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卷三百零二
孝宗践祚,除起居郎。直前奏事,上曰:「朕旧见卿文,其以近作进。」上初御经筵,必大奏:「经筵非为分章析句,欲从容访问,裨圣德,究治体。」先是,左右史久不除,并记注壅积,必大请言动必书,兼修月进。乃命必大兼编类圣政所详定官,又兼权中书舍人。侍经筵,尝论边事,上以蜀为忧,对曰:「蜀民久困,愿诏抚谕,事定宜宽其赋。」应诏上十事,皆切时弊。
权给事中,缴驳不辟权幸。翟婉容位官吏转行碍止法,争之力,上曰:「意卿止能文,不谓刚正如此。」金索讲和时旧礼,必大条奏,请正敌国之名,金为之屈。
曾觌、龙大渊得幸,台谏交弹之,并迁知阁门事,必大与金安节不书黄,且奏曰:「陛下于政府侍从,欲罢则罢,欲贬则贬,独于二人委曲迁就,恐人言纷纷未止也。」明日宣手诏,谓:「给舍为人鼓扇,太上时小事,安敢尔!」必大入谢曰:「审尔,则是臣不以事太上者事陛下。」退待罪,上曰:「朕知卿举职,但欲破朋党、明纪纲耳。」旬日,申前命,必大格不行,遂请祠去。
久之,差知南剑州,改提点福建刑狱。入对,愿诏中外举文武之才,区别所长为一籍,藏禁中,备缓急之用。除秘书少监、兼直学士院,兼领史职。郑闻草必大制,上改窜其末,引汉宣帝事。必大因奏曰:「陛下取汉宣帝之言,亲制赞书,明示好恶。臣观西汉所谓社稷臣,乃鄙朴之周勃,少文之汲黯,不学之霍光。至于公孙弘、蔡义、韦贤,号曰儒者,而持禄保位,故宣帝谓俗儒不达时宜。使宣帝知真儒,保至杂伯哉?愿平心察之,不可有轻儒名。」上喜其精洽,欲与之日夕论文。
德寿加尊号,必大曰:「太上万寿,而绍兴末议文及近上表用嗣皇帝为未安。按建炎遥拜徽宗表,及唐宪宗上顺宗尊号册文,皆称皇帝。」议遂定。赵雄使金,赍国书,议受书礼。必大立具草,略谓:「尊卑分定,或较等威;叔侄亲情,岂嫌坐起!」上褒之曰:「未尝谕国书之意,而卿能道朕心中事,此大才也。」
兼权兵部侍郎。奏请重侍从以储将相,增台谏以广耳目,择监司、郡守以补郎官。寻权礼部侍郎、兼直学士院,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
一日,诏同王之奇、陈良翰对选德殿,袖出手诏,举唐太宗、魏征问对,以在位久,功未有成,治效优劣,苦不自觉,命必大等极陈当否。退而条陈:「陛下练兵以图恢复而将数易,是用将之道未至;择人以守郡国而守数易,是责实之方未尽。诸州长吏,倏来忽去,婺州四年易守者五,平江四年易守者四,甚至秀州一年而四易守,吏奸何由可察,民瘼何由可苏!」上善其言,为革二弊。江、湖旱,请捐南库钱二十万代民输,上嘉之。
兼侍讲,兼中书舍人。未几,辞直学士院,从之。张说再除签书枢密院,给事中莫济封还录黄,必大奏曰:「昨举朝以为不可,陛下亦自知其误而止之矣。曾未周岁,此命复出。贵戚预政,公私两失,臣不敢具草。」上批:「王严疾速撰入。济、必大予宫观,日下出国门。」说露章荐济、必大,于是济除温州,必大除建宁府。济被命即出,必大至丰城称疾而归,济闻之大悔。必大三请祠,以此名益重。
久之,除敷文阁待制兼侍读、兼权兵部侍郎、兼直学士院。上劳之曰:「卿不迎合,无附丽,朕所倚重。」除兵部侍郎,寻兼太子詹事。奏言:「太宗储才为真宗、仁宗之用,仁宗储才为治平、元祐之用。自章、蔡沮士气,卒致裔夷之祸。秦桧忌刻,逐人才,流弊至今。愿陛下储才于闲暇之日。」
上日御球场,必大曰:「固知陛下不忘阅武,然太祖二百年天下,属在圣躬,愿自爱。」上改容曰:「卿言甚忠,得非虞衔橛之变乎?正以仇耻未雪,不欲自逸尔。」升兼侍读,改吏部侍郎,除翰林学士。
久雨,奏请减后宫给使,宽浙郡积逋,命省部议优恤。内直宣引,论:「金星近前星,武士击球,太子亦与,臣甚危之。」上俾语太子,必大曰:「太子人子也,陛下命以驱驰,臣安敢劝以违命,陛下勿命之可也。」
乞归,弗许。上欲召人与之分职,因问:「吕祖谦能文否?」对曰:「祖谦涵养久,知典故,不但文字之工。」除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进吏部兼承旨。诏礼官议明堂典礼,必大定圜丘合宫互举之议。被旨撰《选德殿记》及《皇朝文鉴序》。必大在翰苑几六年,制命温雅,周尽事情,为一时词臣之冠。或言其再入也,实曾觌所荐,而必大不知。
除参知政事,上曰:「执政于宰相,固当和而不同。前此宰相议事,执政更无语,何也?」必大曰:「大臣自应互相可否。自秦桧当国,执政不敢措一辞,后遂以为当然。陛下虚心无我,大臣乃欲自是乎?惟小事不敢有隐,则大事何由蔽欺。」上深然之。久旱,手诏求言。宰相谓此诏一下,州郡皆乞振济,何以应之,约必大同奏。必大曰:「上欲通下情,而吾侪阻隔之,何以塞公论。」
