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史记卷九十

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史记卷九十

史记卷九十

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魏豹者,故魏诸公子也。其兄魏咎,〔一〕故魏时封为宁陵君。〔二〕秦灭魏,迁咎为家人。陈胜之起王也,〔三〕咎往从之。陈王使魏人周市徇魏地,魏地已下,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四〕今天下共畔秦,其义必立魏王后乃可。」齐、赵使车各五十乘,立周市为魏王。市辞不受,迎魏咎于陈。五反,陈王乃遣立咎为魏王。〔五〕

〔一〕索隐案:彭越传云「魏豹,魏王咎从弟,真魏后也」。

〔二〕索隐案:晋灼云「宁陵,梁国县也,即今宁陵是」。

〔三〕正义王,于放反。

〔四〕索隐老子曰「国家昏乱有忠臣」,此取以为说也。

〔五〕集解徐广曰:「元年十二月也。」

章邯已破陈王,乃进兵击魏王于临济。〔一〕魏王乃使周市出请救于齐、楚。齐、楚遣项它、田巴〔二〕将兵随市救魏。章邯遂击破杀周市等军,围临济。咎为其民约降。约定,咎自烧杀。

〔一〕正义故城在淄州高苑县北二里,本汉县。

〔二〕索隐案:项它,楚将;田巴,齐将也。正义它,徒多反。

魏豹亡走楚。〔一〕楚怀王予魏豹数千人,复徇魏地。项羽已破秦,降章邯。豹下魏二十余城,立豹为魏王。豹引精兵从项羽入关。汉元年,项羽封诸侯,欲有梁地,乃徙魏王豹于河东,都平阳,〔二〕为西魏王。

〔一〕集解徐广曰:「二年六月。」

〔二〕正义今晋州。

汉王还定三秦,渡临晋,〔一〕魏王豹以国属焉,遂从击楚于彭城。汉败,还至荥阳,豹请归视亲病,至国,即绝河津畔汉。汉王闻魏豹反,方东忧楚,未及击,谓郦生曰:「缓颊往说魏豹,能下之,吾以万户封若。」郦生说豹。豹谢曰:「人生一世闲,如白驹过隙耳。〔二〕今汉王慢而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骂奴耳,非有上下礼节也,吾不忍复见也。」于是汉王遣韩信击虏豹于河东,〔三〕传诣荥阳,以豹国为郡。〔四〕汉王令豹守荥阳。楚围之急,周苛遂杀魏豹。

〔一〕正义临晋在同州朝邑县界。

〔二〕索隐庄子云「无异骐骥之驰过隙」,则谓马也。小颜云「白驹谓日影也。隙,壁隙也」。以言速疾,若日影过壁隙也。

〔三〕集解徐广曰:「二年九月也。」

〔四〕集解高祖本纪曰:「置三郡,河东、太原、上党。」

彭越者,昌邑人也,〔一〕字仲。常渔巨野泽中,为群盗。陈胜、项梁之起,少年或谓越曰:「诸豪桀相立畔秦,仲可以来,亦效之。」彭越曰:「两龙方斗,且待之。」

〔一〕正义汉武更山阳为昌邑国,有梁丘乡。梁兵故城在曹州城武县东北三十三里。

居岁余,泽闲少年相聚百余人,往从彭越,曰:「请仲为长。」越谢曰:「臣不愿与诸君。」少年强请,乃许。与期旦日日出〔一〕会,后期者斩。旦日日出,十余人后,后者至日中。于是越谢曰:「

臣老,诸君强以为长。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令校长斩之。皆笑曰:「何至是?请后不敢。」于是越乃引一人斩之,设坛祭,乃令徒属。徒属皆大惊,畏越,莫敢仰视。乃行略地,收诸侯散卒,得千余人。

〔一〕索隐旦日谓明日之朝日出时也。

沛公之从砀北〔一〕击昌邑,彭越助之。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彭越亦将其众居巨野中,收魏散卒。项籍入关,王诸侯,还归,彭越众万余人毋所属。汉元年秋,齐王田荣畔项王,(汉)乃使人赐彭越将军印,使下济阴以击楚。楚命萧公角〔二〕将兵击越,越大破楚军。汉王二年春,与魏王豹及诸侯东击楚,彭越将其兵三万余人归汉于外黄。汉王曰:「彭将军收魏地得十余城,欲急立魏后。今西魏王豹亦魏王咎从弟也,真魏后。」乃拜彭越为魏相国,擅将其兵,〔三〕略定梁地。

〔一〕正义砀音徒郎反。宋州砀山县。

〔二〕正义萧县令。楚县令称公;角,名。

〔三〕索隐擅犹专也。

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复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上。〔一〕汉王三年,彭越常往来为汉游兵,击楚,绝其后粮于梁地。汉四年冬,项王与汉王相距荥阳,彭越攻下睢阳、外黄十七城〔二〕。项王闻之,乃使曹咎守成皋,〔三〕自东收彭越所下城邑,皆复为楚。〔四〕越将其兵北走谷城。〔五〕汉五年秋,项王之南走阳夏,〔六〕彭越复下昌邑旁二十余城,得谷十余万斛,以给汉王食。

〔一〕正义滑州河上。

〔二〕正义睢阳,宋州宋城也。外黄在汴州雍丘县东。

〔三〕正义河南府泛水是。

〔四〕正义为,于伪反。

〔五〕正义在齐州东阿县东二十六里是。

〔六〕正义夏,古雅反。陈州太康县也。

汉王败,使使召彭越并力击楚。越曰:「魏地初定,尚畏楚,未可去。」汉王追楚,为项籍所败固陵。〔一〕乃谓留侯曰:「诸侯兵不从,为之柰何?」留侯曰:「齐王信之立,非君王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功多,始君王以魏豹故,拜彭越为魏相国。今豹死毋后,且越亦欲王,而君王不蚤定。与此两国约:即胜楚,睢阳以北至谷城,〔二〕皆以王彭相国;从陈以东傅海,〔三〕与齐王信。齐王信家在楚,此其意欲复得故邑。君王能出捐此地许二人,二人今可致;即不能,事未可知也。」于是汉王乃发使使彭越,如留侯策。使者至,彭越乃悉引兵会垓下,〔四〕遂破楚。(五年)项籍已死。春,立彭越为梁王,都定陶。〔五〕

〔一〕正义固陵,地名,在陈州宛丘县西北三十二里。

〔二〕正义从宋州已北至郓州以西,曹、濮、汴、滑并与彭越。

〔三〕集解傅音附。索隐傅音附。正义从陈、颍州北以东,亳、泗、徐、淮北之地,东至海,并淮南、淮阴之邑,尽与韩信。韩信又先有故齐旧地。

〔四〕正义在亳州也。

〔五〕正义曹州。

六年,朝陈。九年,十年,皆来朝长安。

十年秋,陈豨反代地,高帝自往击,至邯郸,征兵梁王。梁王称病,使将将兵诣邯郸。高帝怒,使人让梁王。梁王恐,欲自往谢。其将扈辄曰:「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则为禽矣。不如遂发兵反。」梁王不听,称病。梁王怒其太仆,欲斩之。太仆亡走汉,告梁王与扈辄谋反。于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觉,捕梁王,囚之雒阳。有司治反形己具,〔一〕请论如法。上赦以为庶人,传处蜀青衣。〔二〕西至郑,〔三〕逢吕后从长安来,欲之雒阳,道见彭王。彭王为吕后泣涕,自言无罪,愿处故昌邑。吕后许诺,与俱东至雒阳。吕后白上曰:「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四〕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于是吕后乃令其舍人彭越复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族之。上乃可,遂夷越宗族,国除。

〔一〕集解张晏曰:「扈辄劝越反,不听,而云『反形已见』,有司非也。」瓒曰:「扈辄劝越反,而越不诛辄,是反形已具。」

〔二〕集解文颖曰:「青衣,县名,在蜀。」瓒曰:「今汉嘉是也。」索隐苏林曰:「县名,今为临邛。」瓒曰:「今汉嘉是也。」

〔三〕索隐地理地郑属京兆。正义华州。

〔四〕正义上唯季反。

太史公曰:魏豹、彭越虽故贱,然已席卷千里,〔一〕南面称孤,喋血〔二〕乘胜日有闻矣。怀畔逆之意,及败,不死而虏囚,身被刑戮,何哉?中材已上且羞其行,况王者乎!彼无异故,智略绝人,独患无身耳。得摄尺寸之柄,其云蒸龙变,欲有所会其度,以故幽囚而不辞云。

〔一〕正义言魏地阔千里,如席卷舒。

〔二〕集解徐广曰:「喋,一作『唼』。韩传亦有『喋血』语也。」索隐音牒。喋犹践也。杀敌践血而行,孝文纪「喋血京师」是也。

【索隐述赞】魏咎兄弟,因时而王。豹后属楚,其国遂亡。仲起昌邑,归汉外黄。往来声援,再续军粮。征兵不往,葅醢何伤。

史记卷九十一

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黥布者,六人也,〔一〕姓英氏。〔二〕秦时为布衣。少年,有客相之曰:「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三〕人有闻者,共俳笑之。〔四〕布已论输丽山,〔五〕丽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乃率其曹偶,〔六〕亡之江中为群盗。

〔一〕索隐地理志庐江有六县。苏林曰:「今为六安也。」

〔二〕索隐按:布本姓英。英,国名也,咎繇之后。布以少时有人相云「当刑而王」,故汉杂事云「布改姓黥,以厌当之」也。正义故六城在寿州安丰县西南百三十三里。按:黥布封淮南王,都六,即此城。又春秋传六与蓼,咎繇之后,或封于英、六,盖英后改为蓼也。

〔三〕集解徐广曰:「几,一作『岂』。」骃谓几,近也。索隐裴骃曰「臣瓒音机。几,近也」。楚汉春秋作「岂是乎」,故徐广云一作「岂」。刘氏作「祈」,祈者语辞也,亦通。

〔四〕索隐谓众共以俳优辈笑之。

〔五〕正义言布论决受黥竟,丽山作陵也。时会稽郡输身徒。

〔六〕索隐曹,辈也。偶,类也。谓徒辈之类。

陈胜之起也,布乃见番君,与其众叛秦,聚兵数千人。番君以其女妻之。章邯之灭陈胜,破吕臣军,布乃引兵北击秦左右校,破之清波,引兵而东。闻项梁定江东会稽,〔一〕涉江而西。陈婴以项氏世为楚将,乃以兵属项梁,渡淮南,英布、蒲将军亦以兵属项梁。

〔一〕正义时会稽郡所理在吴阖闾城中。

项梁涉淮而西,击景驹、秦嘉等,布常冠军。项梁至薛,〔一〕闻陈王定死,乃立楚怀王。项梁号为武信君,英布为当阳君。〔二〕项梁败死定陶,怀王徙都彭城,诸将英布亦皆保聚彭城。当是时,秦急围赵,赵数使人请救。怀王使宋义为上将,范曾为末将,项籍为次将,英在、蒲将军皆为将军,悉属宋义,北救赵。及项籍杀宋义于河上,怀王因立籍为上将军,诸将皆属项籍。项籍使布先渡河击秦,布数有利,籍乃悉引兵涉河从之,遂破秦军,降章邯等。楚兵常胜,功冠诸侯。诸侯兵皆以服属楚者,以布数以少败众也。

〔一〕正义薛古城在徐州滕县界也。

〔二〕正义南郡当阳县也。

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一〕又使布等夜击坑章邯秦卒二十余万人。至关,不得入,又使布等先从闲道〔二〕破关下军,遂得入,至咸阳。布常为军锋。〔三〕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六。

