年少病狂始以恶言案验既无事实而发闺门之私非本章所指王辞又不服猥强劾立傅致难明之事独以偏辞成辠断狱无益于治道污蔑宗室以内乱之恶披布宣扬于天下非所以为公族隐讳增朝廷之荣华昭圣徳之风化也萌芽之时加恩勿治上也既已案验举宪宜及王辞不服诏廷尉选上徳通理之吏更审考清问着不然之效定失误之法而反命于下吏以广公族附疏之徳为宗室刷汚乱之耻甚得治亲之谊天子由是寝不治

  臣按昔三代盛时其于公族皆教之有法养之有道而又择人以夹辅之使之不至于违理伤化不幸而有败伦悖徳之事于其萌芽之初豫遏絶之俾不至于彰布以为宗室之羞非甚不得已真得罪于宗庙社稷不轻致于理也

  哀帝时丞相王嘉下狱少府猛等十人以为圣王断狱必先原心定罪探意立情故死者不抱恨而入地生者不衔怨而受罪明主躬圣徳重大臣刑辟广延有司议欲使四海咸服嘉罪名虽应法圣王之于大臣在舆为下御坐为起疾病视之无数死则临吊之废宗庙之祭进之以礼退之以义诛之以行按嘉等罪恶虽着大臣括髪闗械裸躬就笞非所以重国褒宗庙也

  臣按王嘉之罪徒以荐廷尉梁祖及封还益董贤户事拂哀帝意故召诣尚书责问而猛等上此言所谓嘉罪名应法葢巽与之言欲救之而姑为是辞耳非谓嘉实有罪也其言圣王重大臣之礼可见古者之于大臣其敬重之如此后世有愧于古多矣非独上之人不之重而下之人亦不知所以自重也

  唐制五品以上罪论死乗车就刑大理正莅之或赐死于家疾病职事散官三品以上妇女子孙入侍

  臣按唐为此制犹有古意

  唐太宗诏三品以上犯公罪流私罪徒皆不追身时引囚至岐州刺史郑善果上曰善果虽有罪官品不卑岂可与诸囚为伍乃诏自今三品以上犯罪不须引过聴于朝堂俟进止

  胡寅曰三品以上贵近之臣也太宗不使与诸囚同引得待臣以耻之道矣然诸囚防引而贵近之臣反不见引设有诬陷寃抑欲面诉于君而止于朝堂无由自进其所失又多矣隋史万嵗实在朝堂而杨素以往谒东宫防之朝堂虽近天子之居至是逺于万里太宗不欲使三品以上与诸囚同引别引可也

  宗开元十年广州都督裴伷先下狱中书令张嘉贞奏请决杖张说进言曰刑不上大夫以其近于君者也故曰士可杀不可辱且律有八议勲贵在焉今伷先亦不可轻不宜决罚上然其言

  洪迈曰唐太宗自临治兵以部陈不整命大将军张士贵杖中郎将等怒其杖轻下士贵吏魏征谏曰将军之职为国爪牙使之执杖已非治法况以杖轻下吏乎上亟释之明皇开元三年御史大夫宋璟坐监朝堂杖人轻贬睦州刺史姚崇为宰相弗能止卢懐慎表言璟明时重器所坐者小望垂矜録上深纳之太宗明皇有唐贤君也而以杖人轻故加罪大将军御史大夫可谓失政刑矣

  臣按武臣至大将军文臣至御史大夫皆朝廷文武大臣也而使之任胥之役岂但失政刑而已哉葢亏国体轻名爵也

  以上议当原之辟

  慎刑宪

  顺天时之令

  周礼大司冦正月之吉始和布刑于邦国都鄙乃县刑象之法于象魏使万民观刑象挟日而敛之

  臣按象魏即雉门两观也以秋官刑法画之为象而县于象魏即后世于国门张挂榜文之制也古昔先王原情以定罪因事以制刑既有定制而又于正月之吉调和而布行之于邦国都鄙焉葢因嵗月之更新起民心之观视以儆省之也然其藏于府史者众庶不能悉知于是平县象扵两观之间以縦万民之视葢先王之法若江河然贵乎易避而难犯茍匿其制晦其言愚民不知而陷入焉又従而刑之则是罔民也象法示民所以啓其心志竦其观视使知刑之惨毒法之谨严有所避而不至于误入有所惩而不至于故犯

  小司冦之职正嵗帅其属而观刑象令以木铎曰不用法者国有常刑令羣士乃宣布于四方宪刑禁乃命其属入防乃致事

  臣按周官大司冦于正月既县法于象魏小司冦于正嵗复申令以木铎说者谓正月用周之正建子之月也正嵗仍夏之正建寅之月也布之象魏使有目者所共覩欲其接于目而谨于身令之木铎使有耳者所共闻欲其入于耳而警于心然象魏之布继以使民观刑象则専以示民也木铎之令继以宣布于四方宪刑禁乃命其属入防乃致事则又以警夫典刑者而使之用法也不用法则有常刑焉葢宣布于邦国掲而示之使知所避而又使之入防以计其多少之数焉且布于正月者则挟日而敛之所以示夫京畿之人于正嵗者则宣布于四方所以通于天下之众则是先王之制刑定罪惟恐愚民不知而误入之而为之宣布者如此后世律令藏于官及民有犯者然后捡之以定其罪而民罹于刑辟不知其所以致罪之由者多矣此古之刑所以难犯而后世之刑所以易犯也欤

  布宪【宪表也主表刑禁者】掌宪邦之刑禁【国之五禁】正月之吉执旌节以宣布于四方而宪邦之刑禁以结【谨也】四方邦国及其都鄙达于四海凡邦之大事合众庶则以刑禁号令刘彝曰必书其刑禁之宪于民者以达于州伯州伯以达于卒正卒正以达于连帅连帅以达于属长属长以达于诸侯诸侯则以达于都鄙而要服以达于四海布宪则执旌节以廵行四方诘其违于禁令者庶乎其无所不及也

  臣按布宪中士二人下士四人史四人胥四人徒四十人毎嵗正月之吉则执旌节廵行以宣布其宪令于四方葢邦之刑禁正月既布于象魏县于门闾都鄙邦国然恐其奉行之者不必谨或有废格而懈弛者于是设布宪之官毎嵗自正月始徧廵天下自内而至于外由近而至于逺内而方国外而海隅无不至焉既布之以书复表之以人所以谆谆于国家之刑禁朝廷之号令使民知所遵守而不至有所违犯焉孔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成周盛时所以先事防民者其严且宻如此上无不教之杀下无误犯之罪此所以刑措不用也欤

  礼记月令仲春之月命有司省囹【牢也】圄【止也】去桎【在足】梏【在手】毋肆【陈尸也】掠【极治也】止狱讼

  陈澔曰周曰圜土殷曰羑里夏曰钧台囹圄秦狱名也

  方慤曰囹圄不可去故曰省所以察之也桎梏可去故曰去所以除之也肆掠之行主乎吏故曰毋所以禁之也狱讼之作自乎下故曰止所以息之也凡此皆所以消隂事而已

  臣按仲春之月乃阳气发生之故于上之安萌芽养防少存诸孤是虽草木之防亦加安养之仁孤防之子咸致存飬之恵若夫人之不幸而入于囹圄虽其自取之罪然皆吾之赤子也当此阳和之时而存恻怛之心天地之徳父母之心也

  孟夏之月断薄刑决小罪出轻系

  陈澔曰刑者上之所施罪者下之所犯断者定其轻重而施刑也人以小罪相告者即决遣之不收系也其有轻罪而在系者则直縦之出也

  臣按孟夏之月天气始炎将驯至于大暑也恐罪人之系于囹圄者气相欝蒸或致疾疫故于是时也于刑之薄者即结断之不使久系罪之小者即决遣之不使收系系之轻者即縦出之不使复系先王恤狱之仁也或者谓正阳之月于隂事未宜大有施设失先王之意也

  仲夏之月挺重囚益其食

  陈澔曰挺者防出之义重囚禁系严宻故特加寛假马睎孟曰益重囚之食不以其罪废不忍人之政也臣按时至仲夏天气之炎燠极矣囚虽有罪然其刑之也亦必肆诸市朝以为世儆恐其或因炎蒸而遽殒故于是时挺而防出于清凉之地而加以饮食之味以待秋后处决焉先王之用刑其仁义之兼尽也如此夫

  孟秋之月命有司修法制缮【治也】囹圄具桎梏禁止奸慎罪邪务【事也】搏【戮也】执【拘也】命理【治狱之官】瞻伤【损皮肤】察创【与疮同】视折【损筋】审断【肉皆絶】决狱讼必端【正也】平戮有罪严断刑天地始肃不可以赢

  郑曰顺秋气当严也理治狱官也虞曰士夏曰大理周曰司冦

  吴澂曰奸未发露而藏于内者止之止之而曰禁则非慢令也邪已发露而显于外者罪之罪之而曰慎则非滥刑也命有司至务搏执顺天之义也命理至端平爱人之仁也又总结之曰戮有罪严断刑葢虽命有司以搏执然所戮者有罪之人未尝及无辜也则义之中有仁焉虽命理官以端平然苟或当刑断之必严未尝故失出也则仁之中有义焉大槩此时所尚以顺天之义为主特以爱人之仁行乎其间尔所以然者天地之气始严急故顺天者亦当严急而不可以寛缓也赢有寛缓之意

  臣按刑者隂事也隂道属义人君奉天出治当顺天道肃杀之威而施刑害杀戮之事所以法天时行义道也然秋之为秋所以成乎春义之为义所以全乎仁有春而无秋则生物不成有仁而无义则生民不安方天地始肃之时则不可以赢亦犹天地始和之时不可以缩也是则圣人之用刑虽若不得已而实不容己也于不容己之中而存不得已之心不容已者上天讨罪之义不得已者圣人爱物之仁

  仲秋之月乃命有司申严百刑斩杀必当毋或枉挠枉挠不当反受其殃

  方慤曰孟秋既命严断刑矣至此又命之故曰申严焉且西为隂中物既告成先王奉天故其所命止于是月也刑有五而曰百刑者据成数言之与百礼百事同义斩者则必杀杀者不必斩斩杀必当虑及于无辜也然刑之所加不止于斩杀所命止及于此者以大辟尤人所重故也枉则在上者不直挠则在下者不伸使斩杀不当则以或枉挠故也先王奉天如此而有司或枉挠焉是逆天也逆天则天灾适当之也孟子言出乎尔者反乎尔者同义

  臣按月令虽作于吕不韦然皆述先王之旧典也凡事为无不顺适天时而于刑尤加意焉不韦当秦人惨刻之世而述先王仁义之典宜其不见用也幸而是篇见于吕览而汉戴氏始编于礼记之中以与五经并行以为礼典后世人主诚能按时而布之以为常宪是亦施仁政之一助其毋以人而废其书

  季秋之月乃趣【促】狱刑毋留有罪

  孟冬之月是察阿党则罪无所掩蔽

  陈澔曰狱吏治狱寜无阿私必是正而省察之庶防犯罪者不至掩蔽其曲直也

  臣按自古断决死刑皆以孟冬之月凡有罪人于死刑者必先讯问详谳之至于是纯隂之月乃施刑焉茍狱吏阿私党比其人而掩蔽其罪状故为之延及使不施刑未几则阳生而刑不可施行矣且使囚者又将有期月之禁焉此先王于季秋之月既有毋留之令而于孟冬之月人申明是察之令也欤

  汉章帝元和二年旱贾宗上疏以为断狱不尽三冬故隂气防弱阳气发泄招致旱灾下其言公卿议陈宠奏冬至之节阳气始萌故冬十一月有兰射于芸荔之应时令曰诸生荡安形体天以为正周以为春十三月阳气上通雉鸣鸡乳地以为正殷以为春十三月阳气已至天地以交万物皆出蛰虫始振人以为正夏以为春三防成著以通三统周以天元殷以地元夏以人元若以此时行刑则殷周嵗首皆当流血不合人心不稽天意月令曰孟冬之月趣狱刑无留罪明大刑毕在立冬也【礼记在季秋之月】

  臣按宠之此言以殷周非徒改月且改其时汉去古未逺必有所据断决死囚必以十月以其纯隂之月也因宠此言后世遂以为定制

  和帝时鲁恭上疏曰旧制至立秋乃行薄刑自后改用孟夏而刺史太守不深惟忧民息事之原进良退残之化因以盛夏追召农人拘对考验连滞无已司典司京师四方是则而近于春月分行诸部托言劳来贫人而无恻隐之实烦扰郡县亷考非急捕一人之罪根连十数上逆时气下伤农业臣愚以为今决狱案考皆以立秋为断以顺时节育成万物则天地以和刑罚以清矣臣按先王制刑虽曰防民奸实所以顺承天道以安民生也茍逆天之时妨民之业则天道有不顺民生有不安矣

  隋文帝乗怒欲六月杀人大理少卿赵绰固争曰季夏之月天地成长庶类不可以此时诛杀帝曰六月岂无雷霆我则天而行何不可之有

  胡寅曰则天而行人君之道尧舜禹汤文武之盛由此而已文帝所言王言也而其事则非也宪天者以庆赏法春夏以刑威法秋冬露犹人君之恵泽雷霆犹人君之号令生成万物之时固有雷霆而雷霆未尝杀物隋文取则雷霆而乗怒杀人其违天多矣臣按隋文帝以隂谋得天下而性尤猜忌往往欲杀人以立威杀御史以元正日不劾武官衣剑之不齐者諌臣谏并杀之至长史考校不平将作寺丞以课麦遅晚武库令以署庭荒芜察而知之并亲临斩决呜呼天立君以主生人欲其则天道以为治使天所生得全其生今为天之子不能奉天道以飬天民反假天之威以害之使天无知则已天道有知其肯容之耶卒之不得其死而其子若孙自相鱼肉至于殒宗絶祀孰谓天道无知耶

  唐制京师之囚刑部月一奏御史廵行之毎嵗立春至秋分及大祭祀致齐望上下二十四气雨及夜未明假日断屠月皆停死刑京师决死涖以御史金吾在外则上佐余皆判官涖之诸狱之长官五日一虑囚夏置浆饮月一沐之疾病给医药重者释械其家一人入侍刑部嵗以正月遣使廵覆所至阅狱囚杻校粮饷治不如法者

