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腆纪传卷第五十一

小腆纪传卷第五十一

卷第五十一

  前翰林院检讨加詹事府赞善衔六合徐鼒譔

  列传第四十四

   吴锡玉(黄克善、邱雟、项人龙)成启(彭永春、徐可行、董四明、孙大华) 徐永泰 王乔栋 周二南(俞一鳞、吴愉、周侯、阳镇、龙孔蒸、洪业嘉) 张继孟(陈其赤、张孔教、郑安民、方尧相) 刘士斗(沈云祚、赵嘉炜等) 王励精(贺允选、顾绳诒) 胡恒(徐孔徒、朱蕴罗、苏琼、王万春、陈君宠、单之宾、姚思孝、郑梦眉) 朱仪(秦民汤、艾吾鼎、黄儒) 尹伸(窦可进、王起峨、王源长等) 杨国柱(卜大经等、高宗舟、吴献棐、董克治、蒋世铉、梁士骐、雷应奇、通江童子) 李含乙(李完、樊明善、陈怀西、马孙鸾、王光先、王苹

   吴锡玉(黄克善、邱雟、项人龙)成启(彭永春、徐可行、董四明、孙大华)

  徐永泰王乔栋周二南(俞一鳞、吴愉、周侯、阳镇、龙孔蒸、洪业嘉)

  张继孟(陈其赤、张孔教、郑安民、方尧相)

  刘士斗(沈云祚、赵嘉炜等)王励精(贺允选、顾绳诒)

  胡恒(徐孔徒、朱蕴罗、苏琼、王万春、陈君宠、单之宾、姚思孝、郑梦眉)

  朱仪(秦民汤、艾吾鼎、黄儒)尹伸(窦可进、王起峨、王源长等)

  杨国柱(卜大经等、高宗舟、吴献棐、董克治、蒋世铉、梁士骐、雷应奇、

  通江童子)

  李含乙(李完、樊明善、陈怀西、马孙鸾、王光先、王苹、王尔读、黎应大、

  熊兆柱、李师武、鱼嘉鹏等)

  刘道贞(子暌度、叶大宾、余飞、陈登皞、向成功、高明)(补)

  王承宪(弟承瑱、高其勋、陈祯)王士杰(段见锦等、单国祚)

  张耀(吴子骐等)曾益(弟栻、顾人龙)曾异撰(程玉成、龚茂勋)

  罗国瓛(焦润生、夏衍虞、陈六奇等)席上珍(金世鼎、何思、段伯美等)

  徐道兴(杨于陆)王运开(弟运闳、刘廷标、子之谦)黄应运

  吴锡玉,歙人;官南康通判。甲申(一六四四)秋,柯贼掠南康;锡玉手铁鞭,率壮丁数百人御之。贼隔水据冈为阵,锡玉发一矢中贼渠。贼拔嗅之,曰:『未傅毒』。下冈返攻;锡玉跃马独出,鞭杀数贼。已贼大至,遂遇害。赠按察司佥事。我朝赐通谥,曰「烈愍」。

  黄克善,合肥人;官东湖守备。甲申(一六四四)秋,闽寇闫罗宋三劫龟兹,官兵合剿;克善斩获独多。马蹶,被执。将死,捋其须曰:『勿令血染我须也』!贼壮之。我朝赐通谥,曰「烈愍」。

  又,四方死寇难者,邱雟,宁化武进士,官泉州守备;解组归,值田仰溃兵至,乡人误以为寇,强雟为帅御之。兵未交而众溃,雟与戚人吴维城同遇害。我朝赐雟通谥「烈愍」。项人龙,连城人。以太学生授潮州推官;未赴而国变,遂隐不仕。戊子(一六四八),杨齐云掠河源里;人龙父时选御寇陷于池,人龙赴水救之,并遇害。

  成启,应天人;以贡生,官湖口县主簿。乙酉(一六四五)春,左良玉兵东下,启公服端坐于庭,叱之曰:『国家养汝,将以靖乱;反为乱邪』!兵索金;复叱曰:『吾寒官也,何金可索』!遂被杀。

  彭永春,武陵人;官九江卫经历。乙酉(一六四五)四月四日,左兵突入城;永春曰:『我官虽卑,然食朝廷禄,不可不死』!命仆举火焚其廨,大书于壁曰:『九江卫经历彭永春死节处』。具衣冠,率子女六人赴火死。

  徐可行,九江卫指挥佥事。城陷,闻都司董四明于城楼自刎,其妻史、妾姚偕二子俱投水死;可行大呼曰:『我武臣,亦有人哉』!入告其母汪氏;母曰:『我家何不若彼也』!即投于井;妻邹、子妇陈继之。可行于屏间大书曰:『世受国恩,阖门殉节』。投笔北向拜,自缢于望京门之城楼。我朝赐可行通谥「节愍」、四明「烈愍」。

  孙大华者,德化民也。左兵肆掠,大华愤杀一兵,其众露刃而噪;总督袁继咸不得已,命究杀兵者。市人大哗;大华慨然曰:『杀身以安众,我何惜一死』!挺身出曰:『杀兵者,我也。与众何与』!斩以徇,一城得解。

  徐永泰,南安人;以武举累官守备。崇祯壬午(一六四二),邑有山寇斗栳之变。永泰选骁卒自随,单骑直入,擒其魁;余党悉解。南都立,官镇江参将;击高杰叛卒于江,力战死。

  王乔栋,雄县人。举进士,官朝邑知县。县人王之釆为阉党所恶,坐以赃;下乔栋严征。乔栋不忍,封印于库去。巡抚将劾之,士民拥署号呼,乃止。

  崇祯时,累迁湖广参政。时楚地大乱,监司多不至,乔栋兼绾数篆。乙酉(一六四五)夏,闯贼弃秦入楚,据武昌。乔栋时驻兴国州;城陷,自经城楼上。我朝赐通谥,曰「节愍」。

  周二南字汝为,蒙化人。由选贡,为长沙通判。擢岳州知府;士民固留,乃以新秩还长沙。乙酉(一六四五)九月,闯贼余党刘体仁、郝永忠将求抚于何腾蛟,率众四、五万突入湘阴,距长沙才百里;城中人不知其求抚也,大恐。二南率千人往侦之;抵浏阳,贼以为袭己,丛射之。二南与参谋吴愉、吉府指挥千户俞一鳞俱力战死。一鳞,善化人。我朝赐二南通谥「节愍」。

  吴愉字去怫,善化贡生;嵝山先生道行之子也。与弟■〈忄敄〉,俱以文行显。闯贼余党犯浏阳,长沙知府周二南奉檄往,愉以参谋从行。战于官渡,被絷不屈死。子宁讷,痛父死,徒步号泣;烈日中觅遗骸归,哀毁不食卒。人称吴孝子。

  周侯,湘潭人,以贵家子折节读书,矜尚名义。周荐,授攸县教谕;迁推官,未赴。己丑(一六四九),湖南群盗降而复掠,侯殉城死。

  阳镇,湘乡人;崇祯壬午(一六四二)举人。雄于文;子淑亦能诗。戊子(一六四八)春,金、王之乱,父子俱殉焉(或曰镇官太仆)。

  龙孔蒸,湘乡人。明末,与弟孔然先后举于乡。献贼伪檄下,孔蒸携瓢酒,登绝壁悲啸竟日。丁亥(一六四七),溃兵掠湘乡,以卫母遇害。孔然闭门授徒;洪承畴欲延之幕府,不就。以寿终。又有洪业嘉者,亦湘乡名宿;死于溃兵。

  张继孟字伯功,扶风人;万历末年(一六二○)进士。天启二年(一六二二),由知县擢南京御史。未出都,奏筹边六事;末言己被抑南台,由钱神世界,公道无权。诏令指实,以风闻对;被诘责。左都御史赵南星请因继孟言,思偏重之弊;敕吏部挽回。于是忌者目继孟为东林。寻以不建魏阉祠,削夺归。

  崇祯二年(一六二九),起故官。疏指吏部尚书王永光「人言踵至」一疏之谬,又劾南兵部尚书胡应台贪污;永光深嫉之,出为广西知府。土酋普名声久乱未靖,继孟设计酖之;一方遂安。迁浙江盐运使;忤视盐中官崔璘,左迁保宁知府。进副使,分巡川西。

  甲申(一六四四)八月,献贼犯成都,佐巡抚龙文光设守。城陷被执,不屈死;妻贾氏殉之。我朝赐通谥,曰「忠节」。

  陈其赤字石文,崇仁人;崇祯戊辰(一六二八)进士。以吏能,擢兵备副使,辖成都;投百花潭死。我朝赐通谥,曰「节愍」。

  张孔教字鲁生,会稽举人;官按察佥事。不屈死。子以衡,秘不令母孔氏知,奉以南窜;踰年知之,骂曰:『汝父死二年,我尚偷生;使我无颜见汝父地下』!自刎死。我朝赐孔教通谥「烈愍」。

  郑安民,浙江贡生。历蜀府左长史,分守南城。城陷,不屈死。我朝赐通谥,曰「

  节愍」。

  方尧相,黄冈人;官成都府同知。与刘之勃请饷于蜀王不应,则投王府河;左右拯之起。城陷,遇害于万里桥。我朝赐通谥,曰「节愍」。

  刘士斗字瞻甫,南海人。崇祯辛未(一六三一)进士;知太仓州,有声。州人张溥、张釆与苏州推官周之夔以事相争,士斗右二张;之夔讦之总督。之夔罢,而士斗亦中计典,谪江西按察司知事;擢成都推官。

  十六年(一六四三),巡按御史刘之勃荐为建昌兵备佥事。明年八月,贼逼,之勃促之行;士斗曰:『安危死生,同此耳』。城陷,被执。时之勃与贼语;士斗呼曰:『此贼也,公不可屈』!献贼命捽以上,反顾语如前,遂阖门被杀。我朝赐通谥,曰「烈愍」。

  沈云祚字予凌,太仓人。崇祯庚辰(一六四○)进士,知华阳县。贼破夔州,谒蜀王陈守御策;不见用。城陷,与刘之勃、刘士斗俱幽于大慈寺,绝粒半月不死。贼馈之食;跃起大骂曰:『我欲食贼肉,岂食贼粟邪』!遂同遇害。友人某匿其幼子荀蔚山中,越二十年始归。我朝赐通谥,曰「忠烈」。

  赵嘉炜,山阴人;官郫县主簿。奉巡抚龙文光令,决灌县堰水以绕城壕;遇贼射之,投水死。子庆骐,自浙走万里求父尸不得。遇堰夫,告以死处为三渡口;招魂葬焉。

  又,成都教授何某夫妇,缢明伦堂上;籍贯名字不可详。而成都知县吴继善者,太仓州人;尝上书蜀王,请发藏金备守御。城破后,或曰一家三十六人同遇害(族人吴伟业传其事甚确。而顾炎武则谓继善已遁去,其同年某在贼营招致之,授伪官。后为贼草祭天文,纸两幅相接;贼大怒曰:『渠不欲我天下一统邪』!夫妇受极刑。毛奇龄为赵嘉炜作墓志,亦言继善降贼云)。武臣之最著者,刘佳允,川北进士;偕文光赴浣花池死。同死者,总兵张奏功、世袭指挥马震、张卜昌、罗大爵、刘镇藩、阮士奇、参将徐明蛟、都司佥书李之珍,或陷阵死、或巷战死。绅士死难者,给事中吴宇英、工部主事蔡如蕙。闻蜀藩殉难死者,顺天府治中庄祖诏同弟致仕按察司祖诰,骂贼死;大理寺正王秉干,驱合家投井死;宣化府同知王履亨,被执投江死;东流知县干曰贞,以砖毙一贼死;彭泽知县张于廉与妻锺氏,同骂贼死。父子同死者二人:明经赵鸿伟及子进士昱、明经邱之坊及子庠生祖福,皆以不应贼召死。安县监生李资生,宣大总督鉴之子也;与妻董氏并自缢死。又有闻蜀藩殉难死者,则郫县举人江腾龙。不应贼召死者,则诸生刘继皋、费经世、刘宏芳:皆姓名可考者也。我朝赐佳允、奏功、明蛟、祖诰、秉干通谥均「烈愍」,宇英「忠节」,大爵、镇藩、士奇、之珍、如蕙、祖诏、履亨、曰贞、于廉「节愍」。

