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书事●卷十四

西夏书事●卷十四

●卷十四

康定元年、夏天授礼法延祚三年夏四月,西蕃磨毡角谋攻凉州。

磨毡角与父角厮罗猜阻,虽各治一城,别立文法,然终不能统摄诸蕃。宝元中,中朝欲兼抚之,命为顺州团练使,磨毡角感恩上表,言有兵二万,愿取西凉,请遣使护,仁宗诏嘉之。

五月,取塞门寨,执寨主高延德,遂破安远诸寨。

塞门,诸部旧址,在卢子关南,距金明二百里,向属夏州。淳化中,金明守将李继周开治塞门、鸦儿两路,建寨其地。然与延州相距,路无人烟,一水屈曲,涉渡五十七处,势殊孤绝。元昊于二月中,自延州退兵金明,遣首领约遇、没兀等部蕃骑七百余,在塞门旁近驻泊,己率大众攻之。寨中兵才千人,坚守五月,屡告急于延总管赵振;振遣百余人来援。元昊尽歼之。声言中国已弃此寨,力破之。杀兵马监押王继元,执寨主内殿承制高延德,悉取其粮草器甲。

乘胜围安远,天风雨,路泥淖,蓬蒿深没人膝。元昊虑延州援师至,伏兵浑州川以邀归路。安远失援,亦破。于是,分兵旁取栲栳、黑水等寨,五龙川一带边户,焚掠殆尽。欧阳修曰:“元昊假借名号以威其众,先击寨堡之易取者一二。然后训养精锐,为长久之谋。故其来也,虽胜而不前,不败而自退,所以诱吾兵而劳之也。或声言击吾东而击西,或声言击吾西而击东,乍出乍入,所以使我兵分备多而不得减息也。吾欲速战,彼则持重以养锐;坐以待战,彼则敛避而不来。直待中国已困,民力已疲,又或中有水旱之灾,调敛不胜,盗贼四起,彼乃奋其全力,尽锐深入。观其始告称帝,迄上书,逾年不出,一出则锋不可当,执劫蕃官,擒获将帅,多礼不杀,此其阴谋所蓄,岂伊朝夕之故哉!”

华州生张元、吴昊来投,官之。

华州生曰张、曰吴者,负气倜傥,有纵横才,累举不第,薄游塞上,觇览山川风俗,慨然有志经略,耻于自售,放意诗酒,出语惊人,而边帅皆莫之知,怅无所适。闻元昊屡窥中国,遂西走。过项羽庙,沽饮极酣,酬酒像前,悲歌“秦皇草昧,刘、项起吞并”之词,大恸而行。既入国,二人自念不出奇无以动听,各更其名,相与诣酒肆,剧饮终日,引笔书壁曰“张元、吴昊饮此”。逻者执之,元昊责以入国问讳之义,二人大言曰:“姓尚未理会,乃理会名耶?”时元昊尚未更名曩霄,所上表奏,仍用中国赐姓也。闻言竦然,异而释之,日尊宠用事,后入寇方略多二人导之云。

按:昔魏公叔痤荐卫鞅于惠王曰:“不用,即杀之。”王以为悖而不听。后鞅入秦,遂强秦而弱魏。盖怀才之士,不为我用,即为敌资。况负气倜傥,纵横不羁,如二人者乎!顾是时韩、范主兵需才孔亟,凡智能之士,无不位置攸宜,器使各当,而独于二人失之,岂非天哉!

夏州民韩福内附。

福初名怀亮,见元昊僭侈日盛,自夏州内奔,请改名自效。仁宗诏隶神卫军,后从任福破白豹城有功,补承局,寻迁三班借职。

按:张、吴以中国士人甘投夏国,律以《春秋》去夏就夷之义,罪岂能辞?福乃羌属小民,独能洁身慕义,亦可嘉矣,此书于册,使后世之士有如张,吴者,闻福之风,或愧而止欤!

六月,岁星犯井钺。秋七月,又犯东井。

在井十三度。

分兵攻金明。

元昊久驻金明,朝廷使延钤辖张亢、都监王达率兵击之,始退。延州兵马都监周美,请于安抚副使范仲淹曰:“夏人新得志,势必复来。金明当边冲,若不亟完,将遂失之。”仲淹因属美城焉。数日,元昊使兵攻之,阵于延州城北三十里,与美力战,抵暮不解。美徙军山北,多设疑兵,将士望见以为救至,引还。既而复出艾蒿山,至郭北平与美兵夜斗。美令部卒持炬从间道上山,四面大噪,众惧而走,失牛、羊、橐驼、铠甲数千计。

附:《辽史?杜防传》:重熙九年,夏人侵宋,宋遣郭祯来告,请与夏和。上命防使夏解之,如约罢兵,各归侵地。考《兴宗纪》,九年秋七月癸酉,宋遣郭祯以伐夏来报,遣枢密使杜防报聘,不言如夏解和,《传》疑误。

九月,攻三川寨,围镇戎军,大惊。

泾原素称冲要,自镇戎至渭州,沿泾河大川直抵、泾,略无险阻,虽有城池,尽据平地,与夏国路径交杂。元昊率兵径攻三川寨,杀西路都巡检使杨保吉,败都监刘继宗、李纬等兵。进攻定川堡,守将三班借职郭纶固守,不能下。掠刘堡,降指挥王遇、都虞候刘用。连破乾河、乾沟、赵福三堡,围镇戎。泾州驻泊都监王,以三千骑由瓦亭来援,遇于狮子堡,挥兵围之数重,奋力斗,破围出。会日暮,语其下曰:“兵法以寡击众,利在暮。”复入阵索战,有骁将持皂旗出枪直胸,伤其右臂。以左手杵脑碎之。又一将以枪进,复毙之。夏兵大惊,将引还,会以马中流矢退。元昊留军大掠三日,闻泾原钤辖郭志高率大兵趋三川,乃还。

环庆官军入白豹城,师还复之。

元昊之围镇戎也,安抚副使韩琦使环庆副总管任福率兵七千,声言巡边,自庆州东路华池、凤川镇,趋七十里至柔远寨,大犒蕃部,即席部分诸将夜抵白豹城平明克之,破荡骨咩等四十一族,擒团练使一人、蕃官四人,蕃部走匿土空中,福焚杀之。又烧积聚仓场、酒务及太尉衙。元昊恐延、庆合兵,兴州有失,急回师援,官军已退。令骑蹑其后,神木北路都巡检范恪,引兵伏崖险,俟半渡邀击,元昊与战不胜乃还。城中焚毁一空,令蕃众修葺居之,益兵为守,于是白豹复固。周礼曰:“元昊兵寇三川,官军不能御,琦使任福夜攻白豹,破其族属,焚其积聚。此所谓攻其所必救,形格势禁之道也。”设铁冶务于夏州。冬十月,官军分道来攻,拒却之。

夏众甲胄皆冷锻而成,坚滑光莹,非劲弩可入。盖夏州多铁,州东设铁冶务,去河东麟、府界黄河西约八十里。先是部署葛怀敏出保安军北木场谷,由嵬年岭袭破夏兵数千人,逐之,直逼夏州而还。于是,知延州范仲淹谋取铁冶务,以图夏州。复遣怀敏与麟府都监朱观,率兵分六道掩袭。观等入界,破一十余寨、族帐二十余处,抵洪州。夏人结寨捍拒,阴令横山蕃部尽据险要,出邀官军后,怀敏等战不胜,再宿而退。田况曰:“夏界诸处设备甚严,官兵入界,谓之‘打虏’,所获无几,陷没极多。如郝仁禹打瓦娥族,亡三百四人,无所获;任政打闹讹堡,亡百九十三人,秦凤部署司打陇波族,亡九十六人,各获首一级;其余大亡小获,无足言者。至于刘谦,高继嵩等破庞、青诸族,朱观等入洪州牵制,皆为有功者也。然无不杀戮老弱,以增首级。此皆吾民,既沦于异域,而又无辜被戕,反使遗民称冤西界,以求复仇。吁,可愧也已!”

进兵争青涧城,败于归娘谷。

夏国卢子平扼金明要路,元昊留兵戍守,范仲淹遣侍禁黄世宁攻破之,然地远不能守,延州东路鲜藩篱。州判官种世衡言:“延安东北二百里有故宽州,请因其废垒兴之,以当敌冲,右可固延安之境,左可致河东之粟,北可图银、夏之旧。”仲淹为请于朝,令世衡董其役,城成,赐名“青涧”,以世衡知城事,元昊攻之不能克,退驻归娘谷。仲淹遣ト门祗候张继勋,更番袭击,夏兵屡败,相戒曰:“无以延州为意,今小范老子腹中自有数万甲兵,不比大范老子可欺也!”