〔一〕正义新安故城在河南府渑池县东二十二里。

〔二〕索隐邹氏云「闲犹闲也,谓私也」。今以闲音纪苋反。闲道即他道,犹若反闲之义。

〔三〕索隐案:汉书作「楚军前簿」,簿者卤簿。

汉元年四月,诸侯皆罢戏下,各就国。项氏立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乃阴令九江王布等行击之。其八月,布使将击义帝,追杀之郴县。〔一〕

〔一〕正义郴,丑林反。今郴州有义帝冢及祠。

汉二年,齐王田荣畔楚,项王往击齐,征兵九江,九江王布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汉之败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项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诮让〔一〕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九江王,又多布材,欲亲用之,以故未击。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诮,责也。」

汉三年,汉王击楚,大战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一〕谓左右曰:〔二〕「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谒者随何进曰:「

不审陛下所谓。」汉王曰:「孰能为我使淮南,令之发兵倍楚,留项王于齐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随何曰:「臣请使之。」乃与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因太宰主之,〔三〕三日不得见。随何因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强,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市,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淮南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强,可以托国也。项王伐齐,身负板筑〔四〕,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军前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骚〔五〕淮南之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六〕,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然而楚王恃战胜自强,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七〕楚人还兵,闲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八〕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得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九〕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倍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况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请奉命。」阴许畔楚与汉,未敢泄也。

〔一〕正义今宋州虞城也。

〔二〕索隐案:谓随何。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淮南太宰作内主也。」韦昭曰:「主,舍也。」索隐太宰,掌膳食之官。韦昭曰「主,舍」。

〔四〕集解李奇曰:「板,墙板也。筑,杵也。」

〔五〕集解音埽。

〔六〕索隐负犹被也。以不义被其身。

〔七〕索隐徼谓边境亭鄣。以徼绕边陲,常守之也。乘者,登也,登塞垣而守之。

〔八〕集解张晏曰:「羽从齐还,当经梁地八九百里,乃得羽地。」索隐案:服虔曰「梁在楚汉之中闲」。

〔九〕集解徐广曰:「恃,一作『罢』。言其已困,不足复苦也。」索隐案:汉书作「罢」,音皮。

楚使者在,〔一〕方急责英布发兵,舍传舍。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坐,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构,〔二〕可遂杀楚使者,无使归,而疾走汉〔三〕并力。」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击之耳。」于是杀使者,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项声、龙且攻淮南,项王留而攻下邑。〔四〕数月,龙且击淮南,破布军。布欲引兵走汉,恐楚王杀之,故闲行与何俱归汉。

〔一〕集解文颖曰:「在淮南王所。」

〔二〕索隐按:构训成也。

〔三〕索隐走音奏,向也。

〔四〕正义宋州砀山县。

淮南王至,〔一〕上方踞床洗,召布入见,布(甚)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二〕于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分布兵而与俱北,收兵至成皋。四年七月,立布为淮南王,与击项籍。

〔一〕集解徐广曰:「三年十二月。」

〔二〕正义高祖以布先分为王,恐其自尊大,故峻礼令布折服;已而美其帷帐,厚其饮食,多其从官,以悦其心;灌道也。

汉五年,布使人入九江,得数县。六年,布与刘贾入九江,诱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遂举九江兵与汉击楚,破之垓下。

项籍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随何之功,谓何为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一〕随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齐也,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随何曰:「陛下使何与二十人使淮南,至,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贤于步卒五万人骑五千也。然而陛下谓何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图子之功。」乃以随何为护军中尉。布遂剖符为淮南王,都六,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皆属布。

〔一〕索隐腐音辅。谓之腐儒者,言如腐败之物不任用。

七年,朝陈。八年,朝雒阳。九年,朝长安。

十一年,高后诛淮阴侯,布因心恐。夏,汉诛梁王彭越,醢之,盛其醢遍赐诸侯。至淮南,淮南王方猎,见醢,因大恐,阴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一〕

〔一〕集解张晏曰:「欲有所会。」

布所幸姬疾,请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一〕对门,姬数如医家,贲赫自以为侍中,乃厚馈遗,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誉赫长者也。王怒曰:「汝安从知之?」具说状。王疑其与乱。赫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变事,乘传诣长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变,言布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上读其书,语萧相国。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击赫,使人微〔二〕验淮南王。」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固已疑其言国阴事;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家,发兵反。反书闻,上乃赦贲赫,以为将军。

〔一〕集解徐广曰:「贲音肥。」索隐贲音肥,人姓也。赫音虚格反。

〔二〕集解一作「征」。

上召诸将问曰:「布反,为之柰何?」皆曰;「发兵击之,坑竖子耳。何能为乎!」汝阴侯滕公召故楚令尹问之。令尹曰:「是故当反。」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疏爵而贵之,〔一〕南面而立万乘之主,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二〕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其人有筹筴之计,可问。」上乃召见问薛公。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令尹对曰:「东取吴,〔三〕西取楚,〔四〕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庾之粟,〔五〕塞成皋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六〕归重于越,身归长沙,〔七〕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八〕上曰:「是计将安出?」令尹对曰:「出下计。」上曰:「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令尹曰:「布故丽山之徒也,自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上曰:「善。」封薛公千户。〔九〕乃立皇子长为淮南王。上遂发兵自将东击布。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疏,分也。『禹决江疏河』是也。」索隐疏,分也。汉书曰「禹决江疏河」。尚书曰「列爵惟五,分土惟三」。按;裂地是对文,故知疏即分也。

〔二〕集解张晏曰:「往年、前年同耳,使文相避也。」

〔三〕正义荆王刘贾都吴,苏州阖庐城也。

〔四〕正义楚王刘交都徐州下邳。

〔五〕索隐案:太康地记云「秦建敖仓于成皋」。又云「庾」,故云「敖庾」也。

〔六〕正义古州来国。

〔七〕正义今潭州。

〔八〕集解桓谭新论曰:「世有围碁之戏,或言是兵法之类也。及为之上者,远碁疏张,置以会围,因而成多,得道之胜。中者,则务相绝遮要,以争便求利,故胜负狐疑,须计数而定。下者,则守边隅,趋作罫,以自生于小地,然亦必不如。」察薛公之言上计,云取吴、楚,并齐、鲁及燕、赵者,此广地道之谓。中计云取吴、楚,并韩、魏,塞成皋,据敖仓,此趋遮要争利者也。下计云取吴、下蔡,据长沙以临越,此守边隅,趋作罫者也。索隐罫音乌卦反。

〔九〕索隐刘氏云:「薛公得封千户,盖关内侯也。」

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皆已死,余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筹之,东击荆,荆王刘贾走死富陵。〔一〕尽劫其兵,渡淮击楚。楚发兵与战徐、僮闲,〔二〕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或说楚将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战其地为散地。〔三〕今别为三,彼败吾一军,余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果破其一军,其二军散走。

〔一〕正义故城在楚州盱眙县东北六十里。

〔二〕集解如淳曰:「地名也。」索隐案:地理志临淮有徐县、僮县。正义杜预云:「徐在下邳僮县东。」括地志云:「大徐城在泗州徐城县北四十里,古徐国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谓散灭之地。」正义魏武帝注孙子曰:「卒恋土地,道近而易败散。」

遂西,与上兵遇蕲西,会甀。〔一〕布兵精甚,上乃壁庸城〔二〕,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上恶之。与布相望见,遥谓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大战。布军败走,渡淮,数止战,不利,与百余人走江南。布故与番君婚,以故长沙哀王〔

三〕使人绐布,伪与亡,诱走越,故信而随之番阳。番阳人杀布兹乡〔四〕民田舍,遂灭黥布。〔五〕

〔一〕索隐上古外反,下持瑞反。韦昭云「蕲之乡名」。汉书作「

」,应劭音保,(钲)〔铚〕下亭名。正义蕲音机。沛郡蕲城也。甀,逐瑞反。

〔二〕集解邓展曰:「地名也。」

〔三〕集解徐广曰:「表云成王臣,吴芮之子也。」骃案;晋灼曰「芮之孙固」。或曰是成王,非哀王也,传误也。索隐「哀」字误也。是成王臣,吴芮之子也。

〔四〕索隐番阳县之乡。

〔五〕正义英布冢在饶州鄱阳县北百五十二里十三步。

立皇子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一〕诸将率多以功封者。〔二〕

〔一〕正义期思故城在光州固始县界。

〔二〕集解汉书曰:「将率封者六人。」

太史公曰:英布者,其先岂春秋所见楚灭英、六,皋陶之后哉?身被刑法,何其拔兴〔一〕之暴也!项氏之所坑杀人以千万数,而布常为首虐。功冠诸侯,用此得王,亦不免于身为世大僇。祸之兴自爱姬殖,妒媢〔二〕生患,竟以灭国!

〔一〕索隐拔,白曷反,疾也。

〔二〕集解音冒。媢亦妒也。索隐案:王劭音冒,媢亦妒也。汉书外戚传亦云「或结宠妾妒媢之诛」。又论衡云「妒夫媢妇」,则媢是妒之别名。今原英布之诛为疑贲赫与其妃有乱,故至灭国,所以不得言妒媢是媚也。一云男妒曰媢。

【索隐述赞】九江初筮,当刑而王。既免徒中,聚盗江上。再雄楚卒,频破秦将。病为羽疑,归受汉杖。贲赫见毁,卒致无妄。

史记卷九十二

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一〕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二〕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三〕南昌亭长〔四〕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五〕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一〕正义楚州淮阴县也。

〔二〕集解李奇曰:「无善行可推举选择。」

〔三〕集解张晏曰:「下乡,县,属淮阴也。」索隐案:下乡,乡名,属淮阴郡。

〔四〕索隐案:楚汉春秋作「新昌亭长」。

〔五〕集解张晏曰:「未起而床蓐中食。」

信钓于城下,〔一〕诸母漂,〔二〕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三〕吾哀王孙而进食,〔四〕岂望报乎!」

〔一〕正义淮阴城北临淮水,昔信去下乡而钓于此。

〔二〕集解韦昭曰:「以水击絮为漂,故曰漂母。」

〔三〕正义音寺。

〔四〕集解苏林曰:「如言公子也。」索隐刘德曰:「秦末多失国,言王孙、公子,尊之也。」苏林亦同。张晏云「字王孙」,非也。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下,蒲伏。〔二〕一市人皆?下。」〔一〕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笑信,以为怯。

,一作『胯』。胯,股也,音同。」又?〔一〕集解徐广曰:「」?,汉书作「胯」。胯,股也,音枯化反。然寻此文作「?云汉书作「跨」,同耳。索隐下即胯下也,亦何必须作「胯」。?,欲依字读,何为不通?