  王励精,蒲城人。崇祯中,由贡生授广西通判,迁崇庆知州;多善政。

  甲申(一六四四)八月,成都陷,州人闻风避;其仆劝之去,励精不可。具朝服,北面拜,复西向如礼;从容于甬壁书「孔曰成仁」数语,登楼以利刃缚柱,贮火药楼下。倏报贼骑渡江,纵火焚楼,触刃贯胸死。贼壮其节,葬之。所书字,风雨不灭。后二十余年,州人建词祀之。祀毕,壁即颓;远近叹异。我朝赐通谥,曰「列愍」。

  贺允选,丹阳举人;官资阳知县。甲申(一六四四)城陷,被执不屈,贼处之别营。至乙酉(一六四五)冬,被杀;十七口俱死。我朝赐通谥,曰「忠烈」。

  顾绳诒,不详何处人;官仁寿知县。先是,知县刘三策以城陷死,赠尚宝司丞。越五年再陷,绳诒死之;而全省破坏,褒恤不可得。我朝赐通谥,曰「节愍」。

  胡恒,竟陵人;官川南道,驻节邛州。甲申(一六四四)十月,献贼至,恒命幕客汪光翰出,调兵来援;未至而城陷,恒与其子之骅战死。妻樊氏、妾成氏、冯氏、之骅妾周氏、仆京儿、弩来、婢女二人,俱从死;惟之骅妻朱氏及幼子峨生得脱。徐孔徒,江西人,官邛州知州;贼欲生降之,不屈。怒其不顺;孔徒曰:『不屈固不顺,降则不忠』。遂死之。我朝赐恒通谥「烈愍」、孔徒「节愍」。

  朱蕴罗,江夏举人;知蒲江县。城陷,巷战被执,全家俱死。苏琼,石埭人,崇祯甲戌(一六三五)进士;知泸州,死于寇。又有王万春者,泸州卫指挥也;兵败,被执不屈,全家死之。我朝赐蕴罗、万春通谥「烈愍」,琼「忠烈」。

  陈君宠字简之,新化人。万历戊午(一六一八),举乡试第一;官罗川知县,擢知潼川州。贼将马科陷潼川,说之降,不屈;幽之五显祠,从容赋绝命诗,自经死。又,单之宾,官中江教谕;姚思孝,官内江教谕;郑梦眉,官南部知县:皆以城陷不屈死。

  我朝赐君宠、梦眉通谥「节愍」、之宾「烈愍」。

  朱仪字象先,泾县人。崇祯庚辰(一六四○)特用榜进士,官嘉定知州。献贼入蜀,士民汹汹;或劝之去,仪不可。贼大至,蚁附攻城;仪束蒿灌脂,焚而投之,城陷而完者再。贼怒,攻益急。城中矢竭粮尽,谓其子命锡曰:『大义无过君亲,不可为不义屈』!妻胡氏奋然曰:『臣死君,忠也;子死父,孝也。妾独不能为夫死节乎』!以金簪刺喉死。仪朝服北向拜,命家人举火,与子命锡及妻胡氏之骸同烬。仪善属文,工书;湖北黄鹤楼有「飞鸣过我」四字石刻,今尚存。

  时先后殉难可纪者:荣县陷,知县秦民汤被执不屈,丛射死。兴文陷,知县艾吾鼎死之。民汤、吾鼎俱汉阳人;吾鼎,仪同榜进士也。又,荣经知县黄儒,福建举人。庚寅(一六五○),贼帅刘文秀来攻,城陷;巷战被获,磔死。我朝赐民汤、吾鼎通谥「烈愍」、儒「节愍」。

  尹伸字子求,宜宾人;万历戊戌(一五九八)进士。工诗,善书。由推官,累迁兵部郎中、西安知府、陕西提学副使、苏松兵备副使;投劾去。天启中,起分守贵州威清道;赞巡抚王三善军。三善没,坐夺官。寻以普安三岊河之捷免罪,贬一秩视事。崇祯五年(一六三二),以河南右布政使罢归。伸强直不阿,所至与长吏忤;然待人有始终,笃分义。

  甲申(一六四四),献贼陷叙州,避之山中。被获,大骂求死。贼重其名,欲生致之,舁至井研;骂益厉。贼不堪,乃杀之。南都起太常卿,伸已先死。我朝赐通谥,曰「忠节」。

  窦可进,安岳人。崇祯庚辰(一六四○)进士,官云南兵备副使;告归。甲申(一六四四)城陷,骂贼;贼剥其皮磔之。王起峨,可进同榜进士也。倡义得万余人;战败,殁于阵。我朝赐可进、起峨通谥「烈愍」。

  时蜀中士民殉难者:则新津拔贡王源长,为贼所执,与妻徐氏并不屈死。彭县诸生祝丕傅,贼至负母逃,贼欲杀其母,求以身代;不许,遂大骂同死。刘昌祚亦诸生,被执不屈死。鲁城隍者失其名,被执至成都,大骂,割其舌;噀血复骂,寸磔死。业医徐履端者,赴水死。仁寿贡生顾鼎铉、诸生陈素、陈应新、左灼,拒贼死;灼妻闵氏殉之。汶川贡生高仲选,偕子女投江死。龙安诸生梁道济,城陷,偕妻杨氏避乱山中;遇贼,皆不屈死。潼川举人李永蓁,称病卧床;舁至成都,张目不言,遂遇害。廪生李锦中,以伪官考试,闭户自经死。遂宁诸生罗璋奉母避山中,贼围之,格斗杀数人;母得脱而璋遇害。东乡贡生冉璘,挈家避天台寨;贼追及,偕其子宗孔不屈死,母杨氏、妻向氏阖室自焚。广元诸生李犹龙,抗节死。又,郭大年,嘉定州诸生也;为贼所戕。妻杨氏,自城上跃入江中死。周正,犍为举人;贼将任元佑强之官,不从,被杀。其子成儒与少弟奔贼营,抱父尸大哭;并见杀。珙县举人向科,前江陵知县也;城陷,合家死。庆符陷,民人张祖周投缳死。又,泸州陷,州人韩洪鼎者,原任泽州知州也;韩大宾者,原任推官也:俱不屈死。方旭及方伯元、曾荐祚、锺子英,皆诸生也。贼掠生员至营中,有泣诉求脱者;旭叱之曰:『丈夫死即死耳,乞怜何为』!贼支解之。伯元亦骂贼,被杀;荐祚投水死,子英与妻同投江死。我朝赐向科通谥「烈愍」,洪鼎、大宾「节愍」。

  杨国柱,绵竹贡生可贤子也。崇祯庚辰(一六四○),献贼犯绵竹,获可贤,挟之曰:『汝子国柱守城,召之降则免』!可贤佯诺;临城,语其子曰:『贼不满千;汝第坚守,勿以我为念』!贼杀之。甲申(一六四四),贼复至,城陷,国柱率士民数万巷战死;典史卜大经、乡官户部郎中刁化神皆死之。诸生陶修吉偕妻庞氏被缚,中途投崖死。民人黄守学以孝闻;母柳氏自缢死,守学敛毕亦缢死。我朝赐化神通谥「节愍」。

  高宗舟,梁山副榜。甲申(一六四四)正月,献贼至,宗舟率乡勇守北门。城陷,令妻孥自尽,作书付仆达父所;而身率家奴二十余人巷战,重伤死。

  吴献棐,万县贡生。献贼自夔州至,值江水涨,留屯者三阅月;民皆逃。贼绐曰:『降者不杀』。既出,悉驱之入水。执献棐,强以为伪参军,不受;断臂解腕而死。其子之英痛父,亦被磔焉。

  董克治,合州诸生。献贼陷重庆,分兵来攻;克治倾赀募勇壮,与贼战长安坪。不胜,退据硐中。贼诱以爵位,不动;相守月余。贼凿山梯硐熏之;凡三千人,感克治风义,至死无二心者。时比之田横云。

  蒋世铉,永川人。献贼犯永川,世铉集义勇二百人撄城固守;战于东门,被执。劝之降,瞠目大呼曰:『速杀我,不降也』!贼寸磔之。贼又欲授举人梁士骐官,士骐怒骂,被杀。雷应奇,井研人;素负侠气。贼至,曰:『奈何郡县无一杀贼者』!纠义勇,拒战于高境关;追至桑园,力杀数贼,死。

  通江童子,姓名不可详。献贼入蜀,知县李存性守御甚严;贼不能近,乃伪为官兵,将袭城。道遇童子,绐之曰:『勿言我兵也』!童子佯诺之。及城门,乃大呼曰:『贼至矣』!遂被杀。存性为文祭之。

  李含乙,渠县人。由进士,任礼部郎中。甲申(一六四四),献贼躏蜀;含乙时丁忧里居,募军士得数千人,围广安城。贼将马元利来争,力战被执。邑人王树极从含乙为裨将;已溃围出,见含乙被获,反戈杀数人,被执。同不屈死。又有李完者,西充人;以进士官御史,致仕归。贼入城,亦不屈死。我朝赐含乙通谥「忠烈」、完「节愍」。

  樊明善,南充诸生也。初闻北都陷,丧服见巡抚龙文光于顺庆;曰:『鼎湖新逝,臣子不共载天。公闻变三日矣,而无所施为邪』!文光深谢之。后破家御贼死。陈怀西,邑武生也。贼诱之官,怀西曰:『宁作明朝武生,不为逆贼元老』!贼斩之,悬首东门。其子某,哀痛死。又有诸生马孙鸾者,见贼杀怀西,大骂;割舌死。王光先,营山诸生也。贼犯营山,光先率义勇战于北关;被执,不屈死。王苹者,大竹武生也。闻贼入川,语父某曰:『食国家水土,力不能报,毕命可耳』!贼至,其父拔刀相迎;杀数贼,力竭死。遂擒苹;骂不绝口死。又王尔读者,仪陇王皋家仆也。贼追县令李时开,将及之;尔读奋身御贼,令奔脱。尔读被杀。黎应大,夹江贡生。潜结乡邻之倡义者,图恢复;事露,贼支解之。子照斗、照逵、照鸾,同日遇害。

  熊兆柱、李师武、鱼嘉鹏,皆叙州诸生也;倡义讨贼。兆柱被获,骂曰:『天运至此,任尔戕戮』!贼剥其皮鞔鼓,悬之城门。嘉鹏既杀伪官,被缚;拷讯其党,厉声曰:『自我为之,恨不擒斩献逆耳;他人何与』!与师武同磔死。举人周元孝及诸生刘苞、晏正寅、王应世、郭大勋、李合宗、梁为宪、余智,俱抗节死。又,周坝操舟人某,贼命之渡,不应;问船所在,亦不应。胁以刃,忿怒拳击贼;贼杀之。

  刘道贞字墨仙,邛州人;天启辛酉(一六二一)举人。献贼陷邛,道贞走沈黎,与黎州指挥使曹勋合谋起兵,拒战于雅州小关山。大破贼众,斩千余级;贼不敢南,而还据邛。道贞命子暌度以兵来争。贼搜城中,得道贞妻王氏,环刀械颈,令招其子;大骂不从,支解之。举家皆死,暌度亦战殁(补)。

  叶大宾,绵州诸生也。献贼入蜀,胁大宾牧邛州;大宾佯受之而密与绅民谋举事。绐贼将曰:『蒲江要害;闻有警,宜调兵往』!贼信之,分千余人往。又曰:『大邑隶邛,将军责也;恐有变,亦宜调兵往』!又分千余人。乃矫令杀贼帅,保护州民万余夺西门而去(补)。

  余飞,洪雅人。贼陷洪雅,飞伏壮士数百人于花溪山谷,而以羸弱诱之。贼入隘中,伏发不得出;截杀几二千人。贼大沮丧,沿江遁去。庚寅(一六五○),贼复至,飞单骑被围,力杀十数人以死(补)。