十一月,筑遮鹿寨,以绥州狗儿厢主守之,已而战殁。

元昊见延州筑青涧城,又闻都监朱吉驻延安寨,防东路;指挥王信、张建侯、黄世宁驻保安军,扼中路;巡检刘政驻德靖寨,控西路;指挥张宗武等分屯敷政诸要害,密布兵马,声势日盛。乃于绥州界外修筑遮鹿、要册二寨,使狗儿厢主戍兵御之。范仲淹遣兵马监押马怀德以所部掩袭,厢主督兵出战,怀德射杀之。于是要册、海沟、茶山、龙柏、安化等寨皆不守。

侵陇干城。

初,曹玮知渭州,于六盘山外陇干川筑陇干城,以蔽萧关、鸣沙诸路,厚集土兵守之,曰:“异日秦、渭有警,此必争之地也。元昊攻延、泾原不得志,谋犯秦、渭,由生羌同家堡入,围陇干。提点陕西刑狱刘兼济,将千余骑御于黑松林,夏兵不能进。兼济,平之弟也。

十二月,庆州官兵入十二盘,咄当、迷子二寨溃。

元昊计数黠,赏罚明,蕃部受约束者无不尽力为用。庆州界北十二盘及咄当、迷子二寨,并戎人保聚处,元昊入边辄举烽扬尘作援应势。庆州将范恪会诸道兵攻之,抵十二盘,蕃众拒战甚力,恪中流矢,不顾己,视炮石中有火爨者,恪取号于众曰:“夏兵矢尽,用灶下甓矣。”士卒闻之,争奋破十二盘。于是咄当、迷子族户,皆委寨徙帐而北。

庆历元年、夏天授礼法延祚四年春正月,泾原官军袭威福军,遣蕃官骨披等伪降,不纳。

黑山威福军驻黄河西,泾原都监桑怿率兵袭之,焚族帐,掠马驼甚众。元昊遣指挥骨披等四人诈投怿军,设誓愿为中国效力。怿以告安抚使韩琦。琦不可。

附:李氏《长编》:正月乙亥,并代部署司言西兵寇麟、府二州,请发延等路兵马入西界,以牵制其势。考《宋史?夏国传》,是时元昊尚未攻麟、府,《长编》不知何据。

归塞门寨主高延德于延州请和,安抚副使范仲淹使以书来。

元昊知骨披等计不行,归延德诣延州与范仲淹约和。仲淹见未具表奏,且书有僭号,不可以闻。乃自为书,遣监押韩周、张宗永同延德还。致元昊曰:“高延德至,传大王之言,以休兵息民之意请于中国,甚善。又为前者行人不达而归,故未遣亲信,不为书翰,然词意昭昭,有足信矣,惟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固当尽诚奉答。曩者景德初,两河休息,中外上言,以灵、夏数州本为内地,请河朔之兵,合关中之力,以图收复。我真宗皇帝文德柔远,而先大王归向朝廷,心如金石,言西陲者一切不行,待先大王以骨肉之亲,命为同姓,封为夏王,旌旗车服,极王公之贵,恩信崇厚,始终不衰。此真宗皇帝之至化,亦先大王忠顺之功所致也。自先大王薨背,今皇帝震悼累日,遣使吊赙有加礼,以大王嗣守其国,爵命隆重,一如先大王。

大王以青春袭爵,不知真宗有天地之造,违先君之誓书,遂僭位号,累遣人告于朝廷,归其旌节,中外惊愤,请收行人,戮于都市。皇帝非不能以四海之力支持一方,念先帝岁寒之本意,故夏王忠顺之大功,岂一朝之失而骤绝之,乃不杀而还。假有本国诸蕃之长,抗命于大王,而能含容若此乎?省初念终,天子何负于大王?前代故事,诸侯干纪,即日追夺爵命,购求罪首。朝廷宽大,至于半年,有司屡告,方令下诏,此国家旧章,不获已而行也。二年以来,疆事纷起,耕者废耒,织者废杼,且使战守之人,日夜竞为豺虎吞噬,边界萧然,岂独汉民之劳敝耶?天子遣仲淹经度西事,命之曰“有征无战,不杀无辜,王者之师也。”仲淹拜手稽首,敢不夙夜于怀?至边之日,诸将士多务小功;

不为大略。未副天子之意。仲淹与大王虽未尝高会,向者同事朝廷,于天子则父母也,于大王则兄弟也,岂有孝于父母而欲害于兄弟哉?可不为大王一二陈之。大王世居西土,衣冠、语言皆从本俗,而称号独与中朝侔,岂欲以契丹自帝比乎?夫契丹自石晋朝有援立之功,久僭尊号;若大王则世受天子厚恩,如诸蕃有叛者,大王当为霸主,率诸侯伐之,则世世有功,王王不绝,乃欲拟契丹之称,究其体势,昭然不同也。昔在五代,群雄咆哮,生灵涂炭,后唐明宗祈天生圣人,以救天下。是年,我太祖皇帝应运而生,及历试诸艰,中外欣戴,受惮于周,不血一刃,四海大定,岂非应天顺人之至乎!太宗皇帝圣文神武,表正万邦。真宗皇帝奉天体道,清净无为,与契丹通好,受先大王贡礼,自兹天下熙然同春。

今皇帝早朝至晏,从谏如流,有忤雷霆,虽死必赦。故四海望如父母,真传所谓以仁获之,以仁守之,百世之朝也。仲淹料大王建议之初,人必谓边城少备,士心不齐,长驱而来,所向必克。今强人猛马,奔冲汉地二年于兹,汉之兵民,盖有血战而死者,无一城一将肯归大王,此可见圣宋仁及天下,邦本不摇之验也。今边士训练日精,恩威已立,将帅而下,莫不效命,争议进兵。招讨司现统兵四十万,约五路入界,著律曰“生降者赏,杀降者斩;获精强者赏,害老弱妇女者斩;遇坚则战,遇险则夺;可取则取,可城则城”。纵未能入贺兰之居,彼之兵民降者,死者,所失多矣,是大王自祸其民,而官军之势不获已也。仲淹又念皇帝‘有征无战,不杀无辜’之训,尝与招讨太尉夏公,经略枢密韩公窃议其事,莫若通问大王,以息兵争,以重民命,其美利甚众也。

盖大王能以爱民为意,礼下朝廷,复其王爵,承先王之志,天下孰不称贤,一也。倘众多之情,三让不获,则如汉、唐故事,单于、可汗之称尚有可稽,于本国语言为便,复不失其尊大,二也。但臣贡上国,存中外之体,不召天下之怨,不违天下之兵,使蕃、汉之人,复臻康泰,无死伤相枕、哭泣相闻之惨,三也。又,大王之府用或阙,朝廷每岁必有物帛厚赐,为大王助,四也。又,从来入贡,使人止称蕃吏之职,以避中朝之尊,按汉诸侯、王相,皆出真拜;又吴越王钱氏有承制补官故事,功高者受朝廷之命,亦足隆大王之体,五也,昨有边臣上言,乞以官爵、金帛招致蕃部首领,仲淹亦已请罢,大王告谕诸蕃首领,不须去父母之邦,但回意中朝,则遐迩同太平之乐,六也。

国家以四海之广,岂无遗才在大王之国者,朝廷不戮其家,安全如故,宜善事主,以报国士之知,惟同心向顺,自不失富贵,而宗族必更优恤,七也。又马驼牛羊之产,金银缯帛之货,有无交易,各得其所,八也。大王如以仲淹为可从,则君臣同利;不从,则彼此相伤,忧患何时息哉?惟仁人择焉。

按:是时经略西事,韩主用兵,范主招纳。尝有夏人杜文广至延州,言西界闻会兵入讨,国中呼集点配,迁徙惊扰。使乘此时令诸将直捣兴、灵,疾雷不及掩耳,元昊善谋,亦难为备。乃朝议迁延,元昊因顺仲淹之说,遣使约和,盖其志犯秦、渭,惟恐延州赴援,籍此为款兵计耳。仲淹遗书答之,堕其术中矣。