  臣按此唐人恤狱之仁其享国之久未必不由乎此

  宋太祖开寳二年五月上以暑气方盛深念缧系之苦下诏西京诸州令长史督掌狱掾五日一捡视洒扫狱户洗涤杻械贫不能自存者给饮食病者给医药轻系小罪即时决遣无得淹滞自是毎嵗仲夏必申明是诏以诫官吏嵗以为常

  臣按宋朝以忠厚立国此亦其仁政之一端

  太宗雍熈元年令诸州十日一具囚帐及所犯罪名禁系日数以闻刑部専意纪察

  臣按史太宗阅诸州所奏囚簿有禁系至三百人者乃下诏申严淹狱之戒令今后门留寄禁取保在外并邸店飬疾人等并凖禁囚例件析以闻其鞫狱违限及可断不断事小而禁系者有司奏驳之噫太宗以万乗之君处崇髙富贵之位于凡诸州所奏囚簿亦阅及之不惟寓诸目且动于心既动于心即形于言而有申严淹狱之戒且命所司件析其事目以闻呜呼太宗之尽心狱事如此当世之民岂有无罪而就死地者哉

  以上顺天时之令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七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补>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八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慎刑宪

  谨详谳之议

  舜典眚灾肆赦怙终贼刑

  孔頴达曰此二句承上文典刑之言总言用刑之罪过而有害虽据状合罪而原心非故如此者当缓赦之小则恕之大则宥之怙恃奸诈欺罔时人以此自终无心改悔如此者当刑杀之小者刑之大者杀之臣按舜典此二言万世谳刑之权度也葢无心失理为过眚灾是也人之有过误或不幸而入于罪者谳之知其非故也当五刑者则减而流当鞭朴者则减而赎知其无心而误犯也非故也有心失理为恶怙终是也人之有所恃而又再犯者谳之知其非过也当典刑者则坐以典刑当鞭扑者则坐以鞭扑知其有心而故犯也非过也世之谳刑者以圣经二言为权度则谳狱道尽而所处无不当之罪而人自以为不寃矣

  大禹谟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寜失不经

  孔安国曰过误所犯虽大必宥不忌故犯虽小必刑刑疑从轻赏轻従重忠厚之至寜失不常之罪不枉不辜之善仁爱之道也

  臣按宥过无大刑故无小此二言即舜典眚灾肆赦怙终贼刑也后世谳疑狱者以舜典二言及大禹谟此六言为主以权度天下之疑狱而又以与其杀不辜寜失不经一言恒存诸心焉则天下无寃狱矣夫所谓不可杀者不辜者尔而其有辜者亦自不苟免也葢以人有罪犯在乎可杀不可杀之间杀之则若无罪不杀则失常刑臯陶立为此言葢探大舜之心而代为之辞也夫子删书存之以示万世使断疑狱者以此为予夺轻重之权度虽曰一时之言然万世之下人赖之以全其生者多矣所谓仁人之言其利溥者也谁谓臯陶无后哉

  君陈王曰辟以止辟乃辟狃【习也】于奸宄败常【典常】乱俗【风俗】三细不宥

  蔡沈曰刑期无刑刑而可以止刑者乃刑之狃于奸宄与夫毁败典常壊乱风俗人犯此三者虽小罪亦不可宥以其所闗者大也

  臣按圣人之制为刑辟非故用此以张其威罔其民也葢立为刑辟使人知所避而不犯则无犯刑辟者矣此所谓辟以止辟也详谳之际人之真有所犯者则必决然而不宥焉其罪虽小不可不为之惩不为之惩则必有仿而为者于其后矣吁惩之于细则大者不作戒之于光则后者不继惩一人以惧千万人戒一事以遏千万事圣人之虑逺矣圣人之心仁矣彼以姑息为仁者真不仁者也

  吕刑上刑适轻下服下刑适重上服

  蔡沈曰事在上刑而情适轻则服下刑舜之宥过无大康诰所谓大罪非终者是也事在下刑而情适重则服上刑舜之刑故无小康诰所谓小罪非眚者是也臣按穆王训刑此二句逺宗乎虞廷之典近法乎武王之诰非无征之言也先儒以为罪莫大乎杀人然所杀奴婢也非适轻乎罪莫轻于骂詈然所詈父祖也非适重乎是故原情以定罪而不拘于一定之法

  其刑上备有并两刑

  蔡沈曰其刑上备有并两刑者言及其断狱之书当备情节一人而犯两事罪虽従重亦并两刑而上之言谳狱者当备其辞也

  臣按两刑谓一人有两罪一罪有二法并具上之以聴命于上不敢专也

  周礼司刺掌三刺三宥三赦之法以賛司冦聴狱讼一刺曰讯【问也】羣臣再刺曰讯羣吏三刺曰讯万民一宥曰不识再宥曰过失三宥曰遗忘一赦曰防弱再赦曰老旄【耄同】三赦曰憃愚以此三法者求民情断民中而施上服下服之罪然后刑杀

  郑曰不识谓不审也若今报讐当报甲见乙误以为甲而杀之之类过失谓举刃欲斫伐而误轶人之类遗忘谓若间帷幙而忘有人在焉以兵矢误投射之之类防弱老耄今律年未满八嵗及八十以上非手杀人者他皆不坐惷愚谓生而痴騃童昏者吴澂曰上服情重者墨劓及死刑是也下服情轻者宫刑是也

  臣按三刺之讯羣臣羣吏万民即孟子所谓左右诸大夫国人皆曰可杀然后杀之之意也讯于羣臣羣吏万民皆曰可杀则罪有可杀之辟矣而犹原之以三宥恐其所以犯此者其不识乎或过失遗忘乎三者皆无之然犹审之以三赦若其人果防弱老耄惷愚也则又在所释焉以此三法参酌民情而求其实断制罪狱而折其中情之重者服以上刑轻者服以下刑然后刑之杀之则所刑者乃求其所以免不可得而后刑之所杀者乃求其所以生不可得而后杀之则刑与不刑杀与不杀皆合乎中道矣谳狱恒以是存心则死者与我俱无憾而朝廷无寃狱天下无寃民矣

  王制附従轻赦従重

  孔頴达曰附従轻者施刑之时此人所犯之罪在轻重之间可轻可重则当求可轻之刑而附之罪疑惟轻是也赦従重者所犯之罪本非意故为而入重罪放赦之时従重罪之上而赦之书眚灾肆赦是也臣按犯罪者有重有轻定罪者或附或赦附入者当従其轻赦出者当従其重

  疑狱泛与众共之众疑赦之必察小大之比以成之方慤曰泛与泛爱之汜同可信则断之以已可疑则资之于众也众疑赦之者又不以偏爱而有所释必察其罪之在大辟则比于大辟以成其狱察其罪之在小辟则比于小辟以成其狱

  臣按疑狱与众共之吕刑所谓胥占是也众疑赦之吕刑所谓刑罚之疑有赦是也

  梁人有取后妻后妻杀夫其子又杀之孔季彦过梁梁相曰此子当以大逆论礼继母如母是杀母也季彦曰昔文姜杀鲁桓春秋去其姜氏传曰絶不为亲礼也絶不为亲即凡人尔且夫手杀重于知情知情犹不得为亲则此下手之时母名絶矣方之古义是子宜以非司冦而擅杀当之不得以杀母而论为逆也梁相従其言臣按此事与汉武帝为太子时所论访年杀继母之狱同武帝谓继母无状手杀其父下手之日母恩絶矣其言与季彦同季彦又谓方之古义宜以非司冦而擅杀当之后世遇有狱如此比者宜以为凖

  汉髙帝制诏御史狱之疑者吏或不敢决有罪者久而不论无罪者久系不决自今以来县道官狱疑者各谳所属二千石官二千石官以其罪名当报【谓处断也】所不能决者皆移廷尉亦当报之廷尉所不能决谨具为奏傅所当比律令以闻

  臣按此汉人谳狱之制

  景帝中五年诏诸狱疑若虽文致于法而于人心不厌【服也】者辄谳之

  臣按文致于法谓原情定罪本不至于死而以律文傅致之也傅致于法而于人心有不服者则必谳之使必服于人心而后加之以刑否则従轻典焉

  后元年诏曰狱重事也人有智愚官有上下疑狱者谳有司有司所不能决移廷尉有令谳而后不当谳者不为失欲令治狱者务先寛

  臣按治狱者必先寛此一语古帝王之存心也

  武帝时儿寛为廷尉史以古法义决疑狱张汤甚重之时上方向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汤虽文深意忌不専平然得此声誉而深刻吏为爪牙用者依于文学之士

  臣按汉人去古未逺其断大狱犹必傅古义不颛颛于律也后世但知有律令尔不复有言及古义者矣

  宣帝置廷平季秋后请谳常幸宣室斋居而决事臣按宣帝于季秋后幸宣室斋居而决事葢知狱事乃死生之所系不敢轻也斋居则心清而虑専烛理明而情伪易见

  成帝时淳于长坐大诛小妻乃始等六人皆以事未发觉时弃去或更嫁及长事发丞相翟方进等议欲坐之廷尉孔光駮议以为大逆无道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欲惩后犯法者也夫妇之道有义则合无义则离长自未知当罪大逆而乃始等弃去或更嫁义已絶而欲以为长妻论杀之名不正不当坐有诏光议是臣按妇人従夫者也在室之女当従父母已醮之妇则当従夫家况夫婢妾之属事未发前已离主家岂有従坐之理哉孔光之议诚是也

  哀帝时丞相薛宣不持后母服给事中申咸毁之不得封侯宣子况令杨明斫伤咸事下有司议御史中丞众等议奏曰况首为恶明手伤功意俱恶皆当弃市廷尉直駮议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古今之通道三代所不易也春秋之义原心定罪原况以父见谤发忿怒无他大恶加诋欺辑小过成大辟陷死刑违明诏非法意不可施行明当以贼伤人不直况与谋者皆爵减【以其官爵减罪】完为城旦帝以问公卿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以中丞议是

  臣按汉人有疑狱既下法官议议上又以问公卿大臣此疑狱所以卒无疑也狱不疑则人不寃矣

  章帝时有兄弟共杀人者帝以兄不训弟故报【论也】兄重而减弟死中常侍孙章宣诏言两报重尚书奏章矫制罪当腰斩帝问郭躬躬对曰法令有故误章传令之谬于是为误误者于文则轻当罚金帝曰章与囚同县疑其故也躬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不逆诈且王法天刑不可以委曲生意帝善之

  臣按郭躬谓王法天刑不可以委曲生意斯言也可以为谳狱者之格式

  魏夷毌丘俭族俭孙女适刘氏当死以孕系廷尉司主簿程咸议曰女适人者若已产育则成他家之母于防不足以惩奸乱之原于情则伤孝子之恩男不遇罪于他族而女独婴戮于二门非所以哀矜女弱均法制之大分也臣以为在室之女可従父母之刑既醮之妇则従夫家之戮朝廷従之着于律令

  臣按有虞之世罪人不孥矧女之适异姓者乎程咸之议魏人着于律令后世宜凖以为法

  晋元帝为左丞相时熊逺上书以为军兴以来处事不用律令竞作新意临事立制朝作夕改至于主者不敢任法毎辄闗谘非为政之体也愚谓凡为驳议者皆当引律令经传不得直以情言无所依凖以亏旧典若开塞随宜权道制物此是人君之所得行非臣子所宜専用也

  臣按熊逺谓凡为驳议者皆当引律令经传不得直以情言此可以为后世法官驳正谳疑者之法又谓开塞随宜权道制物是人君之所得行非臣子所宜専此言深明于君臣之义葢人臣当官处事凡有所见自当敷陈上闻以须进止不可任意直行非但驳疑狱一事然也

  唐制天下疑狱谳大理寺不能决尚书省众议之録可为法者送秘书奏报

  臣按唐制凡大理寺所不能决之疑狱尚书省防众议定録可为法者送秘书省秘书省者文学侍従之臣所聚之处欲其引古义质经史以证之因一时之疑立百世之法本一人之事为众人之则臣请自今遇三法司有疑狱防众详谳有可为法者亦乞送翰林院纂集为帙以示天下

  贞观中大理卿胡演进月囚帐太宗曰其间有可矜者岂宜以一律断因诏凡大辟罪令尚书九卿谳之臣按罪至大辟罪之大者也人命至重死者不可复生今凭一吏之见据一简之书致一人于不可复生之地安能保其皆当罪而无寃哉太宗诏凡大辟罪不以一律断而必令尚书九卿同谳之重人命也

  太宗尝因录囚见同州人房彊以弟谋反当従坐谓侍臣曰反逆有二兴师动众一也恶言犯法二也轻重固异而钧谓之反连坐皆死岂定法耶

  臣按此言后世断反逆狱者宜以为凖

  太宗欲止奸遣人以财物试赂之有司门令史受馈绢一疋上怒将杀之裴矩谏曰此人受赂诚合重诛但陛下以物试之即行极法所谓陷人于死恐非道徳齐礼之义上纳其言

  臣按太宗饵人以物而坐以赃罪非人君以诚待人之道然裴矩谏之而即纳其言其亦异诸偏执不回者欤

  太宗以为古者断狱必讯于三槐九棘之下今三公九卿即其职也乃诏死罪中书门下五品以上及尚书平议之

  臣按今制令文武大臣议死囚与此同然当秋后防议之时大臣一时防集法司承行官吏虽即其犯由当众先读然成案或有文致具成文理一时猝急未易详究乞为明制毎嵗防议重囚先期法司备将防议罪囚所犯事由及其招拟通行知防中间若有可疑可矜者详具明白当众辨诘聨名以闻如此则防议不为虚应故事而民之犯罪死者无寃矣

  宗时武强令裴景仙犯乞取赃积五十匹上怒令集众杀之大理卿李朝隐奏曰景仙犯乞赃罪不至死其曾祖寂缔构元勲其家曾陷非辜诛夷惟景仙独存宜入议条且一门絶祀情或可矜愿寛暴市之刑俾就投荒之役诏不许朝隐又奏曰生杀之柄人主合専轻重有条臣下当守据法枉理而取十五匹便抵死刑因乞为赃数千匹止当流坐若令乞取得罪便处斩刑后有枉法当科欲加何辟