有介椒房之援求为郎者,上俾谕给舍缴驳,必大曰:「台谏、给舍与三省相维持,岂可谕意?不从失体,从则坏法。命下之日,臣等自当执奏。」上喜曰:「肯如此任怨耶?」必大曰:「当予而不予则有怨,不当予而不予,何怨之有!」上曰:「此任责,非任怨也。」除知枢密院。上曰:「每见宰相不能处之事,卿以数语决之,三省本未可辍卿也。」
山阳旧屯军八千,雷世方乞止差镇江一军五千,必大曰:「山阳控扼清河口,若今减而后增,必致敌疑。扬州武锋军本屯山阳者,不若岁拨三千,与镇江五千同戍。」郭杲请移荆南军万二千永屯襄阳,必大言:「襄阳固要地,江陵亦江北喉襟。」于是留二千人。上谕以「金既还上京,且分诸子出镇,将若何?」必大言:「敌恫疑虚喝,正恐我先动。当镇之以静,惟边将不可不精择。」
拜枢密使。上曰:「若有边事,宣抚使惟卿可,他人不能也。」上诸军升差籍,时点召一二察能否,主帅悚激,无敢容私。创诸军点试法,其在外解发而亲阅之。池州李忠孝自言正将二人不能开弓,乞罢军。上曰:「此枢使措置之效也。」金州谋帅,必大曰:「与其私举,不若明扬。」令侍从、管军荐举。或传大石林牙将加兵于金,忽鲁大王分据上京,边臣结约夏国。必大皆屏不省,劝上持重,勿轻动。既而所传果妄。上曰:「卿真有先见之明。」
淳熙十四年二月,拜右丞相。首奏:「今内外晏然,殆将二纪,此正可惧之时,当思经远之计,不可纷更欲速。」秀州乞减大军总制钱二万,吏请勘当,必大曰:「此岂勘当时耶?」立蠲之。封事多言大臣同异,必大曰:「各尽所见,归于一是,岂可尚同?陛下复祖宗旧制,命三省覆奏而后行,正欲上下相维,非止奉行文书也。」
高宗升遐,议用显仁例,遣三使诣金。必大谓:「今昔事殊,不当畏敌曲徇。」止之。贺正使至,或请权易淡黄袍御殿受书,必大执不可,遂为缟素服,就帷幄引见。十五年,思陵发引,援熙陵吕端故事,请行,乃摄太傅,为山陵使。明堂加恩,封济国公。
十一月,留身乞去,上奖劳再三。忽宣谕:「比年病倦,欲传位太子,须卿且留。」必大言:「圣体康宁,止因孝思稍过,何遽至倦勤。」上曰:「礼莫大于事宗庙,而孟飨多以病分诣;孝莫重于执丧,而不得自至德寿宫。欲不退休,得乎?朕方以此委卿。」必大泣而退。十二月壬申,密赐绍兴传位亲札。辛卯,命留身议定。二月壬戌,又命预草诏,专以奉几筵、侍东朝为意。拜左丞相、许国公。参政留正拜右丞相。壬子,上始以内禅意谕二府。二月辛酉朔,降传位诏。翼日,上吉服御紫宸殿。必大奏:「陛下巽位与子,盛典再见,度越千古。顾自今不得日侍天颜。」因哽噎不能言,上亦泫然曰:「正赖卿等协赞新君。」
光宗问当世急务,奏用人、求言二事。三月,拜少保、益国公。李巘草二相制,抑扬不同,上召巘令帖麻改定,既而斥巘予郡。必大求去。
何澹为司业,久不迁,留正奏选之。澹憾必大而德正,至是为谏长,遂首劾必大。诏以观文殿大学士判潭州。澹论不已,遂以少保充醴泉观使。判隆兴府,不赴,复除观文殿学士、判潭州,复大观文。坐所举官以贿败,降荥阳郡公。复益国公,改判隆兴,辞,除醴泉观使。
宁宗即位,求直言,奏四事:曰圣孝,曰敬天,曰崇俭,曰久任。庆元元年,三上表引年,遂以少傅致仕。
先是,布衣吕祖泰上书请诛韩侂胄,逐陈自强,以必大代之。嘉泰元年,御史施康年劾必大首唱伪徒,私植党与,诏降为少保。自庆元以后,侂胄之党立伪学之名,以禁锢君子,而必大与赵汝愚、留正实指为罪首。
二年,复少傅。四年,薨,年七十有九。赠太师,谥文忠。宁宗题篆其墓碑曰「忠文耆德之碑。」
自号平园老叟,著书八十一种,有《平园集》二百卷。尝建三忠堂于乡,谓欧阳文忠修、杨忠襄邦乂、胡忠简铨皆庐陵人,必大平生所敬慕,为文记之,盖绝笔也。一子,纶。
留正,字仲至,泉州永春人。六世祖从效,事太祖,为清远军节度使,封鄂国公。绍兴十三年,第进士,授南恩州阳江尉、清海军节度判官。
龚茂良守番禺,正言:「在法:劫盗脏满五贯死,海盗加等。小民饵利,率身陷重辟。请镂梓海上,使户知之。」民始知避。用茂良荐,赴都堂审察。宰相虞允文奇之,荐于上。得对,正言:「国家右文而略武备,祖宗以天下全力用于西夏,承平日久,边不为备,至敌人长驱而不能支。今当改辙,使文武并用。」孝宗嘉叹,书札中要语下三省施行。
知循州,陛辞,言:「士大夫名节不立,国家缓急无所倚仗。靖康金人犯阙,死义者少,因乱谋利者多。今欲恢复,当崇尚名节。」上益喜,明日谕辅臣:「留正奏事,议论耿耿,可与职事官。」除军器监簿,历官考功郎官。太常谥叶义问「恭简」,正覆谥,言:「义问将兵出疆,不知敌人情伪,及金犯边,督视寡谋,几至败事。」下太常更议,时论韪之。
擢起居舍人,寻权中书舍人。光宗自东宫朝,顾见正,谓左右曰:「修整如此,其人可知。」乃请于上,兼太子左谕德。正言:「记注进御,非设官本意。乞自今免奏御。」诏从之。
为中书舍人兼侍讲,兼权兵部侍郎,除给事中。张说子荐往视镇江战舰,挟势游观,沉舟溺卒,除知阁门事、枢密副承旨,正封对还词头。洪邦直除御史,正言:「邦直为邑人所讼,不宜任风宪。」