  陈登皞,眉州人也;绰号铁脚板。丙戌(一六四六),贼帅狄三品驻眉州,忽下令驱城中人集道姑巷原田坝上;至则以兵围而杀之,凡五千余人。登皞愤贼残暴,裂衣为旗,集四乡遗民得数千人,树栅醴泉河;贼来攻,登皞率众白棓耰锄,杀贼三百人。贼惧,间道移东馆。登皞复遣壮士持酒米、鸡豚迎于道,贼纳之营中。夜半袭贼营,壮士从中鼓噪出,贼骇奔,复斩数百级;贼乃远遁。登皞自是以「铁胜」名营,倡义者悉归之;二年中无敢犯境者。后为向成功所杀。向成功者,嘉定人也;尝起兵拒献贼。庚寅(一六五○),大兵将至,成功以众五千据石佛栈;王师破其栅,成功中流矢卒(补)。

  高明,建昌卫人;原任长沙知县也。庚寅(一六五○),刘文秀将至,明集士民拒于焦家屯。兵败,自焚死。我朝赐通谥,曰「烈愍」(补)。

  王承宪,世袭楚雄卫指挥。举武乡试,擢游击,为副使杨畏知前锋。沙贼攻楚雄,凡守御事,皆承宪综理之。已贼再至,偕土官那钥等出城冲击,贼披靡。俄中流矢死,弟承瑱亦战殁。我朝赐承宪通谥「烈愍」。

  高其勋字懋功,初袭马龙所千户,后举武乡试,为黔国公标下中军。吾必奎之乱,以功擢参将,守武定。及沙定洲再反,分兵来攻;固守月余。城陷,衣冠服毒死。陈祯者,世为大理卫指挥,未嗣职。城陷巷战,手馘数贼而死。我朝赐其勋通谥「节愍」、祯「烈愍」。

  王士杰,太和县丞也。太和为大理附郭县;沙贼围大理,士杰佐上官竭力捍御。城陷,死于城上。同时死者,大理府教授段见锦、经历杨明盛及其子一甲、司狱魏崇治。而故永昌府同知萧时显解任,以道阻,寓居大理;亦自经。士民同死者:举人则高拱极,投池死。杨士俊,阖门自焚死。诸生则尹梦旗、梦符、冯大成,倡义助守,骂贼死。杨宪,阖门自焚死。杨愻,既死复苏;妻竟死。人称太和节义为独盛云。我朝赐时显通谥「节愍」。

  单国祚者,会稽人;通海典史也。城陷,握印坐堂上,骂贼;被杀,印犹在握。县人葬之诸葛山下。

  张耀字融我,三原人。万历中,举于乡。由知县,历官贵州布政使,得民心。献贼死,其党孙可望等率众由川入黔,渡乌江,逼贵州;守将总兵官皮熊走都匀。耀言于巡抚米寿图,请发民兵守御;寿图以众寡不敌,难之。俄贼掩至,寿图走沅州;耀率家众乘城拒击。城陷,被执;可望说之曰:『公,秦人也。若降,当位宰辅』!耀怒,骂不屈。械其妻孥于前曰:『降则一家免死』!耀骂愈毒。乃杀之,一家皆惨死。

  乡官吴子骐字九逵,亦万历中举人;授兴宁知县。安邦彦之叛也,围贵阳;子骐念母在,仓皇弃官归,遂不复仕。崇祯十年(一六三七),蛮贼阿乌谜作乱,总督朱燮元属子骐走书召诸酋,哓以利害;相率降附。燮元上其功,玺书嘉奖。是时闻可望将至,偕邑绅刘管、杨元瀛率乡兵扼之要路,败之。贼来益众,力竭被执;俱不屈死。管字子佩,官户部主事;元瀛字蓬山,官同知:并乡荐起家。同时殉难者,户部郎中谭先哲、前宁前兵备参议石声和;俱平坝卫人(或曰声和死于安顺;子吉诸生也,殉之)。我朝赐耀通谥「忠烈」,子骐、先哲「烈愍」,管、元瀛、声和「节愍」。

  曾益,临川人。以贡生特用,历官司务主事,迁兵备佥事。贵阳陷,走定番州,与按察使唐勋调土兵守城,药箭射贼将张能奇几死。贼绐之曰:『与我斗酒,即退兵去』!城中以为怯也,守稍懈。贼乘之,遂陷;益阖门死难。事闻,赠太仆寺卿。弟栻为蒲圻令,亦死于贼(或曰益死于安平)。又有顾人龙者,州人也;致仕家居。尝助守,破流贼,冠带登陴;被执,骂贼死。我朝赐益通谥「节愍」、栻「烈愍」。

  曾异撰,四川荣昌人。举于乡,知永宁州。孙可望既陷贵州,将长驱入云南;异撰与其客江津进士程玉成、贡生龚茂勋谋曰:『州据盘江天险,控扼滇、黔;弃之不守,非人臣义也』!集众登陴。城陷,异撰阖室自焚死,玉成、茂勋投火死。我朝赐异撰通谥「烈愍」。

  罗国瓛,嘉定州人。崇祯癸未(一六四三)进士;官御史,巡按云南。孙可望破曲靖、国瓛方按部其地,与知府焦润生同被执。至昆明,国瓛自焚死;润生与推官夏衍虞同不屈死。润生,上元举人;修撰竑之子也。衍虞,江津举人。我朝赐国瓛通谥「忠烈」,润生、衍虞「节愍」(又宗室寿■〈金临〉见「宗藩列传」)。

  陈六奇字鸣鸾,龙江卫人;万历戊午(一六一八)举人。初知景陵县,以廉平称。移知南宁;城破,被杀于东门。贼遂屠沾益,连陷广通;在籍前浑源州同知张朝纲死之,妻冯氏同缢死。子耀,葬亲讫,亦缢死。我朝赐六奇、朝纲通谥「节愍」。

  席上珍,姚安举人;金世鼎,大姚举人。闻孙可望等入云南,乃散家财募壮士二万人,与姚州知州何思率以乘城。缮备未周,可望突遣其将张虎掩至;一战而败,世鼎自杀。思及上珍同被执;可望欲降之,〔上珍〕厉声曰:『我大明忠臣,岂屈于贼邪』!骂不绝。刃其口,骂益厉。可望怒,剥其皮;思亦不屈死。我朝赐思通谥「节愍」。

  段伯美,晋宁举人;余继善、耿希哲,呈贡诸生。闻李定国将至,起兵拒守。有昆阳孔师程者,以从军得官;众服其雄,推以为主;及定国来攻,师程泛舟先遁。城破,晋宁知州石阡冷阳春、呈贡知县嘉兴夏祖训与伯美等并死之。同时殉难可纪者:富民陷,在籍知县陈昌裔不受伪职,为贼杖死。贡生李开芳与其友王朝贺,自经死;开芳妻及二子赴水死。楚雄举人杜天桢,初佐杨畏知拒沙贼,频有功;后畏知督兵击可望败绩,天桢闻之,即自尽。临安陷,进士廖履亨赴水死。又,江川知县周柔强率兵拒李定国于抚仙湖败绩,死之;一军尽殁。我朝赐阳春通谥「烈愍」,祖训、昌裔、履亨「节愍」。

  徐道兴,睢州人;以经历署师宗州事。曲靖被屠,道兴集士民谕之曰:『城守乎』?众曰:『力薄兵寡,何以御之』!曰:『然若等何罪,徒膏兵刃!速去,毋顾我;我死,分也』。士民请与偕;厉声曰:『失守疆土,安所逃死』!众洒泪去。舍中止一仆,出白金二锭授之曰:『此俸金也。一以赐汝、一买棺敛我』!仆哭,请从死;曰:『尔死,谁收我骨』!举酒自饮。贼令出迎其酋;掷手中杯击之曰:『吾朝廷命吏,肯从贼求活邪』!遂被杀。我朝赐通谥,曰「烈愍」。

  先是,武定陷,同知杨于陆死之。于陆,剑州举人。

  王运开字子朗,夹江人,崇祯庚午(一六三○)举人;以推官署金腾道。刘廷标字霞起,上杭人;以通判署永昌知府。孙可望既受杨畏知之约,乃移檄永昌迎沐天波归省,并索道、府印。运开、廷标方守澜沧江,拒战。天波止之,谕其以印往;两人曰:『印往,则我亦降也。贼言何可信哉』!乃遣家属避腾越。运开有弟运闳字子远,崇祯壬午(一六四二)举人;运开谓之曰:『弟未仕,可无死。可将吾妾俱西,勿在此乱人意』!士民惧不降且屠,诣运开厅事哭,运开慰遣之;则又诣廷标,廷标曰:『贼伎俩,吾素知之。他城之降而屠者屡矣,无益也』!众哭益甚。廷标取毒酒将饮,众始散。是夕,运开先自经;廷标叹曰:『男子哉!我老当先死,王公乃先我邪』!沐浴,赋诗三章;亦自缢。可望贤两人之死,求其后;或以运闳对,召之。行至潞江,语仆曰:『此行将臣贼,吾与兄岂异趣哉!若收吾骨与吾兄合葬,题曰「夹江王氏兄弟之墓」,吾无恨矣』!跃入江死。

  廷标子之谦,永历时以父死国难,授赵州学正,迁户部主事。王师入滇,被执。主者索赂;之谦曰:『父子二十年苦节,漱滇南杯水耳;安得赂』!复令薙发;曰:『秃头鬼,可见吾父乎』!遂炮烙死。我朝赐运开、廷标、之谦通谥,俱「节愍」。

  黄应运字际飞,福建归化人。邑令杨鼎甲奇其才,拔为童子试第一。隆武二年(一六四六),鼎甲已易名鼎和,官云贵部院,朝于福州;怪应运久滞经生,题为监纪推官。携之入滇,委管贵阳府刑务。永历改元,思州苗叛;鼎和谓应运曰:『不遇盘错,何知利刃!子努力为之』!授应运思州推官兼监军佥事。甫抵任而平越所属黄平诸苗交叛,应运由思州率兵抵黄平,苗解围去。巡按郭承汾题为平越知府,加参议衔。

  既而孙可望由黔入滇,复以应运摄威清道事以备之。应运置家口于平越,而轻骑赴安顺。值川将王祥兵溃,掠食遵义,居民诣滇求救;抚按议遣官抚之,莫如应运才。可望闻应运远出,遣李定国袭安顺据之。应运归途闻报,径诣定国,说之曰:『将军有事于安顺,何不尺一相报;乃骚动贵部邪』!定国曰:『将出兵从,此武夫本色,勿怪也』!应运曰:『恨安顺陿陋耳。若可屯驻车骑,何不启闻天子,请此弹丸为牧地!天子方悬爵赏以网罗英雄,未有不许将军者;应运便当解职,以锁钥相付矣』。定国色益和,遽曰:『正欲与贵道商之』。应运知其心动,又难之曰:『宿闻将军神勇敌万人,又所部精锐一当百;乃前此所据地旋得旋失,何邪』?定国曰:『兵家得失无恒,不足论也』!应运曰:『不然。当是名义不正,人人得睥睨之耳。若藉三百年天子之名号、加以将军之神威,统率罴虎扫荡不庭,而闻风义从者又络绎交助;天下谁敌将军者!他日分茅胙土,传之奕世,中山、开平不足比也。今将军舍万世不朽之功业而不王、不霸,传舍州郡;非良图也』!定国欣然曰:『贵道言是;即当与平东谋之』。应运曰:『平东在滇,远未可期;应运当捧盘敦与将军定约耳』。定国许之,乃歃血誓扶明室无二心。可望闻之,不善也。侦知应运赴平越,袭而执之;厉声诘曰:『尔以茅土许安西,便当以九五尊我!何为不舞蹈乎』?应运曰:『平东误矣!平东不尝贡献天子求册封乎?应运为天子命官,即同僚耳;何拜为』!可望曰:『吾据滇、黔,帝制有余,于册封何有』!应运曰:『如是,则平东叛天子,即乱贼矣;王臣岂拜乱贼乎』!可望怒,并执承汾暨姚、刘总兵同下贵阳狱。可望犹爱应运才,使护卫再三谕降;应运语益厉,乃与承汾等同遇害:时庚寅(一六五○)九月也。定国闻应运死,心怨之;自是不受可望节制矣(承汾自有传,姚、刘总兵四人失其名)。我朝赐应运通谥「节愍」。