  臣按今律有枉法赃求索赃受财虽同其所以得财者则异此罪所以有轻重也

  栁宗元为栁州刺史州民莫诚救兄以竹刺其人右臂经十二日身死凖律以他物殴伤在辜内死者依杀人论宗元上状桂管观察府谓莫诚赴急而动事出一时解难为心岂思他物救兄有急难之戚中臂非必死之疮不幸致殂揣非本意按文固当恭守抚事似可哀怜律宜无赦使司明至当之心情或未安守吏切惟轻之愿臣按部民犯法情有可矜为守令者不为之伸理则非所以为父母矣宗元上状帅府请轻莫诚之罪亦刺史职分之所当为也

  穆宗长庆中羽林官骑康宪男买得年十四以其父被力【能角觝有力之人】人张涖所拉气将絶持木锸击其首见血死有司当以死刑刑部员外郎孙革奏买得救父难非暴击王制称五刑之理必原父子之亲春秋之义原心定罪今买得防孝宜在哀矜伏冀下中书门下商量敕防买得尚在童年能知子道虽杀人当死而为父可哀若従沈命之科恐失原情之义宜付法司减死罪一等处分

  臣按论罪者必原情原情二字实古今谳狱之要道也

  敬宗寳厯三年京兆府有姑鞭妇至死者奏请断以偿死刑部尚书栁公绰议尊殴卑非鬬也且其子在以妻而戮其母非教也遂减死论

  臣按刑以弼教论罪者必当以教为主

  五代晋天福中刑部员外郎李象奏据刑法盗贼未见本赃推勘因而致死者故者以故杀论无故者减一等又据断狱律云若依法使杖依数拷决而邂逅致死者勿论邂逅谓不期致死而死且彼言拷决尚许勿论此云无故郤令坐罪事理相背请今后推勘之时致死者若实无故请依邂逅勿论之义

  马端临曰有罪者拘滞囹圄官不时科决而令其瘐死此诚有国者之所宜矜闵然既曰盗贼则大者可杀小者可刑其推勘淹时而不即引伏者皆大猾巨蠧也邂逅致死而以故杀论过矣

  臣按人之至恶者盗贼也大则害人之命小则攫人之财诚无足矜闵者而古之制法律者推勘盗贼不见本赃而死者尚为故与无故之刑非邂逅身死者必论焉此无他盗贼之名天下之至恶者也一旦用以加诸其人非真有实情显迹者不可也欲知其实情显迹必须穷其党与索其赃仗焉葢为刦盗必有党与必持器仗必得货财货财物物同也器仗家家有也党与人人可指也今获盗焉并与其党与器械货财而得之其真耶伪耶吾不得而知也欲加人以恶名而致之于死地乌可以轻易乎哉是故不可以盛怒临之俾之得以输其情也不可以严刑加之俾之得以久其生也输其情则真伪可得而见久其生则是非可因而知是以验其党与必歴审其家世居止性习之异离合聚散圗谋之由验其赃仗必详究其制造物色形状之殊小大新陈利钝之实某物因某而得某人因某而来某执某器械某得某货财所经由也何处所证见也何人既访诸其邻保又质诸其亲属及其追賍也必俾失主先具其所失之物其形状如何其色様如何或大或小或长或短或新或陈某物乃某工所制某物従某人而得所失之物与所得之賍较勘皆同必须无一之参错互异然后坐以罪焉则我心尽而彼心服矣仰惟我祖宗朝仪最为严肃虽犯反逆大罪亦不当朝引见惟于所获强盗则连賍仗引赴御前非无意也葢恐不逞之徒诬执平人以希陞赏使有寃者得以对天吁告不至为人所隔絶也呜呼圣祖之心天地之心也为臣子者所当深体

  宋太宗端拱中广安军民安崇绪告其继母冯为父知逸所离今冯夺父赀产欲与已子大理定崇绪讼母罪死太宗疑之判大理寺张佖固执前断遂下台省议徐议谓崇绪词理虽繁但当定其母冯曽离与不曾离右仆射李昉等议曰崇绪为冯强占田业亲母阿蒲衣食不充所以论诉若従法寺断死则知逸何辜而絶嗣阿蒲无地而托身臣等参详田业并合归崇绪冯亦合与蒲同居终身供侍不得有阙冯不得擅自货易庄田并本家亲族亦不得来主崇绪家务如是则男虽庶子有父业可安女虽出嫁有本家可归阿冯终身亦不乏飬诏従昉等议佖等各罚一月俸

  臣按徐谓但当定其母冯曾离与不曾离断此狱者当以此言为主若是冯氏已离异则与安氏义絶不当得其田业况其所生之子乎崇绪讼之宜也若本不曾离异则是崇绪以庶子而讼嫡母当以死罪又何可疑观崇绪讼冯占父赀产欲与已子而李昉等亦谓女虽出嫁有本家可归阿冯终身不乏养不知所谓已子者果知逸所生乎或前夫之子乎抑知逸死后而阿冯再嫁所生乎审是前子则固不当得安氏田业若是再嫁有所生则冯于安氏决无可复归之理允若兹则佖与昉所议皆未必为得然则断是狱也奈何曰若安知逸本不曾离阿冯而崇绪妄以为离非但得罪于母且得罪于父以子告母伦理何在坐以死宜也官司原情定罪闵知逸之絶祀而崇绪为亲母乏养而诉嫡母情非为已亦有可矜闻之于上姑従轻减可也

  仁宗天圣四年诏曰朕念生齿之蕃抵冒者众法有髙下情有轻重而有司巧避防文一切致之重辟岂称朕好生之志哉其令天下死罪情理可矜及刑名疑虑者具案以闻有司勿得举驳其后虽法不应奏吏当坐罪者审刑院贴奏率以恩释为例名曰贴放吏始无所牵制谳者多得减死

  臣按罪而至于死死则不可复生矣法官明知其人之不应死而其所犯者罹于死之刑遂加以死刑焉是何也拘于文而恐为有司举驳故也仁宗此诏可为后世法

  神宗熈寜初登州有妇阿云母服中嫁韦氏【一作聘】恶其夫陋谋杀不死按问欲举自首审刑院大理寺论死用违律为婚奏裁敇贷其死知登州许遵奏引律因犯杀伤而自首得免所因之罪仍従故杀伤法以谋为所因当用按问欲举条减二等刑部定如审刑大理遵不服请下两制详诏翰林学士司马光王安石同议二人议不同遂各为奏光议是刑部安石议是遵诏従安石所议而御史中丞滕甫请再议诏送翰林学士吕公着知制诰钱公辅重定公着等议如安石诏曰可法官齐恢等皆以公着所议为不当又诏安石与法官集议恢等益坚其説明年二月诏今后谋杀人自首并奏聴敕裁判刑部刘述奏诏书未尽封还中书王安石时为参知政事又奏与唐介等数争议帝前卒従安石议刘述等又请中书枢宻院合议中丞吕诲御史刘琦皆请如述奏下之二府文彦博以为杀伤者欲杀而伤也即已杀者不可首吕公弼以为杀伤于律不可首请自今已杀伤依律其従而加功自首即奏裁陈升之韩绛议与安石略同

  司马光曰执条据例者有司之职也原情制狱者君相之事也分争辨讼非礼不决礼之所去刑之所取也阿云之事以礼观之岂难决之狱哉彼谋杀为一事为二事谋为所因不为所因此苛察缴绕之论乃文法俗吏之争岂明君贤相所当留意耶今议论嵗余而后成法终为弃百代之常典悖三纲之大义使良善无告奸凶得志岂徇其枝叶而忘其本根之致耶臣按宋朝制刑有律有敕阿云之狱既经大理审刑刑部又经翰林中书枢宻名臣如司马光王安石吕公着公弼文彦博唐介法官如刘述吕诲刘琦钱顗齐恢王师元蔡冠卿议论纷纭迄无定说推原所自皆是争律敕之文谋与杀为一事为二事有所因无所因而已由是以观国家制为刑书当有一定之制其立文之初当须斟酌稳当必不可以移易然后着于简牍使执其文而施之用者如持衡量然轻重多寡不可因人而上下斯为得矣然则阿云之狱何以处之曰司马氏固云分争辨讼非礼不决臣请决之以礼夫夫妇三纲之一天伦之大者阿云既嫁与韦则韦乃阿云之天也天可背乎使韦有恶逆之罪尚在所容隐今徒以其貎之丑陋之故而欲谋杀之其得罪于天而悖于礼也甚矣且妻之于夫存其将之之心固不可况又有伤之之迹乎诸人之论未有及此者司马氏始是刑部其后有弃常典悖三纲之説然隐而未彰也臣故推衍其义以断斯狱

  元丰中宣州民叶元以同居兄乱其妻而杀之又杀兄子而强其父与嫂约契不讼于官邻里发其事州以情理可悯为上请审刑院奏欲贷其死上曰罪人已前死奸乱之事特出叶元之口不足以定罪且下民虽为无知抵法冒禁固宜哀矜然以妻子之爱既杀其兄仍戕其侄又罔其父背逆天理伤害人伦宜以殴兄至死律论臣按刑者弼教之具教以天理人伦为本茍背逆天理伤害人伦则得罪于名教大矣寘之于死夫复何疑神宗而为此言可谓至明也已矣

  夀州民有杀妻之父母兄弟数口者州司以不道缘坐其妻子刑部驳之曰殴妻之父母即是义絶况是谋杀不当坐其妻

  又莆田民杨讼其子妇不孝官为逮问则妇之父为人殴死杨亦与焉坐狱未竟遇赦免妇仍在其家判官姚珤以为妇虽有父讐然既仍为妇则当尽妇礼欲并科罪摄守陈振孙谓父子天合夫妇人合人合者恩义有亏则已在法诸离异皆许还合独于义絶不许者谓此类也况两下相杀尤义絶之大者乎初问杨罪时合勒其妇休离当离不离则是违法且律文违律为婚既不成婚即有相犯并同凡人今此妇合比附此条不合收坐臣按刑以弼教刑言其法教言其理一惟制之以义而已义所不当然则入于法义所当然则原于理故法虽有明禁然原其情而于理不悖则当制之以义而不可泥于法焉夫父子夫妇皆人伦之大纲然原其初终是生身之恩重于伉俪之义葢女子受命于父母后有夫因夫而有舅姑异姓所以相合者义也义既絶矣恩従而亡无恩无义人理安在哉此法所以必原于理而所以为理法之权者义而已矣

  哲宗元符中刑部言祖宗以来重失入之罪所以恤刑绍圣之法以失出三人比失入一人则是一嵗之中偶失出罪死三人即抵重谴夫失出臣子之小过好生圣人之大徳请罢理官失出之责使有司谳议之间务令忠恕従之

  臣按宋朝重深入之罪而失出者不罪焉此书与其杀不辜寜失不经之意也后世失入者坐以公罪而失出者往往问以为賍是以为刑官者寜失入而不敢失出葢一犯賍罪则终身除名犯公罪者可以湔除而无后患故也

  髙宗绍兴二十六年诏申严州郡妄奏出入人死罪之禁右正言凌哲上疏言汉髙祖入闗约法三章杀人者实居首焉司马光有言杀人者不死虽尧舜不能致治窃见诸路州军勘到大辟虽刑法相当者类以为可悯奏裁无他居官者无失入坐累之虞为吏者有放意鬻狱之事贷死愈众杀人愈多非辟以止辟之道也欲望特降睿防应今后州军大辟若情犯委实疑虑方得具奏若将别无疑虑情非可悯奏案辄引例减贷以破正条并许台官弹劾严寘宪典上览奏曰但恐诸路灭裂实有疑虑情理可悯之人一例不奏有失钦恤之意臣按洪迈有言州郡疑狱许奏谳葢朝廷之仁恩然不问所犯重轻及情理蠧害一切縦之则为壊法虽然人心所见不同而其所议拟之狱未必皆当或似是而非或似非而是茍非取裁于上焉能决断必欲立为一定之法不许轻易奏谳则所失入者多矣髙宗曰但恐诸路实有疑虑情理可悯之人一例不奏有失钦恤之意仁者之言哉

  孝宗乾道四年臣僚言民命莫重于大辟方鍜錬时何可尽察独在聚録之际官吏聚于一堂引囚而读示之死生之分决于顷刻而狱吏惮于平反摘纸疾读离絶其文嘈其语故为不可晓之音造次而毕呼囚书字茫然引去指日聴刑人命所干轻忽若此臣请于聚録时委长吏防无干碍吏人先附囚口占责状一通覆视狱案果无差殊然后亦防无干碍吏人依句宣读务要详明令囚通晓庶防无辜者无憾寃枉者获伸

  臣按民之有罪固有明知而故犯者然而愚騃不审而冒抵刑禁者亦往往有之鞫问之际彼既不能自直聚録之顷而官司又不与之辨明则含寃于地下矣

  以上谨详谳之议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八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补>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九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慎刑宪

  伸寃抑之情

  周礼大司寇以肺石【赤石】达穷民凡逺近惸【无兄弟】独【无子孙】老防之欲有复【犹报也】于上而其长弗达者立于肺石三日士听其辞以告于上而罪其长

  郑曰穷民天民之穷而无告者

  王安石曰立三日然后听之则又恶民之渎其上则上瞆眊而不渫虽诚无告反不暇治矣

  臣按先儒谓肺者气之府而外达乎皮毛惸独老防天民之穷无告者其防弱也犹国之皮毛焉心之气靡不通之也不通则疾病生焉故用之达穷民其有取于是乎立于肺石三日者审究考核得其情实然后以其辞告于上罪其长焉先王之时民之穷困无告者皆得达于上牧长不敢遏左右不能蔽尽天下之惸独老防无一人不得自言其情又岂有无罪而罹于深文密网者哉