〔二〕正义俛音俯。伏,蒲北反。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戏下,〔一〕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二〕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

〔一〕集解徐广曰:「戏,一作『麾』。」

〔二〕集解徐广曰:「典客也。」索隐李奇云:「楚官名。」张晏云:「司马也。」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一〕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一〕集解文颖曰:「事犹业也。」张晏曰:「无事用信。」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一〕叱?,〔二〕千人皆废,〔三〕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四〕,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五〕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六〕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七〕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豪无所害,〔八〕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九〕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一〕索隐上于金反,下乌路反。喑哑,怀怒气。

〔二〕索隐「?」字或作「咤」。上昌栗反,下卓嫁反。叱?,发怒声。

〔三〕集解晋灼曰:「废,不收也。」索隐孟康曰:「废,伏也。」张晏曰「废,偃也。」

〔四〕集解音凶于反。索隐音吁。呕呕犹区区也。汉书作「姁姁」。邓展曰「姁姁,好也」。张晏音吁。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不忍授。」

〔六〕索隐何不诛。按:刘氏云「言何所不诛也」。

〔七〕索隐何不散。刘氏云:「用东归之兵击东方之敌,此敌无不散败也。」

〔八〕索隐案:豪秋乃成。又王逸注楚词云「锐毛为豪,夏落秋生也」。

〔九〕索隐案:说文云「檄,二尺书也」。此云「传檄」,谓为檄书以责所伐者。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一〕定三秦。汉二年,出关,〔二〕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闲,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一〕正义汉王从关北出岐州陈仓县。

〔二〕正义出函谷关。

汉之败却彭城,〔一〕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绝河关〔二〕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阪,塞临晋,〔三〕信乃益为疑兵,〔四〕陈船欲度临晋,〔五〕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渡军,〔六〕袭安邑。〔七〕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八〕定魏为河东郡。〔九〕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说阏与。〔一0〕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一〕正义兵败散彭城而却退。

〔二〕索隐:谓今蒲津关。

〔三〕索隐塞音先得反。临晋,县名,在河东之东岸,对旧关也。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益张旍旗,以疑敌者。」

〔五〕索隐刘氏云:「陈船,地名,在旧关之西,今之朝邑是也。」案:京兆有船司空县,不名「陈船」。陈船者,陈列船艘欲渡河也。

〔六〕集解徐广曰:「,一作『缶』。」服虔曰:「以木押缚罂以渡。」韦昭曰:「以木为器如罂,以渡军。无船,且尚密也。」正义按:韩信诈陈列船艘于临晋,欲渡河,即此从夏阳木押罂渡军,袭安邑。临晋,同州东朝邑界。夏阳在同州北渭城界。

〔七〕正义安邑故城在绛州夏县东北十五里。

〔八〕索隐按:刘氏云「夏阳旧无船,豹不备之,而防临晋耳。今安邑被袭,故豹遂降也」。

〔九〕正义今安邑县故城。

〔一0〕集解徐广曰:「音余。」骃案:李奇曰「夏说,代相也」。索隐司马彪郡国志上党沾县有阏与聚。阏音曷,又音嫣。与音余,又音预。沾音他廉反。正义阏与聚城在潞州铜鞮县西北二十里。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一〕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二〕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三〕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四〕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闲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

〔一〕索隐案:地理志常山石邑县,井陉山在西。又穆天子传云「

至于陉山之隧,升于三道之磴」是也。

〔二〕正义井陉故关在并州石艾县东十八里,即井陉口。

〔三〕索隐喋,旧音歃,非也。案:陈汤传「喋血万里之外」,如淳云「杀人血流滂沱也」。韦昭音徒协反。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樵,取薪也。苏,取草也。」

韩信使人闲视,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一〕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二〕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闲道萆山而望赵军,〔三〕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飧,〔四〕曰:「今日破赵会食!」〔五〕诸将皆莫信,详应曰:「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六〕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七〕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八〕,禽赵王歇。

〔一〕正义引兵入井陉狭道,出赵。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传令军中使发。」

〔三〕集解如淳曰:「萆音蔽。依山自覆蔽。」索隐案:谓令从闲道小路向前,望见陈余军营即住,仍须隐山自蔽,勿令赵军知也。萆音蔽。蔽者,盖覆也。楚汉春秋作「卑山」,汉书作「箄山」。说文云「箄,蔽也,从竹卑声」。

〔四〕集解徐广曰:「音?也。」

〔五〕集解服虔曰:「立驻传?食也。」如淳曰:「小饭曰?。言破赵后乃当共饱食也。」索隐如淳曰:「小饭曰?。谓立驻传?,待破赵乃大食也。」

〔六〕正义绵蔓水,一名阜将,一名回星,自并州流入井陉界,即信背水阵陷之死地,即此水也。

〔七〕正义恒州鹿泉县,即六国时赵壁也

〔八〕集解徐广曰:「泜音迟。」索隐徐广音迟。刘氏音脂。

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对,西乡对,师事之。

诸将效首虏,〔一〕(休)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

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一〕索隐如淳曰:「效,致也。」晋灼云:「效,数也。」郑玄注礼「效犹呈见也」。

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一〕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二〕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三〕倾耳以待命者。〔四〕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獘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强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五〕北首燕路,〔六〕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七〕暴其所长于燕,〔八〕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諠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

〔一〕集解李奇曰:「鄗音臛。今高邑是。」

〔二〕索隐此之西河当冯翊也。正义即同州龙门河,从夏阳度者。

〔三〕索隐褕,邹氏音踰,美也。恐灭亡不久,故废止作业而事美衣甘食,日偷苟且也,虑不图久故也。汉书作「靡衣偷食」也。

〔四〕集解如淳曰:「恐灭亡不久故也。」

〔五〕集解魏都赋曰:「肴醳顺时。」刘逵曰:「醳酒也。」索隐刘氏依刘逵音。醳酒谓以酒食养兵士也。案:史记古「释」字皆如此作,岂亦谓以酒食醳兵士,故字从酉乎?

〔六〕正义首音狩,向也。

〔七〕正义咫尺,八寸。言其简牍或长尺也。

〔八〕正义暴音仆。

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闲,〔一〕得黥布,走入成皋,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二〕

〔一〕正义宛在邓州。叶在许州。

〔二〕集解文颖曰:「谓赵人未尝见发者。」

信引兵东,未渡平原,〔一〕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闲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二〕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众,岁余乃下赵五十余,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历下军,〔三〕遂至临菑。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乃亨之,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一〕正义怀州有平原津。

〔二〕集解韦昭曰:「轼,今小车中隆起者。」

〔三〕集解徐广曰:「济南历城县。」

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一〕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二〕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详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三〕皆虏楚卒。

〔一〕正义近其室家,怀顾望也。

〔二〕集解徐广曰:「出东莞而东北流,至北海都昌县入海。」索隐潍音维。地理志潍水出琅邪箕县东北,至都昌入海。徐广云「出东莞而东北流入海」,盖据水经而说,少不同耳。

〔三〕正义城阳雷泽县是也,在濮州东南九十一里。

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复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一〕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二〕征其兵击楚。

〔一〕集解张晏曰:「发信使者所赍书。」

〔二〕集解徐广曰:「四年二月。」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一〕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二〕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三〕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一〕集解张华曰:「武涉墓在盱眙城东十五里。」

〔二〕正义数,色庾反。

〔三〕集解张晏曰:「郎中,宿卫执戟之人也。」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闲。」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沓,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闲,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二〕败荥阳,伤成皋,〔三〕遂走宛、叶之闲,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四〕为百姓请命,〔五〕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虑之。」

〔一〕集解张晏曰:「背畔则大贵。」

〔二〕集解张晏曰:「折,衄败也。北,奔北。」

〔三〕集解张晏曰:「于成皋伤胸也。」臣瓒曰:「谓军折伤。」

〔四〕正义乡音向。齐国在东,故曰西向也。

〔五〕正义止楚汉之战斗,士卒不死亡,故云「请命」。

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

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一〕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豪牦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二〕骐骥之局躅,〔三〕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四〕不如瘖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五〕

〔一〕集解晋灼曰:「杨雄方言『海岱之闲名罂为儋』。石,斗石也。」苏林曰:「齐人名小罂为儋。石,如今受鲐鱼石罂,不过一二石耳。一说,一儋与一斛之余。」索隐儋音都滥反。石,斗也。苏林解为近之。鲐音胎。

〔二〕正义音适。

〔三〕集解徐广曰:「局,一作『蹢』也。」

〔四〕索隐吟,郑氏音拒荫反,又音琴。

〔五〕集解徐广曰:「一本『遂不用蒯通,蒯通曰:「夫迫于细苛者,不可与图大事;拘于臣虏者,固无君王之意。」说不听,因去详狂』也。」索隐案:汉书及战国策皆有此文。

汉王之困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信,遂将兵会垓下。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一〕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

〔一〕集解徐广曰:「以齐为平原、千乘、东莱、齐郡。」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一〕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

〔一〕集解张华曰漂母冢在泗口南岸。

项王亡将锺离眛家在伊庐,〔一〕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眛,闻其在楚,诏楚捕眛。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眛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眛计事。眛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眛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高祖于陈。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二〕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

〔一〕集解徐广曰:「东海朐县有伊庐乡。」骃案:韦昭曰「今中庐县」。索隐徐注出司马彪郡国志。正义括地志云:「中庐在义清县北二十里,本春秋时庐戎之国也,秦谓之伊庐,汉为中庐县。项羽之将锺离眛冢在。」韦昭及括地志云皆说之也。

〔二〕集解张晏曰:「狡犹猾。」索隐郊兔死。郊音狡。狡,猾也。吴越春秋作「郊兔」,亦通。汉书作「狡兔」。战国策曰「东郭逡,海内狡兔也」。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信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

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言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陈豨拜为巨鹿守,〔一〕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弟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二〕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锺室。〔三〕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一〕集解徐广曰:「表云为赵相国,将兵守代也。」

〔二〕索隐按:晋灼曰,楚汉春秋云谢公也。姚氏案功臣表云慎阳侯乐说,淮阴舍人,告信反。未知孰是。」

〔三〕正义长乐宫悬锺之室。

高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高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对曰:「秦之纲绝而维弛,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一〕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亨之邪?」高帝曰:「置之。」乃释通之罪。

〔一〕集解张晏曰:「以鹿喻帝位也。」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索隐述赞】君臣一体,自古所难。相国深荐,策拜登坛。沈沙决水,拔帜传餐。与汉汉重,归楚楚安。三分不议,伪游可叹。

史记卷九十三

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

韩王信者,〔一〕故韩襄王孽孙也,〔二〕长八尺五寸。及项梁之立楚后怀王也,燕、齐、赵、魏皆已前王,唯韩无有后,故立韩诸公子横阳君成〔三〕为韩王,〔四〕欲以抚定韩故地。项梁败死定陶,成奔怀王。沛公引兵击阳城,〔五〕使张良以韩司徒〔六〕降下韩故地,得信,以为韩将,将其兵从沛公入武关。

〔一〕集解徐广曰:「一云『信都』。」索隐楚汉春秋云韩王信都,恐谬也。诸书不言有韩信都。案:韩王信初为韩司徒,后讹云「

申徒」,因误以为韩王名耳。

〔二〕集解张晏曰:「孺子为孽。」索隐张晏云「庶子为孽子」。何休注公羊以为「孽,贱子,犹之伐木有孽生也」。汉书晁错云「

孽子悼惠王」是也。

〔三〕正义故横城在宋州宋城县西南三十里。

〔四〕集解徐广曰:「二年六月也。都阳翟。」

〔五〕正义河南县也。

〔六〕集解徐广曰:「他本多作『申徒』,申与司声相近,字由此错乱耳。今有申徒,云是司徒之后,言司声转为申。」

沛公立为汉王,韩信从入汉中,乃说汉王曰:「项王王诸将近地,而王独远居此,此左迁也。士卒皆山东人,跂而望归,〔一〕及其锋东乡,〔二〕可以争天下。」汉王还定三秦,乃许信为韩王,先拜信为韩太尉,将兵略韩地。

〔一〕索隐跂音企,起踵也。正义跂音岐。

〔二〕集解文颖曰:「锋锐欲东向。」索隐按:姚氏云「军中将士气锋」。韦昭曰「其气锋锐欲东也」。

项籍之封诸王皆就国,韩王成以不从无功,不遣就国,更以为列侯。〔一〕及闻汉遣韩信略韩地,乃令故项籍游吴时吴令郑昌〔二〕为韩王以距汉。汉二年,韩信略定韩十余城。汉王至河南,韩信急击韩王昌阳城。昌降,汉王乃立韩信为韩王,〔三〕常将韩兵从。三年,汉王出荥阳,韩王信、周苛等守荥阳。及楚败荥阳,信降楚,已而得亡,复归汉,汉复立以为韩王,竟从击破项籍,天下定。五年春,遂与剖符为韩王,王颍川。