兼权吏部尚书,言:「用人莫先论相。陛下志在恢复,而相位不能任辅赞。望精选人才,与图大计。」时相益不乐,以显谟阁直学士出知绍兴府。
侍御史范仲芑劾前帅脏六十万,有诏核责。正明其非辜,御史怒,并劾正,降显谟合待制、提举玉隆万寿宫。寻复职。知赣州,奏减上供米,不报。及为相,蠲一万八千石。知隆兴府。
进龙图阁直学士、四川制置使,兼知成都府。平四蜀折租价,岁减酒课三十八万。乾道初,羌酋奴儿结越大渡河,据安静砦,侵汉地几百里。正密授诸将方略,擒奴儿结以归,尽俘其党,羌平。进敷文阁学士,寻诏赴行在。正在蜀以简素化民,归装仅书数簏,人服其清。
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参知政事,同知枢密院事。孝宗密谕内禅意,拜右丞相。一日奏事,皇太子参决侍立,上顾谓太子曰:「留正纯诚可托。」
光宗受禅,主管左右春坊姜特立随龙恩擢知阁门事,声势浸盛。正列其招权预政状,乞斥逐,上意犹未决。会副参阙,特立谒正曰:「上以丞相在位久,欲迁左相,叶翥、张枃当择一人执政,未知孰先?」正奏之,上大怒,诏特立提举兴国宫。孝宗闻之,曰:「真宰相也。」
绍熙元年,进左丞相。正谨法度,惜名器,豪发不可干以私。引赵汝愚首从班,卒与之共政。用黄裳为皇子嘉王翊善,世号得人。嘉王感疾,正言:「陛下只有一子,隔在宫墙外非便,乃令蚤正元良之位,入居东宫,则朝夕相见甚顺。」又奏:「太子,天下本。《传》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汉文帝即位,即建太子。本朝皇子居冢嫡,有未出阁而正储位者。皇子嘉王既居冢嫡,出合已久,宜早正储位,以定天下本。」再月不报。检《汉文帝纪》及本朝真宗立仁宗典故,并吕诲、张方平两奏,节其要语缴奏。
上不豫,外议汹汹,正与同列间至福宁殿奏事,处分得宜,人情以安。进封申国公。上疾浸平,正乞归政,不许。
初,正帅蜀,虑吴氏世将,谋去之。至是,朝廷议更蜀帅,正言:「西边三将,惟吴氏世袭兵柄,号为'吴家军',不知有朝廷。」遂以户部侍郎丘崈行。及吴挺死,韩侂胄为吴氏地,使吴曦世袭。正力请留曦环卫,遣张诏代挺。后数岁,曦入蜀,卒稔变。
寿皇圣政成,进少保,封卫国公。李端友以椒房亲,手诏除郎,正缴还,上不纳,复执奏曰:「昔馆陶公主为子求郎,明帝不许。今端友依凭内援,恐累圣德。」姜特立除浙东副总管,寻召赴行在,正引唐宪宗召吐突承璀事,乞罢相。上批:「成命已行,朕无反汗,卿宜自处。」正待罪六和塔,奏言:「陛下近年,不知何人献把定之说,遂至每事坚执,断不可回。天下至大,机务至烦,事出于是,则人无异词,可以固执;事出于非,则众论纷起,必须惟是之从。臣恐自此以往,事无是非,陛下壹持把定之说,言路遂塞。」因缴进前后锡赍及告敕,待罪范村,乞归田里,不许。
寿圣太后将以冬至上尊号册宝,以正为礼仪使,摄太傅。于是上遣左司徐谊谕旨,正复入都堂视事。是行也,待罪凡一百四十日。册宝礼成,拜不傅,封鲁国公。正力辞。
五年正月,孝宗疾革,正数请车驾过宫。一日,上拂衣起,正引裾泣谏,随至福宁殿门。正退上疏,言极激切。六月戊戌,孝宗崩,光宗以疾未能执丧,正率同列屡奏,乞早正嘉王储位,又拟指挥付学士院降诏。寻有手诏:「朕历事岁久,念欲退闲。」正得之始惧,请对,复不报。即出国门,上表请老,末曰:「愿陛下速回渊鉴,追悟前非,渐收人心,庶保国祚。」
正始议以上疾未克主丧,宜立皇太子监国;若终丧未倦勤,当复辟。设议内禅,太子可即位。时从臣郑湜奏与正同。既而赵汝愚以内禅请于宪圣,正谓:「建储诏未下,遽及此,他日必难处。」论既违,以肩舆逃去。及嘉王即位,尊皇帝为太上皇帝,以正为大行攒宫总护使,宁宗即位。入谢,复出。宪圣命速宣押,时汝愚亦以为请,上亲札,遣使召正还。
侍御史张叔椿请议正弃国之罚,乃徙叔椿吏部侍郎,而正复相。入贺,且请车驾一出,慰安都人心;及定寿康宫南向,撤去新增禁旅。诏悉从之。进少傅,屡辞不拜,奏言:「陛下勉徇群情,以登大宝,当遇事从简,示天下以不得已之意,实非颁爵之时。」
韩侂胄浸谋预政,数诣都堂,正使省吏谕之曰:「此非知阁日往来之地。」侂胄怒而退。会经筵晚讲赐坐,正执奏以为非,上不怿。侍御史黄度论马大同罪,正拟度补外,上知其情,除度右正言。正请推恩随龙人,上曰:「朕未见父母,可恩及下人耶?」积数事失上意,侂胄从而间之。八月,手诏正以少师、观文殿大学士判建康府。寻又以谏议大夫张叔椿言,落职。
庆元元年六月,诏正以上皇付正手诏八字进入,宣付史馆。复观文殿大学士。
初,刘德秀自重庆入朝,未为正所知,谒正客范仲黼请为言,正曰:「此人若留之班行,朝廷必不静。」乃除大理簿,德秀憾之。至是为谏议大夫,论正四大罪,褫职,自是弹劾无虚岁。以张釜言,责授中大夫、光禄卿,分司西京,邵州居住。明年,令自便。给事中谢源明封还录黄,量移南剑州,再许自便。