●卷十五

庆历元年、夏天授礼法延祚四年春二月,侵渭川,诱官军于好水川,败之,杀行营总管任福等。

元昊闻中国师出有期。潜聚兵一路,俟官军出界击之。已,知不果,乃大阅折姜会,令诸将择利进兵,伪使人至泾原请和,韩琦曰:“无故请和,诈也。”令诸堡戒严,而自行边,甫至高平,夏兵已入渭州境,薄怀远城,琦急趋镇戎军,尽发其兵,又募勇士万八千人,命总管任福将之,以都监桑怿为先锋,钤辖朱观、都监武英、王各率所部从。琦授福方略,申令持重。是夕,夏兵趋怀远东南。旦日,与福所部西路巡检常鼎、刘肃战于张家堡,尽弃牛羊马驼佯北。福自捺龙川引轻骑数千前逐,薄暮,偕桑怿屯好水川,观、英等屯笼络川,中隔陇山,相距约五里,期明日会兵。时元昊自将精兵十万营于川口,先以数银泥合密封鸽百余,置道旁。诘旦,福与怿循川西行,出六盘山下,将近羊牧隆城,得合发之,鸽自中起,盘飞军上,俄而铁骑四合,自辰至午,相持不决,元昊忽令阵中树鲍老旗,长二丈余,左麾左伏起,右麾右伏起,自山背下击,官军多堕崖相覆压,怿、肃战死。元昊复分兵断福归路,福力战,身被十余矢。小校刘进劝福自免,福不可,挥四刃铁简决斗,枪中左颊,绝喉而死,子怀亮亦死。元昊并兵攻观、英,杀英、及参军耿傅、渭州都监赵津等,惟观以千人免。初,中国以户部尚书夏竦为陕西经略使,竦揭榜塞上、得赵元昊首者赏钱五百万贯;元昊亦令人入塞,佯为卖箔者,遗其箱于食肆,人以献竦,启之,中有榜“得夏竦首,与钱三千文”。是役也,张元题诗界上寺壁云:“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后书“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张元随大驾至此题”。史臣曰:“元昊乘中国弛备,悉众寇边,王师大衄者三,夫岂天时之不利哉?亦人谋之不臧也。好水川之败,诸将力战以死。噫,趋利而违节度,固失计矣。然秉义不屈,庶几烈士者哉!”

按:议者谓“福以素未抚循之众,临敌受命,法制不立,既又分出趋利,以至于败,”说殆非也。元昊闻朝廷声讨,方谋聚兵一路,以拒官军。及朝议中止,乃分兵四出。盖如泾原主战,非大创之不足以挫其锐也。故伪和以绝延州之援,诈败以骄诸将之气,道旁银合,阵内长旗,其诡谲之智,岂福等所能料哉!书“诱”、书“败”,著其黠也。

围刘堡。

泾原属户万余帐,向来骄悍。元昊六盘山之战,皆其向导,故兵行径路及设伏之处,一如宿计。是时,引元昊乘胜围刘,范仲淹遣环庆都监刘政将锐卒五千来援,夏兵闻之,遂还。

附:范仲淹奏议:山外兵败之后,据庆州申郝仁禹等领兵入夏界,输折甚多。又田况奏议:仁禹打瓦娥族,亡三百余人。此事《纪》、《传》不载。

三月,复以书遗延州。

韩周等始入界,迎者皆叩头称贺,礼意殊善;又行两日,即闻山外兵败状,意便骄慢;既抵国中,元昊不见,留四十余日,方令亲信野利旺荣为书,书共二十六纸,语极怨尤不逊。又以札付周等,要求数事,使人同至延州。范仲淹发书,对使焚之,仅存后幅求通好语及周所赍札,上之枢密院。

夏四月,掠仪、秦二州。

夏国首领各将其种落兵,谓之“一溜”。少长服习,作止自然,既成行列,每餐以手掩口,绝不笑言,整饬如是。元昊之寇渭州,初分兵为四溜,期集于好水川,任福所遇,乃先至之一溜也。猝遇福军而骇,欲奔所聚之地,福不知虚实,乘胜尾追,遂陷大阵。然诸将力战,至死不肯退,夏兵虽胜,杀伤亦相当。故攻刘堡不克,还屯天都山,令游骑剽掠仪、秦二州属户,闻秦凤副都部署曹琮设伏以待,乃退。

沙州回鹘来侵,却之。

回鹘土产,珠玉为最。帛有兜罗锦、毛ふ、狨锦、注丝、熟绫、斜褐;药有腽肭脐、硇砂;香有乳香、安息、笃耨。其人善造宾铁刀、乌金银器。或为商贩,市于中国、契丹诸处。往来必由夏界,夏国将吏率十中取一,择其上品,贾人苦之。后以物美恶,杂贮毛连中,然所征亦不赀。自元昊取河西地,回鹘种落窜居山谷间,悉为役属。曹琮在秦川,欲诱之共图元昊,得西川旧贾,使喻意。于是,沙州镇国王子遣使入贡,奉书曰:“我本唐甥,天子实我舅也。自李氏取西凉,遂与汉隔,今愿率首领讨夏。”已而,以兵攻沙州,不克。

以中书令张元为相国。

元好阴谋,多奇计,然性喜诛杀,元昊残暴,多其赞成,故倚畀尤重。

五月,遣盗入泾原。

元昊行兵每以厚赏用间谍哨探,至数百里外必得其实,又阴养死士,专备劫刺。初,夏竦议五路进师,某幕职兵官,密置兵马,分擘粮草,凡五昼夜,皆有文字,封钥大柜中,数人不能举。一夕失之,竦谋遂沮。是时韩琦驻泾原,夜有人携匕首入寝门,遽褰帐,琦起问:“谁,何?”曰:“来杀谏议。”问:“谁遣来?”曰:“西夏张相公命。”琦复就枕曰:“取余首去。”刺者不忍,取金带而出,琦明日亦不治此事。俄而守陴者以原带献,盖刺者故张其事,以摇中国军心也。

按:《纲目》书“盗”十一,书“使盗”三,罪使者也。泾原之盗,虽言张元所使,实则元昊主之,不书元者,罪有攸归也。

秋七月,河东属户乜罗导攻麟州,围十八日而解。

夏国与陕西有大河之限,难于援应,若自兴州径越河津,不十日程可入麟、府。元昊于河西伐木编筏,将为渡河计。会河东属户乜罗新授殿侍,求锦袍、驿料于兵马钤辖康德舆,不与,乜罗有怨言。或谮其与夏国通,战则反射汉人,乜罗不能自明,遂投夏,导兵入寇。声言侵关、陇,知并州高继宣请备麟、府。已而,乜罗果以河东兵弱,自后河川径渡,首攻麟州,四面属羌尽遭驱胁。都监王凯乘城拒斗,十余日不解。继宣帅兵赴救,自陵井抵天门关。及河,师半济,黑霾暴合,舟不能进,继宣具牲酒为文以祷,俄而晴朗,师尽济。遣勇士斫营,不胜,募黥配厢军二千人,号“清边军”,令凯将之,出次三松岭。元昊挥兵数万围之,清边军奋斗,夏兵败,斩首千余,蹂躏死者无算,遂解围退。

附:《宋史?王凯传》:元昊反,凯徙麟州都监,尝出双烽桥、染枝谷与夏人战,破之。又《窦舜卿传》:舜卿为府州兵马监押,夏人犯塞,舜卿欲袭击,求援于王凯,凯弗应,舜卿度事急,提州兵出战,胜之。考明镐奏议,凯在河外凡九年,屡有战功,未必系此一时事。

八月,破宁远寨,围府州不克,转攻丰州取之。

元昊攻麟州,佯言军士死伤者三万余人,失辎重数千,以骄中国边吏。一日,逾屈野河西山上白草平,攻宁远,破之,杀寨主侍禁王世、兵马监押王显,焚仓库楼橹皆尽。转攻府州。州城倚山,险且固,东南有水门,崖壁峭绝,下临大河。兵从崖腹微径鱼贯而进,城上矢石乱下,退攻城北,与知州事折继闵士卒力战,死伤者千余人。乃纵刈禾稼尽发窖藏,徙攻丰州,破之,知州事王余庆、兵马监押孙吉、指使三班借职侯秀、严训皆死。遂大掠永安、来远、保宁三寨蕃族。

徇唐隆镇,降首领来守顺等。

唐隆为西蕃大部,与麟、府仅隔一河。元昊围麟、府,分兵破之,守顺请降,徙之夏州。未几,与麟州蕃官麻崖、府州巡检默喇俱脱归中国。麻崖、默喇皆元昊胁以入西者也。

九月,复掠麟府,与巡检使张战于龙门川,不胜。

元昊既破丰州,回兵复扼麟、府,使二州隔绝,民闭壁乏饮,黄金一两易水一杯。又纵游骑抄袭饷道,邀击巡检使张于深柏堰,不克,见近郊田比秋成,分兵据之。将步卒九百人来争,元昊易其兵少,列阵龙门川以待,奋力接战,夏兵被斩者数百级,失器械、牛羊数千计。