卷第五十二

  前翰林院检讨加詹事府赞善衔六合徐鼒譔

  列传第四十五

  义士

  马纯仁(严绍贤) 王台辅(石楼寺僧)(补) 许德溥(王解卒) 祝渊 王毓蓍(潘集、周卜年、周瑞) 徐启睿 沈齐贤 赵景麟 张槤 邓思铭(杨应和、杨居久) 徐英(陈泰) 杨履圜(李大载、吴士楫) 昼网巾先生 邝露 殷国桢 胡澹 刘永锡 魏耕(王寅生) 薛大观 吴炎(潘柽章)

   马纯仁(严绍贤)王台辅(石楼寺僧)(补)许德溥(王解卒)

  祝渊王毓蓍(潘集、周卜年、周瑞)徐启睿沈齐贤

  赵景麟张槤邓思铭(杨应和、杨居久)徐英(陈泰)

  杨履圜(李大载、吴士楫)昼网巾先生邝露殷国桢

  胡澹刘永锡魏耕(王寅生)薛大观吴炎(潘柽章)

  马纯仁字朴公,六合诸生也。乙酉(一六四五)七月,闻薙发令下,囊石袖中赴龙津桥下,大书桥柱曰:『与死乃心,宁死厥身;一时迂事,千古完人』。沈河死,尸逆流不腐。生平多著作;死之前一夕,取稿焚之。先是,有同研生汪汇者,约同赴难,而汇竟以顺治己丑(一六四九)进士授景陵知县。一日坐堂上,见纯仁至,责以负义;惊惧成疾死(妻侯氏,详「列女传」)。

  严绍贤,无锡诸生。闻薙发令,题壁书「守义全归」字,与妾张氏对经死。

  王台辅,邳州监生。崇祯末,闻宦官复出镇将,草疏极谏;甫入都,都城陷,乃还。

  弘光时,东平伯刘泽清、御史王燮张乐大宴于睢宁;台辅缞绖直入,责之曰:『国破君亡,此公等卧薪尝胆、食不下咽时;顾置酒大会邪』!左右欲鞭之;燮曰:『此狂生也』!命引去。及南都陷,自视其廪曰:『此吾所树,当尽此粟』!尽,集亲朋哭祭,就缢。石楼寺僧过其门,手持一麻鞭指之曰:『此常事,恶用是矜张为』!未几,僧自经死(补)。

  许德溥,如皋布衣也。闻薙发令下,刺字胸前,曰「不愧本朝」;又刺臂,曰「生为明人,死为明鬼」。被逮,弃市。妻当徙,解卒王某者高德溥义,欲脱其妻而无术,终夜欷歔。妻怪之,语以故;妻曰:『此义举也,得一人代之可矣』!王曰:『安得其人哉』?妻曰:『吾成子之义,代之可乎』?乃匿德溥妻于母家;王夫妇抵徙所,如官役解罪妇然。如皋人感其义,赎之归江阴;陈鼎为作王义士传(或谓德溥死,妻朱氏殉之者;误也)。

  祝渊字开美,海宁人;崇祯癸酉(一六三三)举于乡。尝借僧舍读书三年,僧罕睹其面。

  壬午(一六四二)冬,入都会试,值刘宗周诤熊、姜狱削籍,抗疏申救;罚停会试,下礼官议。时与宗周犹未相识也;既得命,始走谒之。宗周曰:『子为是举,无为而为之乎?抑动于名心而为之也』?因爽然自失曰:『先生名满天下,诚耻不得列门墙尔』!遂执贽为弟子。明年,礼官议逮渊,下狱。诘指使者姓名;慷慨对曰:『男儿死则死,安肯听人指使』!

  未几,都城陷,太常少卿吴麟征殉难,亲为函殓,宿柩下者旬日。寻诣南京刑部,请竟前狱;尚书谕止之。已复草一疏请诛奸辅;通政司屏不奏。时宗周再罢官归,因子往从学。尝有过,入曲室闭户长跪,竟日不起,流涕自挝。

  杭州失守,方葬母山中,趣速竣工;还家设祭,即投缳死;年三十有五。有「月隐先生」集。

  王毓蓍字符趾,会稽人。少为诸生,跌宕不羁;已受业刘宗周门下,同门生咸非笑之,不顾。乙酉(一六四五)六月,宗周绝粒未死,乃上书曰:『愿先生早自裁,毋为王炎午所吊』!宗周得书,呼其字曰:『元趾!吾讲学数十年,得子随之,足矣』!俄其友来视;毓蓍问曰:『子若何』?友曰:『有陶渊明故事在』。曰:『是不然!吾辈声色中人,久则难持;及今早死为愈』!乃召故交张乐欢饮。既酣,携灯出门,投柳桥下死。乡人私谥曰「正义」。

  潘集字子翔,山阴人;刘宗周弟子。闻王毓蓍死,为文祭之;袖二石及所著诗文,至东渡桥下自沈死。

  周卜年字定夫,山阴布衣也。闻刘宗周门人王毓蓍、潘集殉义,乃痛饮极酣,作「五噫歌」;趋至海滨,招牧牛儿,出一缄付之曰:『家人来问,烦以此示』!遂蹈海死。父追至,发缄,为辞亲永诀语,属其弟立后事也。父号哭曰:『儿死诚当。但尸不可得,奈何』!明日,怒涛涌尸而上,冠履不脱。又有周瑞者,亦投江死。

  徐启睿字圣思,鄞诸生。负才任气;嗜击剑,卧起皆佩之。醉则拔剑起舞,谩骂座上贵人,以剑拟之;人莫敢忤视,相戒远之。然肯规人过,至苦口泣下。一日,忽自埋故剑、髡其首,事径山浮屠雪峤;则又澄静寡言,粥粥如真道者。甲申(一六四四)之难,哭七日夜不绝声。既而曰:『江南半壁,我高皇帝龙兴地;建武之业可望也』!则又闭关如初。

  踰年,南都再陷,则破关出,掘故所埋剑,趋督师钱肃乐营。肃乐故与之同社,亟引见鲁监国,问需何官方称手?曰:『臣请以布衣居肃乐幕,入参帷幄、出捍军旅;无需官也』。监国奇之,授以锦衣卫指挥,不拜;自称白衣参军。时诸营首鼠观望;则詈之曰:『今日焚舟前进,犹或一逞;可逍遥坐老以自困乎』?每江上耀兵,先众立矢石间。

  一日晨起,衷甲佩剑,集麾下百人径渡江,薄西岸。大兵以为游骑,不为意;则奋剑直前,掩杀过半。乃亟出锐师,且戒曰:『观其帅甚奇,必生致之』!由是长围四合,且战且拥,陷入泥淖中被执。谕之降,谩骂;怒刳其腹,实以草,悬之望江门。其麾下百人,亦无一降者。方其出也,肃乐力止之曰:『军行必无继,徒入虎口奚益』!曰:『信陵君欲以宾客赴秦军,岂能若秦何!亦各申其志也。吾将触斗而死,以愧诸营之赋清人者』!监国闻而悼之,令以原官加赠都督,荫其子为卫指挥。

  沈齐贤字寤伊,钱唐诸生。髫年执经问难,师为之诎。性峭直,一语不合,辄发声詈;以故人无与近。父病,刳臂肉疗之,弗起;屡恸至绝。时流寇犯凤阳寝园,江、浙骚动,治兵者议登陴;叹曰:『寇未至而劳民奚益』!流涕上书,谓『饷不知措、兵不知用、地不知屯、民不知恤,束于具文,画界而保;将以听寇之蹂躏乎』!大吏目为妄,置弗问。乃彷皇痛饮,入神庙狂号,声彻衢路;行者皆骇避。

  甲申(一六四四)之难,百官率绅士哭临三日,齐贤亦从之而如其哭庙时,群吏皆骇散。因复于里社私立木主,每日朝拜伏地哭;题其楹曰:『臣身誓死,君雠必报』!社故有雷部神,■〈土素〉作狰狞状。怒叱之曰:『汝亦当为国捍御,徒自金睛赤发惊里媪乎』!操杖击之,金泥片片落。闾巷小儿环之而哗,一市人皆以为痴。家之人劝以饭,进肉;怒曰:『此岂肉食时邪』!以恶草进,亦涩喉若不可下。哭泣不时,或阻之;答曰:『君毋阻我!我泪尽,当自止』。或曰:『顷御史大夫刘公至矣』!乃具白衣冠往,拂地坐,扼腕论事,声泪与俱。有一生私谓坐客曰:『黄巢、朱温,倘亦天命』!齐贤突起,奋拳搏之。

  南都立,辄叹曰:『江左敬仲安在』?遂遯迹皋亭山下。乙酉(一六四五),闯贼入九宫山为村农所毙,道路传为殛于神。越年,或告之;拊掌起跃曰:『神能报国雠乎!吾少时期为张代州,今乃不及吴门许秀才,吾死矣』!竟寝疾数日而死。

  赵景麟,鄞县诸生。丙戌(一六四六)六月,江上师溃,题诗案上曰:『书生不律难驱敌,何处秦庭可借兵?只有东津桥下水,西流直接汨罗清』。誓死不食。既念贷友人金未偿,晨起纳衣巾于文庙,诣友人家返金。友稔其贫,讶返之速,叩之;笑不答。走城东,跃入江;渔舟惊救之,家人亦迹至,共以拯溺法活之。弟子徐生者,强舆入山,不食;则谬语之曰:『李侍郎长祥克绍兴矣』!则又曰:『翁洲黄斌卿、石浦张名振奉监国恢复矣』!半年,病稍愈。间出,问樵子;则曰:『天下大定,何问焉』!景麟大恸踣地,更不复食。寻死。

  张槤字子隆,鄞人。世以孝友称,里人呼「雍睦堂张氏」。性喜酒,醉即陶然卧,或弥日不醒。国变后,改易章服令下,乃闭户取酒独酌;既醺,遶床而走,复索酒,连举百余杯。自摩其顶而叹曰:『彼曲局者,恶可以兵之乎』!时方盛暑,爇炭床下,覆以重衾;俄顷而绝。家人舁尸出,则已绀色矣:丙戌(一六四六)六月事。

  邓思铭字建侯,南城诸生。北都陷,说益王由本曰:『王身兼臣子,今宗社倾危,岂容坐视』!由本大感动。思铭即号召诸生数百人,名曰庠兵;以赡财者助饷、负才者参谋、有勇者出战。请于有司;有司笑之曰:『兵可庠邪』?众乃散,思铭郁郁不得志。

  乙酉(一六五四),建昌知府王域等奉由本举兵,遂入幕参赞。城破被执,指降将金声桓大骂;乃系于竿首射之。每发一矢,辄呼曰:『未中要害』!连及六矢,大吼曰:『经时不能杀我,技何劣也』!已而死。

  杨应和字惠生、从弟居久字淡若,皆新城诸生。邑被围,绅士议迎款;应和赋诗痛哭曰:『我一身当敌,祸不及诸公也』!众遂止。居久叹曰:『壮哉!吾兄可无与之共事者乎』?提刀出,杀数人;并就缚,直立不少俯。强之,不屈。既死,尸不仆,两手犹作击刺状。

  徐英字振烈,侯官人。少豪健,担米为业,而折节读书。喜击剑,谈司马兵法。曹学佺尝访之,鐍户不见;遇诸涂,强之至石仓园入社,刻其诗于「十二代诗选」。王师入福州,学佺殉难;英伏尸哀恸,噍舌喷血数升死。着有「鸣剑集」。