复光禄大夫、提举洞霄宫。上章乞纳禄,诏复元官职致仕。又以御史林采言,依旧官光禄大夫致仕。俄复观文殿学士、金紫光禄大夫。嘉泰元年,进封魏国公,复少师、观文殿大学士。开禧二年七月,薨,年七十八。赠太师。
正出处大致如绍熙去国,耻与姜特立并位而待罪近郊,五月复入,议者犹惜其去之不勇。首发大议,蚤正嘉王储位,遂致言者深文,指为弃国,岂弘毅有所不足耶?或问范仲黼:「留、赵二公处变不同如何?」仲黼曰:「赵,同姓之卿也;留则异姓之卿,反复之而不听,则去。」闻者以为名言。
有《诗文》、《奏议》、《外制》二十卷行于世。宝庆三年,谥忠宣。子恭、丙、端,皆为尚书郎。孙元英,工部侍郎;元刚,起居舍人。
胡晋臣,字子远,蜀州人。登绍兴二十七年进士第,为成都通判。制置使范成大以公辅荐诸朝,孝宗召赴行在。入对,疏当今士俗、民力、边备、军政四弊。试学士院,除秘书省校书郎,迁著作佐郎兼右曹郎官。
轮对,论三事:一,无忽讲读官,以仁宗为法;二,责谏官以纠官邪,责宰相以抑奔竞;三,广听纳、通下情,以销未形之患。又极论近幸,上览奏色动。晋臣口陈甚悉,至论及两税折变,天威稍霁,首肯久之。
赵雄时秉政,手诏下中书问近幸姓名。晋臣翼日至中书,执政诘其故,晋臣曰:习招权,丞相岂不知之?」即条具大者以闻。上感悟,自是近习严惮。
晋臣以亲年高,求外补,知汉州,除潼川路提点刑狱,以忧去。服除再召,以五事见,曰:「选将帅,广常平,治渠堰,更铨法,通楮币。上谓辅臣曰:「胡晋臣言可行。」
除度支郎,累迁侍御史。朱熹除兵部郎官,以病足未供职。侍郎林栗与熹论《易》不合,因奏熹不即受印为傲慢。晋臣上疏留熹而排栗,物论归重。
光宗嗣位,迁工部侍郎,除给事中,每以裁滥恩、惜名器为重,内降持不下,上嘉其有守,拜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正谢日,上命条上军政利害。既而朝重华宫,孝宗谓曰:「嗣君擢任二三大臣,深惬朕意,闻外庭亦无异词。」晋臣拜谢。
除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上自南郊后久不御朝,晋臣与丞相留正同心辅政,中外帖然。其所奏陈,以温凊定省为先,次及亲君子、远小人、抑侥幸、消朋党,启沃剀切,弥缝缜密,人无知者。未几,薨于位,赠资政殿学士,谥文靖。
论曰:谋大事,决大议,非凝定有立者不能也。周必大、留正一时俱以相业称,然必大纯笃忠厚,能以善道其君,光、宁禅受之际,惧祸而去,其可为有立乎哉?若胡晋臣争论朱熹,则侃侃有守者也。
列传第一百五十一
○赵汝愚子崇宪
赵汝愚,字子直,汉恭宪王元佐七世孙,居饶之余干县。父善应,字彦远,官终修武郎、江西兵马都监。性纯孝,亲病,尝刺血和药以进。母畏雷,每闻雷则披衣走其所。尝寒夜远归,从者将扣门,遽止之曰:「无恐吾母。」露坐达明,门启而后入。家贫,诸弟未制衣不敢制,已制未服不敢服,一瓜果之微必相待共尝之。母丧,哭泣呕血,毁瘠骨立,终日俯首柩傍,闻雷犹起,侧立垂涕。既终丧,言及其亲,未尝不挥涕,生朝必哭于庙。父终肺疾,每膳不忍以诸肺为羞。母生岁值卯,谓卯兔神也,终其身不食兔。闻四方水旱,辄忧形于色。江、淮警报至,为之流涕,不食累日;同僚会宴,善应怅然曰:「此宁诸君乐饮时耶!」众为失色而罢。故人之孤女,贫无所归,善应聘以为己子妇。有尝同僚者死不克葬,子佣食他所,善应驰往哭之,归其子而予之赀,使葬焉。道见病者必收恤之,躬为煮药。岁饥,旦夕率其家人辍食之半,以饲饥者。夏不去草,冬不破坏,惧百虫之游且蛰者失其所也。晋陵尤袤称之曰:「古君子也。」既卒,丞相陈俊卿题其墓碣曰:「宋笃行赵公彦远之墓。」
汝愚早有大志,每曰:「丈夫得汗青一幅纸,始不负此生。」擢进士第一,签书宁国军节度判官,召试馆职,除秘书省正字。孝宗方锐意恢复,始见,即陈自治之策,孝宗称善,迁校书郎。知阁门张说擢签书枢密院事,汝愚不往见,率同列请祠,未报。会祖母讣至,即日归,因自劾,上不加罪。
迁著作郎、知信州,易台州,除江西转运判官,入为吏部郎兼太子侍讲。迁秘书少监兼权给事中。内侍陈源有宠于德寿宫,添差浙西副总管。汝愚言:「祖宗以童贯典兵,卒开边衅,源不宜使居总戎之任。」孝宗喜,诏自今内侍不得兼兵职。旧制,密院文书皆经门下省,张说在西府,托言边机不宜泄。汝愚谓:「东西二府朝廷治乱所关,中书庶政无一不由东省,何密院不然?」孝宗命如旧制。
权吏部侍郎兼太子右庶子,论知阁王抃招权预政,出抃外祠。以集英殿修撰帅福建,陛辞,言国事之大者四,其一谓:「吴氏四世专蜀兵,非国家之利,请及今以渐抑之。」进直学士、制置四川兼知成都府。诸羌蛮相挻为边患,汝愚至,悉以计分其势。孝宗谓其有文武威风,召还。光宗受禅,趣召未至,殿中侍御史范处义论其稽命,除知潭州,辞,改太平州。进敷文阁学士,知福州。