〔一〕集解徐广曰:「元年十一月,诛成。」骃案:汉书曰「封为穰侯」。索隐地理志穰县属南阳。

〔二〕正义项籍在吴时,昌为吴县令。

〔三〕集解徐广曰:「二年十一月。」

明年春,〔一〕上以韩信材武,所王北近巩、洛,南迫宛、叶,东有淮阳,皆天下劲兵处,乃诏徙韩王信王太原以北,备御胡,都晋阳。信上书曰:「国被边,〔二〕匈奴数入,晋阳〔三〕去塞远,请治马邑。」〔四〕上许之,信乃徙治马邑。秋,匈奴冒顿〔五〕大围信,信数使使胡求和解。汉发兵救之,疑信数闲使,有二心,使人责让信。信恐诛,因与匈奴约共攻汉,反,以马邑降胡,击太原。

〔一〕集解徐广曰:「即五年之二月。」骃案:汉书曰「六年春」。

〔二〕集解李奇曰:「被音『被马』〔之『被』〕也。」

〔三〕正义并州。

〔四〕正义朔州。

〔五〕索隐上音墨,又音莫报反。

七年冬,上自往击,破信军铜鞮,〔一〕斩其将王喜。信亡走匈奴。(与)其与白土人〔二〕曼丘臣、王黄等立赵苗裔赵利为王,复收信败散兵,而与信及冒顿谋攻汉。匈奴仗左右贤王将万余骑与王黄等屯广武以南,〔三〕至晋阳,与汉兵战,汉大破之,追至于离石,〔四〕复破之。匈奴复聚兵楼烦〔五〕西北,汉令车骑击破匈奴。匈奴常败走,汉乘胜追北,闻冒顿居代(上)谷,〔六〕高皇帝居晋阳,使人视冒顿,还报曰「可击」。上遂至平城。〔七〕上出白登〔八〕,匈奴骑围上,上乃使人厚遗阏氏。〔九〕阏氏乃说冒顿曰:「今得汉地,犹不能居;且两主不相厄。」居七日,胡骑稍引去。时天大雾,汉使人往来,胡不觉。护军中尉陈平言上曰:「胡者全兵,〔一0〕请令强弩傅两矢外向,〔一一〕徐行出围。」入平城,汉救兵亦到,胡骑遂解去。汉亦罢兵归。韩信为匈奴将兵往来击边。

〔一〕正义潞州县。

〔二〕集解张晏曰:「白土,县名,属上郡。」

〔三〕正义广武故城在代州鴈门县界也。

〔四〕正义石州县。

〔五〕正义鴈门郡楼烦县。

〔六〕正义今妫州。

〔七〕正义朔州定襄县是也。

〔八〕集解服虔曰:「白登,台名,去平城七里。」如淳曰:「平城旁之高地,若丘陵也。」索隐姚氏案:北疆记「桑干河北有白登山,冒顿围汉高之所,今犹有垒壁。」

〔九〕正义阏,于连反,又音燕。氏音支。单于嫡妻号,若皇后。

〔一0〕集解汉书音义曰:「言唯弓矛,无杂仗也。」

〔一一〕索隐传音附。

汉十年,信令王黄等说误陈豨。十一年春,故韩王信复与胡骑入居参合,〔一〕距汉。汉使柴将军击之,〔二〕遗信书曰:「陛下宽仁,诸侯虽有畔亡,而复归,辄复故位号,不诛也。大王所知。今王以败亡走胡,非有大罪,急自归!」韩王信报曰:「陛下擢仆起闾巷,南面称孤,此仆之幸也。荥阳之事,仆不能死,囚于项籍,此一罪也。及寇攻马邑,仆不能坚守,以城降之,此二罪也。今反为寇将兵,与将军争一旦之命,此三罪也。夫种、蠡无一罪,身死亡;〔三〕今仆有三罪于陛下,而欲求活于世,此伍子胥所以偾于吴也。〔四〕今仆亡匿山谷闲,旦暮乞贷蛮夷,仆之思归,如痿人不忘起,〔五〕盲者不忘视也,势不可耳。」遂战。柴将军屠参合,斩韩王信。

〔一〕集解苏林曰:「代地也。」正义故城在朔州定襄县北。

〔二〕集解邓展曰:「柴奇也。」索隐应劭云柴武,邓展云柴奇;晋灼云奇,武之子。应劭说为得,此时奇未为将。

〔三〕集解文颖曰:「大夫种、范蠡也。」

〔四〕索隐苏林曰:「偾音奋。」张晏曰:「偾,僵仆也。」正义信知归汉必死,故引子胥以为辞。

〔五〕索隐痿,耳谁反。旧音耳睡反,于义为疏。张揖云「痿不能起」,哀帝纪云「帝即位痿痹」是也。

信之入匈奴,与太子俱;及至颓当城,〔一〕生子,因名曰颓当。韩太子亦生子,命曰婴。至孝文十四年,颓当及婴率其众降汉。汉封颓当为弓高侯,〔二〕婴为襄城侯。〔三〕吴楚军时,弓高侯功冠诸将。〔四〕传子至孙,孙无子,失侯。婴孙以不敬失侯。〔五〕颓当孽孙韩嫣,〔六〕贵幸,名富显于当世。其弟说,再封,数称将军,卒为案道侯。子代,〔七〕岁余坐法死。后岁余,说孙曾〔八〕拜为龙侯,续说后。〔九〕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县名。」韦昭曰:「在匈奴地。」

〔二〕集解地理志河闲有弓高县也。索隐地理志属河闲,汉书功臣表属营陵。正义沧州县。

〔三〕索隐案:服虔云「县名。功臣表属魏郡」。

〔四〕集解徐广曰:「谥曰壮。」

〔五〕集解徐广曰:「表云婴子泽之,元朔四年不敬国除。」

〔六〕集解汉书音义曰:「音『鄢陵』之『鄢』。」索隐音偃,又一言反,又休延反,并通。

〔七〕集解徐广曰:「名长君。」

〔八〕集解徐广曰:「长君之子也。」索隐徐广曰「长君之子」。案博物志,字季君也。

〔九〕索隐,五格反。又作「雒」,音洛。龙,县名。正义史记表、卫青传及汉书表云韩说,元朔五年,从大将军有功,封龙侯,以酎金坐免。元封元年,击东越有功,封桉道侯。征和二年,孙子曾复封为龙侯。汉书功臣表云武后元年,说孙曾绍封龙侯。汉表是也。

卢绾者,丰人也,与高祖同里。卢绾亲与高祖太上皇相爱,〔一〕及生男,高祖、卢绾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贺两家。及高祖、卢绾壮,俱学书,又相爱也。里中嘉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壮又相爱,复贺两家羊酒。高祖为布衣时,有吏事辟匿,卢绾常随出入上下。及高祖初起沛,卢绾以客从,入汉中为将军,常侍中。从东击项籍,以太尉常从,出入卧内,衣被饮食赏赐,群臣莫敢望,虽萧曹等,特以事见礼,至其亲幸,莫及卢绾。绾封为长安侯。长安,故咸阳也。〔二〕

〔一〕集解如淳曰:「亲谓父也。」

〔二〕正义秦咸阳在渭北,长安在渭南,萧何起未央宫处也。

汉五年冬,以破项籍,乃使卢绾别将,与刘贾击临江王共尉〔一〕,破之。七月还,从击燕王臧荼,臧荼降。高祖已定天下,诸侯非刘氏而王者七人。欲王卢绾,为群臣觖望。〔二〕及虏臧荼,乃下诏诸将相列侯,择群臣有功者以为燕王。群臣知上欲王卢绾,皆言曰:「太尉长安侯卢绾常从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燕。」诏许之。汉五年八月,乃立虏绾为燕王。诸侯王得幸莫如燕王。

〔一〕集解李奇曰:「共敖子。」

〔二〕集解如淳曰:「觖音『决别』之『决』。望犹怨也。」瓒曰:「觖谓相觖而怨望也。」韦昭曰:「觖犹冀也。」索隐服虔音决。觖望犹怨望也。又音企。韦昭音冀。

汉十一年秋,陈豨反代地,高祖如邯郸击豨兵,燕王绾亦击其东北。当是时,陈豨使王黄求救匈奴。燕王绾亦使其臣张胜于匈奴,言豨等军破。张胜至胡,故燕王臧茶子衍出亡在胡,见张胜曰:「公所以重于燕者,以习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诸侯数反,兵连不决也。今公为燕欲急灭豨等,豨等已尽,次亦至燕,公等亦且为虏矣。公何不令燕且缓陈豨而与胡和?事宽,得长王燕;即有汉急,可以安国。」张胜以为然,乃私令匈奴助豨等击燕。燕王绾疑张胜与胡反,上书请族张胜。胜还,具道所以为者。燕王寤,乃诈论它人,脱胜家属,使得为匈奴闲,而阴使范齐之陈豨所,欲令久亡,〔一〕连兵勿决。

〔一〕集解晋灼曰:「使陈豨久亡畔。」

汉十二年,东击黥布,豨常将兵居代,汉使樊哙击斩豨。其裨将降,言燕王绾使范齐通计谋于豨所。高祖使使召卢绾,绾称病。上又使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往迎燕王,因验问左右。绾愈恐,闭匿,谓其幸臣曰:「非刘氏而王,独我与长沙耳。往年春,汉族淮阴,夏,诛彭越,皆吕后计。今上病,属任吕后。吕后妇人,专欲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乃遂称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语颇泄,辟阳侯闻之,归具报上,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降者言张胜亡在匈奴,为燕使。于是上曰:「卢绾果反矣!」使樊哙击燕。燕王绾悉将其宫人家属骑数千居长城下,侯伺,幸上病愈,自入谢。四月,高祖崩,卢绾遂将其众亡入匈奴,匈奴以为东胡卢王。绾为蛮夷所侵夺,常思复归。居岁余,死胡中。

高后时,卢绾妻子亡降汉,会高后病,不能见,舍燕邸,为欲置酒见之。高祖竟崩,不得见。卢绾妻亦病死。

孝景中六年,卢绾孙他之,〔一〕以东胡王降,〔二〕封为亚谷侯。〔三〕

〔一〕正义他,徒何反。

〔二〕集解如淳曰:「为东胡王来降也。汉纪东胡,乌丸也。」

〔三〕集解徐广曰:「亚,一作『恶』。」正义汉表在河内。

陈豨者,宛朐人也,〔一〕不知始所以得从。及高祖七年冬,韩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城还,乃封豨为列侯,〔二〕以赵相国将监赵、代边兵,边兵皆属焉。

〔一〕索隐地理志属济阴。下又云「梁人」,是褚先生之说异也。正义宛朐,曹州县也。太史公云「陈豨,梁人」。按:宛朐,六国时属梁。

〔二〕集解徐广曰:「功臣表曰陈豨以特将将卒五百人,前元年从起宛朐,至霸上,为侯,以游击将军别定代,已破臧荼,封豨为阳夏侯。」

豨常告归过赵,赵相周昌见豨宾客随之者千余乘,邯郸官舍皆满。豨所以待宾客布衣交,皆出客下。〔一〕豨还之代,周昌乃求入见。见上,具言豨宾客盛甚,擅兵于外数岁,恐有变。上乃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财物诸不法事,多连引豨。豨恐,阴令客通使王黄、曼丘臣所。〔二〕及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崩,使人召豨,豨称病甚。九月,遂与王黄等反,自立为代王,劫略赵、代。