  朝士掌外朝之法左嘉石【文石】平罢民焉右肺石【赤石】达穷民焉

  朱申曰嘉石设于左平罢急之民使之自强于善肺石设于右达穷困之民使之申其情

  大仆建路鼔于大寝之门外而掌其政以待达穷者与遽令闻鼔声则速逆御仆与御庶子

  郑曰大寝路寝也其门外则内朝之中穷谓穷寃失职以达于王遽传也

  王安石曰路鼓四靣示欲四方无所不达大寝之门外自外至者莫近焉则欲其闻之速也

  臣按吏治不能以皆善民情未易以上达是以成周盛时思所以通幽隐之情防壅隔之患于是有肺石路鼓之设焉民之穷困者则俾之立肺石之上使人人得而见焉见之斯知其为穷矣民之寃抑者则俾之击路门之鼓使人人得而闻焉闻之斯知其为寃矣肺石设于外朝大司寇掌之而听之者朝士也朝士见有立肺石者则以达司寇司寇以复诸王路鼓在寝门之外大仆主之而守之者御仆也御仆闻有击鼓声者则以达大仆大仆以闻诸王□然其人立于朝着之间无不见者朝士虽欲不达司寇司寇虽欲不达诸王不可也填然其声鸣诸路寝之中无不闻者仆御虽欲不闻大仆大仆虽欲不闻天子不能也是以闾阎之幽悉达于殿陛之上甿庶之贱咸通乎冕旒之前民无穷而不达士无寃而不伸此和气所以畅达而天地以之而交治道以之而泰也欤

  汉明帝时穷治楚王英谋逆狱者累年系狱者数千人其人多引列侯皆所未尝相见者侍御史寒朗上书言其诬帝曰即如是何故引之对曰其人自知所犯不道故多有虚引冀以自明帝曰即如是何不早奏怒捶之左右方引去朗曰愿一言而死曰臣考囚在事者咸共言妖恶大故臣子所同疾今出之不如入之可无后责是以考一连十考十连百及公卿相防陛下问以得失皆长跪言旧制大罪祸及九族陛下大恩裁止于身天下幸甚及其归舍口虽不言而仰屋窃叹莫不知其寃无敢为陛下言者臣今所言诚死无悔帝意解后二日车驾自幸洛阳狱録囚徒理出千余人

  臣按寒朗所言囚人多引贵显者冀以自明及出之不如入可无后责与夫公卿相防口不言而归仰屋窃叹非但汉时为然而后世典狱之吏执事之臣往往皆然明主所宜深鉴也

  唐髙宗时唐临为大理卿帝常録系囚前卿所处者多号呼称寃临所处者独无言髙宗怪问其故囚曰唐卿所处本自无寃髙宗叹息良久曰治狱者不当如是耶臣按前代帝王皆躬自録囚盖以人命至重故也虽以髙宗之昏制于悍后犹不废此制后世一惟法司是信而有寃者无由得见上而诉之此狱所以不清寃气郁而和气为之感伤有由然也

  武后时告密者诱人奴告主以求功赏窦德妃父孝谌妻厐有奴妄为妖异恐之请夜祠祷解奴因发其事监察御史薛季昶诬奏以为德妃同祝诅厐氏当斩其子希瑊诣侍御史徐有功讼寃有功上奏论之以为无罪季昶奏有功阿党恶逆付法司法司处有功罪当绞有功叹曰岂我独死诸人皆不死邪既食熟寝太后召有功迎谓曰卿比按狱失出何多对曰失出人臣之小过好生圣人之大德由是厐氏得减死

  臣按武后虽称好杀然独容徐有功后世人主其臣一拂其意即不知其善矣有功谓失出人臣之小过好生圣人之大德可为人主断刑之鉴又曰岂我独死诸人皆不死可为人臣陷人之戒

  以上伸寃抑之情

  慎刑宪

  慎眚灾之赦

  易解大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

  程頥曰天地解散而成雷雨故雷雨作而为解也赦释之宥寛之过失则赦之可也罪恶而赦之则非义也故寛之而已君子观雷雨作解之象体其发育则施恩仁体其解散则行寛释也

  张子清曰雷交作则为解雷者天之威者天之泽威中有泽刑狱之有赦宥也有过者赦而不问有罪者宥而从轻此君子所以推广天地之仁心也臣按雷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盖言易卦之象如此尔人君于人之有过者而赦之有罪者而宥之亦犹易之有是象也然过有小大过失之小者固不必问若事虽过失而事体所闗则大如失火延烧陵庙射箭误中亲长之类其罪有不可释者原其情则非故也故因时赦其罪以宥之宥如流宥五刑之宥也所谓罪者过失而入于罪者耳若夫大憝极恶之罪杀人不死则死者何辜攫财不罪则失者何苦雷作解岂为如是之人哉

  舜典曰眚灾肆赦

  朱熹曰眚灾肆赦言不幸而触罪者则肆而赦之此法外意也

  臣按此万世言赦罪者之始夫帝舜之世所谓赦者盖因其所犯之罪或出于过误或出于不幸非其本心固欲为是事也而适有如是之罪焉非特不可以入常刑则虽流宥金赎亦不可也故直赦之盖就一人一事而言耳非若后世槩为一札并凡天下之罪人不问其过误故犯一切除之也

  吕刑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其审克之

  孔颖达曰五刑之疑有赦赦从罚也五罚之疑有赦赦从过也过则赦之矣

  蔡沈曰疑于刑则质于罚也疑于罚则质于过而宥免之也

  臣按此所谓有赦者赦其有疑者耳非若后世不问有疑无疑一槩蠲除之也

  周礼司刺一宥曰不识再宥曰过失三宥曰遗忘一赦曰防弱再赦曰老旄三赦曰惷愚

  臣按赦有二者之义程子谓赦释之宥惟寛之而已盖就其所犯之人品原其所犯之情实而赦之宥之也其与后世所颁之赦异矣

  春秋庄公二十二年春王正月肆大眚

  啖助曰肆者放也眚者过也

  胡安国曰肆眚者荡涤瑕垢之称也舜典曰眚灾肆赦易于解卦曰君子以赦过宥罪吕刑曰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周官司刺掌赦宥之法未闻肆大眚也大眚皆肆则废天讨亏国典纵有罪虐无辜恶人幸以免矣后世有姑息为政数行恩宥惠奸轨贼良民而其弊益滋盖流于此故诸葛孔明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其为政于蜀军旅数兴而赦不妄下斯得春秋之防矣肆眚而曰大眚讥失刑也臣按后世大赦天下其原盖出于此夫鲁所肆者一国之中而谓之眚则其所赦者过失焉耳眚而谓之大意者鲁国向有所肆皆小眚也今则并其大者而肆之然于罪恶犹未赦也圣人书之以垂戒万世以此为防后世赦文乃至徧赦天下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罪无大小咸赦除之甚至十恶之罪常赦所不原者亦或赦焉惠奸宄贼良民怙终得志善良喑哑失天讨之公纵人欲之私皆春秋之罪人也

  管仲曰文有三情武无一赦赦者先易而后难久而不胜其祸法者先难而后易久而不胜其福故惠者人之仇雠也法者人之父母也凡赦者小利而大害者也无赦者小害而大利者也夫盗贼不胜则良人危法禁不立则奸邪烦故赦者奔马之委辔也

  马端临曰唐虞三代之所谓赦者或以其情可矜或以其事可疑以其在三赦三宥八议之列然后赦之盖临时随事而为之斟酌所谓议事以制者也至后世乃有大赦之法不问情之浅深罪之轻重凡所犯在赦前则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盗贼及作奸犯科者不诘于是遂为偏枯之物长奸之门今观管仲所言及史记所载陶朱公救子之事则知春秋战国之时已有大赦之法矣

  秦二世初即位大赦天下

  臣按赦之为言始见于虞书然所肆赦者眚灾而已未尝泛及于有罪者焉管子之书虽云赦者小利而大害然仅行于其国中未徧及于天下赦而加之以大始见于史后世遂以为故事一遇国家有变革喜庆之事则形于王言颁之天下不问情之故误罪之当否一切施以旷荡之恩呜呼是何三代之后君子常不幸而小人常多幸哉

  汉元帝在位十五年凡十赦匡上疏曰陛下躬圣德开太平之路闵愚民触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窃见大赦之后奸邪不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随入狱此殆导之未得其务也盖保民者陈之以德义示之以好恶观其失而制其宜故动之而和绥之而安今天下俗贪财贱义好声色上侈靡亷耻之节薄淫僻之意纵纲纪失序疏者逾内亲戚之恩薄昏姻之党隆茍合儌幸以身设利不改其原虽岁赦之刑犹难使错而不用也

  臣按西汉之世赦令最频数髙帝在位十九年凡九赦盖汉初得天下人之染秦俗者深事之袭秦弊者久不可不赦赦之所以与民更始也文帝在位者二十三年凡四赦文帝承吕后之后盖亦有不得已焉者若夫景帝十六年而五赦武帝五十五年而十八赦昭帝十三年而七赦宣帝二十五年而十赦成帝二十六年而九赦哀帝六年而四赦大约计之未有过三年而不赦者数赦如此何其为良民计也恒不足而为奸民地也恒有余哉

  光武建武二十年吴汉病笃车驾亲临问所欲言对曰臣愚无所知识惟愿陛下慎无赦而已

  臣按吴汉武将也犹欲其君以慎无赦赦不可以轻而数也明矣

  章帝元和二年以祀明堂大赦天下系囚在赦前减罪一等勿笞诣金城而文不及亡命未发觉者郭躬奏曰圣恩所以减死使戍邉者重人命也今死罪亡命毋虑万人又自赦以来捕得甚众而诏令不及皆当重论伏惟恩宥死罪以下并防更生而亡命捕得独不沾泽臣以为赦前犯罪死而系在赦后者可皆勿笞诣金城以全人命有益于邉帝善之即下诏赦焉

  臣按赦固非国家之美事然死罪既赦而独不及亡命不可也盖自古所以起祸乱者多犯罪亡命之徒也朝廷一持以法而无所贷彼固无辞而甘心焉茍施旷荡之恩而彼独不与焉能无觖望乎郭躬之虑可谓逺矣

  王符曰贼良民之甚者莫大于数赦赎赦赎数则恶人昌而善人伤矣何以明之谨饬之人身不蹈非又有为吏正直不避疆御而奸猾之党横加诬言者皆知赦之不久故也善人君子被侵陷而能至阙庭自明万无数人数人之中得省问者百不过一既对尚书而空遣去者复十六七矣其轻薄奸轨既犯罪法怨毒之家冀其辜戮以解蓄愤而反一槩悉防赦释令恶人髙防而夸咤老盗服赃而过门孝子见讐而不得讨遭盗者覩物而不可取痛莫甚焉夫养稂莠者伤禾稼惠奸轨者贼良民先王之制刑法也非好伤人肌肤断人夀命也贵威奸惩恶除人害也古者惟始受命之君承大乱之极寇贼奸轨难为法禁故不得不有一赦与之更新頥育万物以成大化非以养奸活罪放纵大贼也夫性恶之民民之狼虽得放宥之泽终无改悔之心旦脱重梏夕还囹圄论者多曰久不赦则奸轨炽而吏不制宜数赦以解散之此不昭政乱之本源不察祸福之所生也臣按此王符述赦论也观此则赦之无益于治可见矣

  荀恱曰夫赦者权时之宜非常典也汉兴承秦兵革之后比屋可刑故设三章之法大赦之令荡涤秽流与民更始时势然也后世承业袭而不革失时宜矣惠文之世无所赦之若孝景之时七国皆乱异心并起奸诈非一及武帝末年赋役繁兴羣盗并起加以巫蛊之祸天下纷然百姓无聊及光武之际拨乱之后如此之比宜为赦矣

  臣按当承平之世赦不可有有则奸宄得志而良民不安当危疑之时赦不可无无则反侧不安而祸乱不解荀氏谓赦为权时之宜而后世乃以之为常典何哉

  汉帝禅延熙六年立后大赦孟光责费袆曰夫赦者偏枯之物非明世所宜有也衰敝穷极必不得已然后乃可权而行之耳今主上仁贤百僚称职何有旦夕之急而数施非常之恩以惠奸轨之恶袆谢之初丞相亮为相十四年才两赦时有言公大惜赦者亮答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故匡衡吴汉不愿为赦先帝亦言周旋陈元方郑康成间每见啓告治乱之道悉矣曽不语赦也若刘景升父子岁岁赦宥何益于治

  陈夀曰诸葛亮军旅数兴而赦不妄下不亦卓乎胡寅曰赦之无益于治道也前贤言之多矣而终不能革至按以常典而行之于其间有吉庆克防祥瑞祈祷之事则又颁焉不信二帝三王之法而循后世之制是何也始受命则赦改年号则赦获珍禽竒兽则赦河水清则赦刻章玺则赦立皇后则赦建太子则赦生皇孙则赦平叛乱则赦开境土则赦遇灾异则赦有疾病则赦郊祀天地则赦行大典礼则赦或三年一赦或比岁一赦或一岁再赦三赦赦令之下也有罪者除之有负者蠲之有滞者通之或得以防补子孙或得以封爵祖考如是而已耳明哲之君则赦希而实昏乱之世则赦数而文希者尚按故事而不尽去也数者则意在邀福而归诸已也实者有罪必除有负必蠲也文者虽有是言而人不被其泽也臣按赦之为言释其罪之谓也后世之赦乃以蠲逋负举隐逸防子孙封祖考甚至立法制行禁令皆于赦令行焉失古人眚灾肆赦赦过宥罪之意矣臣愚以为赦令之颁宥罪之外蠲逋减税省刑已责弛工罢役寛征招亡凡寛民惠下之道因赦而行可也非此属也一切付之有司行焉凡夫赦文之初作条件之初拟也必须防集执政大臣各拟所司合行条贯从公计议必于律例无碍必于事体无违必于人情不拂断然必可行的然必无弊如蠲逋也其物必可除后决不至于复追如寛征也其事必可已后决不至于再作其文意必不至解而两通其前后必不至言而相戾既处置其事宜复讲解其文理明白切当然后着于赦文行于天下则上之所颁者无虚文下之所沾者皆实惠矣