绍熙二年,召为吏部尚书。先是,高宗以宫人黄氏侍光宗于东宫,及即位为贵妃,后李氏意不能平。是年冬十一月郊,有司已戒而风雨暴至,光宗震惧,及斋宿青城,贵妃暴薨,驾还,闻之恚,是夕疾作。内侍驰白孝宗,孝宗仓卒至南内,问所以致疾之由,不免有所戒责。及光宗疾稍平,汝愚入对。上常以五日一朝孝宗于重华宫,至是往往以传旨免,至会庆节上寿,驾不出,冬至朝贺又不出,都人以为忧。汝愚往复规谏,上意乃悟。汝愚又属嗣秀王伯圭调护,于是两宫之情通。光宗及后俱诣北内,从容竟日。
四年,汝愚知贡举,与监察御史汪义端有违言。汝愚除同知枢密院事,义端言祖宗之法,宗室不为执政,诋汝愚植党沽名,疏上,不纳。又论台谏、给舍阴附汝愚,一切缄默,不报。论汝愚发策讥讪祖宗,又不报。汝愚力辞,上为徙义端军器监。给事中黄裳言:「汝愚事亲孝,事君忠,居官廉,忧国爱民,出于天性。义端实忌贤,不可以不黜。」上乃黜义端补郡,汝愚不获已拜命。未几,迁知枢密院事,辞不拜,有旨趣受告。汝愚对曰:「臣非敢久辞。臣尝论朝廷数事,其言未见用,今陛下过重华,留正复相,天下幸甚。惟武兴未除帅,臣心不敢安。」上遂以张诏代领武兴军,汝愚乃受命。
光宗之疾生于疑畏,其未过宫也,汝愚数从容进谏,光宗出闻其语辄悟,入辄复疑。五年春,孝宗不豫,夏五月,疾日臻。光宗御后殿,丞相率同列入,请上诣重华宫侍疾,从臣、台谏继入,阁门吏以故事止之,不退。光宗益疑,起入内。越二日,宰相又请对,光宗令知阁门事韩侂胄传旨云:「宰执并出。」于是俱至浙江亭俟命。孝宗闻之忧甚,嗣秀王简丞相传孝宗意,令宰执复入。侂胄奏曰:「昨传旨令宰执出殿门,今乃出都门。」请自往宣押,汝愚等乃还第。
六月丁酉,夜五鼓,重华大阉扣宰执私第,报孝宗崩,中书以闻,汝愚恐上疑,或不出视朝,持其札不上。次日,上视朝,汝愚以提举重华宫关礼状进,上乃许过北内,至日昃不出,宰相率百官诣重华宫发丧。壬寅,将成服,留正与汝愚议,介少傅吴琚请宪圣太后垂帘暂主丧事,宪圣不许。正等附奏曰:「臣等连日造南内请对,不获。累上疏,不得报。今当率百恭官请,若皇帝不出,百官相与恸哭于宫门,恐人情骚动,为社稷忧。乞太皇太后降旨,以皇帝有疾,蹔就宫中成服。然丧不可无主,祝文称'孝子嗣皇帝',宰臣不敢代行。太皇太后,寿皇之母也,请摄行祭礼。」盖是时正、汝愚之请垂帘也,以国本系乎嘉王,欲因帘前奏陈宗社之计,使命出帘帏之间,事行庙堂之上,则体正言顺,可无后艰。而吴琚素畏慎,且以后戚不欲与闻大计,此议竟格。
丁未,宰臣已下,待对和宁门,不报,乃入奏云:「皇子嘉王仁孝夙成,宜早正储位以安人心。」又不报。越六日再请,御批云:「甚好。」明日,同拟旨以进,乞上亲批付学士院降诏。是夕,御批付丞相云:「历事岁久,念欲退闲。」留正见之惧,因朝临佯仆于庭,密为去计。汝愚自度不得辞其责,念故事须坐甲以戒不虞,而殿帅郭杲莫有以腹心语者。
会工部尚书赵彦逾至私第,语及国事,汝愚泣,彦逾亦泣,汝愚因微及与子意,彦逾喜。汝愚知彦逾善杲,因缪曰:「郭杲傥不同,奈何?」彦逾曰:「某当任之。」约明乃复命。汝愚曰:「此大事已出诸口,岂容有所俟乎?」汝愚不敢入私室,退坐屏后,以待彦逾之至。有顷,彦逾至,议遂定。明日,正以五更肩舆出城去,人心益摇,汝愚处之恬然。自吴琚之议不谐,汝愚与徐谊、叶适谋可以白意于慈福宫者,乃遣韩侂胄以内禅之意请于宪圣。侂胄因所善内侍张宗尹以奏,不获命,明日往,又不获命。侂胄逡巡将退,重华宫提举关礼见而问之,侂胄具述汝愚意。礼令少俟,入见宪圣而泣。宪圣问故,礼曰:「圣人读书万卷,亦尝见有如此时而保无乱者乎?」宪圣曰:「此非汝所知。」礼曰:「此事人人知之,今丞相已去,所赖者赵知院,旦夕亦去矣。」言与泪俱。宪圣惊曰:「知院同姓,事体与他人异,乃亦去乎?」礼曰:「知院未去,非但以同姓故,以太皇太后为可恃耳。今定大计而不获命,势不得不去。去,将如天下何?愿圣人三思。」宪圣问侂胄安在,礼曰:「臣已留其俟命。」宪圣曰:「事顺则可,令谕好为之。」礼报侂胄,且云:「来早太皇太后于寿皇梓宫前垂帘引执政。」侂胄复命,汝愚始以其事语陈骙、余端礼,使郭杲及步帅阎仲夜以兵卫南北内,礼使其姻党宣赞舍人傅昌朝密制黄袍。
是日,嘉王谒告不入临,汝愚曰:「禫祭重事,王不可不出。」翌日,礻覃祭,群臣入,王亦入。汝愚率百官诣大行前,宪圣垂帘,汝愚率同列再拜,奏:「皇帝疾,未能执丧,臣等乞立皇子嘉王为太子,以系人心。皇帝批出有'甚好'二字,继有'念欲退闲'之语,取太皇太后处分。」宪圣曰:「既有御笔,相公当奉行。」汝愚曰:「兹事重大,播之天下,书之史册,须议一指挥。」宪圣允诺。汝愚袖出所拟太皇太后指挥以进,云:「皇帝以疾至今未能执丧,曾有御笔,欲自退闲。皇子嘉王扩可即皇帝位,尊皇帝为太上皇帝,皇后为太上皇后。」宪圣览毕曰:「甚善。」汝愚奏:「自今臣等有合奏事,当取嗣君处分。然恐两宫父子间有难处者,须烦太皇太后主张。」又奏:「上皇疾未平,骤闻此事,不无惊疑,乞令都知杨舜卿提举本宫,任其责。」遂召舜卿至帘前,面喻之。宪圣乃命皇子即位,皇子固辞曰:「恐负不孝名。」汝愚奏:「天子当以安社稷、定国家为孝。今中外人人忧乱,万一变生,置太上皇何地?」众扶入素幄,披黄袍,方却立未坐,汝愚率同列再拜。宁宗诣几筵殿,哭尽哀。须臾,立仗讫,催百官班。帝衰服出就重华殿东庑素幄立,内侍扶掖乃坐。百官起居讫,行禫祭礼。汝愚即丧次,召还留正长百僚,命朱熹待制经筵,悉收召士君子之在外者。侍御史张叔椿请议正弃国之罚,汝愚为迁叔椿官。