  陈泰字降人,镇海卫诸生。隆武元年(一六四五)设储贤馆,曾樱拔为第二人。闽亡,流离海上,与阮文锡订交。樱死,文锡谋收遗骸;泰哭曰:『无庸。子出而不返,则老父倚闾而望;吾孤身在,死则死耳!子效力于亲、吾效力于师,不亦可乎』?乃匍匐负樱尸走三十里,付其家人殡之。归不食,三日卒。

  杨履圜字莱氏,漳浦人;按察使联芳之季子也,为勋臣裔。有夙慧,读书日万言。

  丙戌(一六四六)后,隐居不就试,悲歌慷慨。尝作书与门客宋琳,谈兴复事。琳首之官,官责之曰:『年少酗酒,妄谈不法邪』!履圜答曰:『某故侯子孙,念旧德久矣,未免有情;实不醉。得死所,幸耳』!遂伏法。时年二十四。

  李大载字沆若,瓯宁诸生。家贫,有志节。值宴会,敝衣往。或请易之;曰:『吾自有文绣在』!登席酣饮,旁若无人。乙酉(一六四五)秋,往谒孝陵被执,慷慨就死。

  吴士楫字岸济,上杭人;气宇伟然。国变后,志在请缨。闽事败,慷慨露于语言;为族人某构,毙之狱。

  画网巾先生者,不知何许人。服明衣冠,从二仆匿迹光泽山寺中。守将吴镇掩捕之,送邵武镇将池凤鸣;讯之不答。凤鸣伟其貌,为去其网巾,戒军中谨事之。先生既失网巾,盥栉毕,谓二仆曰:『衣冠历代旧制,网巾则我太祖高皇帝创为之;即死,可忘明制乎!取笔墨来,为我画网巾额上』!画已,乃加冠。二仆,亦交相画也。每晨起,以为常;军中哗笑之,呼曰「画网巾」云。

  无何,张、洪、曹、李四大营溃;凤鸣诡称先生为阵俘,献之闽督杨名高。名高谓『及今降我,犹可免死』!先生曰『吾旧识总兵王之纲,就彼决之可乎』?之纲见画网巾历碌然,骇曰:『吾不识若也』!先生曰:『吾亦不识若也;就若死耳』!穷究之;则喟然曰:『吾忠未报国,留姓名则辱国;智未保家,留姓名则辱家;危不即致身,留姓名则辱身。若曹呼我为「画网巾」可矣』。之纲抗声曰:『吾明朝总兵,徒以识时变、知天命,不失富贵;若一匹夫,倔强死何益』!指其发而诟之曰:『此种种而不去,乃作此鬼怪为』!先生顾唾曰:『吾于网巾不忍去,况发邪』!之纲命先斩其二仆。逡巡间,群卒捽之;二仆瞋目叱曰:『吾两人岂惜死者!顾死亦有礼,当一辞吾主人而死耳』。于是向先生拜,且辞曰:『奴得扫除泉下矣』!欣然受刃。之纲曰:『若岂有所负邪?义死亦佳,何坚自晦也』!先生曰:『吾何负?负吾君耳!一筹莫效,束手就擒。又以此易节烈名,吾笑夫古今之循例赴义者;故耻不自述也』!检袖中,出诗一卷掷于地;复出白金一小封,掷向行刑者曰:『樵川范生所赠,今与汝』!挺然受刃于泰宁之杉津。泰人聚观之,所画网巾犹班班在额上也。军中有马耀图者,见而识之曰:『是为冯舜生』!问其生平,则又不能言。而福宁州人谓是鲁监国大学士刘中藻之子诸生思沛,载之志书焉。

  邝露字湛若,南海诸生;工诸体书。学使者试士,以「恭宽信敏惠」发题;露文五比,用大小篆、八分、行草书于卷,学使不之罪也。见海内多事,学骑射。尝跨马出门冲南海令行幰,拘之;则吟曰:『骑驴适值华阴令,失马还同塞上翁』。令益怒,申文学使者除其名,将加以桎梏;乃亡命之广西,遍寻鬼门铜柱旧迹。游于岑、蓝、胡、侯、盘五姓土司,为猺女执兵符者云单娘书记。归撰「赤雅」一编,纪其山川、风土及女君天姬队歌舞战阵之制。又蓄二琴:一曰南风,宋理宗宫中物;一曰绿绮台,唐武德年制、康陵御前所弹也。出入,必与二琴俱。广州城陷,露抱琴死。诗集曰「峤雅」,手书开雕;屈大均谓『虽「小雅」之怨诽、「离骚」之忠爱无以尚之』。

  殷国桢,新建诸生。薙发令下,以带系发,鬖鬖覆脑后。走闽中,上书隆武帝,乞敕书、札印连结四方忠义之士。与王得仁部下王禹门契厚,说之反正;因禹门以说得仁,得仁心动而未果也。会巡抚章于天、巡按董学成屡挫辱诸将,又勒贿无厌心;戊子(一六四八)正月,得仁遂与金声桓擒于天、杀学成以归明,称隆武四年,实未知隆武所在也。国桢与禹门等上声桓「平南大将军豫国公印」、得仁「建武侯印」,诸客胡澹、陈大生、黎士广、林亮之徒四出联络山寨以应。通表粤中,永历帝授国桢职方郎。王师围南昌,走宁州,乞师于声桓副将邓东阳。东阳执以献王师;见固山谭泰,不屈死。

  胡澹,南昌诸生,胡以宁之从子也。以宁为金声桓幕客,有口辨、能断事。声桓之归明也,以宁实启之;未发,而以宁病死。

  王得仁征九江,澹诣军门说曰:『君侯拥精骑数十万,指挥顾盻,反清为明,冠带之伦欢呼动地!今闻所在结牦刺网以待;以下九江,奚啻拉朽。若乘破竹之势,以清兵旗号、服色顺流而下,扬言章抚院请救者,江南必开门纳君,其将吏文武可以立擒;遂更旗帜、播年号,祭告陵寝、腾檄山东,中原必闻风响应。大河南北、西及山陕,其谁得而为清有也』!得仁咤其言。比至九江,一鼓而破;恋其掳获,未即进,声桓数趣使归。归以澹谋质声桓;宋奎光曰:『此上策也,从之未晚』。黄人龙沮之;乃止。

  既王师围南昌,粮尽援绝;声桓日责姜曰广遣使间道出城号召,殷国桢请行。澹致书曰广曰:『国中拥百万精兵,不能出寸步而眼穿外援!澹非辞难者,故敢与相国诀。自金氏入城,朘富良、锄贞烈:刘天驷家钞,西山解体;杀胡奇伟,庾岭以南腐心;郭应铨兄弟不返,吉安恨之到今;支解曾亨应父子,临、汝莫不咬齿王氏。杨、万同时起事者,宿怨略遍四维矣。且公以附金、王者为义乎?不附金、王者义乎?天下方乱,雄鸷并起;强者自立,弱者因人。夫戴旧主、称宗国,此固忠义士所愿望,而亦能者风动之资也。今之确乎岿然不与畔援为伍者,独陈九思孤军五年百战;即金、王两家归正,彼卒未尝通币聘、介尺素于二氏也。其受命隆武者,揭司马、傅詹事;前入国门,已厌见其所为而去。自余,不过群盗假义名以行。盗之魁杰蔡全才、邓参三辈,前已为金氏荡灭;余众闻北兵至,各先散保妻子。金之心腹,独张起祥、邓云龙。起祥在瑞州,不能有所为;云龙召乌合崎岖武宁溪谷间,望屋掠烟,实群盗耳。以当北兵如振落,虽万众何益!且即今义士如云,见前者摧折戮辱如此,稍有志识,莫不饮恨祝亡。今假从年号种怨自恣,在前无真主而欲使气节之士为金、王出死力,其谁听之!相国孤城瓦注,一叶闭目,不见泰山。岂知重闉之外,所在白骨如邱陵;环南新附郭,百里村烟断灭。人之不存,兵于何有!相国无庸谈义兵矣』。曰广得书默然。后国桢见执,诸客亦次第死;澹谓『金、王不足惜,而徒沮中原之气』!发愤噎死。

  刘永锡字钦尔,魏县人。崇祯丙子(一六三六)举人,官长洲教谕。邑令李实知其贫,欲以吏事膏润之;谢不应。

  乙酉(一六四五)之变,率妻栗氏及细弱二十余人隐居吴门。我大吏遣人说之,永锡袒裼疾视曰:『我中原男子,年二十渡漳河、登大伾,跃马鸣鞘;两河豪杰谁不知我!欲见辱邪』!取剑欲自刭;门下士抱持之,乃止。裂尺帛与妻曰:『彼再至者,与若立自决矣』。既而女绝粒死,妻哭女死;大水乏食,家僮相继死。乃遣子临与妇归魏;临假贷得百金,欲驰以献父,遇盗马惊,坠地死。初,永锡长八、九尺,容貌甚伟;至是,毁形骨立,见者哀之。疾革,大呼「烈皇帝」者三,遂卒;时甲午(一六五五)秋也。同时,有齐丈人者,葬之阊门外半塘,以妻、女附之(或曰其弟子徐晟、陈三岛葬之虎邱)。

  魏耕原名璧,字楚白,号雪窦山人;甲申(一六四四)后,改名,又别名苏;慈溪人也。少失业,学为衣工于归安之苕溪。然能读书;富翁某奇之,赘为婿,因成归安诸生。性豪侠,负大志,所交皆当世奇士。

  乙酉(一六四五),与于湖州起兵之役;事败,亡命走江湖。已与苕溪钱缵曾闭户为诗,初学汉、魏,后学杜甫,晚学李白,皆登其堂奥;长洲陈三岛尤心契之。东归,游会稽,与张宗观、朱士稚世号「山阴二朗」者,称莫逆。因以交祁理孙、班孙兄弟,得尽读祁氏淡生堂藏书;诗益工。然诸子有四方之志,皆工诗而非所好也。耕于酒色有奇癖,非酒不甘、非妓不寝。理孙兄弟竭力奉之;每至,辄命酒、呼妓,召宗观、士稚左右之。耕尝遣死士致书朱成功,谓『海道甚易,南风三日可直抵京口』。己亥(一六五九),成功如其言,几克南京。已而败退,侍郎张煌言将入焦湖,耕复走告曰:『焦湖入冬水涸,不可驻军。英、霍诸营多耕旧识,请说之使迎公』。计复不就。然事颇泄,逻者益急;缵曾以兼金贿吏得解。

  癸卯(一六六三),孔孟文者从成功军中来,有所求于缵曾不餍,遂以耕蜡书首之;且曰:『苕上,耕妇家;梅墅,则耕死友所啸聚』。梅墅者,祁氏所居也;时耕适馆梅墅,遂并祁氏兄弟被执。至钱塘,耕与缵曾不屈死;理孙以计免,班孙遣戍。寻山阴李达、杨迁以为耕营葬遣戍,而陈三岛者以忧愤死。

  王寅生,六合武生。朱成功之攻江宁也,其部将阮春雷略江北,寅生从之。成功败入海,寅生走乡庄,酣饮怒歌;杀妻子,短甲、草履持枪驰骑遁,不知所终。

  薛大观,昆明诸生。永历帝之将入缅甸也,喟然谓其子之翰曰:『生不能背城一战,以君臣同死社稷;顾欲走蛮邦图苟活,不重可羞邪!吾不惜七尺躯为天下明大义,汝其勉之』!之翰曰:『大人死忠,儿当死孝』!大观曰:『汝有母在』!其母乃顾谓之翰妻曰:『彼父子能死忠孝,吾两人不能死节义邪』!侍女抱幼子立于户外曰:『主人皆死,何以处我』!大观曰:『尔能死甚善』!五人偕赴城北黑龙潭死。次日,诸尸相牵浮水上;幼子在侍女怀中,两手犹坚抱如故。大观次女已适人,避兵山中,相去数十里;亦同日赴火死。