  南宋武帝永初二年祀南郊大赦

  裴子野曰郊祀天地修岁事也赦彼有罪夫何为哉

  唐太宗尝谓侍臣曰古言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岁再赦善人喑哑昔文王作罚刑兹无赦小仁者大仁之贼故我有天下以来不甚放赦今四海安静礼义兴行数赦即愚人常冀儌幸惟欲犯法不能改过当须慎赦

  臣按三代以下称贤君者必曰唐太宗太宗之于赦也其慎也如此则赦无益于治道也明矣

  宣宗大中元年以旱故命同平章事卢商与御史中丞封敖疎理京城系囚大理卿马植奏称卢商等务行寛宥凡抵极法者一切免死彼官典犯賍及故杀平日大赦所不免今因疎理而原之使贪吏无所惩畏死者含寃无告恐非所以消旱灾致和气也昔周饥克殷而年丰衞旱讨邢而降是则诛罪录奸或合天意雪寃决滞乃副圣心也

  臣按五代晋天福中张允进驳赦论曰以水旱降德音宥过放囚冀感天心以救灾非也假有二人讼遇赦则有罪者幸免无罪者衔寃寃气升闻乃所以致灾非弭灾也天道福善祸淫若以赦为恶之人而变灾为福是则天助恶人也观于此言则赦无益于救灾明矣

  五代时温韬发唐诸陵唐庄宗时入朝赐姓名曰李绍冲韬多赍金帛赂刘夫人及权贵旬日遣还郭宗韬曰温韬发唐山陵殆徧其罪与朱温相埒耳何得复居方镇天下义士谓我何庄宗曰入汴之初已赦其罪竟遣之

  胡寅曰罪人不可不诛赦令不可不守二者将何处必于未赦之前揆情法审轻重而区别之使预赦者无可诛之罪被刑者无可恕之人则一举而两得矣臣按事几多端变故不一人之所为所犯赦文所条具者岂能一一该尽之哉然闾阎之幽郡邑之逺事出于一时或有反常殊异者上之人固无由周知而豫料之若夫干纪乱常之事闗于人伦入于大恶昭昭于天下耳目者岂应用事秉笔之人无一人知哉如温韬发诸帝陵以窃取宝王虽妇人走卒亦或知之若是者宜于羣臣计议诏条之前明举某人某事决不可赦豫有以处之使吾诏条颁布天下有司奉行之无有妨碍不至犯万世之义失一时之信则得之矣

  宋自祖宗以来三岁遇郊则赦此常制也世谓三岁一赦于古无有景祐中言者以为三王岁祀圜丘未尝辄赦自唐兵兴以后事天之礼不常行因有大赦以荡乱狱且有罪者宥之未必自新被害者抑之未必无怨不能自新将复为恶不能无怨将悔为善一赦而使民悔善长恶政教之大患也愿罢三岁一赦使良民怀惠凶人知禁或谓未可尽废即请命有司前郊三日理罪人有过误者引而赦之州县须诏到仿此

  臣按人君为天之子奉天之祀则当体天之心以惠天之民天之民不得已而误入于罪赦之可也不幸而为人所害焉为天子者不能恭行天讨使天之民寃苦莫伸岂天意所欲哉盖赦之初设为眚灾也后世相承既久不能复古然旷荡之恩如雷之施不时而作使人莫可测知可也宋人为之常制而有定时则人可揣摩以需其期非独刑法不足以致人惧而赦令亦不足以致人感也

  仁宗嘉祐中学士张方平言中外官多发人积年罪状数按人赦前事及奏劾事辄请不以赦原减快一时之小忿失天下之大信自今有类此者以故违制书坐之御史吕诲亦以为言乃下诏曰比者中外多上章言人过失外眡公言内缘私忿诋欺瞹昧茍陷善良又赦令者所以与天下更始而有司多按赦前事殆非慎命令重刑罚使人洒然自新之意也自今有上章告人罪及言赦前事者讯之

  臣按无事而赦固非国家美事有事而赦而又不能守使失信于人尤非国家善治也盖国宝于民民宝于信上之出令一有不信于民异时再有所言则民不信之矣是以善为治者必不轻于出令命既出矣而必守之以信非但欲其令之必行盖欲其事之可继也

  元西僧岁作佛事或恣意纵囚以售其奸宄俾善良者喑哑而饮恨

  臣按赦宥出于上识治体者犹以为非元人信胡僧之言每作佛事辄纵罪囚以希福报恩不出于上而出于下人不感帝之恩而感乎僧是以每遇将作佛事之先有罪在系者辄赂僧以求免遂使凶顽席僧势以稔恶善良抱寃屈而莫诉异端所为无足责也中国之治乌可尤而效之哉

  以上慎眚灾之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十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慎刑宪

  明复讐之义

  周礼调人掌司万民之难【谓相与为仇讐】而谐【谐犹调也】和之凡过【谓无本意也】而杀伤人者以民成【平也】之鸟兽亦如之凡和难父之讐辟诸海外兄弟之讐辟诸千里之外从父兄弟之讐不同国君之讐眡父师长之讐眡兄弟主友之讐眡从父兄弟弗辟则与之瑞节而以执之凡杀人有反杀者使邦国交讐之凡杀人而义者不同国令勿讐讐之则死凡有鬬怒者成之不可成者则书之先动者诛之

  郑曰一说以乡里之民共和解之

  吴澂曰为亲复讐者人之私情蔽囚致刑者君之公法使天下无公法则已如有公法则私情不可得而行矣夫司徒掌教教民以六德之和又教之以六行之睦唯欲斯民之和恊也如其不从教则不睦之刑从而加焉在所不赦也而其官属乃掌万民之难使之相避是使天下之人得以肆其私情而人君之公法不复可行于世与大司徒之教相反如必曰从人之私情则父之讐不与共戴天辟诸海外亦未为得盍亦使之弗共戴天而后可也又曰凡杀人有反杀者使邦国交讐之凡杀人而义者不同国勿令讐讐之则死果如是殆将使天下以力相陵交相屠戮往来报复无有已时圣王令典决不若此之缪

  臣按调人之和难盖谓过而杀伤人者也如律文所谓误杀戏杀过失杀之类以其本无意而杀人而或致其人于死事虽可恶而情则可矜然死者不可复生孝子弟弟忠臣义士其于父兄师主之死不以其天年彼虽无故杀之心而其父兄师主实因之而死其心有不能忘者然其人或在十议之辟及有益于斯世原其所犯罪不至死是以先王立调人之官以和其难凡过而杀伤人者以民成之郑氏谓过无本意也成平也以乡里之民共和之盖以谓报雠天下之公义宥过圣人之防权若施之以法则伤孝子之心姑避之于他少舒报者之愤先王治世不专以法法之中有情不专以仁仁之中有义如此夫我圣祖作为教民榜文颁示闾里有曰民间除犯十恶及强盗杀人外其有犯奸盗诈伪人命本乡本里内自能含忍省事不愿告官系累受苦被告伏罪亦免致身遭刑祸止于老人处决断者听呜呼圣祖之意其与周礼调人凡过而杀伤人者以民成之者不约而同也

  朝士凡报仇雠者书于士杀之无罪

  郑曰凡报仇讐者书于士杀之无罪谓同国之相辟者将报之必先言之于士

  臣按所谓士者非谓朝士也凡书于乡士县士方士皆是也既书于士而上于朝士而掌之

  曲礼曰父之讐弗与共戴天兄弟之讐不反兵交游之讐不同国

  吕大钧曰杀人者死古今之达刑也杀之而义则无罪故令勿雠调人之职是也杀而不义则杀者当死宜告于有司杀之士师之职是也二者皆无事乎复讐也然复讐之文杂见于经传考其所以必其人势盛缓则不能执故遇则杀之不暇告有司也父者子之天不能复父讐仰无以视乎皇天矣报之之意誓不与讐俱生此所以弗共戴天也马睎孟曰先王以恩论情以情合义其恩大者其情厚其情厚者其义隆是故父也兄弟也交游也其为讐则一而所以报之者不同或弗共戴天将死之而耻与之俱生也或不反兵将执杀之而为之备也或不同国将逺之而恶其比也呜呼圣人不能使世之无讐亦不能使之释讐而不报惟称其情义而已矣若夫公羊论九世之讐则失于太过而所报非所敌矣汉之时孝子见讐而不敢复则失于太严而孝弟之情无所伸矣游桂曰圣人之治天下于暴乱之人以公法治之茍制之于公法而不足则由于私义而制之是以暴乱者无所逃罪而人安其生夫所谓讐皆王诛所不及公法有时而失之者圣人因礼而为之法曰某讐也是其子与弗共戴天者也某讐也是其兄弟所必报而不反兵者也某讐也是其交游之所不同国者也三讐皆以杀人而言人之子弟交游皆得报而杀之弗共戴天则世之暴者不敢害人之父母矣不反兵则世之暴者不敢害人之兄弟矣不同国则世之暴者不敢害人之交游矣自秦以来私讐皆不许报复下之私相残死而无告者不知其几何子报仇而以其狱上者有司常不知所以处之至唐而陈子昻韩愈栁宗元之议起陈之议报父仇者诛之而旌其闾栁固已辟之虽辟之而初无一定之论韩之言曰子报父母仇以其狱上尚书省使百官集议闻奏此说粗为得之然亦不能明先王之故复讐之事茍欲从古则其所以为天下之道举必如三代而后可三代之时皇极立而公法行治不一出于法而私义得以参乎其间今欲依古许人复讐则为有司者道法交有所不备不许复讐则伤孝子顺弟贤人义士之心顾元常曰治平盛世井井有纲纪安有私相报讐之事然事变万端岂可以一律论如父母出于道忽被彊寇刦盗杀害其子岂容但已在旁必力鬭与之俱死不在旁必寻探杀之而后已此乃人子之至痛追思殆不欲生纵彼在穷荒絶域亦必欲寻杀之以雪父母之寃故不与共戴天也然讐亦非一端又防轻重如何如父母因事被人挤陷为人子者亦当平心自反不可专以报复为心或被人挟王命以矫杀虽人子之至恨然城狐社鼠不可动揺又当为之饮恨而不容以必报为心也凡此之类皆宜随事斟酌傥不顾事之曲直势之可否各挟复雠之义以相搆害则是刑戮之民大乱之道也

  春秋公羊传曰父不受诛子复雠可也父受诛子复雠推刃之道也复雠不除害【定公四年】

  何休曰不受诛罪不当诛也若父受诛子复雠则复讨其子一往一来曰推刃取雠身而已不得兼雠其子复将恐害己而杀之

  韩愈曰诛者上施于下之辞

  臣按公羊因论伍子胥报雠而言此盖谓列国争杀报复之事非王法也人君诛其臣民无报复之理若有司假法以致人于死则当赴愬于君以正其罪亦不当私自报之

  唐武后时下邽人徐元庆父爽为县尉赵师韫所杀元庆手杀之自囚诣官武后欲赦死右拾遗陈子昻上疏曰先王立礼以进人明罚以齐政枕戈讐敌人子义也诛罪禁乱王政纲也然无义不可训人乱纲不可明法元庆报父讐束身归罪虽古烈士何以加然杀人者死画一之制也法不可贰元庆宜伏辜传曰父讐不同天劝人之教也教之不茍元庆宜赦臣闻刑所以止遏乱也仁所以利崇德也今报父之仇非乱也行子之道仁也仁而无利与同乱诛是曰能刑未可以训然则邪由正生治必乱作故礼防不胜先王以制刑也今义元庆之节则废刑也迹元庆所以能义动天下以其忘生而及于德也若释罪以利其生是夺其德亏其义非所谓杀身成仁全死忘生之节也臣谓宜正国之典寘之以刑然后旌闾墓可也请编之令永为国典

  栁宗元曰礼之大本以防乱也刑之大本亦以防乱也旌与诛莫得而并焉诛其可旌兹谓滥旌其可诛兹谓僭果以是示于天下传于后世趋义者不知所向违害者不知所立不可为典盖圣人之制穷理以定赏罚本情以正褒贬统于一而已矣若元庆之父不陷于公罪而师韫之诛独以其私怨奋其吏气虐于无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问上下蒙冒吁号不闻而元庆能以戴天为大耻以枕戈为得礼处心积虑以冲囚人之胸即死无憾是守礼而行义也执事者宜有惭色将谢之不暇又何诛焉其或元庆之父不免于罪师韫之诛不愆于法是非死于吏也死于法也法其可讐乎讐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骜而淩上也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焉

  宪宗时富平人梁恱父为秦果所杀恱杀仇诣县请罪诏曰在礼父讐不同天而法杀人必死礼法王教大端也二说异焉下尚书省议

  韩愈曰子复父讐见于春秋礼记又见周官及诸子史不可胜数未有非而罪之者也最宜详于律而律无其条非阙文也盖以为不许复讐则伤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训许复讐人将倚法专杀无以禁止其端夫律虽本于圣人然执而行之者有司也经之所明者制有司者也丁宁其义于经而深没其文于律者其意将使法史一断于法而经术之士得引经而议也周官曰凡杀人而义者令勿讐讐之则死义宜也明杀人而不得其宜者子得复讐也此百姓之相讐者也公羊传曰父不受诛子复讐可也不受诛者罪不当诛也诛者上施于下之辞非百姓之相杀者也又周官曰凡报仇讐者书于士杀之无罪言将复讐必先言于官则无罪也今陛下垂意典章思立定制惜有司之守怜孝子之心示不自专访议羣下臣愚以为复讐之名虽同而其事各异或百姓相讐如周官所称可议于今者或为官所诛如公羊所称不可行于今者又周官所称将复讐先告于士则无罪者若孤稚羸弱抱防志而伺敌人之便恐不能自言于官未可以为断于今也然则杀之与赦不可一例宜定其制曰凡有复父讐者事发具其事申尚书省尚书省集议奏闻酌其宜而处之则经律无失其指也