献俘契丹。

初,仁宗诏河东安抚使移文谕契丹,以元昊反,夺官削姓,已发兵讨之。契丹亦以兴平公主故憾元昊,使人入聘,元昊惧南北合兵,会府州折继闵护送冬服至麟州,伏兵尽夺之,遣使献俘契丹,以求和好。

附:《宋史?郝质传》:质与田フ将兵护军需至麟州,道遇夏兵数千前抄,质先驱力战,斩获颇多。又《张传》:中使促赐军衣,至麟州,夏人邀之青眉浪,驰往护,流矢贯双颊,拔矢力斗,夏兵却,此二事与折继闵事孰先孰后,纪传不详。

冬十月,容州刺史耶布移守贵以兵据琉璃堡,战败,弃堡走。

元昊久困麟、府,州民及僧道诣阙请益兵,廷臣以二州在绝塞,咸议弃河外,守保德,会并代钤辖张亢奉诏至,与张合兵为战守计。耶布移守贵以兵攻之,屡败,悉众据府北之琉璃堡,分列三寨。亢使谍伏堡旁深草中,伺其动静,见老羌方炙羊髀卜吉凶,惊曰:“明当有急兵,且趋避之。”众笑曰:“汉儿皆藏头膝间,何敢尔!”亢知无备,夜半引轻骑掩击。三寨兵仓猝迎战,败死者三百余人,失牛羊马驼万计,遂弃堡走。

十一月,争建宁寨,大败。十二月,尽撤诸路兵还。

建宁据麟、府之中,最号险要,元昊令蕃卒据之。时麟州郊赏至府州,府饷麟地距百四十里,非兵卫不敢前。张亢率所部护送,夏人抄之不得,间聚蕃众数万屯柏子寨,邀亢归路。天大风,亢顺风奋击,俘斩无算。转战至建宁寨,寨兵披靡走,亢修复寨址。夏兵出兔毛川争之,亢令张伏短兵强弩数千于山后。亢所将万胜军,皆京师新募,西人目为“东军”,素易之,而惮虎翼军勇悍。亢阴易其旗,夏兵误趋之,虎翼军力战,伏发,夏兵大败,尽撤诸路兵还。

庆历二年、夏天授礼法延祚五年春正月,遣兵扼金汤城,环庆将王仲宝来攻,拒之,败绩。宥州被围五日而解。

金汤东距延州德靖寨四十里,西南距庆州柔远寨八十里,为国中和市处。元昊自麟府还,虑延庆兵入界,以重兵守金汤。环庆副部署王仲宝与延都监狄青率兵袭击,杀数百人。进攻宥州,大掠五日,元昊遣兵拒却之。

团练使讹乞、移散内附。

元昊以官爵縻下,沿边逐族首领管三、五百帐,悉署观察团练之号。景中,讹乞曾受元昊职,与族弟讹介不合,庆州蕃部巡检赵明数遣人招之,与蕃官二十三户内附。仁宗厚赐授官,已而移散亦由岚、石都巡检司请内属。

二月,延兵扰绥州,却之,遂袭龙口坪。

缘边山坂重复,元昊兵行必循大川,是时屯兵无定河。延路都监周美击破之,乘胜抵绥州,杀戮酋豪,焚毁卢帐,夏众传箭以拒,美于龙口坪筑寨戍守。元昊令精骑数千袭之,美从百余骑迎战,相持数日而解。

监军野利旺荣使蕃将浪埋等诈降于青涧城。

野利旺荣与弟遇乞分掌左、右厢兵,皆有才谋,号“大王”。旺荣尤亲信用事,驻兵夏州东弥陀洞。延经略使庞籍两为保安军守刘拯书,赂蕃部破丑以达旺荣,言:“公方持灵、夏兵,倘内附,当以西平茅土分册之。”知渭州王沿、副总管葛怀敏亦使僧法淳持书及金币招之。旺荣令浪埋、赏乞、媚娘三人诣青涧城种世衡军前请降,世衡知其诈,曰:“与其杀之,不若因以为间。”留使监商税,出入骑从,甚宠。法淳者,崆峒山慧明院僧,尝率其徒力战以护御书院及保蕃、汉老幼孳畜数万者也。

筑阿干城,破西蕃瞎毡众于龛谷。

瞎毡与父角厮罗猜阻,始据河州,继徙龛谷城,自立文法,无所属。宝元中,陕西经略安抚都监赵招之。遗以绨锦,瞎毡听命,屡通贡朝廷,授澄州团练使。是时,元昊筑城阿干河旁,距龛谷七十里,中国命瞎毡为缘边巡检,使出兵图之。元昊恶其逼,遣将攻龛谷,大破之,角厮罗不能救。

三月,庆州筑大顺城,因遣兵戍白豹、金汤等寨。

自白豹、金汤之破,官军一退,元昊令蕃众修复,守御益固。范仲淹谓:大兵屡出,不据险扼之,徒滋怨毒,无益也。庆州城西北马铺寨,当后桥川口,为夏人出入必由地,密遣子纯佑与蕃将赵明负版筑大顺城。元昊惧扼其冲,先伏兵河外,以三万人战佯北,仲淹戒勿追,元昊计不行,遂以重兵戍金汤、白豹两城。盖大顺成,则二城势孤也。

按:元昊乘中国久不用兵,蹈瑕窃发,以游兵困劲卒,以甘言悦守臣,一旦连犯亭障,破金明李士彬,执寨门高延德,而并边篱落大坏;擒刘平于三川口,死任福于好水川,而西州劲兵尽亡,势实不可制矣。然而兵敝士寡,惮于深入,其屡次入边,不过为掳掠计。初未尝据守城寨也,惜宋人计疏失于防御。观于青涧既城,大顺继筑,金汤、白豹势渐不支,其兵力不可概见耶。

献俘契丹以请师。契丹出兵次幽州。

宥州界首蕉蒿寨距大顺城不及五十里,范仲淹使供备库副使范恪破之,元昊遣数千骑赴援,恪弓胜一石七斗,矢镞如铧,每发辄贯二人,众不敢逼。已而,总管杜维序、钤辖高继隆,又分兵袭新筑汉乞、薛马、都嵬三寨。元昊虑汉兵深入,以所掠缘边人马献于契丹,请援。契丹集兵幽州,声言分侵河北,使西南面招讨使萧塔列葛约元昊出别道以会。中国疆堠戒严,通判安肃军李及之言:“契丹与夏人姻,故出兵姑应其请,必不终失誓好,愿毋过虞。”已而,兵果不出。

西蕃兀二族来降。夏四月,知环州种世衡讨破之。

元昊数诱属羌为助,环庆路酋长六百人约为向导。范仲淹知其谋,即日行边称诏犒赏,诸羌悦服听命。惟泾原间明珠,灭臧两大族步骑数万号劲勇,北有二川直接夏境,仲淹尝请遣使招抚,辄以所受赐物呈送元昊,作归投质验,元昊授以官,同肆劫掠。泾原路计讨之,仲淹以二族道险难攻而止。已,二族诱环州兀二族受元昊署号,结盟入扰,仲淹欲离其党,使世衡招谕,不听,世衡令内属蕃官慕恩率兵掩至其地,讨破之,其族百余帐皆降。

附:范仲淹奏议,环州都监郝绪于安塞堡入夏界折却使臣、军官兵士四百五十余、器械无数。考此事于《实录》、《宋史》未见。

与延州官军战桥子谷,不克。

初,夏兵入汉界,官军分地谨守,不敢拒战,故往来如履无人之境。自延、环庆诸路设备复布探马侦候,兵至即会合掩击,于是稍知顾忌。时延州守庞籍以金明西北浑州川水土肥沃,川尾桥子谷为夏国险隘,令部将狄青筑招安寨于谷旁。元昊遣兵三万争之,麾骑挑战,六班散直张玉持铁简出斗,夏兵辟易退还,自是兴、灵东界兵不得并力西出。

夏五月,宥州侍中默香内附,请封册。

默香素掌宥州兵马,庞籍使嵬泥族军主阿克入西侦伺,默香告以国主请兵契丹,使为备。旋与其属堪嵬、布遇乞遣人赍告敕请内附,求封爵。仁宗授顺德军节度,封顺德郡王,赐姓名“白守忠”;堪嵬,会州防御使;布遇乞叙州防御使,各赐袭衣、金带。然香等仍居宥州如故。