  吴炎字赤溟、潘柽章字力田,吴江诸生;有高才。国变后,年皆二十以上;并弃诸生,欲成一代史书。取「实录」为纲领,凡志乘、文集、墓铭、家传有关史事者以类相从,稽核同异,为「国史考异」一书。未几,而湖州庄氏私史之难作。庄名廷鑨,目双盲。家邻故阁辅朱国桢第;国桢尝集国事,钞录数十帙未成书而卒。廷鑨得之,谓左邱失明,乃着「国语」;招致宾客,日夜编辑。慕吴、潘盛名,引以为重,列诸「参阅」姓名中。廷鑨殁,其父梓行之。庄氏既巨富,归安令吴之荣以赃系狱遇赦出,摘书忌讳语索诈焉;不遂,则走京师密奏之。庄氏族诛,而炎、柽章同及于难。

卷第五十三

  前翰林院检讨加詹事府赞善衔六合徐鼒譔

  列传第四十六

  儒林(一)

  儒林(一)

  顾炎武(弟纾、叶奕荃、杨瑀、张尔岐) 黄宗羲 陆世仪 张履祥(吴蕃昌) 王建常 傅山(子眉、胡庭、卫蒿) 孙奇逢 李容 王夫之(兄介之、唐端笏、刘惟赞、陈五鼎) 孙双瑴 朱鹤龄(陈启源)(补)

   顾炎武(弟纾、叶奕荃、杨瑀、张尔岐)黄宗羲陆世仪

  张履祥(吴蕃昌)王建常傅山(子眉、胡庭、卫蒿)

  孙奇逢李容王夫之(兄介之、唐端笏、刘惟赞、陈五鼎)

  孙双瑴朱鹤龄(陈启源)(补)

  顾炎武字宁人,原名绛,或自署曰蒋山佣,学者称为亭林先生;昆山人。炎武少落落有大志;双瞳子中白而边黑,人异之。与里中归庄善,共游复社;有「归奇、顾怪」之目。

  乙酉(一六四五)夏,与昆山令杨永言、诸生吴其沆及归庄共起兵,奉故郧抚王永祚;浙东授为兵部司务。事败,永言行遁去,其沆死之,炎武与庄幸得脱;而母王氏遂不食卒,遗言『后人勿事二姓』。次年,闽中以职方司郎中召;母丧未葬,不果赴。明年,几豫吴胜兆之祸。庚寅(一六五○),有怨家欲陷之;乃变衣冠作商贾,游沿江上下,览南都畿辅之胜。有三世仆曰陆恩,见其日出游,家中落;叛投里豪叶方■〈艹恒〉,且欲告其通海状。炎武擒之,数其罪而沈诸河。叶讼之,狱急;归庄私为门生刺为求救于故尚书钱谦益。炎武知之,索刺还,不得;乃列揭通衢以自白。会故相路振飞之子泽溥言诸兵备道,事得解。

  炎武既不为乡里所善,乃复浩然出游,垦田章邱之长白山下;东北游畿甸,抵山海关外。次年,念江南山川有未尽者,复归;东游至会稽。已复由太原、大同入关中,北至榆林;与同志李因笃等二十余人资垦田雁门之北、五台之东。自丁酉(一六五七)迄丁巳(一六七七)二十年间,六谒天寿山陵寝,谒孝陵、思陵者亦各六。中间浙江庄廷鑨私史、莱州黄培逆诗之狱,几不免;而皆以智自脱。初年故国之怀,耿耿未下;奔走四方,以求一当。既知无可为而又不欲南归,谓『秦人重处士、持清议,实他邦所少;华阴绾毂关河之口,亦有事天下之资』。乃定居焉。置田五十亩供晨夕,而东西开垦所入则别储之。

  康熙间,诏举博学鸿词科,开局修「明史」;大臣多荐之,并以死辞。华下诸生请讲学;谢之曰:『近日二曲徒以讲学得名,招逼迫,几凶死;虽曰「威武不屈」,然名之为累则已甚!又况东林覆辙之进于此乎』!其论学,则曰:『孔子尝言:「博我以文,约之以礼」。刘康公亦云:「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然则君子为学,舍礼何由?近来讲学之师,专以聚徒立帜为心,而其教不肃』。又与友人论学云:『百余年来之为学者,往往言心、言性而茫然不得其解也。命与仁,夫子所罕言;性与天道,子贡所未得闻。性命之理,着之「易传」,未尝数以语人。其答「问士」,则曰「行己有耻」。其为学,则曰「好古敏求」。其与门弟子言,但曰「允执厥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其告哀公:「明善之功,先之以博学」。颜子几于圣人,犹曰「博我以文」。自曾子而下,笃实莫若子夏;言仁,则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今之君子则不然;聚宾客、门人数十百人,与之言心、言性,舍多学而识以求一贯之方、置四海困穷不言而讲「危微精一」,是必其道高于夫子而其弟子之贤于子贡也;我弗敢知也。「孟子」一书,言心、言性亦谆谆矣;乃至万章、公孙丑、陈代、陈臻、周霄、彭更之所问与孟子之所答,常在乎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间。是故性也、命也、天也,夫子之所罕言而今之君子之所恒言也;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辨,孔子、孟子之所恒言而今之君子所罕言也。愚所谓圣人之道者如之何?曰「博学于文」、曰「行己有耻」。自一身以至于天下、国家,皆学之事也;

自子臣、弟友以至出入、往来、辞受、取与之间,皆有耻之事也。士而不先言耻,则为无本之人;非好古多闻,则为空虚之学。以无本之人而讲空虚之学,吾见其日从事于圣人去之弥远也』。又曰:『今之理学,禅学也;不取之「五经」、「论语」,而但资之语录,不知本矣』!其论文,非有关于经旨世务者,皆谓之巧言;不以措笔。故炎武之学,大抵主于敛华就实、救弊扶衰。凡国家典制、郡邑掌故、天文仪象、河漕兵农之属,莫不穷究原委、考正得失。而又广交贤豪长者;作「广师篇」云:『学究天人、确乎不拔,吾不如王锡阐;读书为己、探赜洞微,吾不如杨瑀;独精「三礼」、卓然经师,吾不如张尔岐;萧然物外、自得天机,吾不如傅山;坚苦力学、无师而成,吾不如李容;险阻备尝、与时屈伸,吾不如路泽溥;博闻强记、群书之府,吾不如吴任臣;文章尔雅、宅心和厚,吾不如朱彝尊;好学不倦、笃于友朋,吾不如王宏撰;精心六书、信而好古,吾不如张弨』。其虚怀乐善如此。

  生平精力绝人,自少至老无一刻离书。所撰「天下郡国利病书」一百二十卷,历览诸史、图经、实录、文编、说部之类,取其关于民生利病者;且周流西北历二十年,其书始成。别有「肇域志」一编,则考索利病之余,合图经而成者。好言韵学,撰「音论」三卷、「诗本音」十卷,主明陈第诗无协韵之说;不与吴棫本音争,亦全不用补音之例。但即本经之韵互考,且证以他书,明古音原作是读,非有迁就,故曰本音。又即「周易」以求古音,作「易音」三卷。又「唐韵正」二十卷、「韵补正」一卷、「古音表」二卷:皆能追复三代以来之音,分部正帙而知其变;自吴才老而下廓如也。谓金石之文可证经史,撰「金石文字记」、「求古录」。以杜预「左传集解」时有阙失,作「杜解补正」三卷。其它著作,有「石经考」、「二十一史年表」、「历代帝王宅京记」、「亭林文集」、「诗集」、「营平二州地名记」、「昌平山水记」、「山东考古录」、「谲觚」、「菰中随笔」、「救文格论」等书,并有补于学术世道。每游,以二马、二骡载书自随。所至阨塞,呼老兵退卒询曲折;或与平昔所闻不合,即坊肆中发书对勘之。或径行平原大野无足留意,则于鞍上默诵诸经注疏;遗忘,则发书熟复之。

  既怀济世之才而不得一遂,所至小试之,垦田度地,累致千金;故随寓即饶足。尚书徐干学兄弟,甥也;未遇时,卵翼之。至是鼎贵,为东南人士所宗;累书迎请南归,终不应。或叩之;对曰:『昔岁孤生,飘摇风雨;今兹亲串,崛起云霄。思归尼父之辕,恐近伯鸾之灶。且天仍梦梦、世尚滔滔,犹吾大夫,未见君子;徘徊渭川以毕余年足矣』!

  庚申(一六八○),妻卒于里中,仅寄诗挽之。壬戌(一六八二),竟客死曲沃,年七十;门人奉丧归葬昆山。吴江潘耒,弟子也;收其遗书,序而行之。

  纾字子严,炎武同母弟也。居亲丧,哭过哀,目遂盲。明亡后,兄弟绝意仕进:炎武奔走四方,纾独隐居千墩旧庐。华阴王宏撰称其『闇修于不见不闻之地,不愧隐君子』。

  叶奕荃字符晖,昆山人。由诸生,入太学。刚直好义,工诗、古文词。师事刘宗周、徐石麒、陈龙正,讲求性命之学。乙酉(一六四五)夏,以父榷杭州关,遇国变往省;还至嘉善,为乱民所戕。

  杨瑀字雪臣,武进人。少好奇节。既厚自劾励,率诸子键户读书;自经、史外,分授天官、地理、历律、兵农之书。出则与恽逊初讲学南田及东林书院。如是者三十余年,年七十余卒。顾炎武云:『读书为己、探赜索微,吾不如杨雪臣』。

  张尔岐字稷若,号蒿庵;济南诸生。顾炎武尝言:『稷若所作「仪礼郑注句读」一书,根本先儒,立言简当』。又云:『独精「三礼」、卓然经师,吾不如张稷若』。炎武着「日知录」,于「丧礼」、「停丧」二事备载尔岐说。性孝友,丧葬遵古礼,以沃产让两弟。年六十六,卒。

  黄宗羲字太冲,海内称为黎洲先生;余姚人。年十四,补诸生。随父尊素任京邸,尽知朝局清浊之分。尊素死诏狱,宗羲养王父以孝闻。崇祯帝即位,年十九;袖长锥,草疏入京讼冤。至则逆奄已磔,有诏:『死奄难者赠官三品,予谥、予祭葬;祖父如所赠官,荫子』;尊素谥「忠端」。宗羲既谢恩,即疏请诛曹钦程、李实;盖其父之削籍,初由钦程奉奄旨论劾,李实则成丙寅(一六二六)之祸者也。对簿时,出所袖锥锥许显纯,流血蔽体;又殴崔应元胸,拔其须归而设祭。与先时同难诸子弟共锥狱卒二人,应时毙。时钦程归入「逆案」;李实辨原疏不自己出:『忠贤取印信空本,令李永贞填之;故墨在朱上』。阴致金三千,求宗羲弗质。宗羲立奏之,谓『实今日犹能贿路公行,其所辨岂足信』!于对簿时,复以锥锥之。狱竟,偕诸家子弟设祭诏狱门;哭声如雷,达禁中。崇祯帝闻而叹曰:『忠臣孤子,甚恻朕怀』!