  宗开无二十九年嶲州都督张审素人有告其罪者诏监察御史杨汪按之告者复告审素与总管董元礼谋反元礼以兵围汪脇使雪审素罪既而吏共斩元礼汪得出遂当审素实反斩之没其家时审素子瑝琇俱防坐流岭表寻逃归手杀汪于都城系表于斧言父寃状为有司所得中书令张九龄等皆称其孝烈宜贷死裴耀卿李林甫等陈不可帝亦谓然谓九龄曰孝子之情义不顾死然杀人而赦之此涂不可啓也乃下勅曰国家设法期于止杀各伸为子之志谁非狥孝之人展转相雠何有限极咎繇作士法在必行曾参杀人亦不可恕宜付河南府杖杀士民皆怜之

  胡寅曰复讐因人之至情以立臣子之大义也讐而不复则人道灭絶天理沦亡故曰父之讐不与共戴天君之讐视父张审素未尝反为人妄告杨汪受命往按遂以反闻审素坐斩此汪之罪也瑝与琇忿其父死之寃亡命报之其失在不讼于司寇其志亦可矜矣张九龄欲宥之岂非为此乎而裴李降勑之言何其戻哉设法之意固欲止杀然子志不伸岂所以为教且曰曾参杀人亦不可恕是有见于杀人者死而无见于复讐之义也杨汪非理杀张审素而瑝琇杀汪事适均等但以非司寇而擅杀当之仍矜其志则免死而流放之可耳若直杀之是杨氏以一人而当张氏三人之命不亦颇乎

  臣按复讐之义乃生民秉彛之道天地自然之理事虽若变然变而不失正斯为常矣以五行之理论之如金生水金为火所克水必报之水生木水为土所克木必报之木火土三行皆然人禀五行以有生有以生之必有以报之人之所生者必报其所由生是以相保爱相防衞不敢相戕杀非但畏公法亦畏私义非但念天理亦念人情此人所以与人相安相忘而得以遂其有生之乐也然人世有无穷之变王法有不到之处天理有未定之时或相杀焉杀之不以其罪泯之不存其迹急之不容其缓是故所杀之人其父也其子曰父生我者也而人杀之是无我也我何以生为必杀之以报我所生所杀之人其兄若弟也其兄若弟曰兄若弟我同生者也而人杀之是蔑我也必杀之以报我同生我不报之人设杀我而我兄若弟不为报吾谓之何所杀之人其交好游

从也其交好游从者曰若与我交好游从彼非不知也而杀之是藐我也必杀之以报我所知我不报之人设杀我而我交好游从不为报吾谓之何天下之人凡有生者皆相为死则彼不逞之徒不仁之辈不敢起杀人之念盖虑其人之有子若孙有兄若弟若交好若游从将必上告天子下告方伯赴愬于有司声寃于鼓石也然而王法虽公刑官虽明然无愬告者则其寃又不能以上达此圣人制其法于礼使凡为人子为人兄若弟有父母兄弟之讐则必赴愬于官不幸而无子孙兄弟则其所交游者虽非血属亦得以为之伸理焉茍愬于公而公不为之报或其势逺而力弱事急而情切一时不能达诸公奋其义而报之则亦公义之所许也礼所谓不共戴天不反兵不同国盖谓为人子为人兄若弟为人交游恒各以是存诸心必报吾父必报吾兄若弟必报吾交游不

然吾不与杀吾父者同戴此天杀吾兄弟者吾遇之必不反兵杀吾交游者吾与之必不同居此国甚言必杀之以报所仇不但已也解礼者乃专以为私报所仇狭矣礼盖兼公私言也不能报以公必报以私断断乎其必然此先王立礼之意也三代之时皇极建而公道明非士师无擅杀之吏非天命无枉死之人非独无不报之讐而亦无讐可报也然先王以好生为德恒恐一人之不得其生而或有以戕其生者故既本天地相生之理制刑罚之常以弼教又因五行相克之理明报复之义以垂训使人人知杀人之亲交者必死杀已之亲交者必报而皆不敢相戕害以防其生相容忍以忘其死此古昔盛时所以人无寃声天无盭气而世无祸乱之作也自秦汉以来此义不明一切以法律持世惟知上之有法而不知下之有义所谓复讐之义世不复讲至于有唐陈子昻

韩愈栁宗元始因适有报复父仇者而各言所见要之皆是也而未尽焉谨按周官朝士凡报仇讐者书于士杀之无罪所谓报仇讐者非谓为人子若弟者亲手剚刃于所仇之人凡具其不当死之故与所杀之由逹于官者皆是欲报其仇讐也既书其情犯而告于官而其所仇者或隐蔽或逋逃或负固而报仇之人能肆杀之以报其所亲之仇则无罪焉盖人君立法将以生人无罪者固不许人之枉杀有罪者亦不容人之擅杀所以明天讨而安人生也茍杀人者人亦杀以报之曰吾报吾所亲交之仇也不分其理之可否事之故误互相报复无有已时又乌用国法为哉孟子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人明不为士师则不可以杀人也朝廷当明为之法曰凡有父兄亲属为人所杀者除误杀戏杀过失杀外若以故及非理致死者亲属隣保即为之防持其子若孙及凡应报复

之人赴官告愬如无亲属其隣里交游皆许之府县有碍赴藩臬藩臬有碍赴阙庭径赴者不在越诉之限若官司狥私畏势迁延嵗月不拘系其人而为之伸理其报复之人奋气报杀所仇者所在即以上闻特敇理官鞫审若其被杀者委有寃状而所司不拘其人不具其狱即根究经由官司坐以賍罪除名而报仇者不与焉若所司方行拘逮而或有他故以致迁延即坐杀者以擅杀有罪者之罪而不致死焉若不告官不出是日而报杀者官司鞫审杀当其罪者不坐若出是日之外不告官而擅杀者即坐其亲属邻保以知情故纵之罪而其报复之人所杀之讐果系可杀则谳以情有可矜坐其罪而免其死若官吏假王法以制人于死律有常条不许私自报复必须明白赴愬若屡愬不伸而杀之者则以上闻委任大臣鞫审如果被杀者有寃而所司不为伸理则免报

仇者死而流放之如胡氏之所以处张瑝者而重坐经由官司之罪若被杀之人不能无罪但不至于死则又在随事情而权其轻重焉如此则于经于律两无违悖人知讐之必报而不敢相杀害以全其生知法之有禁而不敢辄专杀以犯于法则天下无难处之事国家无难断之狱人世无不报之讐地下无枉死之矣

  宋髙宗绍兴末盗发王公哀母冢有司释之公哀手杀盗事闻兄佐为吏部员外郎乞纳官以赎公哀之罪诏令给舍议杨椿等谓发开棺者事当绞公哀始获盗不敢杀而归之官狱成而吏出之使扬扬出入闾巷与齐民齿则地下之辱沉痛郁结终莫之伸为人子者尚当自比于人公哀杀掘冢法应死之人为无罪纳官赎罪之请当不许故纵失刑有司之罪宜如律上是之诏公哀降一官依旧供职绍兴府当职官皆抵罪

  臣按戕人之尸与其身虽有死生之异孝子爱亲之心则不以死生而异也王公哀诉发冢之盗于官官不为之理而杀之盖所杀者发冢应死之盗所报者不共戴天之仇朝廷坐有司之罪是也而降公哀一官岂所以为训乎夫公哀不闻之官而擅杀之罪之可也今既闻之官而官出之则故纵失刑罪有所归矣

  以上明复讐之义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十一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慎刑宪

  简典狱之官

  舜典帝曰臯陶蛮夷猾夏寇贼奸宄汝作士

  郑曰猾乱也羣行攻刦曰寇杀人曰贼在外曰奸在内曰宄士理官也

  臣按此万世命官掌刑之始盖帝世兵刑合而为一所谓蛮夷猾夏三代以后则属之兵官而刑官所掌者寇贼奸宄而已而后世羣行攻刦之寇则亦以属兵焉

  周官司寇掌邦禁诘奸慝刑暴乱

  吕祖谦曰奸慝隐而难知故谓之诘推鞫穷诘而求其情也暴乱显而易见直刑之而已

  蔡沈曰秋官卿主寇贼法禁诘奸慝刑彊暴作乱者掌刑不曰刑而曰禁者禁于未然也

  臣按司寇六卿之一在虞廷谓之士师在周谓之司寇在汉谓之廷尉唐宋以来刑部尚书侍郎是也

  立政周公若曰太史司寇苏【国名】公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兹式有慎以列用中罚

  蔡沈曰此周公因言慎罚而以苏公敬狱之事告之太史使其并书以为后世司狱之式也左传苏忿生以温为司寇周公吿太史以苏忿生为司寇用能敬其所由之狱培植基本以长我王国令于此取法而有谨焉则能以轻重条列用其中罚而无过差之患矣

  陈栎曰苏公所以为司寇在乎敬后人之法苏公在乎慎能慎则能敬矣固为后之司狱者虑尤为后之君用人以司狱者虑能如苏公者则用否则斥臣按苏公一狱官也敬其所由之狱谓其能使天下无寃狱可矣而周公乃谓之能长我王国且使太史书之以为后世司狱之法然则治天下岂无他道而必以刑狱培植国家之基本乎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仁之效及于天下非百年而不洽不仁之效一日行之则有一日之害一年行之则有一年之害盖不终朝而已遍于寰区矣所以为此者固出于其君之心而所以广君之虐于天下者则其臣为之也观诸秦隋以来可见已人君不仁之政固非一事然皆假刑以行之假刑以立威尤不仁之政之大者也周公吿成王以立政用人之事而末举苏公敬狱为言且欲以为式于天下后世然不谓之治狱而谓之敬狱而又欲后人取法而有慎焉所谓敬所谓慎敬则存于心者不敢忽慎则见于事者不敢肆虽则以告太史而实以之而告于王也使为狱官者能用敬慎以治狱而用狱官者又能择敬慎之人而用之则凡所以治狱者无非仁而不仁之事则有所不行矣所行无非仁是能重民命矣能重民命则足以延国命矣民命之有永乃天命之所由永也

  君陈王曰殷民在辟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惟厥中

  蔡沈曰言殷民之在刑辟者不可徇君以为生杀惟当审其轻重之中也

  陈经曰君之喜怒无常情法之轻重有常理不徇君而徇理之中可也君言茍是从君可也非从君乃从理也君言茍未是则从理可也从理乃所以从君也臣按成王以是告君陈即周公吿成王以文王罔兼庶狱及不误于庶狱之意也后世人主惟恐其臣之不徇已有不徇已者或怒或斥其视成王之告君陈惟恐其臣之或徇乎已其人之贤不肖何如也是固其得于家庭之传辅弼之训然其天质之美亦于是乎见之后世人主所当取法者也

  吕刑王曰典狱非讫【尽也】于威【权势也】惟讫于富【贿赂也】敬忌罔有择言在身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

  蔡沈曰当时典狱之官非惟得尽法于权势之家亦惟得尽法于贿赂之人言不为威屈不为利诱也敬忌之至无有择言在身大公至正纯乎天德无毫髪不可举以示人者天德在我则大命自我作而配享在下矣在下者对天之辞盖推典狱用刑之极功而至于与天为一者如此

  吕祖谦曰典狱不得行其公者非为威胁则为利诱欲威不能屈富不得淫惟在敬忌无择言在身而已又曰典狱之官民之死生系焉须是无一毫私意所言无非公理方可分付以民之死生天德所谓至公无私之德到自作元命地位命是命令所制刑之命皆是元善不可复加之命方可后世多以典狱为法家贱士民之死生寄于不学无知之人和气不召乖气常有所以不能措天下之治盖掌刑之官代天行罚天讨有罪天所以整齐天下之民元不是自家事惟敬五刑以成三德敬五刑是专敬天理三德是或当用正直或当用刚克或当用柔克各得其当若不敬天命为害所逼为利所诱用刑必差须是置祸福于度外专敬天命刑无不得其当则民有所措手足此所以培养根本故三代得天下以仁

  臣按刑狱之事实闗于天典刑者惟一循天理之公而不徇乎人欲之私权势不能移财利不能动如此用刑者无愧于心受刑者允当其罪吾之心合天之心矣然非在我者一于敬而不敢忽一于忌而不敢肆行之于身皆可言之于口无一事而不可对人言者不能也允若兹则吾之所存者合乎天心而吾之所得者纯乎天德矣彼其生死夀夭之命乃天所以制斯人者今我德与天一则制生人之命在我矣夫天髙高而在上所以制人之命者也典狱者虽在于下而其所典之职亦以制人之命焉岂非配享在下乎典狱之职所系之重如此膺天命而制生灵之命者可不择其人以用之乎要之狱所以不公者外为权势之嘱托内为财利之贿赂故也然典狱之官所以不讫于威富者其根本则又在于上之人焉上之人诚严申明祖宗之法使有罪者不以贿免戒饬左右之人使掌法者得以执奏而所用以居是官者又必得夫存心敬畏秉性刚直之人用之则法不至于私滥人不死于非命人心允合于天心逆气不伤于和气乎吁臣之所为乃承君之所命臣之所以作民之命由君作臣之命也臣德克享于天则君德可知也或曰典狱用刑人臣事也蔡氏谓推其极至于与天为一何哉天者公而已矣天以至公之道付之君君以天讨之公付之臣臣能奉公与天无间是即君之所以无间于天也

  王曰嗟四方司政典狱非尔唯作天牧今尔何监非时伯夷播刑之迪其今尔何惩惟时苗民匪察于狱之丽【附也】罔择吉人观于五刑之中惟时庶威夺货

  蔡沈曰司政典狱诸侯也为诸侯主刑狱而言非尔诸侯为天牧养斯民乎为天牧民则今尔何所监惩所当监者非伯夷乎所当惩者非有苗乎伯夷布刑以啓迪斯民舍臯陶而言伯夷者探本之论也苗民不察于狱辞之所丽又不择吉人俾观于五刑之中惟是贵者以威乱政富者以货夺法

  臣按刑者天所以讨有罪讨有罪所以安无罪之民也司政典狱并言者以诸侯受天子之命以为一方之主既司夫民政复典夫刑狱也政所以安民生狱所以治民罪皆奉天子之命以牧养其民然天子之命即天命也天子之民即天民也安民生固所以全其天命治民罪亦所以全其天命也有罪者治之则不敢复为恶而无罪之民皆得遂其生而全其天矣