遣兵援黑神堡,复犯延州。

元昊筑黑神诸堡,扼延州要路,东路都巡检马怀德平荡之。元昊遣兵四万蹑其后,复入延州界,趋仆射谷。怀德分兵数千据谷旁高原以待,夏兵恐失地利,挥从搏战,怀德力拒,不得进。

六月,锢延州将王嵩,遣教练使李文贵请和。

青涧僧王光信し勇善骑射,习知蕃部山川道路。种世衡知青涧城时,使为向导,数荡族帐,奏为三班借职,改名“嵩”。世衡为腊书,遣嵩遗旺荣,言浪埋等至朝廷,知王有向化心,命为夏州节度,俸钱月万缗,旌节已至,促其内附,以枣缀画龟,喻早归意。旺荣得书大惧,自所治执嵩以献元昊疑旺荣贰己,不得还所治,锢嵩窖中。遣文贵佯以旺荣旨报世衡,且言不达书意,或许通和,愿赐一言。文贵亦言用兵以来,资用乏困,人情便于和。时世衡已去青涧,庞籍疑其诈,留文贵不遣。

●卷十六

庆历二年、夏天授礼法延祚五年秋七月,大旱,黄鼠食稼。

西羌风俗,耕稼之事,略与汉同。元昊频年点集,种植不时。至是秋旱,有黄鼠数万,食稼且尽,国中大饥。

谟宁令野利仁荣卒。

仁荣,野利后疏族,多学识,谙典故。元昊建号之初,显庸创制,动静咨之,常论兴、灵立国大势,言:“一王之兴,必有一代之制。议者咸谓化民成俗,道在用夏变夷,说殆非也。昔商鞅峻法而国霸,赵武胡服而兵强。国家表里山河,蕃、汉杂处,好勇喜猎,日以兵马为务,非有礼乐诗书之气也。惟顺其性而教之功利,因其俗而严其刑赏,则民乐战征,习尚刚劲,可以制中国、驭戎夷,岂斤斤言礼言义可敌哉?”及卒,元昊三临其丧,恸曰:“何夺我股肱之速也!”命厚葬之,赠富平侯。

八月,纳妃没移氏,营天都山居之。

天都属古兰州地界,五路间为国人啸聚所。凡欲举兵必先至彼点集,然后议所向。元昊虽据数州,其精兵仅数万,余皆老弱妇女,举族而行,故大举不过二十日。及入冠屡胜,遂有并吞关陇之志。会纳其臣没移皆山女为妃,因天都与泾原路接,山川平易,劲骑疾驰渭州,旦暮可至,特营宫室居之,日与没移氏宴乐其中。天都守将野利遇乞,后野利从父也,谓其下曰:“吾女嫁二十年,止故居,今新得没移氏即为修内,何重之若是耶?”元昊闻而恶之。

按:自天都营,遇乞见恶,而种谔之间入;自遇乞死而没藏氏得寺,野利后之废成。呜呼!元昊始以纳一妃而致大将冤死,继以淫臣妻而成戚党弄权,身亦随之而陨。自古奸雄乱世,人不能制,惟女戎足以祸之,可不惧哉!

逐环州谍,入麟州攻青塞堡。

元昊用兵多诡计。知环州种世衡欲得之。尝以非罪怒一蕃将,命杖之百,部下为请不可,其人杖已,即奔夏国。元昊用为亲信,岁余尽得机事,脱归河东。元昊遣兵追之不及,遂以二万众入麟州,围青塞堡,与并代钤辖王凯战,由鞋邪谷转斗四十里至杜古川,不胜而还。

九月,张元、吴昊矫取家属于随州。

二人既用事,中国言者请示怀来以反间之。赐其家月米十石、钱二十千文,又以元之弟侄张秉彝为华州长史,张起、张仲经为文学,令往塞下招谕,俟元等还,一体优恤。久之不至,令当州部送二人家属一并赴阙,羁之随州,而以秉彝等百余口送房州安置,讥察出入,饥冻且死。知州陈希亮言:“元事虚实未可知,使诚有之,为国者终不顾家,况此皆疏远无罪者。”乃释归,其在随州者卒不赦。元与昊潜使谍者矫中国诏释之,吏民无知者,一日临境作乐,以骏马轻车迎之归。

闰九月,攻镇戎军,杀泾原路副总管葛怀敏等。

镇戎距天都山百里,西北则三川、定川、刘等寨,与石门前后峡连接,乃前汉萧关故地。东路沿边有天圣、乾兴、东山、彭阳四城,与原州平安、开边等寨相错。其东南则渭州瓦亭寨,与狮子、拦马、平泉三堡平列,无险可恃。元昊见李文贵不还,与张元等议,元曰:“中国精骑并聚诸边,关中少备。若重兵围胁边城,使不得出战,可乘间深入,东阻潼关,隔绝两川贡赋,则长安在掌中矣。”元昊从之,遂于天都点集左、右厢兵十万,分东、西两道,一出刘堡,一出彭阳城,合攻镇戎。知渭州王沿使葛怀敏率兵据瓦亭寨以拒,怀敏督军进五谷口,沿遗书戒勿深入,第背城为营,以羸师诱敌至,发伏击之,可有功。怀敏不听,由西南直趋养马城,元昊徙军新濠外待之。官军分四路进,元昊与战于赵福堡,败都巡检刘湛兵,拔栅逾边濠进,怀敏入保定川寨,夏兵毁板桥断其归路,别为二十四道,以过军合围,又绝定川水上流,饥渴其众。环庆都监刘贺率兵战于河西,溃去。怀敏为中军,屯寨门东偏,使知镇戎军曹英军东北。元昊自褊江川、叶燮会四面蹑之,先以锐兵冲中军,不动,回击英军,黑风起东北,阵扰,大败之,怀敏为众蹂躏几死,舆入瓮城。是夕,元昊聚火围城,临西北呼曰:“尔非总管厅点阵图者耶?尔固能军,乃入我围中,今复何往?”质明,怀敏召诸将议结阵走,有执谏者,不听,上马拔剑径出,驰至长城濠,濠深阔各六、七丈,路断不可过,骑士皆散,夏兵薄之,遂杀怀敏并将校四十人。张溥曰:“元昊据地万里,有华州二生为之谋主,山讹善战,助其剽锐,挺戈犯顺,岂异天骄。于时为宋计,用吴育之言,当僭表初至,姑许其求,密修战备,拊背扼吭,使不敢动者,上也;不得已而行范仲淹之策,严边城,实关内,相持数年,敌必困敝,次也;乃在廷寡虑,轻动干戈,促其速反。延州之战,士气沮伤;任福违令,败于好水;至定川之役,怀敏等复死。三战皆北,关右震动,天子旰食。以有道之世战危若此,‘佳兵不祥’,信哉!”

至渭州大掠。

元昊乘胜南掠,直抵渭州,破栏马、平泉二城,焚荡庐舍,毁夷寨栅。令张元作露布,有“朕今亲临渭水,直据长安”之语,关辅居民震恐,多窜山谷间。

冬十月,东趋潘原,战于彭阳,败绩。

元昊既掠渭州,并兵东逾平凉至潘原,知原州景泰率兵五千从间道赴援,遇于彭阳城西。诸将欲退守,泰勿许,依山为阵,阴遣三百骑分左、右翼,张旗帜为疑兵,及战,夏兵伪遁,泰勿追,遣士搜山,得伏兵,击败之,获人畜无算。李焘曰:“自夏人三败大兵,声势益震,然其所以复守巢穴者,盖是时延路屯兵六万八千,环庆路五万,泾原路七万,秦凤路二万五千,有以牵制其势,故不敢深入也。”

按:元昊尽锐入寇,能败葛怀敏二十余将之兵,不能胜景泰之五千骑,何也?盖夏众初来,利在掳掠,人自为战,故所向无前。及既入汉地,抄掠既盈,士马困敝,无复斗志,故遇战辄衄。宋之边吏苟能伺其初至,深沟固垒,绝勿与战,待其重掠思归,然后出奇以扼险要,设伏以断首尾,且追且击,亦何夏众之不可尽哉!