  洎归治葬事毕,肆力于学,自经、史及九流、百家无不窥。既尽发家藏书读之;不足,则钞之诸藏书家。穷年搜鬻故书,一童肩负而返,乘夜丹铅;次日复出,率为常。时山阴刘宗周倡道蕺山;而越中承海门周氏之绪,援儒入释,石梁陶奭龄为之魁。宗周忧之,未有以为计;宗羲约吴越高才六十余人共侍讲席,力排其说。故蕺山弟子如祁、章诸子,皆以名德重;而御侮之助,莫如宗羲。蕺山之学专言心性、漳浦黄道周则兼及象数,当时拟之程、邵两家;因出己所治律历诸说相疏证,多不谋合。弟宗炎字晦木、宗会字泽望,并负异才;皆自教之。不数年,皆大有声;儒林中有「东浙三黄」之目。

  壬午(一六四二)入京,周延儒欲荐为中书;力辞不就。一日,闻市中铎声;曰:『此非吉声也』!遽南下,已而大清兵果入口。初,南都作「防乱揭」攻阮大铖,东林子弟推无锡顾杲居首、天启被难诸家推宗羲居首;大铖恨之刺骨。南都立,大铖骤起,按揭中百四十人姓名,欲尽杀之。时方上书阙下而祸作,与杲并逮。同里奄党某,首纠刘宗周三大弟子;祁彪佳、章正宸皆列名仕籍,宗羲徒以人望挂弹章,闻者骇之。母姚氏叹曰:『章妻、滂母,乃萃吾一身邪』!驾帖未出而南都亡,踉跄还浙东。

  会孙嘉绩、熊汝霖起兵,因纠合黄竹浦宗族子弟数百人随军江上,共呼之为「世忠营」;鲁监国授职方主事。寻以嘉绩及柯夏卿等交荐,改监察御史兼旧官。总兵陈梧败于嘉兴,浮海至余姚,大掠;职方主事王正中方行县事,集兵击杀之。乱兵大噪,有欲罢正中以安诸营者;宗羲曰:『梧借丧乱以济其私,致干众怒;是贼也。正中为国保民,何罪之有』!监国是之。已进所作「监国鲁元年大统历」;命颁之浙东。马士英在方国安营欲入朝,朝臣言当杀;熊汝霖恐其挟国安为患,好言曰:『此非杀士英时,宜使立功自赎』!宗羲曰:『诸臣力不能杀耳;春秋之孔子,岂能加于陈恒!但不得谓其不当杀』!又遗书王之仁曰:『诸公何不沈舟决战,由赭山直趋浙西?若日于江上鸣鼓放船攻其有备,盖意在自守也。蕞尔三府以供十万之众,北兵即不发一矢,一年之后亦不能支』!又言:『崇明为江海门户,曷以兵扰之,分江上之势』?时不能用。寻张国柱浮海至,诸营大震,廷议欲爵以伯;曰:『如此则益横已,且何以待后!请署将军足矣』。从之。已力陈西渡策,与王正中合军得三千人。正中为之仁从子,能以忠义自奋;深结之,使之仁不以私意相挠。故熊、钱诸督师皆不得饷,而正中与世忠二营独不乏食。海宁职方查继佐军乱,披发走入营,跪床下;乃呼其兵责之,乱以定。偕继佐渡海札潭山,太仆卿朱大定、兵部主事吴乃武等来会;议由海宁取海盐入太湖,直抵乍浦,约崇德义士孙奭等为内应。会大兵纂严,不得前。方议再举,而江上已溃;因结寨四明山,余兵愿从者尚五百余人。微服潜出访监国消息,部下不能遵节制,山民焚其寨,部将茅翰、汪涵死之;乃走郯中。

  己丑(一六四九),闻监国在海上,与都御史方端士赴之;晋左佥都御史,再晋左副都御史。时方发使拜山寨诸营官爵;宗羲言『乃心王室者莫如王翊、不自张大亦莫如翊;宜优其爵,使总临诸营以捍海上』。朝论以为然;定西侯张名振弗善也。宗羲既失志,日与尚书吴锺峦坐船中正襟讲学;暇则注授时、泰西、回回三历。当其从亡也,母氏尚居故里;而我朝以遗臣不顺者,录其家口。宗羲闻之,叹曰:『方寸既乱,吾不能为姜伯约矣』!亟陈情监国,得请;锺峦棹三板船送之数十里。变姓名,间行归家。适弟宗炎以交通冯京第被缚,刑已有日;潜至鄞,计脱之。宗羲虽杜门匿影,而与海上通消息;屡遭名捕,幸不死。

  其后,海氛澌灭,无复有望;乃奉母返里门。自是始毕力著述,四方请业之士亦渐至。尝自谓受业蕺山时,颇喜为志节斩斩一流,所得尚浅;患难之余,胸中窒碍为之尽释,而追恨为过时之学。盖不以少年之功自足也。丁未(一六六七),复举证人书院之会于越中,以申蕺山余绪;大江南北从者骈集,守、令亦或与会。已而大府请之开讲,不得已应之。康熙戊午(一六七八),诏征博学鸿儒;再辞,以免。未几,诏督、抚以礼聘修「明史」,亦以老病辞。乃敕下浙抚,抄其所著书关史事者送入京;当事又延宗羲子百家及门人万斯同等参局事。自后屡蒙我圣祖存问,叹为得人之难。所著书千数百卷。其大者:「易学象数论」六卷,力辨河洛方位图说之非。「授书随笔」一卷,则淮安阎若璩问「尚书」而告之者。「春秋日食历」一卷,辨卫朴所言之谬。少时尝取余杭竹管肉好停匀者断之,为十二律与四清声试之;广其说为「律吕新义」二卷。又以蕺山有「论语」、「学」、「庸」解,独少「孟子」,为「孟子师说」二卷。又「明儒学案」六十卷、「明史案」二百四十四卷、「行朝录」六卷。于历学少有神悟,尝言勾股之术乃周公、商高之遗,而后人失之,使西人得以窃其传;为「授时历故」一卷、「大统历推法」一卷、「授时历假如」一卷、「公历、回历假如」各一卷。外有「气运算法」、「勾股图说」、「开方命算」、「测圆要议」诸书共若干卷。晚年自定文集为「南雷文约」四十卷,又「明夷待访录」二卷、「留书」一卷。他著述不具录。昆山顾炎武见「明夷待访录」而叹曰:『三代之治可复也』!汤斌亦曰:『黄先生论学,如大禹导水、导山,脉络分明;吾党之斗杓也』。

  戊辰(一六八八)冬,自营生圹于忠端墓旁;中置石床,不具棺椁。作「葬制或问」一篇,援赵邠卿、陈希夷例,戒子弟无违。乙亥(一六九五)秋,卒;遗命以所服角巾、深衣殓。年八十有六。门人私谥曰文孝先生。

  陆世仪字道威,号桴亭;太仓人。少好「养生」之说;既而翻然曰:『是其于思虑、动作皆有禁,甚者涕唾、言笑皆有禁,凡以秘惜其精神也;如此,则一废人耳,纵长年何用乎』!乃亟弃之;作「格致篇」以自考曰:『敬天者,敬吾之心也。敬吾之心如敬天,则天人可合一矣;故敬天为入德之门』。读「薛敬轩语录」云:『敬天当自敬心始』;叹曰:『先得我心哉』!雅不喜白沙、阳明之学而洞见其得失之故,故持论甚平。

  流寇日甚,世仪谓:『平贼在良将,尤在良有司。宜大破成格,凡进士、举贡、诸生不拘资地,但有文武干略者,辄与便宜,委以治兵、积粟、守城之事。有功,即以为其地之牧令。如此,则将兵者所至皆有呼应。今拘以吏部之法,重以贿赂随人充数,是卖封疆也』!时不能用。已上书南都,复不用。太湖兵起,尝参其军。事败归,凿池宽可十亩,筑一亭,拥书坐卧其中,不通宾客;榜曰「桴亭」。门弟子询之;曰:『吾藉此作浮海观耳』。

  风波既定,始应诸生请,讲学东林、毗陵间。寻还里,当事者累欲荐之,力辞不出。西安叶敦艮者,蕺山门下士也;千里贻书相讨论。喜曰:『证人尚有绪言,吾得慰未见之憾矣』!从学者尝问「知行」先后之序;曰:『有知及之而行不逮者,知者是也:有行及之而知不逮者,贤者是也。及其至也,真知即是行,真行始是知;又未可以歧而言之』。闻者叹服。以隐君子终。

  张履祥字考父,桐乡诸生。潜心洛、闽之学;尝言:『一善在身,幼而行之、长而弗之舍也,善将自其身以及诸人、以及其子孙;一不善在身,幼而行之、长而弗之改也,不善将自其身以及诸人、以及其子孙。慎之哉』!语见所著「杨园备忘录」。

  吴蕃昌字仲牧,海盐诸生。师事刘宗周,与海宁陈确、桐乡张履祥讲洛、闽之学。卒时母丧未除,遗命以衰绖敛。从弟谦牧字裒仲,亦诸生;居母丧过哀,卒于丧次。时人并称为孝子。

  王建常字仲复,长武人;刑部尚书之釆之从子也。家贫遭乱,弃诸生;弢迹渭滨,教授生徒,足不履城市。着有「律吕图说」。其学,一以考亭为师。王宏撰以父妾张氏节孝,为加礼絻以治丧。建常贻书顾炎武谓:『发乎情,不能止乎礼义,非贤者所为』!其严于矩矱若此。宏撰尝言『关西高蹈,当推仲复独步』。

  傅山字青主,号啬庐。别署朱衣道人,亦曰公之它、亦曰石道人;山西阳曲人也。少受知于提学袁继咸。继咸为巡按张孙振所诬被逮,山职纳橐饘,约其同学曹良直等诣匦使,三上书讼之,不得达;遂自伏阙陈情。时巡抚吴甡亦直袁,竟得雪。以是名闻天下;马世奇为作传,以为裴瑜、魏劭复出。已而,良直任兵科;山贻以书曰:『谏官当言天下第一等事,以不负故人之期』!良直瞿然,即疏劾首辅周延儒及锦衣骆养性,直声大震。山见天下丧乱,思以济世自见,不屑为空言。晋抚蔡懋德讲学于三立书院;因寇亟,论及军政。往听之;归曰:『迂哉公言!非可以起行者也』。甲申(一六四四),梦天帝赐之黄冠;乃衣朱衣,居土穴以养母。次年,继咸为左梦庚挟至燕邸;难中寄书曰:『晋士惟门下知我深。盖棺不远,断不敢负知己,使异日羞称友生也』。山得书,恸哭曰:『公乎!吾亦安敢负公哉』!甲午(一六五四),以连染遭刑戮,抗词不屈;绝粒九日,几死。门人有以奇计救之者,始得免;自恨以为不如速死之为愈。戚戚于故国,思有为者凡二十年。

  天下大定,始以黄冠自放,稍稍出土穴与客接。间有问学者;则告之曰:『老夫学庄、列者;于此间诸仁义事,实羞道之。即强言之,亦不工』。又雅不喜欧公以后之文;是所谓「江南之文」也。平定张际,亦遗民也;以不谨,得疾死。抚其尸,哭之曰:『今世之醇酒妇人以求必死者,有几何哉!呜呼张生!是与沙场之痛等也』!又自叹曰:『弯强跃骏之骨,而以占毕朽之;是则埋吾血千年而碧不可灭者矣』!素工书,自大小篆、隶以下无不精;兼工画。尝自论其书曰:『弱冠学晋、唐人楷法,皆不能肖。及得松雪、香光墨迹,爱其员转流丽;稍临之,则已乱真』。已乃愧之曰:『是如学正人君子者,每觉其觚棱难近;降与匪人游,不觉其日亲:此心术坏而手随之也』。弃去,复学颜。曰:『学书之法,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真率毋安排』。君子以为山非仅言书也。山既绝世事,而家传故有禁方,乃资以自活。子眉字寿髦,能养志。每入山樵釆,置书担头;休担则取读。中州有吏部郎者,故名士;访之,问郎君安在?曰:『少需』。俄有负薪者归;山呼曰:『孺子来!前肃客』。吏部颇惊。抵暮,令之伴客寝;则与叙中州文献,滔滔不置,吏部或不能尽答;诘朝谢曰:『吾甚惭于郎君也』!山故喜苦酒,自称「老蘗禅」;眉亦自称曰「小蘗禅」。或出游,眉与子共挽车。暮宿逆旅,仍篝灯课读经、史、骚、选诸书。诘旦,必成诵始行;否则,予杖。故其家学,为大河以北所莫能及。

  康熙戊午(一六七八),召试博学鸿词,天子有大科之命。时年七十有四,当事荐之;山固辞称疾,有司舁其床以行。时眉已先卒,二孙侍。既至京师三十里,以死拒不入城。于是廷臣自大学士益都冯溥以下,公卿毕至;山卧床不具礼,遂以老病上闻。诏免试,许放还山,特授中书舍人。冯强之入谢,称疾笃,以竹榻舁之入;望见午门,泪涔涔下。执政者掖之使谢,则仆于地。次日,遽归;叹曰:『自今以还,其脱然无累哉』!既又曰:『使后世或妄以刘因辈贤我,且死不瞑目矣』!闻者咋舌。