〔一〕正义言屈己礼之,不用富贵自尊大。

〔二〕正义二人韩王信将。

上闻,乃赦赵、代吏人为豨所诖误劫略者,皆赦之。上自往,至邯郸,喜曰:「豨不南据漳水,北守邯郸,知其无能为也。」赵相奏斩常山守、尉,曰:「常山二十五城,豨反,亡其二十城。」上问曰:「守、尉反乎?」对曰:「不反。」上曰:「是力不足也。」赦之,复以为常山守、尉。上问周昌曰:「赵亦有壮士可令将者乎?」对曰:「有四人。」四人谒,上谩骂曰:「竖子能为将乎?」四人惭伏。上封之各千户,以为将。左右谏曰:「从入蜀、汉,伐楚,功未遍行,今此何功而封?」上曰:「非若所知!陈豨反,邯郸以北皆豨有,吾以羽檄征天下兵,〔一〕未有至者,今唯独邯郸中兵耳。吾胡爱四千户封四人,不以慰赵子弟!」皆曰:「善。」于是上曰:「陈豨将谁?」曰:「王黄、曼丘臣,皆故贾人。」上曰:「吾知之矣。」乃各以千金购黄、臣等。

〔一〕集解魏武帝奏事曰:「今边有小警,辄露檄插羽,飞羽檄之意也。」骃案:推其言,则以鸟羽插檄书,谓之羽檄,取其急速若飞鸟也。

十一年冬,汉兵击斩陈豨将侯敞、王黄于曲逆下,〔一〕破豨将张春于聊城,〔二〕斩首万余。太尉勃入定太原、代地。十二月,上自击东垣,东垣不下,卒骂上;东垣降,卒骂者斩之,不骂者黥之。更命东垣为真定。王黄、曼丘臣其麾下受购赏之,皆生得,以故陈豨军遂败。

〔一〕正义定州北平县东南十五里蒲阴故城是也。

〔二〕正义博州县。

上还至洛阳。上曰:「代居常山北,赵乃从山南有之,远。」乃立子恒为代王,〔一〕都中都,〔二〕代、鴈门皆属代。

〔一〕集解徐广曰:「十一年正月。」

〔二〕正义中都故城在汾州平遥县西南十二里。

高祖十二年冬,樊哙军卒追斩豨于灵丘。〔一〕

〔一〕正义蔚州是。

太史公曰:韩信、卢绾非素积德累善之世,徼一时权变,以诈力成功,遭汉初定,故得列地,南面称孤。内见疑强大,外倚蛮貊以为援,是以日疏自危,事穷智困,卒赴匈奴,岂不哀哉!陈豨,梁人,其少时数称慕魏公子;及将军守边,招致宾客而下士,名声过实。周昌疑之,疵瑕颇起,惧祸及身,邪人进说,遂陷无道。于戏悲夫!夫计之生孰成败于人也深矣!

【索隐述赞】韩襄遗孽,始从汉中。剖符南面,徙邑北通。颓当归国,龙雒有功。卢绾亲爱,群臣莫同。旧燕是王,东胡计穷。

史记卷九十四

田儋列传第三十四

田儋者,狄人也,〔一〕故齐王田氏族也。儋从弟田荣,荣弟田横,皆豪,宗强,能得人。〔二〕

〔一〕集解徐广曰:「今乐安临济县也。」正义淄州高苑县西北北狄故县城。

〔二〕索隐儋子市,从弟荣,荣子广,荣弟横,各递为王。荣并王三齐。

陈涉之初起王楚也,使周市略定魏地,北至狄,狄城守。田儋详为缚其奴,从少年之廷,欲谒杀奴。〔一〕见狄令,因击杀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诸侯皆反秦自立,齐,古之建国,儋,田氏,当王。」遂自立为齐王,〔二〕发兵以击周市。周市军还去,田儋因率兵东略定齐地。

〔一〕集解服虔曰:「古杀奴婢皆当告官。儋欲杀令,故诈缚奴而以谒也。」

〔二〕集解徐广曰:「二世元年九月也。」

秦将章邯围魏王咎于临济,急。魏王请救于齐,齐王田儋将兵救魏。〔一〕章邯夜衔枚击,大破齐、魏军,杀田儋于临济下。儋弟田荣收儋余兵东走东阿。

〔一〕集解徐广「二年六月。」

齐人闻王田儋死,乃立故齐王建之弟田假为齐王,田角为相,田闲为将,以距诸侯。

田荣之走东阿,章邯追围之。项梁闻田荣之急,乃引兵击破章邯军东阿下。章邯走而西,项梁因追之。而田荣怒齐之立假,乃引兵归,击逐齐王假。假亡走楚。齐相角亡走赵;角弟田闲前求救赵,因留不敢归。田荣乃立田儋子市为齐王。〔一〕荣相之,田横为将,平齐地。

〔一〕集解徐广曰:「二年八月。」

项梁既追章邯,章邯兵益盛,项梁使使告赵、齐,发兵共击章邯。田荣曰:「使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闲,乃肯出兵。」楚怀王曰:「田假与国之王,穷而归我,杀之不义。」赵亦不杀田角、田闲以市于齐。齐曰:「蝮螫手则斩手,螫足则斩足。何者?为害于身也。〔一〕今田假、田角、田闲于楚、赵,非直手足戚也,〔二〕何故不杀?且秦复得志于天下,则齮龁用事者坟墓矣。」〔三〕楚、赵不听,齐亦怒,终不肯出兵。章邯果败杀项梁,破楚兵,楚兵东走,而章邯渡河围赵于巨鹿。项羽往救赵,由此怨田荣。

〔一〕集解应劭曰:「蝮一名虺,螫人手足,则割去其肉,不然则致死。」索隐蝮音芳伏反。螫音臛,又音释。正义按:蝮,毒蛇,长二三丈,岭南北有之。虺长一二尺,头腹皆一遍。说文云「虺博三寸,首大如擘」。擘,手大指也,音步历反。

〔二〕集解文颖曰:「言将亡身,非手足忧也。」瓒曰:「于楚、赵非手足之亲。」

〔三〕集解如淳曰:「齮龁犹啮。」索隐齮音蚁。龁音纥。也。正义按:秦重得志,非但辱身,坟墓亦发掘矣,若子胥鞭荆平王墓。一云?齮龁,侧齿坟墓,言死也。

项羽既存赵,降章邯等,西屠咸阳,灭秦而立侯王也,乃徙齐王田市更王胶东,治即墨。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入关,故立都为齐王,治临淄。故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兵降项羽,项羽立田安为济北王,治博阳。田荣以负项梁不肯出兵助楚、赵攻秦,故不得王;赵将陈余亦失职,不得王:二人俱怨项王。

顼王既归,诸侯各就国,田荣使人将兵助陈余,令反赵地,而荣亦发兵以距击田都,田都亡走楚。田荣留齐王市,无令之胶东。市之左右曰:「项王强暴,而王当之胶东,不就国,必危。」市惧,乃亡就国。田荣怒,追击杀齐王市于即墨,还攻杀济北王安。于是田荣乃自立为齐王,尽并三齐之地。〔一〕

〔一〕索隐田市王胶东,田都王齐,田安王济北。

项王闻之,大怒,乃北伐齐。齐王田荣兵败,走平原,〔一〕平原人杀荣。项王遂烧夷齐城郭,所过者尽屠之。〔二〕齐人相聚畔之。荣弟横,收齐散兵,得数万人,反击项羽于城阳。〔三〕而汉王率诸侯败楚,入彭城。项羽闻之,乃醳齐〔四〕而归,击汉于彭城,因连与汉战,相距荥阳。以故田横复得收齐城邑,〔五〕立田荣子广为齐王,而横相之,专国政,政无巨细皆断于相。

〔一〕集解徐广曰:「三年正月。」正义平原,德州也。

〔二〕集解徐广曰:「立故王田假也。」

〔三〕集解徐广曰:「假走楚,楚杀之。」正义城阳,濮州雷泽是。

〔四〕索隐此岂亦以「醳酒」之义?并古「释」字。

〔五〕集解徐广曰:「四月。」

横定齐三年,汉王使郦生往说下齐王广及其相国横。横以为然,解其历下军。汉将韩信引兵且东击齐。齐初使华无伤、田解军于历下以距汉,汉使至,乃罢守战备,纵酒,且遣使与汉平。汉将韩信已平赵、燕,用蒯通计,度平原,袭破齐历下军,因入临淄。齐王广、相横怒,以郦生卖己,而亨郦生。齐王广东走高密,〔一〕相横走博(

阳),守相田光走城阳,将军田既军于胶东。楚使龙且救齐,齐王与合军高密。汉将韩信与曹参破杀龙且,〔二〕虏齐王广。汉将灌婴追得齐守相田光。至博(阳),而横闻齐王死,自立为齐王,还击婴,婴败横之军于嬴下。〔三〕田横亡走梁,归彭越。彭越是时居梁地,中立,且为汉,且为楚。韩信已杀龙且,因令曹参进兵破杀田既于胶东,使灌婴破杀齐将田吸于千乘。〔四〕韩信遂平齐,乞自立为齐假王,〔五〕汉因而立之。

〔一〕集解徐广曰:「高,一作『假』。」

〔二〕集解徐广曰:「四年十一月。」

〔三〕集解晋灼曰:「泰山嬴县也。」正义故嬴城在兖州博城县东北百里。

〔四〕正义千乘故城在淄州高苑县北二十五里。

〔五〕集解徐广曰:「二月也。」

后岁余,汉灭项籍,汉王立为皇帝,以彭越为梁王。田横惧诛,而与其徒属五百余人入海,居岛中。〔一〕高帝闻之,以为田横兄弟本定齐,齐人贤者多附焉,今在海中不收,后恐为乱,乃使使赦田横罪而召之。田横因谢曰:「臣亨陛下之使郦生,今闻其弟郦商为汉将而贤,臣恐惧,不敢奉诏,请为庶人,守海岛中。」使还报,高皇帝乃诏卫尉郦商曰:「齐王田横即至,人马从者敢动摇者致族夷!」乃复使使持节具告以诏商状,曰:「田横来,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来,且举兵加诛焉。」田横乃与其客二人乘传诣雒阳。〔二〕

〔一〕集解韦昭曰:「海中山曰岛。」正义按:海州东海县有岛山,去岸八十里。

〔二〕集解如淳曰:「四马下足为乘传。」

未至三十里,至尸乡厩置,〔一〕横谢使者曰:「人臣见天子当洗沐。」止留。谓其客曰:「横始与汉王俱南面称孤,今汉王为天子,而横乃为亡虏而北面事之,其耻固已甚矣。且吾亨人之兄,与其弟并肩而事其主,纵彼畏天子之诏,不敢动我,我独不愧于心乎?且陛下所以欲见我者,不过欲一见吾面貌耳。今陛下在洛阳,今斩吾头,驰三十里闲,形容尚未能败,犹可观也。」遂自刭,令客奉其头〔二〕,从使者驰奏之高帝。高帝曰:「嗟乎,有以也夫!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岂不贤乎哉!」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为都尉,发卒二千人,以王者礼葬田横。〔三〕

〔一〕集解应劭曰:「尸乡在偃师。」瓒曰:「厩置,置马以传驿也。」

〔二〕正义奉音捧。

〔三〕正义齐田横墓在偃师西十五里。崔豹古今注云:「薤露、蒿里,送哀歌也,出田横门人。横自杀,门人伤之而作悲歌,言人命如薤上露,易晞灭。至李延年乃分为二曲,薤露送王公贵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使挽逝者歌之,俗呼为挽歌。」

既葬,二客穿其冢旁孔,皆自刭,下从之。高帝闻之,乃大惊,大田横之客皆贤。吾闻其余尚五百人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则闻田横死,亦皆自杀。于是乃知田横兄弟能得士也。

太史公曰:甚矣蒯通之谋,乱齐骄淮阴,其卒亡此两人!〔一〕蒯通者,善为长短说,〔二〕论战国之权变,为八十一首。〔三〕通善齐人安期生,安期生尝干项羽,项羽不能用其筴。已而项羽欲封此两人,两人终不肯受,亡去。田横之高节,宾客慕义而从横死,岂非至贤!余因而列焉。不无善画者,莫能图,何哉?〔四〕