还自彭阳,遣人入吐谷诸蕃市马,契丹禁之。

初,契丹于云中路西南置两招讨、西京兵马部署司、南北大王府、乙室王府、山金司,以控制西夏,惮其强也。元昊自彭阳败回,数遣人于吐谷浑、党项诸处市马。契丹主虑其势盛,禁约诸蕃,令沿边筑障寨防遏之。

十一月,出兵争马蹄川,不胜。

延州塞门及河东丰州地,旧有属户聚居,经元昊驱掠,遂为隙地。团练使周美连筑清水、佛堂诸堡,进城马蹄川,招徕蕃族。元昊令数万骑攻之,兵势大震。经略使趋诸将城黑水寨以待。美独以兵二千,遣管勾机宜楚建中御之,夏兵与战,不胜而还。孙沔曰:“余观庆历御边之备,东起麟府,西尽秦陇,地长二千余里,分为路者五,分为军为州者二十四,分为寨为堡为城者又二百余,皆须列兵守御。故边兵屯聚不得不分;所分既多,不能不寡。而元昊用兵,常举其众合一而来。是汉兵虽多,分之则寡;夏众虽寡,聚之为多。多寡已属不敌,而五路大将所谓战兵者又分在二十四军州。欲合而谋,则惧空其备;各留其备,再合其余,则数少而弱。是以当时用兵累年,诸将力战,胜败仅参半也。”

观察使嗟南禹浪内投。

中国授内殿崇班,子嵬麻授三班借职。

十二月,有星出弧矢。

贯东井,南行没于浊,赤黄有尾迹,光烛地。

太子宁明卒。

宁明天姿聪慧,好学,明大义,然性仁慈,不乐荣利,常从定仙山道士路修篁学辟谷法,朝夕不少懈。元昊恶之。一日试问以养生之要,曰:“不嗜杀人。”再问以治国之术,曰:“莫善于寡欲。”元昊怒曰:“此子语言不类,岂霸王之器乎?”不许入见。宁明忧惧,未几,习道气忤,食不入,死。遗奏以荒旱荐臻,民不堪奔命为言,末请白袷入棺,以识不能体亲之罪。元昊见而哀之,令仍以太子礼葬。

按:宁明对问两语,意似相反,理实可通。元昊凶淫,岂足语此。然遗奏数言,卒能感动其父,异日缘此息兵,其得古人尸谏之义者欤!

立宁令哥为太子。

元昊素爱宁令哥,因野利氏请立之。时白气如绳,贯日中者再。群臣以为言,不听。

庆历三年、夏天授礼法延祚六年春正月,契丹来谕罢兵,令契丹使诣京师请和。

初,张元等虽贵显用事,而以穷沙绝漠饮食居处不如中国,常引苻坚、刘渊及元魏故事,日夜说元昊攻取汉地,令汉人守之,则富贵功名、衣食嗜好皆如所愿。及兵数入边,得地不能据,军民死亡创痍过半,国中困于点集,财用不给,牛羊悉卖契丹,饮无茶,一绢之值八、九千钱,相为“十不如”谣怨之。会契丹主遣同知析津府耶律敌烈、枢密院都承旨王惟吉,谕令罢兵。元昊令使者诣京师,言北朝曾封德明夏国王,许令自置官属,自元昊袭爵,遣人进奉,每辞见宴会并坐矮殿,今南北事同一家,已令元昊请罪归款,其封册典制,能如北朝,以优礼怀来之,彼亦洗心自新矣。

李文贵还。

仁宗因契丹使言,诏庞籍招纳元昊:“苟称臣,虽仍僭号无害;若改称单于、可汗,则固大善。”籍以元昊方胜而骄,若遣人说之,彼益偃蹇矣。召李文贵语之曰:“汝之先主及今主之初,奉事本朝,汝曹无故妄加大名,纷纷至今。彼此之民,肝脑涂地,皆汝群下之故也。汝犯边之初,国家承平久,民不习战,故屡不汝胜。今边民皆善斗,汝之屡胜,岂能常耶?我国家富有四海,虽偏师小衄,未至大损。汝一败,则社稷可忧矣。汝归语汝主,诚能悔过称臣,朝廷所以待汝主者,礼数必优于前。”文贵顿首曰:“此固西人日夜之愿也。龙图能为言之,彼此休兵,其谁不受赐!”文贵又致旺荣意,请用小国事大之礼,籍曰:“此非边帅所知也。而主若遣使奉表以来,乃敢导致朝廷耳。”文贵遂还。

二月,纵王嵩归延州,复遣李文贵以野利旺荣等书议和。

元昊固欲和而耻先发,及文贵还,闻籍语,大喜,出嵩于窖,厚礼之。使与文贵以旺荣及弟旺令、嵬名环、卧誉诤三人书,诣延州请和,而不肯削僭号,曰:“如日方中,止可顺天西行,岂可逆天东下。”籍以其言不逊,未敢复书为请于朝。仁宗召籍复书报之,使称旺荣为“太尉”。籍曰:“太尉三公,非陪臣所得称,使旺荣当之,则元昊为不臣矣。今其书自称‘宁令’或‘谟宁令’,皆彼中官名也,中国不能知其义,称之无嫌。”仁宗从之。

三月,献俘契丹,且贺尊号。

定川之役获镇戎军巡检李良臣,至是献于契丹。时契丹上兴宗及后萧氏尊号,元昊贡献称贺。

夏四月,更名曩霄,遣使称男纳款。

元昊虽欲改事中国,以初叛时朝廷诛其使者,不敢遽自陈请,李文贵所赍旺荣等书,犹假臣下名以伺动静。及旺荣再致庞籍书,籍约以“汝主如有诚心,必专使奉表削僭号,乃敢闻于朝”。元昊知许和有绪,遣六宅使、伊州刺史贺从勖与文贵至延州,言“契丹使人至本国,称南朝遣梁适侍郎来言,南北修好已如旧,因西界未靖,知北界与彼婚姻,请谕令早议通和。故本国遣从勖上书。缘本国自有国号,无上表体式也。”庞籍令保安军签书判官邵良佐开函视之,书称“男邦泥定国兀卒曩霄上书父大宋皇帝”,而不称臣,籍言“名体未正,不敢以闻”。从勖曰:“子事父,犹臣事君也。若得至京师,天子不许,更归议之。”籍具以闻,且言:“元昊自叛以后,虽屡胜,然丧和市之利,民甚愁困。今辞气稍顺,愿听从勖赴阙,更选使者至彼申谕,必称臣矣。”仁宗许之,下令夏使所过郡邑,加礼迎候,逐州通判官就驿燕劳。于是籍遣良佐送从勖赴阙,馆于都亭西驿,承受使臣取书呈中书省,资政殿学士富弼言:“元昊臣契丹而不臣我朝,则是契丹为无敌于天下矣。须令称臣,乃可许和。”枢密院召从勖谕曰:“所赍文字,名上一字犯圣祖讳,不敢进。其称‘男’,情意虽见恭顺,然父子亦无不称臣之礼。自今进表,只称旧名,朝廷当行封册为夏国主,赐诏不名。岁赐银二万两、绢二万匹、茶三万斤;生日每于十月一日赐赉,如欲使人于界上承领所赐,亦如之。许进奉正旦及乾元节。其沿边兴复寨栅,并如旧。”从勖不敢争而退。仁宗诏,假良佐著作郎,同从勖还议之。韩琦曰:“元昊用兵累年,蕃界劳扰,交锋之下,伤折颇多,横山界蕃部点集尤苦,但汉人未胜,戎人重土,不敢遽背耳。元昊知众之疲,闻下之怨,乃求息肩养锐以逞凶顽,实非心服中国也。”

按:中国事夷狄,称“男”则为卑;夷狄事中国,称“男”则为亢。故《纲目》不书石晋所称,所以为中国讳。兹直书之,所以著元昊之悍也。

献驼、马以谢契丹。

曩霄以中国许和,遣使奉驼、马诣契丹谢。时集贤校理余靖奉使在北,契丹主示以曩霄表状,以见夏国畏服之意。

六月,上书要请十一事。

初,贺从勖言:“南朝使至本国,坐蕃宰相上见兀卒,兀卒离云床起立,问圣体万福。”及良佐至,曩霄令参于殿上,倨坐问曰:“朝廷既欲议和,何须往问北朝?”色殊不怿。已,遣如定聿舍、张延寿偕良佐上书要请,如“岁赐”、“割地”、“不称臣”、“弛盐禁”、“至京师市易”、“自立年号”、“更兀卒称为吾祖”,巨细凡十一事,朝议不决。知谏院余靖言:“元昊所遣如定等已于紫宸殿朝见,窃闻所上书中有‘吾祖’之称,此西人玩侮之甚。古者夷狄,单于、可汗之类固无嫌。今元昊无端撰此名目,彼称陛下为父,却令朝廷赐诏呼彼为‘吾祖’,可乎?”同官蔡襄、欧阳修皆力言不可许,如定等恃契丹强援,要索不止。时两府厌兵,欲为迁就,枢密副使韩琦力陈不可,退。复上书争之。