  王曰呜呼念之哉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皆听朕言庶有格【至也】命今尔罔不由慰日勤尔罔或戒不勤蔡沈曰此吿同姓诸侯也参错讯鞫极天下之劳者莫若狱茍有毫髪怠心则民有不得其死者矣罔不由慰日勤者尔所用以自慰者无不以日勤故职举而刑当也尔罔或戒不勤者刑罚之用一成而不可变者也茍顷刻之不勤则刑罸失中虽深戒之而已施者亦无及矣戒固善心也而用刑岂可以或戒也哉

  臣按三代之世封建之法行故穆王所戒者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皆其同姓诸侯也盖天下有天下之刑一国有一国之刑天下之刑则天下之有罪者系累于其狱一国之刑则一国之有罪者禁锢于其狱人非一人也五木具其身百忧婴其心度一日有如三秋者矣而为邦国之君典刑狱之政置其身于安逸之地忘其人在困阨之中则有不得其死者矣吾何惜夫顷刻之劳而不尽吾心焉而使斯人无罪而就死地哉一息或怠而致数人之死命后虽悔之亦无及矣吾心何由而安哉此所以用之慰者必以日勤然后职举而刑当也

  非佞折狱惟良折狱

  蔡沈曰佞口才也非口才辩给之人可以折狱惟温良长者视民如伤者能折狱而无不在中也

  林之竒曰佞人御人以口给如周亚夫诣廷尉责问曰君侯欲反何也答曰臣所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乎吏曰君纵不反地上即反地下矣所谓佞折狱也臣按折狱之官人命所系是以自古典狱之官必用易直仁厚之长者以任之盖以棰楚之下何求不得和顔恱色以询之犹恐畏威惧刑而不敢尽其情况御之以口给乎

  王曰呜呼敬之哉官【典狱之官】伯【诸侯】族【同族】姓【异姓】朕言多惧朕敬于刑有德惟刑今天相民作配在下

  蔡沈曰此总告之也朕之于刑言且多惧况用之乎朕敬于刑者畏之至也有德惟刑厚之至也今天以刑相治斯民汝实任责作配在下可也

  臣按先儒谓官伯官之长前曰自作元命配享在下今曰今天相民作配在下则狱官乃配天者也人君知狱官可以配天则于命是官也必不敢轻人臣知狱官可以配天则于居是官也必能自重穆王于前既曰念之哉念之云者即帝舜恤之之意也又曰敬之哉敬之云者即帝舜钦之之意也穆王之作此书虽曰耄荒然帝王心法之传千载犹可想见此吕刑之书所以见取于孔子也欤

  周礼刑官属大司寇卿一人小司寇中大夫二人士师下大夫四人乡士上士八人中士十有六人旅下士三十有二人府六人史十有二人胥十有二人徒百有二十人

  郑曰乡士主六乡之狱

  贾公彦曰刑官有虞氏曰士夏曰大理周曰大司寇臣按大司寇一人即今刑部尚书小司寇二人即今左右侍郎乡士以下郑注谓主六乡之狱即今十三司分掌各道刑狱是也自唐以来分为六部而刑部分四属曰宪部曰比部曰司门部曰都官部国初因之至洪武二十三年始改为十三部后又加以贵州交阯为十四其后弃交阯惟存十三部焉盖有合于周官刑官之属乡士掌六乡之狱之制可见前圣后圣之心其揆一也

  小司寇之职岁终则令羣士计狱弊讼登中于天府郑曰登中上其所断狱讼之数

  贾公彦曰羣士谓乡士遂士以下

  臣按登中于天府说者谓狱讼之中言事实之书也必登于天府者以刑所以致天讨故登于天府而藏之且示重其书而有谨于用之意臣窃以为所谓中者意者取其所计弊狱讼之得其中者上于天府使藏之以为法比后有罪犯有合于是者则援引以为质也如此庶于文法为顺

  乡士掌国中【遂士掌四郊县士掌野】各掌其乡之民数【遂士掌其遂之民数县士掌其县之民数】而纠戒之【遂士县士亦各纠其戒令】听其狱讼察其辞辩其狱讼异其死刑之罪而要之旬而职听于朝【遂士县士皆同惟旬遂士二旬县士三旬】司寇听之断其狱弊其讼于朝羣士司刑皆在各丽【附也】其法以议狱讼狱讼成士师受中协日刑杀肆【陈尸】之三日【遂士则协日就郊而刑杀县士则协刑杀各就其县余并同】若欲免之则王防其期【遂士则王命三公防其期县士则王命六卿防其期】

  吴澂曰掌国中谓国中至百里郊也凡六乡之狱皆在国中要之者谓为其罪法之要辞受中谓受狱讼之成也协日刑杀谓可刑杀之日也肆之谓陈尸期谓王欲赦之人则乡士职听于朝司寇听之之日则王以时亲往议之也

  臣按刑官而以士名则自虞廷已然其在朝者谓之士师布列于外者在六乡谓之乡士在六遂谓之遂士在各县谓之县士各掌其民之数其所以纠戒令听狱讼察虚实辩曲直异死刑而为其要辞以职事而听于朝而司寇听之三士皆同也而其日数则不同焉乡士则旬日也遂士则二旬也县士则三旬也及夫断其狱弊其讼于朝羣士与司刑之官皆在焉各以其所犯罪附之于法合众所丽之法而参议之士师乃受其成狱协之于可杀之日始加以刑杀而陈其尸者三日三士皆同也惟所肆之处则不同焉乡则市朝也遂则于其遂也县则于其县也若其人之罪有可矜而可疑王欲免之六乡则王自防于司寇而自为之期六遂则王命三公防其期各县则王命六乡防其期三士之地不同而皆掌民数其纠戒令听狱讼则同也而皆谓之士焉夫谓之士者理官也士居四民之先而列五爵之一列官分职不皆谓之士而理官独谓之士者盖以此官民命所系天讨所寓国家所以得失民心皆在于此故非明义理备道德通经学者不可以居之自虞廷以臯陶为士而周人自秋官卿以下内外掌刑之官皆以士名盖以示后世使知刑官之重而不可杂以他流也本朝定制风宪官不以吏员为之深得虞周之意

  汉文帝时张释之为廷尉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乗舆马惊捕属廷尉释之奏犯跸当罸金上怒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之也今法如是重之是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错其手足惟陛下察之上良久曰廷尉当是也其后人有盗高庙坐前王环得下廷尉治释之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无道乃盗先帝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谓依律而断也】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顺为差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且何以加其罪乎帝乃白太后许之

  杨氏曰释之论犯跸其意善矣然曰方其时上使人诛之则已是则开人主妄杀人之端也既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则犯法者天子必付之有司以法论之安得越法而擅诛乎

  臣按张释之为廷尉文帝欲当犯跸者以罪而释之罚金文帝欲当盗高庙玉环者以族释之当以弃市可谓能守职执法而以道事君者矣其视张汤视上意所欲罪释而为之出入者不啻鸾鳯之与鹰鹯矣虽然释之敢言固难而文帝之能从尤难后世为法官者固当以释之为法而文帝之从谏如流而不饰非拒谏以私怒刑人尤人主之盛德也万世人主所当师焉

  宣帝本始四年诏曰间者吏用法巧文寖深是朕之不德也夫决狱不当使有罪兴【起也】邪【当重而轻使有罪者起邪心】不辜防戮父子悲恨朕甚伤之今遣廷史与郡鞫狱仕轻禄薄其为置廷平秩六百石员四人其务平之以称朕意于是选于定国为廷尉求明察寛恕黄覇等以为廷平季秋后请谳时上常幸宣室斋居而决事狱刑号为平矣臣按汉既有廷尉而又立廷平后世以大理寺平允法司刑狱其原盖出于此

  本朝设大理寺卿一人少卿寺丞各二人又分其属为左右二寺设正副评事凡刑部都察院所问罪狱必俟平允然后法司定罪若罪名不当驳囘再问

  魏明帝时衞觊奏曰刑法者国家之所贵重而私议之所轻贱狱吏者百姓之所悬命而选用者所卑下王政之弊未必不由此也请置博士转相教授事遂施行胡寅曰怀天下者当以仁理天下者当以义律令者聊以记刑名之数耳岂所恃以为治也惟明于经训者乃能用法徒贵习法之熟而无保国化民之本是李斯所以亡秦者也夫业儒之侮经者尚多有之况习法而不知仁义之道其侮法将十人而二五茍如是曷若付百官有司于胥吏哉自后世观魏之所以存岂系于有律博士而其所以亡者岂系于律令之烦省乎衞觊之言非经邦之令猷也

  臣按衞觊欲立律博士是欲以国家弼教辅治之大典付之不通经之吏胥也胡氏非之诚是矣夫吏胥之不通经固不可以掌律令然于律之名例条贯犹其所习也而后世乃至以狱事付之武夫嬖幸则并法比之不知焉则是设为刑狱以立威制人非以弼教辅治也固非圣人制刑之意亦岂天讨有罪之公哉

  唐太宗初即位盛开选举或有诈为资防者上令自首不首者死俄有诈伪事泄大理少卿戴胄断流上曰朕下敇不首者死今断流是示天下以不信卿欲卖狱乎胄曰陛下当即杀之非臣所及既付所司臣不敢亏法上曰卿自守法而令我失信邪胄曰法者国之所以布大信于天下言者当时喜怒之所发耳陛下发一朝之忿而欲杀之既而不可而寘之于流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若顺忿违信臣窃为陛下惜之上曰法有所失公能正之朕何忧也

  臣按胄谓陛下当即杀之非臣所及其失正与张释之同其所谓法者所以布大信于天下而言者一时喜怒之所发陛下发一朝之忿而欲杀之既而不可而寘之于流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则名言也太宗不徒不怒之而且奬之真好治纳谏之主也后主宜法焉臣尝因是而论之国家之法固不可以不守而人君之言亦不可以失信言一失信后虽有言人莫之信矣然而欲存人君之信而于祖宗之法则有妨焉如之何则可曰为人上者当熟思审处而后发于言前有所违后难于继断然不出诸口也为人臣者则当遏絶之于发言之初不待其形见于事为之着如此则是能致其君于无过之地矣

  贞观初诏殿中侍御史崔仁师覆按青州谋反狱仁师止坐其魁首十余人余皆释之大理少卿孙伏伽谓仁师曰足下平反者众人情谁不贪生恐见徒侣得免未肯甘心仁师曰凡治狱当以仁恕为本岂可自规免罪而不为伸邪万一闇短误有所中以一身易十囚之死亦所愿也

  臣按崔仁师谓治狱以仁恕为本岂可自规免罪而不为伸后世治狱者往往自规免已之罪不复顾人之死生皆仁师之罪人也

  太宗时大理少卿胡演进每月囚帐上览焉问曰其间罪亦有情可矜容者皆以律断对曰原情定罪非臣下所敢上谓侍臣曰古人云鬻棺者欲岁之疫匪欲害人利欲售棺故尔今法司覆理一狱必求深劾欲成其考今作何法得使平允王珪奏曰但选良善平恕断狱允当者赏之即奸伪自息上善之

  臣按欲得狱平允王珪欲选良善平恕断狱允当者赏之臣窃以为断狱之吏固欲选良善平恕者然其本则在人君焉人君茍存好生之心钦哉钦哉惟刑之恤虽不赏之彼亦不敢深刻矣

  太宗尝与侍臣论狱魏征曰炀帝时尝有盗发稍渉疑似悉令斩之凡二十余人大理丞张元济怪其多试寻其状内五人尝为盗余皆平民竟不敢执奏尽杀之太宗曰此岂惟炀帝无道其臣亦不尽忠君臣如此何得不亡公等戒之

  臣按太宗无事时与羣臣论狱魏征论及隋炀之无道杀人而太宗责臣之不忠且曰君臣如此何得不亡噫隋之君臣如此所以亡唐之君臣如此所以兴后世人主不可不知也

  武后时万年主簿徐坚上疏以为书有五听之道令着三覆之奏比有敇推按反者得实即行斩决人命至重死不再生万一怀枉吞声赤族岂不痛哉此不足肃奸逆而明典刑适所以长威福而生疑惧臣望絶此处分依法覆奏又法官之任宜加简择有用法寛平为百姓所称者愿亲而任之有处事深酷不允人望者愿疎而退之

  臣按徐坚谓推按反者即行斩决不足肃奸逆而明典刑而适所以长威福而生疑惧非独于反狱一事为然凡人君用人纠察人过咎委任之专而信任之不疑皆有此弊

  武后时刺史李行裒为酷吏所陷秋官郎中徐有功固争不能得侍郎周兴奏有功故出反囚当斩太后虽不许亦免其官然太后雅重有功久之复起为侍御史有功伏地流涕固辞曰臣闻鹿走山林而命县庖厨势使之然也陛下以臣为法官臣不敢枉陛下法必死是官矣太后固授之逺近闻者相贺

  臣按有功当酷吏告密罗织之秋独能以平恕为心可谓特立不倚者矣武后虽女主然亦知雅重其人当死而生之既废而起之固辞而受之可见天理之在人心者未尝泯特人臣立志不坚见理不明过于狥人而切于为已耳后世人主一废其人即不复用不复问往事之如何顾反出一女主下哉

  武后时法官竞为深酷惟司刑丞徐有功杜景俭独存平恕被告者皆曰遇来侯必死遇徐杜必生

  臣按当武后酷吏淫虐之时而徐有功杜景俭独存仁恕是知人心之天理虽以暴虐之君无不有之但掌刑之臣不能执正守法耳

  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始用儒士为司理判官

  臣按州郡设官理刑亦犹周官乡士县士之比然谓之士者以刑狱人命所系不可专委之吏胥士读书知义理不徒能守法而又能于法外推情察理而不忍致人无罪而就死地名重于利吏胥虽曰深于法比然后能知法也而不知有法外意茍狱文具而罪责不及已足矣而人之寃否不恤也宋太宗始用士人为司理判官其有合成周之制欤

  淳化元年令刑部定置详覆官六员专阅天下所上案牍勿复公遣鞫狱吏置御史台推勘官二十人并以京朝官充若诸州有大狱则乗传就鞫狱辞日上必临遣谕防曰无滋蔓无留滞或赐以装钱还必召见问以所推事状着为定令