是月,上命汝愚兼权参知政事。留正至,汝愚乞免兼职,乃除特进、右丞相。汝愚辞不拜,曰:「同姓之卿,不幸处君臣之变,敢言功乎?」乃命以特进为枢密使,汝愚又辞特进。孝宗将欑,汝愚议欑宫非永制,欲改卜山陵,与留正议不合。侂胄因而间之,出正判建康,命汝愚为光禄大夫、右丞相。汝愚力辞至再三,不许。汝愚本倚正共事,怒侂胄不以告,及来谒,故不见,侂胄惭忿。签书枢密罗点曰:「公误矣。」汝愚亦悟,复见之。侂胄终不怿,自以有定策功,且依托肺腑,出入宫掖,居中用事。朱熹进对,以为言,又约吏部侍郎彭龟年同劾之,未果。熹白汝愚,当以厚赏酬劳,勿使预政,而汝愚谓其易制不为虑。
右正言黄度欲论侂胄,谋泄,以内批斥去。熹因讲毕,奏疏极言:「陛下即位未能旬月,而进退宰执,移易台谏,皆出陛下之独断,大臣不与谋,给舍不及议。此弊不革,臣恐名为独断,而主威不免于下移。」疏入,遽出内批,除熹宫观。汝愚袖批还上,且谏且拜,侂胄必欲出之,汝愚退求去,不许。吏部侍郎彭龟年力陈侂胄窃弄威福,为中外所附,不去必贻患。又奏:「近日逐朱熹太暴,故欲陛下亦亟去此小人。」既而内批龟年与郡,侂胄势益张。
侂胄恃功,为汝愚所抑,日夜谋引其党为台谏,以摈汝愚。汝愚为人疏,不虞其奸。赵彦逾以尝达意于郭杲,事定,冀汝愚引与同列,至是除四川制置,意不惬,与侂胄合谋。陛辞日,尽疏当时贤者姓名,指为汝愚之党,上意不能无疑。汝愚请令近臣举御史,侂胄密谕中司,令荐所厚大理寺簿刘德秀,内批擢德秀为察官,其党牵联以进,言路遂皆侂胄之人。会黄裳、罗点卒,侂胄又擢其党京镗代点,汝愚始孤,天子益无所倚信。于是中书舍人陈傅良、监察御史吴猎、起居郎刘光祖各先后斥去,群憸和附,疾正士如仇雠,而衣冠之祸始矣。
侂胄欲逐汝愚而难其名,或教之曰:「彼宗姓,诬以谋危社稷,则一纲无遗。」侂胄然之,擢其党将作监李沐为正言。沐,彦颖之子也,尝求节度使于汝愚不得,奏:「汝愚以同姓居相位,将不利于社稷,乞罢其政。」汝愚出浙江亭待罪,遂罢右相,除观文殿学士、知福州。台臣合词乞寝出守之命,遂以大学士提举洞霄宫。
国子祭酒李祥言:「去岁国遭大戚,中外汹汹,留正弃相位而去,官僚几欲解散,军民皆将为乱,两宫隔绝,国丧无主。汝愚以枢臣独不避殒身灭族之祸,奉太皇太后命,翊陛下以登九五,勋劳著于社稷,精忠贯于天地,乃卒受黯黮而去,天下后世其谓何?」博士杨简亦以为言。李沐劾祥、简,罢之。太府丞吕祖俭亦上书诉汝愚之忠,诏祖俭朋比罔上,送韶州安置。太学生杨宏中、周端朝、张TL、林仲麟、蒋傅、徐范等伏阙言:「去岁人情惊疑,变在朝夕。当时假非汝愚出死力,定大议,虽百李沐,罔知攸济。当国家多难,汝愚位枢府,本兵柄,指挥操纵,何向不可,不以此时为利,今上下安恬,乃独有异志乎?」书上,悉送五百里外羁管。
侂胄忌汝愚益深,谓不重贬,人言不已。以中丞何澹疏,落大观文。监察御史胡纮疏汝愚唱引伪徒,谋为不轨,乘龙授鼎,假梦为符。责宁远军节度副使,永州安置。初,汝愚尝梦孝宗授以汤鼎,背负白龙升天,后翼宁宗以素服登大宝,盖其验也,而谗者以为言。时汪义端行词,用汉诛刘屈氂、唐戮李林甫事,示欲杀之意。迪功郎赵师召亦上书乞斩汝愚。汝愚怡然就道,谓诸子曰:「观侂胄之意,必欲杀我,我死,汝曹尚可免也。」至衡州病作,为守臣钱鍪所窘,暴薨,天下闻而冤之,时庆元二年正月壬午也。
汝愚学务有用,常以司马光、富弼、韩琦、范仲淹自期。凡平昔所闻于师友,如张栻、朱熹、吕祖谦、汪应辰、王十朋、胡铨、李焘、林光朝之言,欲次第行之,未果。所著诗文十五卷、《太祖实录举要》若干卷、《类宋朝诸臣奏议》三百卷。汝愚聚族而居,门内三千指,所得廪给悉分与之,菜羹疏食,恩意均洽,人无间言。自奉养甚薄,为夕郎时,大冬衣布裘,至为相亦然。
汝愚既殁,党禁浸解,旋复资政殿学士、太中大夫,已而赠少保。侂胄诛,尽复元官,赐谥忠定,赠太师,追封沂国公。理宗诏配享宁宗庙庭,追封福王,其后进封周王。子九人,崇宪其长子也。
崇宪,字履常,淳熙八年以取应对策第一,时汝愚侍立殿上,降,再拜以谢。孝宗顾近臣曰:「汝愚年几何?已有子如此。」越三年,复以进士对策,擢甲科。上谓执政曰:「此汝愚子,岂即前科取应第一人者耶?」
崇宪初仕为保义郎、监饶州赡军酒库,换从事郎、抚州军事推官。汝愚帅蜀,辟书写机宜文字,改江西转运司干办公事,监西京中岳庙。汝愚既贬死,海内愤郁,崇宪阖门自处。居数年,复汝愚故官职,多劝以仕。