〔一〕集解韩信、田横。

〔二〕索隐言欲令此事长,则长说之;欲令此事短,则短说之:故战国策亦名曰「短长书」是也。

〔三〕集解汉书曰:「号为隽永。」永,一作「求」。索隐隽永,书名也。隽音松兖反。

〔四〕索隐言天下非无善画之人,而不知图画田横及其党慕义死节之事,何故哉?叹画人不知画此也。

【索隐述赞】秦项之际,天下交兵。六国树党,自置豪英。田儋殒寇,立市相荣。楚封王假,齐破郦生。兄弟更王,海岛传声。

史记卷九十五

樊郦滕灌列传第三十五

舞阳侯〔一〕樊哙〔二〕者,沛人也。〔三〕以屠狗为事,〔四〕与高祖俱隐。

〔一〕正义舞阳在许州叶县东十里。

〔二〕正义音快,又吉外反。

〔三〕正义沛,徐州县。

〔四〕正义时人食狗亦与羊豕同,故哙专屠以卖之。

初从高祖起丰,攻下沛。高祖为沛公,以哙为舍人。从攻胡陵、方与,〔一〕还守丰,击泗水监丰下,〔二〕破之。复东定沛,破泗水守薛西。〔三〕与司马〔四〕战砀东,〔五〕却敌,斩首十五级,赐爵国大夫。〔六〕常从,沛公击章邯军濮阳,攻城先登,斩首二十三级,赐爵列大夫。〔七〕复常从,从攻城阳,〔八〕先登。下户牖,〔九〕破李由军,斩首十六级,赐上闲爵。〔一0〕从攻围东郡守尉于成武,〔一一〕却敌,斩首十四级,捕虏十一人,赐爵五大夫。从击秦军,出亳南。〔一二〕河闲守军于杠里,〔一三〕破之。击破赵贲军开封〔一四〕北,以却敌先登,斩候一人,首六十八级,捕虏二十七人,赐爵卿。从攻破杨熊军于曲遇。〔一五〕攻宛陵,〔一六〕先登,斩首八级,捕虏四十四人,赐爵封号贤成君。〔一七〕从攻长社、轘辕,〔一八〕绝河津,〔一九〕东攻秦军于尸,〔二0〕南攻秦军于犨。〔二一〕破南阳守齮于阳城。东攻宛城,先登。西至郦,〔二二〕以却敌,斩首二十四级,捕虏四十人,赐重封。〔二三〕攻武关,至霸上,斩都尉一人,首十级,捕虏百四十六人,降卒二千九百人。

〔一〕正义房预二音。

〔二〕索隐案:监者,秦时御史监郡也。丰下,丰县之下也。正义泗水,郡名。

〔三〕索隐谓破其守于薛县之西也。

〔四〕集解张晏曰:「秦司马。」正义秦将章邯司马。

〔五〕正义砀,宋州县也。

〔六〕集解文颖曰:「即官大夫也。」正义爵第六级也。

〔七〕集解文颖曰:「即公大夫,爵第七。」

〔八〕集解徐广曰:「年表二年七月,破秦军濮阳东,屠城阳也。」正义按:城阳近濮阳,而汉书作「阳城」,大错误。

〔九〕正义户牖,汴州东陈留县东北九十一里东昏故城是。

〔一0〕集解孟康曰:「不在二十爵中,如执圭、执帛比也。」如淳曰:「闲,或作『闻』。吕氏春秋曰『魏文侯东胜齐于长城,天子赏文侯以上闲爵』。」索隐赐上闻爵。张晏云:「得径上闻。」晋灼曰:「名通于天子也。」如淳曰「或作『上闻』,又引吕氏春秋,当证「上闲」。「闲」音「中闲」之「闲」。

〔一一〕正义曹州县。

〔一二〕索隐案:亳,汤所都,今河南偃师有汤亳是也。正义亳故城在宋州谷熟县西南四十里。

〔一三〕正义地名,近城阳。

〔一四〕正义汴州县。

〔一五〕索隐音龋颙二音,邑名也。正义曲,丘雨反。遇,牛恭反。郑州中牟县有曲遇聚。

〔一六〕索隐地理志属河南。正义宛陵故城在郑州新郑县东北三十八里。

〔一七〕集解徐广曰:「时赐爵有执帛、执圭,又有赐爵封而加美名以为号也。又有功,则赐封列侯。」骃案:张晏曰「食禄比封君而无邑」。瓒曰「秦制,列侯乃有封爵也」。索隐张晏曰:「食禄比封君而无邑。」徐广曰:「赐爵有执圭、执帛,又有爵封而加美号。」又小颜云:「楚汉之际,权设宠荣,假其位号,或得邑地,或空受爵,此例多矣。约以秦制,于义不通。」

〔一八〕正义许州理县也。轘辕关在缑氏县东南三十里。

〔一九〕正义古平阴津在河南府东北五十里也。

〔二0〕正义在偃师南。

〔二一〕正义在汝州鲁山县东南。

〔二二〕正义郦音掷。在邓州新城县西北四十里。

〔二三〕集解张晏曰:「益禄也。」如淳曰:「正爵名也。」瓒曰:「增封也。」索隐张晏云「益禄也」。臣瓒以为增封,义亦近是。而如淳曰正爵名,非也。小颜以为重封者,兼二号,盖为得也。

项羽在戏下,欲攻沛公。沛公从百余骑因项伯面见项羽,谢无有闭关事。项羽既飨军士,中酒,〔一〕亚父谋欲杀沛公,令项庄拔剑舞坐中,欲击沛公,项伯常(肩)〔屏〕蔽之。时独沛公与张良得入坐,樊哙在营外,闻事急,乃持铁盾入到营。营卫止哙,哙直撞入,〔二〕立帐下。〔三〕项羽目之,问为谁。张良曰:「沛公参乘樊哙。」项羽曰:「壮士。」赐之卮酒彘肩。哙既饮酒,拔剑切肉食,尽之。项羽曰:「能复饮乎?」哙曰:「臣死且不辞,岂特卮酒乎!且沛公先入定咸阳,暴师霸上,以待大王。〔四〕大王今日至,听小人之言,与沛公有隙,臣恐天下解,〔五〕心疑大王也。」项羽默然。沛公如厕,麾樊哙去。既出,沛公留车骑,独骑一马,与樊哙等四人步从,从闲道山下归走霸上军,而使张良谢项羽。项羽亦因遂已,无诛沛公之心矣。是日微樊哙奔入营谯让项羽,〔六〕沛公事几殆〔七〕。

〔一〕集解张晏曰:「酒酣也。」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揰音撞锺。」正义撞,直江反。

〔三〕集解徐广曰:「一本作『立帷下,瞋目而视,眦皆血出』。」

〔四〕正义时羽未为王,史追书。

〔五〕正义纪买反。至此为绝句。

〔六〕索隐谯音诮,责也。或才笑反,或亦作「诮」。

〔七〕正义几音祈。

明日,项羽入屠咸阳,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哙爵为列侯,号临武侯。〔一〕迁为郎中,从入汉中。

〔一〕正义桂阳临武县。

还定三秦,别击西丞白水北,〔一〕雍轻车骑于雍南,破之〔二〕。从攻雍、斄〔三〕城,先登击章平军好畤,〔四〕攻城,先登陷阵,斩县令丞各一人,首十一级,虏二十人,迁郎中骑将。从击秦车骑壤东,〔五〕却敌,迁为将军。攻赵贲,下郿、〔六〕槐里、柳中、〔七〕咸阳;灌废丘,最。〔八〕至栎阳,〔九〕赐食邑杜之樊乡。〔一0〕从攻项籍,屠煮枣。〔一一〕击破王武、程处军于外黄。攻邹、鲁、瑕丘、薛。〔一二〕项羽败汉王于彭城,尽复取鲁、梁地。哙还至荥阳,益食平阴二千户,〔一三〕以将军守广武。一岁,项羽引而东。从高祖击项籍,下阳夏,〔一四〕虏楚周将军卒四千人。围项籍于陈,〔一五〕大破之。屠胡陵。〔一六〕

〔一〕集解徐广曰:「陇西有西县。白水在武都。」骃案:如淳曰「皆地名也」。晋灼曰「白水,今广平魏县也。地理志无『西丞』,似秦将名」。索隐案:西谓陇西之西县。白水,水名,出武都,经西县东南流。言哙击西县之丞在白水之北耳,徐广等说皆非也。正义括地志云:「白马水源出文州曲水县西南,会经孙山下。」

〔二〕正义上「雍」于拱反。

〔三〕集解音胎。

〔四〕索隐案:雍即扶风雍县。斄音台,即后稷所封,今之武功故斄城是。章平即章邯子也。

〔五〕索隐小颜亦以为地名。正义壤乡在武功县东南二十里。

〔六〕正义岐州县。

〔七〕索隐按:柳中即细柳,地在长安西也。

〔八〕集解李奇曰:「以水灌废丘也。」张晏曰:「最,功第一也。」晋灼曰:「京辅治华阴,灌北也。」索隐灌谓以水灌废丘,城陷,其功最上也。李奇曰「废丘即槐里也。上有槐里,此又言者,疑此是小槐里」,非也。按:文云「攻赵贲,下郿、槐里、柳中、咸阳」,总言所攻陷之邑。别言以水灌废丘,其功特最也。何者?初云槐里,称其新名,后言功最,是重举,不欲再见其文,故因旧称废丘也。

〔九〕正义雍州县。

〔一0〕索隐案:杜陵有樊乡。三秦记曰「长安正南,山名秦岭,谷名子午,一名樊川,一名御宿」。樊乡即樊川也。

〔一一〕索隐检地理志无「煮枣」,晋说是。功臣表有煮枣侯,云清河有煮枣城。小颜以为「攻项籍,屠煮枣,合在河南,非清河之城明矣」。今案续汉书郡国志,在济阴宛朐也。正义案:其时项羽未渡河北,冀州信都县东北五十里煮枣非矣。

〔一二〕正义邹,兖州县,在州东南六十二里。鲁,兖州曲阜县。瑕丘,兖州县。薛在徐州滕县界。

〔一三〕正义平阴故城在济阳东北五里。

〔一四〕正义夏音假。陈州太康县。

〔一五〕正义陈州。

〔一六〕正义在兖州南。

项籍既死,汉王为帝,以哙坚守战有功,益食八百户。从高帝攻反燕王臧荼,虏荼,定燕地。楚王韩信反,哙从至陈,取信,定楚。〔一〕更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绝,食舞阳,号为舞阳侯,除前所食。以将军从高祖攻反韩王信于代。自霍人以往〔二〕至云中,〔三〕与绛侯等共定之,益食千五百户。因击陈豨与曼丘臣军〔四〕,战襄国,〔五〕破柏人,〔六〕先登,降定清河、常山凡二十七县,残东垣,〔七〕迁为左丞相。破得綦毋卬、尹潘军于无终、广昌。〔八〕破豨别将胡人王黄军于代南,因击韩信军于参合。〔九〕军所将卒斩韩信,破豨胡骑横谷,〔一0〕斩将军赵既,虏代丞相冯梁、守孙奋、大将王黄、将军、(太卜)太仆解福〔一一〕等十人。与诸将共定代乡邑七十三。其后燕王卢绾反,哙以相国击卢绾,破其丞相抵蓟南,〔一二〕定燕地,凡县十八,乡邑五十一。益食邑千三百户,定食舞阳五千四百户。从,斩首百七十六级,虏二百八十八人。别,破军七,下城五,定郡六,县五十二,得丞相一人,将军十二人,二千石已下至三百石十一人。