●卷十七

庆历三年、夏天授礼法延祚六年秋七月,请契丹兵入寇,契丹不许。

曩霄迎契丹旨议和,及邵良佐来议,反不承纳。至是,如定等奉使未还,意为中国羁留。潜令点集兵马,遣使契丹,请出师南伐,契丹主不许。

附:李氏《长编》:秋七月,赐延部署王信器币。初,延州庞籍于吴朝谷创石嘴堡,夏人以兵二千入寇,信击败之,故有是赐。考《宋史?仁宗纪》及信本《传》,不载此事。

八月,从契丹伐呆儿族。

契丹夹山部落呆儿族,不顺命,契丹讨之,不克,命曩霄会兵讨击,破其众,掳获颇多,契丹主专之,不以分给。

使臣如定聿舍等还。

如定等入朝几两月,要求无厌,两府谕之不服,与押伴殿中丞任颛往复辨难,颛屡以大义折之,始辞屈,请还。然和议卒未定也。

九月,月入东井。

星月相犯,占者云:“大臣忧。”

宁令野利旺荣及弟遇乞得罪死。

曩霄性忌刻,多诡计,左右用事之臣,有疑必诛。自王嵩间入,忌旺荣有二心,因事诛之,灭其家。其弟遇乞常守天都山,号“天都大王”,与曩霄乳母白妪有隙。遇乞尝引兵深涉汉境数宿,白妪乘间谮其欲叛,曩霄疑而未发。种世衡诱得西酋苏吃囊,厚遇之。吃囊之父得幸于遇乞,世衡许吃囊金带锦袍,缘边职任,使盗遇乞宝刀,刀乃曩霄所赐者。世衡倡言遇乞内投,以刀为信,今为白妪谮死,乃越境设祭,为文书于版,多述野利兄弟有意中国,并叙涉境相见之欢,哀其垂成而失,入夜令人持其文杂纸币焚之,照耀川谷。西人走视,悉取所委祭具、银器千余两,并得所赐刀及纸灰中板,其文尚未灭,以献曩霄。曩霄见刀信之,遂夺遇乞兵,赐死。遇乞兄弟有大功,死不以罪,自此君臣相猜,至不能军。

按:《纲目》罪辞有三:有罪,今罪也;以罪,前罪也;得罪,非所罪而罪也。旺荣、遇乞为夏虎臣,因间被杀,是曩霄自去其羽翼矣。书“得罪”,以见死非其罪,著曩霄之不明也。

团练使讹疥侵环州,为苏家族薛乞所执。

曩霄虽使议和,然时纵兵窥伺环庆等路,讹疥怨其兄讹乞内降,擅众侵掠环州,苏家族巡检、三班奉职薛乞诱执以献。

出兵窥泾原。

曩霄以陕西四路惟泾原川原平旷,步骑易入。时陕西四路经略、安抚、招讨使郑戬行边至镇戎军,趣莲花堡,天寒,与僚佐置酒。会曩霄自黑山拥兵近塞,戬令按兵勿追,曩霄愕视,谓其下曰:“我已纳款朝廷,何用此公护诸将?”乃引还。

冬十月,侵党项,契丹遣使来诘,不听。

曩霄建官置兵,不用禄食,每举众犯边,一毫之物,皆出其下,故风集云散,未尝聚养。然抄掠所得,亦尽以给众,兵力虽盛,用度时窘,辄侵党项边,资以自给。契丹使延昌宫使高家奴诘让,曩霄不听。

十一月,表请入售青盐。

初,使人如定等回,中国许以岁给数不过十万,及秘书丞张子、右侍禁王正伦持诏谕使称臣,曩霄礼待甚倨,强为要索,子等应许给赐至二十五万,始放还。又附表请以青盐十万石岁售县官。秘阁校理孙甫言:“西盐数万石,其值不下缗钱十万。朝廷已许岁赐二十五万,若又许其卖盐,则与契丹物数相当,使契丹闻之,不更生其贪得之心乎?”仁宗用其言,不许。

诱党项诸部叛契丹。

曩霄本与契丹约相左右以困中国,及刘六符求割关南地,中国遣知制诰富弼报之,两进誓书,复相和好。曩霄怨契丹背约,坐受所益岁币,于是有隙。及伐呆儿族,又忿契丹不分虏获,潜诱山南党项诸部及呆儿族八百户,尽叛契丹,阴附于己。

按:《续纲目》书契丹、党项诸部叛附于夏,不书“诱”也。然曩霄曾侵党项,契丹遣使让之,则党项应德契丹而怨曩霄,何遽弃好事仇,此必曩霄有以致之,故书“诱”以诛其隐。

十二月,复遣张延寿入议和事。

曩霄所求诸事,中朝皆未之许,又遣延寿持书至中国议。虽肯上表称臣,而书中年用甲子,国号止易一字,仍欲通市青盐及自贸易,又乞增岁赐至三十万。仁宗仍令任颛押伴,礼折之。

契丹筑威塞城,遣呆儿族扰之。

契丹主闻曩霄怨望,遣北院大王耶律候哂巡视西边沿河要地,尽修堡寨。又于天德军压夏境,增筑威塞城备之。曩霄使呆儿族降户时出侵扰,杀其役卒。

契丹复城河清军及金肃州,以兵争之,不克。

自李氏归顺契丹,使介往来,特开迳路以趋上京。是时谋伐夏国,徙民五百户,建河清军;复割燕民三百户,置金肃州。曩霄遣兵二千余争之,不克而返。

庆历四年、夏天授礼法延祚七年春正月,献于契丹。

因契丹筑威塞城,借是以觇喜怒也。

二月,侵青涧川。

曩霄欲先割地,然后议和,遣众于延州界上,修筑城垒,广占边境。见疆吏不敢与争,遂纵蕃骑数百掠青涧川,为左班殿直折保忠所败。保忠,西界蕃部马山,内附赐名者也。

使臣张延寿还。三月,以兵掠秦州。

延寿屡向押伴任颛要索,颛密以陈仁宗,惟许榷场及添岁赐五万,余不许。延寿还,曩霄以兵临秦州之平川,族户一千余帐,焚掠殆尽。

按:前书“还”,志要求之无厌也;此书“还”,罪忿兵之遽起也。

夏四月,契丹山西五部来降。

北方黑水之西为连山,亦曰“夜来山”。其西有五大族,各自为部,胡人谓之山西族。北与黑水胡、南与塔坦接境,最为劲悍,素属契丹。曩霄自臣中国,数以诏命临之,其节度使屈烈等举其五部来投,契丹主遣使责还,曩霄不遣。

围青涧城。

与宣武副都头刘岳战,不胜。

五月,契丹讨党项,遣兵援之。

契丹主以党项叛,遣南面招讨罗汉奴率所部讨之。党项乞援,曩霄发兵助战,杀契丹招讨使萧普达、四捷军详稳张佛奴等。契丹主怒,征诸道兵会西南边,讨夏国。

按:“讨”而书“援”,罪援者也。

遣使如阻卜乞师,阻卜执送契丹。

曩霄闻契丹集兵声讨,遣臣{穴瓜}邑改请兵于阻卜。阻卜酋长乌八执使者送于契丹,且请以兵助。契丹主出驻永安山,使延昌宫使高家奴,以伐夏告于中国。

六月,遣使入献,始上誓表称臣。

曩霄议和经年,中国遣张子谕:还前侵延州地,慢不肯听。及获罪契丹,始遣尹与则、杨守素入京贡献,上誓表言:“两失和好,遂历七年,立誓自今,愿藏盟府。其前日所掠将校民户,各不复还。自此有边人逃亡,亦毋得袭逐。臣近以本国城寨进纳朝廷,其栲栳、镰刀、南安、承平故地及他边境蕃汉所居,乞画中为界,于内听筑城堡。朝廷岁赐绢十三万匹、银五万两、茶二万斤;进奉乾元节回赐银一万两、绢一万匹、茶五千斤;贺正贡献回赐银五千两、绢五千匹、茶五千斤;仲冬赐时服银五千两、绢五千匹,及赐臣生日礼物银器二千两、细衣著一千匹、杂帛二千匹。乞如常数,无致更改,臣不敢以他事相干。乞俯颁誓诏,世世遵承,永以为好。倘君亲之义不存,臣子之心渝变,使宗祀不永,子孙罹殃。”守素进表讫,即请早回本国。仁宗以其言辞不顺,迟留久之。谏官余靖以为言,乃遣回。朱子曰:“天圣中曹玮语王玮曰:‘君当留意边防’,因以元昊桀悍状语之,时德明尚无恙也,其言至宝元而验。元昊以逆雏犯顺,忘食肉衣绮之恩,肆猾夏乱华之虐。陷将约和,范雍不能悉其诈;部人伪顺,士彬不能察其奸;好水之师,任福不能遏其势;定川之役,怀敏不能撄其锋。自韩范行边,战守大备,将士始有禀承。以延一路观之,狄青击之保安,许怀德破之永平,入金明则见困于周美,犯延州则见摧于王信。以河东一路观之,在建宁,则张亢易旗以误敌;在府州,则张旨筑城以捍御。以环庆、泾原观之,和市在白豹,任福破之;蕃骑在三川,王败之;及大顺既城,青涧起筑,地皆可守,人习弓弩。于是蛇豕丧胆,犬羊屏息,议和之使至于境上者一,至于范仲淹者再,至于庞籍者亦再。然犹狡黠多端,诚伪参半也。暨夫遣使奏事者四,纳款者一,然后跋扈之气消,战争之志息,始而帝,继而男,终而臣矣。”