改奉议郎、知南昌县事,奉行荒政,所活甚众。升籍田令,制曰:「尔先人有功王室,中更谗毁,思其功而录其子,国之典也。」崇宪拜命感泣,陈疏力辞,以为「先臣之冤未悉昭白,而其孤先被宠光,非公朝所以劝忠孝、厉廉耻之意。」俄改监行在都进奏院,复引陈瓘论司马光、吕公著复官事申言之,乞以所陈下三省集议:「若先臣心迹有一如言者所论,即近日恩典皆为冒滥,先臣复官赐谥,与臣新命,俱合追寝。如公论果谓诬蔑,乞昭示中外,使先臣之谗谤既辨,忠节自明,而宪圣慈烈皇后拥佑之功德益显。然后申饬史官、改正诬史,垂万世之公。」
又请正赵师召妄贡封章之罪,究蔡琏与大臣为仇之奸,毁龚颐正《续稽古录》之妄。诏两省史官考订以闻。已而吏部尚书兼修国史楼钥等请施行如章,从之。及诬史未正,复进言,其略谓:「前日史官徒以权臣风旨,刊旧史、焚元稿,略无留难。今诏旨再三,莫有慨然奋直笔者,何小人敢于为恶,而谓之君子者顾不能勇于为善耶?」闻者愧之。其后玉牒、日厉所卒以《重修龙飞事实》进呈,因崇宪请也。
未几,赠汝愚太师,封沂国公,擢崇宪军器监丞,改太府监丞,迁秘书郎,辞,弗许。寻为著作佐郎兼权考功郎官。尝因闵雨求言,乃上封事,谓:「今日有更化之名,无更化之实。人才,国之元气,而忠鲠摈废之士,死者未尽省录,存者未悉褒扬。言论,国之风采,其间输忠亡隐,有所规益者,岂惟奖激弗加,盖亦罕见施用;偷安取容,无所建明者,岂惟黜罚弗及,或乃遂阶通显。」至若勉圣学以广聪明,教储贰以固根本,戒宰辅大臣同寅尽瘁以济艰难,责侍从台谏思职尽规以宣壅蔽,防左右近习窃弄之渐,察奸憸余党窥伺之萌,皆恳恳为上言之。
请外,知江州。郡民岁苦和籴,崇宪疏于朝,永蠲之。且转籴旁郡谷别廪储之,以备岁俭。瑞昌民负茶引钱,新旧累积,为缗十七万有奇,皆困不能偿,死则以责其子孙犹弗贷。会新券行,视旧价几倍蓰,崇宪叹曰:「负茶之民愈困矣。」亟请以新券一偿旧券二,诏从之。盖受赐者千余家,刻石以纪其事。修陂塘以广溉灌,凡数千所。提举江西常平兼权隆兴府及帅漕司事,迁转运判官仍兼帅事。
初,汝愚捐私钱百余万创养济院,俾四方宾旅之疾病者得药与食,岁久浸移为它用。崇宪至,寻修复,立规约数十条,以愈疾之多寡为赏罚。弃儿于道者,亦收鞠之。社仓久敝,访其利害而更张之。、
以兵部郎中召,寻改司封,皆固辞,遂直秘阁、知静江府、广西经略安抚。静江之属邑十,地肥硗略等,而阳朔、修仁、荔浦之赋独倍焉。自张栻奏减之余,人犹以为病。崇宪请再加蠲减,诏递损有差,三县民立祠刻石。琼守非才,激黎峒之变,乃劾去之,改辟能者代其任。萝蔓峒者仍岁寇钞为暴,实民何向父子阴诱导之。崇宪捐金缯付小校使系以来,置之法。因严民夷交通之禁,使边民相什伍,寇至则鸣鼓召众,先后掩击,俘获者赏,不至者有惩。先是,部内郡邑有警,辄移统府兵戍之,在宜州者百人,古县半之。崇宪谓根本单虚,非所以窒奸萌,乃于其地各置兵如戍兵之数,而敛戍者以归。邕为边要害地,自狄青平侬智高,所以设韩捍防者甚至,岁久浸弛,而溪峒日强。崇宪条上其议,朝廷颇采其言,然未及尽用也。
崇宪天性笃孝,居父丧,月余始食食,小祥始茹果实,终丧不饮酒食肉,比御犹弗入者久之。
论曰:自昔大臣处危疑之地,而能免于祸难者盖鲜矣。昔者周成王立而幼冲,周公以王室懿亲为宰辅,四国流言,而周公不免于居东之忧,非天降风雷之变,以彰周公之德而启成王之衷,则所谓《金滕》之书,固无因而关于王之耳目,公之心果能以自明乎?公之心能自明,则天意之所以属于周而绵八百载之丕祚者,实系于兹。不然,周其殆哉!
赵汝愚,宋之宗臣也,其贤固不及周公,其位与戚又非若周公之尊且昵也。方孝宗崩,光宗疾,大丧无主,中外汹汹,一时大臣有畏难而去者矣。汝愚独能奋不虑身,定大计于顷刻,收召明德之士,以辅宁宗之新政,天下翕然望治,其功可谓盛矣。然不几时,卒为韩侂胄所构,一斥而遂不复返,天下闻而冤之。于此见天之所以眷宋者不如周,而宋之陵夷驯至于不可为,信非人力之所能也。
汝愚父以纯孝闻,而子崇宪能守家法,所至有惠政,亦可谓世济其美者已。
列传第一百五十二
○彭龟年黄裳罗点黄度周南附林大中陈骙黄黼詹体仁
彭龟年,字子寿,临江军清江人。七岁而孤,事母尽孝。性颖异,读书能解大义。及长,得程氏《易》读之,至忘寝食,从朱熹、张栻质疑,而学益明。登乾道五年进士第,授袁州且春尉、吉州安福丞。郑侨、张枃同荐,除太学博士。
殿中侍御史刘光祖以论带御器械吴端,徙太府少卿,龟年上疏乞复其位,贻书宰相云:「祖宗尝改易差除以伸台谏之气,不闻改易台谏以伸幸臣之私。」兼魏王府教授,迁国子监丞。以侍御史林大中荐,为御史台主簿。改司农寺丞,进秘书郎兼嘉王府直讲。
光宗尝亲郊,值暴风雨感疾,大臣希得进见。久之,疾平,犹疑畏不朝重华宫。龟年以书谯赵汝愚,且上疏言:「寿皇之事高宗,备极子道,此陛下所亲睹也。况寿皇今日止有陛下一人,圣心拳拳,不言可知。特遇过宫日分,陛下或迟其行,则寿皇不容不降免到宫之旨,盖为陛下辞责于人,使人不得以窃议陛下,其心非不愿陛下之来。自古人君处骨肉之间,多不与外臣谋,而与小人谋之,所以交斗日深,疑隙日大。今日两宫万万无此。然臣所忧者,外无韩琦、富弼、吕诲、司马光之臣,而小人之中,已有任守忠者在焉,惟陛下裁察。」