  及卒,以朱衣黄冠殓。著述之仅传者,曰「霜红龛集」十二卷;眉之诗亦附焉。

  胡庭字季子,汾阳人;傅山之弟子也。父遇春,以崇祯戊辰(一六二八)进士,历官户部主事。闯贼之乱,庭与弟同隐居讲学;于「易」、「诗」、「春秋」、「论」、「孟」皆有论著。顾炎武至汾州,庭与之访北齐碑;亲摹拓焉。

  卫蒿字匪莪,初名麟贞、字瑞鸣;曲沃人。以母丧,易今名字。与汾阳曹良直、太原傅山相友善。晚年,辟绛山书院,教授其中;人称绛山先生。

  孙奇逢字启泰,容城人。年十七,中万历庚子(一六○○)举人;尝参高阳孙承宗军事。与左光斗、魏大中、周顺昌相善;珰祸作,奇逢拮据调护、供橐饘,遣弟奇彦驰书求援于承宗,竟不得免。

  崇祯丙子(一六三六),容城被围;奇逢设方略拒守,城赖以全。

  鼎革后,移家辉县之夏峰;征聘十一次,坚谢不出。生平读书谈道,务为圣贤之学;顾炎武推为河北学者之宗师焉。年九十二,卒。

  李容字中孚,别署曰二曲、土室病夫,学者称为二曲先生;陕之盩厔人也。父可从,以壮武从军。崇祯壬午(一六四二),督师汪乔年讨贼,监纪孙兆禄偕可从以行。时贼势大张,官军累战不利;可从濒行,抉一齿与妇彭氏曰:『战,危事。不捷,吾当委骨沙场,子其善教儿矣』!时容年十六,家贫甚。已而兵败,可从死,从者五十人尽殁。讣闻,彭欲以身殉;容哭曰:『母殉父,儿亦殉母;如是,则父且绝矣』!彭氏乃制泪抚之。然无以为活,亲族谓可令儿佣、或言给事县廷;彭氏皆弗许,乃令之从师受学。顾修脯不具;已而彭氏曰:『经书固在,亦何必师』!时容已麤解文义,母能言忠孝大节以督课之,茕茕相依;或一日不再食、或数日不火食,恬如也。容以昌明「关学」为己任;家故无书,从人借之。自经、史、子、集至二氏书,无不博览。其论学曰:『天下大根本,人心而已;天下大肯綮,提醒天下之人心而已。是故天下之治乱,由人心之邪正;人心之邪正,由学术之晦明』。尝曰:『下愚之与圣人,本无以异;但气质蔽之、物欲诱之,积而为过。此其道在悔;知悔必改,改之必尽,尽则吾之本原已复,复则圣矣。「易曰」:「知几其神」。夫子谓颜子庶几;以其有不善必知,知必改也。颜子所以能之者,由于心斋静极而明,则知过矣。上士之于过,知其皆由于吾心;则直向根源铲除之,故为力易。然中材,稍难矣。要之,以静坐观心为入手;静坐乃能知过,知过乃能悔过,悔过乃能改过』。其论朱、陆之学曰:『学者当先观象山、慈湖、阳明、白沙之书,阐明心性,直指本初。熟读之,则可以洞斯道之大源。然后取二程、朱子以及康斋、敬轩、泾野、整庵之书玩索,以尽践履之功;由工夫以合本体,下学上达,内外本末一以贯之。至诸儒之说,醇驳相间;去短集长,当善读之。不然,醇厚者乏通慧、颖悟者杂竺干,不问是朱、是陆,皆未能于道有得者』。于是关中士子,争就之学。关中自横渠而后,三原、泾野、少墟累作累替,至容而复盛。

  当事慕容名,踵门求见,力辞不得者则一见之,终不报;曰:『庶人不可入公府也』。再至,并不复见。有所馈遗,虽十反亦不受。或曰:『交道接礼,孟子不却;先生得无已甚』!答曰:『我辈百不能学孟子;即此一事稍不守孟子家法,正自无害』。我当事请主关中讲院,勉就之。既而悔曰:『合六州铁,不足铸此错也』!亟舍去。寻陕抚欲荐之,哀吁得免。督学使将进其所著书,亦不可;然关中利害在民者,则未尝不言也。

  初,彭氏葬可从之齿曰「齿冢」,留穴以待身后。母卒服阕,庚戌(一六七○)徒步往襄城,绕城走觅父遗蜕不得;乃为文祷于社,斩衰昼夜哭,泪尽继以血。襄城令闻之,出迎适馆;辞不受。令亦为之祷,卒不得。容遂设祭招魂,狂号不绝声。令因议为可从立祠祀,且造冢于故战场以慰孝子心。知常州府骆锺麟前令盩厔,尝执贽门下;闻已至襄城,谓祠事未能亟具,请南下谒道南书院,发顾氏、高氏诸遗书讲学以慰东林余望。容赴之,远近从游者云集。凡开讲于无锡、江阴、宜兴间,昼夜不息。忽静中雪涕如雨,搥胸自詈曰:『不孝,汝此行为何事,竟喋喋于此?尚为有人心乎!虽得见诸贤遗籍,何益』!申旦不寝,即戒行。毘陵学者固留之,不可。时祠事已毕,还宿襄城祠下。夜分,鬼声大作;盖尝祝于父,愿以同死国殇魂同返关中故也。襄城令为设祭,上立督师汪乔年、监纪孙兆禄主,以可从为配;下列长筵,遍及当时之殉国者。容伏地大哭,观者亦哭。于是立碑于冢曰「义林」;取其冢土西归告母墓,附之齿冢中,更持服如初丧。

  既而制府以隐逸荐;容辞以书曰:『仆少失学问,又无他技能;徒抱皋鱼之至痛,敢希和靖之芳踪哉!古人学真行实,轻于一出,尚受谤于当时,困辱其身;况如仆者,而使之应对殿廷?明公此举,必当为我曲成!如必不获所请,即当以死继之;断不惜此余生以为大典之辱』!牍凡八上,更辞以病;得旨:『俟病愈,敦促至京』。自是,大吏岁时问起居;遂称废疾,长卧不起。戊午(一六七八),部臣以海内真儒荐。时鸿词科荐章遍海内,而容独有「昌明绝学」之目;官司劝行益急,檄县守之。不获已,舁床诣行省。布政使而下,亲至榻前怂恿之;容乃绝粒,水浆不入口者六日。大吏犹强之,突出佩刀自刺。于是诸官属骇绝,始得予假疗治。已复叹曰:『此事恐不死不止。所谓「生我名者杀我身」,不幸有此!皆生平学道不纯、洗心不密,不能自晦所致』!戒其子曰:『我日抱隐痛,自期永栖垩室;平生心迹,惟在「垩室录感」一书。万一见逼,死宜粗衣、白棺,以是书殉。厝室中三年后葬,毋受吊;使我泉下重有憾』!自是,当道亦不复敦迫。荆扉反鐍,弗与世通;惟吴中顾炎武至,则具鸡黍尽驩。越年,天子西巡狩,令督臣传旨引见,容以废疾辞;御书「关中大儒」四字以颜其庐。

  容年四十以前,着有「十三经纠缪」、「二十一史纠缪」及「象数」诸书;既以为近口耳之学,不复示人。晚岁迁居富平,四方之士不远而至。当是时,北方孙奇逢、南方黄宗羲暨容称海内三大儒;惟容起自孤根,一无凭借,尤为人所莫及。子二:慎言、慎行。慎言以门户故,出补诸生,终未尝与科举之役;陕学使者以选拔贡之太学,卒不赴。兄弟皆克守父志云。

  王夫之,衡阳人;字而农,号姜斋。中岁称一瓢道人,更名壶;晚仍旧名。父朝聘,受学于衡阳宿儒伍定相;夫之与兄介之能大其业,而夫之尤奇伟。崇祯壬午(一六四二),兄弟同举于乡。献贼陷衡州,胁诸名士以伪官;兄弟走匿。贼絷朝聘为质,夫之自引刀刺其肢体,舁往易父;父子俱得脱。

  两都继陷,走桂林依瞿式耜,荐授行人司行人;转徙楚、粤、滇、黔间。后以母病,间道归。缅甸既覆,益自晦;匿常宁猺峒,变姓名为猺人。已筑土室于湘西之石船山,杜门著书。所学深博无涯涘;作「蒙注」,往复辩论,归咎于象山、姚江者甚峻。

  康熙时,吴逆僭号于衡州,伪僚有以「劝进表」属者;辞曰:『某亡国遗臣,欠一死耳;今汝亦安用此不祥之人哉』!逃之山中。久之,卒。自题其墓曰:「明遗臣王夫之之墓」;又自铭曰:「抱刘越石之孤忠,而命无从致;希张横渠之正学,而力不能企。幸全归于兹邱,固衔恤以永世』。盖沧桑黍离之戚,至死不忘。所著书有「周易稗疏」、「周易考异」、「尚书稗疏」、「毛诗稗疏」、「毛诗考异」、「春秋稗疏」、「尚书引义」、「春秋家说」(见「四库书目」),盖七十余种云。

  介之字石子;崇祯壬午(一六四二),与弟夫之同举于乡。筑室衡、永万山中,鳏居不娶,鹑衣草食终其身。着有「易本义质」、「春秋传质」、「诗序参」、「春秋家说补」、「诗经尊序」、「春秋四传质」(见「四库书目」)。年八十一,卒。

  唐端笏字须竹,衡阳诸生。性至孝;父母有疾,侍医药终夜不解带。亲终,附身、附棺,纤毫不苟。以此见赏于王夫之。尝得「白沙集」、「定山集」、「传习录」,读之而嗜。迎夫之住馺阁岩为指示渊流,夫之示以「近思录内外编」、「周易内外传」诸书。夫之殁,筑室山中以终。所著有「惭说」、「悔说」。

  刘惟赞字子参,祁阳人;崇祯己卯(一六三九)举人。献贼之乱,与衡州同知郑逢元督义勇,歼贼魁。国变后,屡以中书征,不就;隐居西舂之石门庵。自王夫之诸人外,莫能见也。

  陈五鼎字耳臣,攸人。以贡生,官耒阳教谕。性狷介。乱后山居,与王夫之一通音问而已。

  孙双瑴字子双,华容人;辽东巡抚悫之弟也。著述甚富,采秦汉以前逸书曰「樊微」、汉晋间笺疏曰「线微」,征皇古七十二代之文曰「阙微」,集「尚书」十一种、「春秋」十一种、「易」八种、「礼」、「乐」、「诗」三种、「论语」四种、「孝经」九种、「河图」十种、「洛书」五种之谶纬曰「删微」:统名之「古微书」。着「唐纪」七十卷,以正新、旧「唐书」之蹐驳者。今均佚,惟「删微」独存。「四库书提要」称『其书使学者生千百年后犹见东京以上之遗文,有功经籍不少』云。

  同里有严首升者,与悫兄弟同撰「汉唐宋后三代史」,亦不传。

  朱鹤龄字长孺,吴江诸生。甲申(一六四四)后,自号愚庵,绝意仕进;与顾炎武及同里陈启源相友善。以朱子掊击「小序」太过,乃集诸家说疏通序义为「毛诗通义」;以蔡氏「释书」未精,撰「尚书埤传」;以胡氏说「春秋」多偏见凿说,乃合唐、宋以来诸儒之解,撰「春秋集说」;又以杜氏注「左传」未尽合、俗儒又以林注乱之,撰「读左日钞」。又撰「禹贡长笺」,旁引曲证,多所创获。又着「愚庵诗文集」。其书「元裕之集」后云:『裕之于元,既践其土、茹其毛,即无反詈之理。乃今之诋讪不少避者,若欲掩其失身之事以诳国人;非徒悖也,其愚亦甚矣』!其言盖指当时居心反复之辈云。年七十余,卒。

  启源字长发,着「毛诗稽古编」;自记谓:『阅时十四载,稿凡三易乃成』。引据赅博、疏证详明,为唐以前专门之学(补)。

✎ 编辑模式  —  小腆纪传卷第五十一 [[ editSaving ? '保存中…' : '✓ 保存' ]] ✕ 取消
✂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