〔一〕正义徐州。

〔二〕正义先累反,又苏果反,又山寡反。杜预云「霍人,晋邑也。『霍人』当作『葰』,地理志云葰人县属太原郡」。括地志云:「

葰人故城在代州繁畤县界也。」

〔三〕正义云中郡县,皆朔州善阳县北三百八十里定襄故城是也。

〔四〕集解徐广曰:「曼,一作『宁』字。」

〔五〕正义邢州城。

〔六〕正义邢州县。

〔七〕集解张晏曰:「残,有所毁也。」瓒曰:「残谓多所杀伤也。孟子曰『贼义谓之残』。」

〔八〕正义在蔚州飞狐县北七里。

〔九〕正义在朔州定襄县界。

〔一0〕正义谷音欲。盖在代。

〔一一〕正义人姓名。

〔一二〕索隐抵音丁礼反。抵训至。一云抵者,丞相之名。

哙以吕后女弟吕须为妇,生子伉,故其比诸将最亲。

先黥布反时,高祖尝病甚,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群臣绛、灌等莫敢入。十余日,哙乃排闼直入,〔一〕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等见上流涕曰:「始陛下与臣等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绝乎?且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高帝笑而起。

〔一〕正义闼,宫中小门。

其后卢绾反,高帝使哙以相国击燕。是时高帝病甚,人有恶哙党于吕氏,即上一日宫车晏驾,则哙欲以兵尽诛灭戚氏、赵王如意之属。高帝闻之大怒,乃使陈平载绛侯代将,而即军中斩哙。陈平畏吕后,执哙诣长安。至则高祖已崩,吕后释哙,使复爵邑。

孝惠六年,樊哙卒,谥为武侯。子伉代侯。而伉母吕须亦为临光侯,高后时用事专权,大臣尽畏之。伉代侯九岁,高后崩。大臣诛诸吕、吕须婘〔一〕属,因诛伉。舞阳侯中绝数月。孝文帝既立,乃复封哙他庶子市人为舞阳侯,复故爵邑。市人立二十九岁卒,谥为荒侯。子他广代侯。六岁,侯家舍人得罪他广,怨之,乃上书曰:「荒侯市人病不能为人,〔二〕令其夫人与其弟乱而生他广,他广实非荒侯子,不当代后。」诏下吏。孝景中六年,他广夺侯为庶人,国除〔三〕。

〔一〕索隐音须眷二音。

〔二〕正义言不能行人道。

〔三〕索隐案:汉书平帝元始二年,封哙玄孙之子章为舞阳侯,邑千户。

曲周侯〔一〕郦商者,高阳人。〔二〕陈胜起时,商聚少年东西略人,得数千。沛公略地至陈留,六月余,〔三〕商以将卒四千人属沛公于岐。〔四〕从攻长社,先登,赐爵封信成君。从沛公攻缑氏,绝河津,破秦军洛阳东。从攻下宛、穰,定十七县。别将攻旬关〔五〕,定汉中。

〔一〕正义故城在(洛)〔洺〕州曲周西南十五里。

〔二〕索隐郦音历。高阳,聚名,属陈留。正义雍(州)〔丘〕西南聚邑人也。

〔三〕集解徐广曰:「月表曰二世元年九月,沛公起兵;二世三年二月,袭陈留,用郦食其策。起兵至此十九月矣。食其传曰既说高帝已,乃言其弟商,使从沛公也。」索隐事与郦生传及年表小不同,盖史官意异也。正义徐注非也。言商先东西略得数千人,及沛公略地至陈留,商起兵,乃六月余得四千人,以将军从高祖也。

〔四〕索隐此地名阙,盖在河南陈、郑之界。正义高纪云「郦食其说沛公袭陈留,乃以食其为广野君,郦商为将,将陈留兵,与偕攻开封」。郦生传云「沛公引兵随之,乃下陈留,为广阳君。言其弟郦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此传云「属沛公于岐,从攻长社」。案纪传此说,岐当与陈留、高阳相近也。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汉中旬阳县。音询。」索隐案:在汉中旬阳县,旬水上之关。

项羽灭秦,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商爵信成君,以将军为陇西都尉。别将定北地、〔一〕上郡。〔二〕破雍将军焉氏,〔三〕周类军栒邑,〔四〕苏驵军于泥阳。〔五〕赐食邑武成六千户。〔六〕以陇西都尉从击项籍军五月,出巨野,与锺离眛战,疾斗,受梁相国印,益食邑四千户。以梁相国将从击项羽二岁三月,攻胡陵。

〔一〕正义宁州。

〔二〕正义鄜州。

〔三〕集解音支。索隐上音于然反,下音支。县名,属安定。汉书云破章邯别将。正义县在泾州安定县东四十里。

〔四〕索隐栒邑在豳州。地理志属右扶风。栒音荀。

〔五〕集解徐广曰:「驵,一作『騠』。」索隐北地县名。驵者,龙马也。正义故城在宁州罗川县北三十一里。泥谷水源出罗川县东北泥阳。源侧有泉,于泥中潜流二十余步而流入泥谷。又有泥阳湫,在县东北四十里。

〔六〕正义县在华州郑县东十三里。

项羽既已死,汉王为帝。其秋,燕王臧荼反,商以将军从击荼,战龙脱,〔一〕先登陷阵,破荼军易下,〔二〕却敌,迁为右丞相,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绝,食邑涿五千户,〔三〕号曰涿侯。以右丞相别定上谷,〔四〕因攻代,受赵相国印。以右丞相赵相国别与绛侯等定代、鴈门,得代丞相程纵、守相郭同、将军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还,以将军为太上皇卫一岁七月。以右丞相击陈豨,残东垣。又以右丞相从高帝击黥布,攻其前拒,〔五〕陷两陈,得以破布军,更食曲周五千一百户,除前所食,凡别破军三,降定郡六,县七十三,得丞相、守相、大将各一人,小将二人,二千石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

〔一〕集解徐广曰:「在燕赵之界。」骃案:汉书音义曰「地名」。索隐孟康曰「地名」,在燕赵之界,其地阙。

〔二〕正义易州易县。

〔三〕正义涿,幽州。

〔四〕正义妫州。

〔五〕集解徐广曰:「一作『和』。」骃谓拒,方陈。拒音矩。索隐音巨,又音矩。裴骃云「拒,方阵」。邹氏引左传有「左拒右拒」。徐云「一作『和』。和,军门也」。汉书作「前垣」,小颜以为攻其壁垒之前垣也。李奇以为「前锋坚蔽若垣墙」,非也。

商事孝惠、高后时,商病,不治。〔一〕其子寄,字况,〔二〕与吕禄善。及高后崩,大臣欲诛诸吕,吕禄为将军,军于北军,太尉勃不得入北军,于是乃使人劫郦商,令其子况绐吕禄,〔三〕吕禄信之,故与出游,而太尉勃乃得入据北军,遂诛诸吕。是岁商卒,谥为景侯。子寄代侯。天下称郦况卖交也。〔四〕

〔一〕集解文颖曰:「不能治官事。」

〔二〕索隐郦寄字也。邹氏本作「兄」,亦音况。

〔三〕索隐绐,欺也,诈也。音待。

〔四〕集解班固曰:「夫卖交者,谓见利而忘义也。若寄父为功臣,而又执劫,虽摧吕禄以安稷,谊存君亲可也。」

孝景前三年,吴、楚、齐、赵反,上以寄为将军,围赵城,十月不能下。得俞侯〔一〕栾布自平齐来,乃下赵城,灭赵,王自杀,除国。孝景中二年,寄欲取平原君为夫人,〔二〕景帝怒,下寄吏,有罪,夺侯。景帝乃以商他子坚封为缪侯,〔三〕续郦氏后。缪靖侯卒,子康侯遂成立。遂成卒,子怀侯世宗立。〔四〕世宗卒,子侯终根立,为太常,坐法,国除。

〔一〕集解俞音舒。索隐俞音歈,县名,又音输,在河东。

〔二〕集解苏林曰:「景帝王皇后母臧儿也。」

〔三〕集解徐广曰:「缪者,更封邑名。谥曰靖。」索隐缪音穆,邑也。谥曰靖侯。汉书无谥。

〔四〕集解徐广曰:「世,一作『他』。」

汝阴侯〔一〕夏侯婴,沛人也。为沛厩司御。〔二〕每送使客还,过沛泗上亭,与高祖语,未尝不移日也。婴已而试补县吏,与高祖相爱。高祖戏而伤婴,人有告高祖。〔三〕高祖时为亭长,重坐伤人,〔四〕告故不伤婴,〔五〕婴证之。后狱覆,〔六〕婴坐高祖系岁余,掠笞数百,终以是脱高祖。

〔一〕正义汝阴即今阳城。

〔二〕索隐案:楚汉春秋云滕公为御也。

〔三〕集解韦昭曰:「告,白也。白高祖伤人。」

〔四〕集解如淳曰:「为吏伤人,其罪重也。」

〔五〕集解邓展曰:「律有故乞鞠。高祖自告不伤人。」索隐案:晋令云「狱结竟,呼囚鞠语罪状,囚若称枉欲乞鞠者,许之也」。

〔六〕索隐案:韦昭曰「高帝自言不伤婴,婴证之,是狱辞翻覆也」。

高祖之初与徒属欲攻沛也,婴时以县令史为高祖使。〔一〕上降沛一日,〔二〕高祖为沛公,赐婴爵七大夫,以为太仆。从攻胡陵,婴与萧何降泗水监平,〔三〕平以胡陵降,赐婴爵五大夫。从击秦军砀东,攻济阳,下户牖,破李由军雍丘下,以兵车趣攻战疾,赐爵执帛。常以太仆奉车从击章邯军东阿、濮阳下,以兵车趣攻战疾,破之,赐爵执珪。复常奉车从击赵贲军开封,杨熊军曲遇。婴从捕虏六十八人,降卒八百五十人,得印一匮。〔四〕因复常奉车从击秦军雒阳东,以兵车趣攻战疾,赐爵封转为滕公。〔五〕因复奉车从攻南阳,战于蓝田、芷阳,〔六〕以兵车趣攻战疾,至霸上。项羽至,灭秦,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婴爵列侯,号昭平侯,复为太仆,从入蜀、汉。

〔一〕正义为,于伪反。使,所吏反。

〔二〕正义谓父老开城门迎高祖。

〔三〕集解张晏曰:「胡陵,平所止县,何尝给之,故与降也。」

〔四〕索隐案:说文云「匮,匣也」。谓得其时自相部署之印。

〔五〕集解徐广曰:「令也。」骃案:邓展曰「今沛郡公丘」。汉书曰婴为滕令奉车,故号滕公。正义滕即公丘故城是,在徐州滕县西南十五里。

〔六〕索隐芷音止,地名,今霸陵也,在京兆。

还定三秦,从击项籍。至彭城,项羽大破汉军。汉王败,不利,驰去。见孝惠、鲁元,载之。汉王急,马罢,虏在后,常蹶两儿〔一〕欲弃之,婴常收,竟载之,徐行面雍树乃驰。〔二〕汉王怒,行欲斩婴者十余,卒得脱,而致孝惠、鲁元于丰。

〔一〕索隐蹶音厥,又音巨月反,一音居卫反。汉书作「蹳」,音拨。

〔二〕集解服虔曰:「高祖欲斩之,故婴围树走也。面,向树也。」应劭曰:「古者皆立乘,婴恐小儿坠,各置一面雍持之。树,立也。」苏林曰:「南(阳)〔方〕人谓抱小儿为『雍树』。面者,大人以面首向临之,小儿抱大人颈似悬树也。」索隐苏林与晋灼皆言南方及京师谓抱儿为「拥树」,今则无其言,或当时有此说。其应、服之说,盖疏也。