按:此西夏复臣中国之始。

秋八月,使如契丹,契丹执之,以兵窥唐隆镇。

夏国唐隆镇所居嘉舒、克顺等七族,旧属府州,逃入西界。曩霄入寇时,又掠麟、府人户,安置其地,生齿日繁,分为十四族。是时曩霄虽与契丹异,犹遣使朝贡。契丹主责以纳叛背盟罪,使抗对不屈,羁之弗遣。曩霄复使人贡,询以事宜,不肯实告,契丹主执而笞之,发兵屯宁仁、静寇两镇,待河冻即过唐隆掠取户口。曩霄知其谋,遣兵沿河严备之。

九月,使请誓诏。

夏界连接诸蕃,有茶数斤可易羊一口。曩霄于茶数尤多邀索,中朝许以五万斤,下三司拟取往年赐夏国大斤茶色号,定为则例。知制诰田况力争之。曩霄知不可得,遣杨守素、尹与则入请誓诏。仁宗赐诏曰:“朕临制四海,廓清万里,西夏之土,世以为胙。今乃纳忠悔咎,表于信誓,质之鬼神,要之日月,及诸子孙,无有渝变,申复垦至,朕甚嘉之。俯阅来誓,一皆如约。宜明谕国人,藏之祖庙。”

冬十月,契丹来伐,拒战于贺兰山,败绩。

契丹主亲将骑兵十万,出金肃城;遣皇太弟、天齐王重元为马步军大元帅,将骑兵七千出南路;北院枢密使、韩国王萧惠将兵六万出北路;东路留守、赵王萧孝友率师以从。夏国与契丹仅隔大河,向无城堡可守。契丹兵三路济河,长驱直入四百里,无人迹,据得胜寺南壁以待。曩霄遣党项谍者出觇敌,契丹获之,射鬼箭。遂以左厢兵潜屯贺兰山北。萧惠遣殿前副检点萧迭里得、护卫经宿直古迭纵兵搏之,曩霄亲率兵掩击,围之数重。迭里得奋勇力斗,左右驰射,跃马直击中坚,夏众不能当,大溃而退。

按:前书契丹攻凉甸,此书“伐”,罪夏也。有罪,则虽夷、狄相攻亦书“伐”。

诱契丹进兵至河曲击败之,遣使请和。

曩霄既败,率残众谨守贺兰,见契丹兵日益,遣使至军中奉表谢罪请降。契丹主遣右夷离堇萧滴冽来觇诚伪,滴冽为陈祸福,曩霄请退师十里,俟收叛党以献,且进方物。契丹主命北院枢密副使萧革迓之,进军次于河曲,曩霄亲率党项诸部待罪,契丹主命革诘以纳叛背盟故,赐之酒,许以自新。萧惠进曰:“夏人忘奕世恩,萌奸计,今车驾亲临,大军并集,天诱其衷,使彼来迎,天与不图,后悔何及!”契丹主犹豫未决。曩霄以未得成,言退三十里候之。凡三退,将百里。每退必赭其地,契丹马无食,因许和。曩霄又迁延数日,度其马饥士疲,潜立拒马于河西,突蔽盾前搏。萧惠督数路兵掩击,杀数千人。曩霄走,惠又麾先锋为左右翼邀之。曩霄以残卒千余溃围出,忽大风起,飞沙眯目,契丹阵乱,纵兵急攻,惠军败,蹂践死者不可胜计。复攻南壁,契丹主亦败。入萧孝友寨,执鹘突姑驸马萧胡睹及近臣数十人,尽获契丹主器服乘舆。已,遣使请和,愿归俘获,契丹主亦送还前所留使人。史臣曰:“曩霄之事契丹,虽世为甥舅,乌足得其志哉!兴、灵负远,纳叛侵疆,乘隙辄动,贡使方至,事变随生,问罪兴师,自将亲征,胜则无奇,败则有悔。昔赵咨对魏主曰:“大国有征伐之师,小国有备御之固。其然乎。”

按:曩霄此举,直以待宋者待契丹矣。是时辽主以十万众直逼贺兰,志吞平夏,而曩霄乞降以骄其师,退兵以示之弱,直待契丹士困马疲,成功一战,而乘其全胜之势,即作请和之举,使契丹不得不从,与前之款宋者若出一辙,岂非玩二国于股掌上乎?然宋之许和,尚有契丹为之先容,若契丹之和,直自与和耳,其不竞更出宋下矣噫!

十一月,入献契丹俘。

仁宗诏,止受表而却其俘。

按:春秋时诸侯讨四夷之罪,则献俘于王,中国则否。曩霄献俘,其遵此礼欤?非也。盖以此示威,且欲移祸于宋耳。宋人却而不受,有以哉!

十二月,受册为夏国主。

初,梁适至契丹,契丹主当适面遣使夏国,自言指呼之间,便令曩霄依旧称臣,及其出兵伐夏,又遣使告宋,以曩霄名体未正,请为中国讨之,乞止封册。至是,朝廷闻契丹已与夏平,乃遣祠部员外郎张子等赐册命曰:“咨尔曩霄,抚爰有众,保于右壤。惟尔考服勤王事,光启乃邦,洎尔承嗣,率循旧物。向以称谓非宜,疆候有言,鄙民未孚,师兵劳戍。而能追念前眚,自归本朝,腾章累请,遣使缘道,忠悃内奋,誓言外昭,要质天地,暴情日月。朕嘉自新,故遣尚书祠部员外郎张子充册礼使,东头供奉官、ト门候张士元充副使,持节册命尔为夏国主,永为藩辅,光膺宠命,可不谨欤!”仍赐御衣、黄金带、银鞍勒马,银二万两、绢二万匹、茶三斤。册以漆书竹简,凡二十四,长尺一,藉以“天下乐”晕锦;金涂银印,方二寸一分,文曰“夏国主印”,龟纽锦绶。金涂银牌,长七寸五分,阔一寸九分。缘册法物,皆银装金涂,覆以紫绣。约称臣,奉正朔,改所赐敕书为诏而不名,许自置宫属。使至京,就驿贸买,宴坐朵殿。朝使至国相见,用宾主礼。然宋使止馆宥州,终不复至兴、灵,而曩霄帝其国中自若也。刘永新曰:“夏亦得志于宋矣哉!良由宋有天下之始,武功既微;而其继,北则隙启契丹,西则难生李氏。正如力弱之人,既以千钧压首,复以百钧缒肩,安能布武而趋乎?宜乎北讲兄弟之好,止得为兄;西讲父子之欢,半居为父,势使然也。”

归契丹俘萧胡睹。

曩霄获契丹兵,必劓鼻示辱,故契丹国中每以无鼻为诟诮。胡睹贵戚,曩霄不欲与契丹绝,独免其刑。契丹主遣同知检点耶律袅履持诏索之,经三返,乃放归。

中书令张元卒。

元至夏不二年,官至太师、中书令。国有征伐,辄参机密。常劝元昊取陕右地,据关辅形胜,东向而争,更结契丹兵,时窥河北,使中国一身二疾,势难支矣。既元昊议和,争之不听,及与契丹构兵,知所志不就,终日对天咄咄,未几,疽发背死。

按:张元身率戎夷,构难君父,所志未竞,中道而夭,殆天夺之魄乎!

遣使入贺正旦。

初,曩霄遣使甚少,中国止以一班行待之。后使人渐众,始命朝士为馆伴,并赐御宴,礼数过优,使益骄慢。是时,遣丁弩关聿则等贺正,聿则故留延州议事,至入朝已二月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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