  臣按宋于法司常员之外专置官以阅天下所上案牍及推勘大狱临遣必谕防优赐竣事又召见请问人君留心狱事如此奉命以推治者其有不尽心者乎

  二年置诸路提防刑狱司命常参官主之凡官内州府十日一具囚帐供报有疑狱未决者即驰传往视之州郡敢积稽留大狱久而不解及以偏辞按谳情不得实并官吏用情者悉以闻

  臣按后世于藩方设官司刑本此在宋为提防刑狱司在元为肃政亷访司本朝于藩方各置提刑按察司凡十有三处

  是年始制审刑院于禁中兼置详议官六员凡狱具上奏先由审刑院印讫以付大理寺刑部断覆以闻乃下审刑详议申覆裁决讫以付中书省当即下之其未允者宰相覆以闻如命论决

  臣按宋制即有刑部大理寺而又立审刑院于禁中事虽详审然不无重复本朝有狱事先由刑部都察院鞫问然后送大理寺有不允者驳囘再问既允然后问闻奏取防事体归一可为万世彛典

  真宗景德四年复置诸路提防刑狱官先是帝出笔记六事其一曰勤恤民隐所虑四方刑狱官吏未尽得人一夫受寃即召灾沴先帝尝选朝臣为诸路提防刑狱今可复置仍以使臣副之引对于长春殿遣之

  臣按宋太宗始置诸路提防刑狱既而罢之至是复置本朝置提刑按察司其职虽纠察一道官吏不专于刑然以提刑入衔则固重在此也

  神宗熙宁七年置律学设教授公试习律令生员义三道先是置刑法科其考试闗防如诸科法

  司马光曰律令格式皆当官者所须何必置明法一科使为士者豫习之夫礼之所去刑之所取为士者果能知道又自与法律防合若其不知但日诵徒流绞斩之书习锻链文致之事为士已成刻薄从政岂有循良非所以长育人才厚风俗也

  臣按自隋人作律以八字为义例遂致文深而义晦甚失古人使人易晓难犯之意今后律文宜详备其事浅易其文凡其罪名轻重决杖多寡皆须明白详载不厌简帙之繁不惜文辞之复使检阅之间粲然于目灼然在心不必深于文墨者然后晓之凡有目者粗知文义无不晓然也如此何用说官教训立法考试设科取用为哉惟用士人之通经术知道谊者为之遇有刑狱按律处罪律所不载及有可疑者引经断狱取裁于上可也

  以上简典狱之官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十一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补>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十二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慎刑宪

  存钦恤之心

  舜典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

  孔颖达曰此经二句舜之言也舜既制此典刑又陈典刑之义以勑天下百官使敬之哉敬之哉惟此刑罚之事最须忧念之哉忧念此刑恐有滥失欲使得中也

  朱熹曰多有人解恤字作寛恤之义某之意不然若作寛恤如被杀者不令偿命死者何辜大率是说刑者民之司命不可不谨如断者不可续乃矜恤之恤耳

  又曰今之法家多惑于报应祸福之说故多出人罪以求福报夫使无罪者不得直而有罪者反得释是乃所以为恶耳何福报之有书所谓钦恤云者正以详审曲直令有罪者不得幸免而无罪者不得滥刑也今之法官惑于钦恤之说以为当出人之罪而出其法故凡罪之当杀者莫不多为可出之涂以俟奏裁既云奏裁则大率减等当斩者配当配者徒当徒者杖当杖者笞是乃卖弄条贯侮法而受赇者耳何钦恤之有

  臣按帝舜之心无所不用其敬而于刑尤加敬焉故不徒曰钦而又曰哉者赞叹之不已也不止一言而再言之所以明敬之不可不敬以致其丁宁反覆之意也是敬也盖自帝尧钦明中来帝舜居尧之位体尧之心于凡天下之事天下之民无有不敬谨者矣若夫刑者帝尧所付之民不幸而入其中肢体将于是乎残性命将于是乎殒于此尤在所当敬谨者焉是以敬而又敬惓惓不已惟刑之忧念耳谓之惟者颛颛乎此而不及乎他切切乎此而无或间也恤字蔡传无解朱子谓恤不是寛恤然朱子之前孔氏正义已解为忧念可谓得帝舜之心于千载之下也夫

  汉孝文帝禁网疏濶选释之为廷尉罪疑者予民是以刑罚太省至于断狱四百有刑错【措同】之风焉

  臣按文帝用张释之为廷尉罪疑者予民是以刑罚太省几至刑措噫文帝用一张释之而几致于刑措三代以下称仁厚之君必归焉中庸曰为政在人取人以身盖必有禁网疏濶之君然后其臣敢以其罪之疑者而予民故曰有是君则有是臣

  宣帝地节四年诏曰令甲死者不可生刑者不可息此先帝之所重而吏未称今系者或以掠辜若饥寒瘐死狱中何用心逆人道也朕甚痛之其令郡国岁上系囚以掠笞若瘐死者所坐名县爵里丞相御史课殿最以闻

  臣按汉世人君宣帝最为苛急然犹下此诏且谓系者或以掠辜若饥寒瘐死狱中令郡国岁上系囚以掠笞者瘐死者所坐名县爵里以为殿最噫居宫殿之中而思囹圄之苦处清闲之地而念困阨之人人君宅心如是上天岂不祐之哉汉去古不逺所行多仁政然当是时赵葢韩杨之不得其死人皆归咎于帝之苛急及观是年及元康四年念耆老之诏则帝之心可知矣有君如此而于定国不能扩充其善心而引之当道岂不可惜哉

  明帝时楚王英以谋逆死穷治楚狱累年坐徙者甚众寒朗言其寃帝自幸洛阳狱録囚徒理出千余人时天旱即大马后亦以为言帝恻然感悟夜起彷徨由是多降宥

  臣按史言明帝善刑理法令分明日晏坐朝幽枉必达断狱得情号居前代十二夫人君为治贵于用得其人臣之能即君之能也政不必自已出也明帝善刑理不足贵也然能幽枉必达及闻楚狱之寃夜起彷徨则先王不忍人之仁也是则可贵耳人君茍存明帝夜起彷徨之心以恤刑狱虽不必自善刑理而能委任得人而不为左右之所蔽则幽枉无不达矣

  章帝元和三年诏曰父不慈子不孝兄不友弟不恭不相及也往者妖言大狱所及广逺一人犯罪禁至三属莫得垂缨仕宦王朝如有贤才而没齿无用朕甚怜之非所谓与之更始也请以前妖恶禁锢者一皆蠲除之以明弃咎之路但不得在宿衞而已

  臣按一人犯罪禁至三属不得仕宦王朝固非圣世罪人不孥之意宋徽宗时有党人子孙不许内仕之禁其视章帝此诏有愧矣

  唐制凡囚已刑无亲属者将作给棺瘗于京城七里外圹有砖铭上掲以榜家人得取以葬

  臣按此亦唐人仁恕之政

  太宗亲録囚徒纵死罪三百九十人归家期以明年秋即刑如期皆来乃赦之

  欧阳修曰信义加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者也宁以义死不茍幸生而视死如归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太宗録大辟囚三百余人纵使还家约其自归以就死是以君子之难能责其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自归者是君子之所难而小人之所易也此岂近于人情哉然则何为而可曰纵而来归杀之无赦而又纵之而又来则可以知为恩德之致尔此必无之事也若夫纵其来归而赦之事偶一为之耳若屡为之则杀人皆不死是可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为常者其圣人之法乎是以尧舜三王之治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

  胡寅曰罪既至死无可赦者此三百九十人者其间宁无杀人偿死者乎而赦之何被杀者之不幸而蒙赦者之幸也况既得一年之期必尝相约以如期而集则可免死太宗恱其信服而忘其刑赦之颇也然不敢违逸而皆至情则可矜矣要之始者纵之过也臣按刑者天讨有罪之具人君承天以行刑无罪者固不可刑有罪者亦不敢纵也人君不循天理而以已意操纵乎人亦犹人臣不奉国法而以已意操纵乎囚也可乎哉人臣如此君必诛之无赦臣畏国法必不敢如此人君以已意纵罪人而又以已意舍之独不畏天乎

  太宗尝览明堂鍼灸图见人之五脏皆近背失所则其害致死叹曰夫棰者五刑之轻死者人之所重安得犯至轻之刑而或至死乃诏罪人毋得鞭背

  臣按太宗诏罪人毋鞭背其心仁矣非独见其有寛刑之仁而实可验其有爱民之心随所触而即感然不徒感之而又能推广之以致之民也其致刑措而庶几于三代也宜哉后世称宋人以仁厚立国然唐既去鞭背刑矣而宋人犹有杖脊之法何也岂太祖太宗不闻唐太宗此言而当时辅弼谏诤之臣亦无以此言进者欤我朝定令凡笞杖人于臀腿受刑之处非此则为酷刑仁恩之及于人人也博矣

  太宗以大理丞张蕴古奏罪不以实斩之既而大悔诏死罪虽令即决皆三覆奏久之谓羣臣曰死者不可复生近有府史取赇不多朕杀之是思之不审也决囚虽三覆奏而顷刻之间何暇思虑自今宜二日五覆奏决日尚食勿进酒肉诸州死罪三覆奏其日亦蔬食务合礼撤乐减膳之意

  臣按张蕴古奏请不以实其情有故误设使其故犹当权其轻重而加以刑况蕴古曾上大寳箴其言切至有益于君身治道斯人而能为斯言犹将十世宥之乃以轻罪而坐重刑太宗虽悔之无益也虽然人君不贵无过而贵能改过太宗能因此以生悔心不徒悔之于已往而又戒之于将来充而广之以徧于天下后世孟子曰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善推其所为而已矣太宗有焉

  太宗时有失入者不加罪太宗问大理卿刘德威曰近日刑网稍密何也对曰此在主上不在羣臣人主好寛则寛好急则急律文失入减三等失出减五等今失入无辜失出更获大罪是以吏各自免竞就深文非有教使之然畏罪故耳傥一断以律则此风立止矣太宗恱从之自是断狱平允

  臣按人主好寛则寛好急则急此就人君言之耳为刑官者执一定之成法因所犯而定其罪岂容视上人寛急而为之轻重哉然中人之性畏罪而求全不能人人执德不囘守法不挠是以为人上者常存寛恤之仁而守祖宗之法毋露其好恶之几以示人而使之得以观望也

  宗开元十八年刑部奏天下死罪止二十四人胡寅曰以文观之四海九州之大一岁死罪止二十有四人几于刑措矣以实论之宗以奢汰逸乐教有邦则狱讼安得一一伸理曲直安得一一辨白无乃慕刑措之名饰太平之盛有当死而蒙宥者乎官吏之惨舒一视上之好恶君好之则臣为之上行之则下从之故诗云牖民孔易茍欲刑措不用虽囹圄常空可也然讼狱曲直不得其分奸猾逋诛蠧害脱死而平人寃抑者众矣故善为治者必去华而务实则不为人所罔也

  开元二十五年大理少卿奏今岁天下断死刑五十八人大理狱院由来相传杀气太盛鸟雀不栖今有雀巢其树百官以为几致刑措上表称贺

  马端临曰是时李林甫方用事崇奬奸邪屏斥忠直御史周子谅以弹牛西客杖死殿庐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以失宠被防无罪同日赐死皆是年事也其为滥刑也大矣而方以理院鹊巢为刑措之祥何耶臣按人君之为治贵乎有其实耳名不患其无也名实如形与影有形则影随之无形而强欲为之影万无此理也宗之世刑部为此奏承宗好名之意欲以欺天下后世耳然而数百年之后马氏尚为此论则当世之臣民目覩其实者其能欺之乎是盖慕刑措不用之名而为此举其后李林甫为相又奏野无遗贤皆无其实而欲强为之名者也卒之名不可得而贻讥于天下后世胡氏华实之论万世人主所当服膺者也

  宪宗时李吉甫李绛为相吉甫言治天下必任赏罚陛下频降赦令蠲逋赈饥恩德至矣然典刑未举中外有懈怠心绛曰今天下虽未大治亦不甚乱乃古平国用中典之时自古欲治之君必先德化至暴乱中国乃专任刑法吉甫之言过矣帝以为然司空于頔亦讽帝用刑尝谓宰相曰頔怀奸谋欲朕失人心也

  臣按刑者所以辅政弼教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用以辅政之所不行弼教之所不及耳非专恃此以为治也宪宗然李绛之言非于頔之请其知帝王治道之要者欤

  宋太祖开宝六年有司言自三年至今所贷死罪凡四千一百八人上注意刑辟哀矜无辜尝读虞书叹曰尧舜之时四凶之罪止从投窜何近代宪网之密耶盖有意于刑措也故自开宝以来犯大辟非情理深害者多贷其死云

  臣按宋太祖读虞书而知近世宪网之密亦犹唐太宗读明堂图而除杖背之刑也人主读书每每得之于心而见于施行如此则帝王之盛德可以企及唐虞之德化亦可以卒复矣此二君者皆可以为万世帝王读书之法

  太宗在御尝躬听断在京狱有疑者多临决之每能烛隐防尝亲録系囚至日旰近臣或谏劳苦过甚帝曰傥惠及无告使狱讼平允不致枉挠朕意深以为适何劳之有因谓宰相曰中外臣僚若皆留心政务天下安有不治者古人宰一邑守一郡使飞蝗避境猛虎渡河况能惠养黎庶申理寃滞岂不感召和气乎朕每自勤不怠此志必无改易或云有司细故帝王不当亲决朕意则异乎是若以尊极自居则下情不能自达矣自是祁寒盛暑或雪稍愆辄亲録系囚多所原减诸道则遣官按决率以为常后世遵行不废

  臣按太宗谓若以尊极自居下情不能自达非但刑狱一事为然也

  高宗绍兴四年诏特防处死情法不当者许大理寺奏审

  臣按人君立法司以断庶狱人之有罪一断以祖宗成法无自处死之理王言一出臣下奉承之不暇明知其非而不敢言者多矣髙宗此诏可为世法

  以上存钦恤之心

  大学衍义补卷一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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