汉王既至荥阳,收散兵,复振,赐婴食祈阳。〔一〕复常奉车从击项籍,追至陈,卒定楚,至鲁,益食兹氏。〔二〕

〔一〕集解徐广曰:「祈,一作『沂』。」索隐盖乡名也。汉书作「沂」,楚无其县。

〔二〕索隐县名也。地理志属太原。

汉王立为帝。其秋,燕王臧荼反,婴以太仆从击荼。明年,从至陈,取楚王信。更食汝阴,剖符世世勿绝。以太仆从击代,至武泉、云中,〔一〕益食千户。因从击韩信军胡骑晋阳旁,大破之。追北至平城,为胡所围,七日不得通。高帝使使厚遗阏氏,冒顿开围一角。高帝出欲驰,婴固徐行,弩皆持满外向,卒得脱。益食婴细阳〔二〕千户。复以太仆从击胡骑句注北,大破之。以太仆击胡骑平城南,三陷陈,功为多,赐所夺邑五百户。〔三〕以太仆击陈豨、黥布军,陷陈却敌,益食千户,定食汝阴六千九百户,除前所食。

〔一〕索隐地理志武泉属云中。正义二县,在朔州善阳县界。

〔二〕索隐地理志属汝南。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时有罪过夺邑者,以赐之。」

婴自上初起沛,常为太仆,竟高祖崩。以太仆事孝惠。孝惠帝及高后德婴之脱孝惠、鲁元于下邑之闲也,〔一〕乃赐婴县北第第一,曰「近我」,以尊异之。孝惠帝崩,以太仆事高后。高后崩,代王之来,婴以太仆与东牟侯入清宫,废少帝,以天子法驾迎代王代邸,与大臣共立为孝文皇帝,复为太仆。八岁卒,谥为文侯。〔二〕子夷侯灶立,七年卒。子共侯赐立,三十一年卒。子侯颇尚平阳公主。立十九岁,元鼎二年,坐与父御婢奸罪,自杀,国除。

〔一〕正义宋州砀山县。

〔二〕索隐案:姚氏云「三辅故事曰『滕文公墓在饮马桥东大道南,俗谓之马冢』。博物志曰『公卿送婴葬,至东都门外,马不行,踣地悲鸣,得石椁,有铭曰「佳城郁郁,三千年见白日,吁嗟滕公居此室」。乃葬之』」。

颍阴侯〔一〕灌婴者,睢阳贩缯者也。〔二〕高祖之为沛公,略地至雍丘下,章邯败杀项梁,而沛公还军于砀,婴初以中涓从击破东郡尉于成武及秦军于扛里,疾斗,赐爵七大夫。从攻秦军亳南、开封、曲遇,战疾力,〔三〕赐爵执帛,号宣陵君。从攻阳武以西至雒阳,破秦军尸北,北绝河津,南破南阳守齮阳城东,遂定南阳郡。西入武关,战于蓝田,疾力,至霸上,赐爵执珪,号昌文君。〔四〕

〔一〕正义今陈州南颍县西北十三里颍阴故城是。

〔二〕正义睢阳,宋州宋城县。

〔三〕集解服虔曰:「疾攻之。」

〔四〕索隐亦称宣陵君,皆非爵土,加美号耳。

沛公立为汉王,拜婴为郎中,从入汉中,十月,拜为中谒者。从还定三秦,下栎阳,降塞王。还围章邯于废丘,未拔。从东出临晋关,击降殷王,定其地。击项羽将龙且、魏相项他军定陶南,疾战,破之。赐婴爵列侯,号昌文侯,食杜平乡。〔一〕

〔一〕索隐谓食杜县之平乡。

复以中谒者从降下砀,以至彭城。项羽击,大破汉王。汉王遁而西,婴从还,军于雍丘。王武、魏公申徒反,〔一〕从击破之。攻下黄,〔二〕西收兵,军于荥阳。楚骑来众,汉王乃择军中可为(车)骑将者,皆推故秦骑士重泉人〔三〕李必、骆甲〔四〕习骑兵,今为校尉,可为骑将。汉王欲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军不信臣,臣愿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五〕灌婴虽少,然数力战,乃拜灌婴为中大夫,令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将郎中骑兵击楚骑于荥阳东,大破之。受诏别击楚军后,绝其饷道,起阳武至襄邑。击项羽之将项冠于鲁下,破之,所将卒斩右司马、骑将各一人。〔六〕击破柘公王武,〔七〕军于燕西,所将卒斩楼烦将五人,〔八〕连尹一人。〔九〕击王武别将桓婴白马下,破之,所将卒斩都尉一人。以骑渡河南,送汉王到雒阳,使北迎相国韩信军于邯郸。还至敖仓,婴迁为御史大夫。

〔一〕集解张晏曰:「秦将,降为公,今反。」

〔二〕正义故城在曹州考城县东二十四里。

〔三〕集解徐广曰:「重泉属冯翊。」正义故城在同州蒲城县东南四十五里。

〔四〕索隐必,甲,二人名也。姚氏案:汉纪桓帝延熹三年,追录高祖功臣李必后黄门丞李遂为晋阳关内侯也。

〔五〕集解如淳曰:「傅音附。犹言随从者。」

〔六〕集解张晏曰:「王右方之马,左亦如之。」

〔七〕集解徐广曰:「柘属陈。」索隐案:武,柘县令也。柘县属陈。正义柘属淮阳国。案:滑州胙城,本南燕国也。

〔八〕集解李奇曰:「楼烦,县名。其人善骑射,故以名射士为「

楼烦」,取其美称,未必楼烦人也。」张晏曰:「楼烦,胡国名也。」

〔九〕集解张晏曰:「大夫,楚官。」索隐苏林曰:「楚官也。」案:左传「莫敖、连尹、宫厩尹」是。

三年,以列侯食邑杜平乡。以御史大夫受诏将郎中骑兵东属相国韩信,击破齐军于历下,所将卒虏车骑将军华毋伤及将吏四十六人。降下临菑,得齐守相田光。追齐相田横至嬴、博,破其骑,所将卒斩骑将一人,生得骑将四人。攻下嬴、博,破齐将军田吸于千乘,所将卒斩吸。东从韩信攻龙且、留公旋于高密,〔一〕卒斩龙且,〔二〕生得右司马、连尹各一人,楼烦将十人,身生得亚将周兰。

〔一〕索隐留,县。令称公,旋其名也。高密,县名,在北海。汉书作「假密」。假密,地名,不知所在,未知孰是。正义留县在沛郡。公,其令。

〔二〕集解文颖曰:「所将卒。」

齐地已定,韩信自立为齐王,使婴别将击楚将公杲于鲁北,破之。转南,破薛郡长,身虏骑将一人。攻(博)〔傅〕阳,前至下相以东南僮、取虑、徐。〔一〕度淮,尽降其城邑,至广陵。〔二〕项羽使项声、薛公、郯公复定淮北。婴度淮北,击破项声、郯公下邳〔三〕,斩薛公,下下邳,击破楚骑于平阳,〔四〕遂降彭城,虏柱国项佗,降留、薛、沛、酇、萧、相。攻苦、谯,〔五〕复得亚将周兰。与汉王会颐乡。〔六〕从击项籍军于陈下,破之,所将卒斩楼烦将二人,虏骑将八人。赐益食邑二千五百户。

〔一〕索隐取音秋。虑音闾。取又音趣。僮、徐是二县,取虑是一县名。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住广陵以御敌。」正义谓从下相以东南,尽降城邑,乃至广陵,皆平定也。

〔三〕正义郯音谈,东海县。

〔四〕索隐小颜云「此平阳在东郡」。地理志太山有东平阳县。正义南平阳县城,今兖州邹县也,在兖州东南六十二里。案:邹县去徐州滕县界四十余里也。

〔五〕正义户焦二音。

〔六〕集解徐广曰:「苦县有颐乡。」索隐徐广云:「苦县有颐乡。」音以之反。

项籍败垓下去也,婴以御史大夫受诏将车骑别追项籍至东城〔一〕,破之。所将卒五人共斩项籍,皆赐爵列侯。降左右司马各一人,卒万二千人,尽得其军将吏。下东城、历阳。〔二〕渡江,破吴郡长吴下,〔三〕得吴守,遂定吴、豫章、会稽郡。还定淮北,凡五十二县。

〔一〕正义县在濠州定远县东南五十五里。

〔二〕正义和州历阳县,即今州城是也。

〔三〕集解如淳曰:「『雄长』之『长』也。」索隐下有郡守,此长即令也。如淳以为雄长,非也。正义今苏州也。案:如说非也。吴郡长即吴郡守也。一破吴郡长兵于吴城下而得吴郡守身也。

汉王立为皇帝,赐益婴邑三千户。其秋,以车骑将军从击破燕王臧荼。明年,从至陈,取楚王信。还,剖符,世世勿绝,食颍阴二千五百户,号曰颍阴侯。

以车骑将军从击反韩王信于代,至马邑,受诏别降楼烦以北六县,斩代左相,破胡骑于武泉北。〔一〕复从击韩信胡骑晋阳下,所将卒斩胡白题将一人。〔二〕受诏并将燕、赵、齐、梁、楚车骑,击破胡骑于硰石。〔三〕至平城,为胡所围,从还军东垣。

〔一〕正义县名,在朔州北二百二十里。

〔二〕集解服虔曰:「胡名也。」

〔三〕集解服虔曰:「硰音沙。」索隐服虔音沙,刘氏音千卧反。

从击陈豨,受诏别攻豨丞相侯敞军曲逆下,破之,卒斩敞及特将五人。〔一〕降曲逆、卢奴、上曲阳、安国、安平。〔二〕攻下东垣。

〔一〕集解文颖曰:「『特一』之『特』也。」

〔二〕正义卢奴,定州安喜县是。曲阳,定州曲阳县是。安平,定州安平县。

黥布反,以车骑将军先出,攻布别将于相,破之,斩亚将楼烦将三人。又进击破布上柱国军及大司马军。又进破布别将肥诛。〔一〕婴身生得左司马一人,所将卒斩其小将十人,追北至淮上。益食二千五百户。布已破,高帝归,定令婴食颖阴五千户,除前所食邑。凡从得二千石二人,别破军十六,降城四十六,定国一,郡二,县五十二,得将军二人,柱国、相国各一人,二千石十人。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铢』。」索隐案;汉书作「肥铢」。

婴自破布归,高帝崩,婴以列侯事孝惠帝及吕太后。太后崩,吕禄等以赵王自置为将军,军长安,为乱。齐哀王闻之,举兵西,且入诛不当为王者。上将军吕禄等闻之,乃遣婴为大将,将军往击之。婴行至荥阳,乃与绛侯等谋,因屯兵荥阳,风齐王以诛吕氏事,〔一〕齐兵止不前。绛侯等既诛诸吕,齐王罢兵归,婴亦罢兵自荥阳归,与绛侯、陈平共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孝文皇帝于是益封婴三千户,赐黄金千斤,拜为太尉。

〔一〕正义风,方凤反。

三岁,绛侯勃免相就国,婴为丞相,罢太尉官。是岁,匈奴大入北地、上郡,令丞相婴将骑八万五千往击匈奴。匈奴去,济北王反,诏乃罢婴之兵。后岁余,婴以丞相卒,谥曰懿侯。子平侯阿代侯。二十八年卒,子强代侯。十三年,强有罪,绝二岁。元光三年,天子封灌婴孙贤为临汝侯,续灌氏后,八岁,坐行赇有罪,国除。

太史公曰:吾适丰沛,问其遗老,观故萧、曹、樊哙、滕公之家,及其素,异哉所闻!方其鼓刀屠狗卖缯之时,岂自知附骥之尾,垂名汉廷,德流子孙哉?余与他广通,为言高祖功臣之兴时若此云〔一〕。

〔一〕索隐案;他广,樊哙之孙,后失封。盖尝讶太史公序萧、曹、樊、滕之功悉具,则从他广而得其事,故备也。

【索隐述赞】圣贤影响,云蒸龙变。屠狗贩缯,攻城野战。扶义西上,受封南面。郦况卖交,舞阳内援。滕灌更王,奕叶繁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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