又言:「使陛下亏过宫定省之礼,皆左右小人间谍之罪。宰执侍从但能推父子之爱,调停重华;台谏但能仗父子之义,责望人生。至于疑间之根,盘固不去,曾无一语及之。今内侍间谍两宫者固非一人,独陈源在寿皇朝得罪至重,近复进用,外人皆谓离间之机必自源始。宜亟发威断,首逐陈源,然后肃命銮舆,负罪引慝,以谢寿皇,使父子欢然,宗社有永,顾不幸欤?」居亡何,光宗朝重华,都人欢悦。寻除起居舍人,入谢,光宗曰:「此官以待有学识人,念非卿无可者。」
龟年述祖宗之法为《内治圣鉴》以进。光宗曰:「祖宗家法甚善。」龟年曰:「臣是书大抵为宦官、女谒之防,此曹若见,恐不得数经御览。」光宗曰:「不至是。」他日,龟年奏:「臣所居之官,以记注人君言动为职,车驾不过宫问安,如此书者又数十矣,恐非所以示后。」有旨幸玉津园,龟年奏:「不奉三宫,而独出宴游,非礼也。」又言:「陛下误以臣充嘉王府讲读官,正欲臣等教以君臣父子之道。臣闻有身教,有言教,陛下以身教,臣以言教者也,言岂若身之切哉。」
绍熙五年五月,寿皇不豫,疾浸革,龟年连三疏请对,不获命。属上视朝,龟年不离班位,伏地扣额久不已,血渍鹙甓。光宗曰:「素知卿忠直,欲何言?」龟年奏:「今日无大于不过宫。」光宗曰:「须用去。」龟年言:「陛下屡许臣,一入宫则又不然。内外不通,臣实痛心。」同知枢密院余端礼曰:「扣额龙墀,曲致忠恳,臣子至此,为得已邪?」上云:「知之。」
孝宗崩,宁宗受禅,是夕召对,宁宗蹙额云:「前但闻建储之义,岂知遽践大位,泣辞不获,至今震悸。」龟年奏:「此乃宗祏所系,陛下安得辞,今日但当尽人子事亲之诚而已。」因拟起居札子,乞日进一通。又与翊善黄裳同奏往朝南内,因定过宫之礼,乞先一日入奏,率百官恭谢。宁宗朝泰安宫,至则寝门已闭,拜表而退。
时议欲别建泰安宫,而光宗无徙宫之意。龟年言:「古人披荆棘立朝廷,尚可布政出令,况重华一宫岂为不足哉?陛下居狭处,太上居宽处,天下之人必有谅陛下之心者。」于是宫不果建。迁中书舍人。刘庆祖已带遥郡承宣使,而以太上随龙人落阶官,龟年缴奏,宁宗批:「可与书行。」龟年奏:「臣非为庆祖惜此一官,为朝廷惜此一门耳。夫'可与书行',近世弊令也,使其可行,臣即书矣,使不可行,岂敢因再令而遂书哉?」宁宗尝谓:「退朝无事,恐自怠惰,非多读书不可。」龟年奏:「人君之学与书生异,惟能虚心受谏,迁善改过,乃圣学中第一事,岂在多哉!」
一日,御笔书朱熹、黄裳、陈傅良、彭龟年、黄由、沈有开、李巘、京镗、黄艾、邓驲十人姓名示龟年云:「十人可充讲官否?」龟年对曰:「陛下若招来一世之杰如朱熹辈,方厌人望,不可专以潜邸学官为之。」寻除侍讲,迁吏部侍郎,升兼侍读。龟年知事势将变,会暴雨震雷,因极陈小人窃权、号令不时之弊。遣充金国吊祭接送伴使。
初,朱熹与龟年约共论韩侂胄之奸,会龟年护客,熹以上疏见绌,龟年闻之,附奏云:「始臣约熹同论此事。今熹既罢,臣宜并斥。」不报。迨归,见侂胄用事,权势重于宰相,于是条数其奸,谓:「进退大臣,更易言官,皆初政最关大体者。大臣或不能知,而侂胄知之,假托声势,窃弄威福,不去必为后患。」上览奏甚骇,曰:「侂胄朕之肺腑,信而不疑,不谓如此。」批下中书,予侂胄祠,已乃复入。
龟年上疏求去,诏侂胄与内祠,龟年与郡,以焕章阁待制知江陵府、湖北安抚使。龟年丐祠,庆元二年,以吕棐言落职;已而追三官,勒停。嘉泰元年,复元官。起知赣州,以疾辞,除集英殿修撰、提举冲佑观。开禧二年,以待制宝谟阁致仕,卒。
龟年学识正大,议论简直,善恶是非,辨析甚严,其爱君忧国之忱,先见之识,敢言之气,皆人所难。晚既投闲,悠然自得,几微不见于颜面。自伪学有禁,士大夫鲜不变者,龟年于关、洛书益加涵泳,扁所居曰止堂,著《止堂训蒙》,盖始终特立者也。闻苏师旦建节,曰:「此韩氏之阳虎,其祸韩氏必矣。」及闻用兵,曰:「祸其在此乎?」所著书有《经解》、《祭仪》、《五致录》、奏议、外制。
侂胄诛,林大中、楼錀皆白其忠,宁宗诏赠宝谟阁直学士。章颖等请易名,赐谥忠肃。上谓颖等曰:「彭龟年忠鲠可嘉,宜得谥。使人人如此,必能纳君于无过之地。」未几,加赠龙图阁学士,而擢用其子钦。
黄裳,字文叔,隆庆府普成人。少颖异,能属文。登乾道五年进士第,调巴州通江尉。益务进学,文词迥出流辈,人见之曰:「非复前日文叔矣。」
时蜀中饷师,名为和籴,实则取民。裳赋《汉中行》,讽总领李蘩,蘩为罢籴,民便之。改兴元府录事参军。以四川制置使留正荐,召对,论蜀兵民大计。迁国子博士,以母丧去。宰相进拟他官,上问裳安在,赐钱七十万。除丧,复召。
时光宗登极,裳进对,谓:「中兴规模与守成不同,出攻入守,当据利便之势,不可不定行都。富国强兵,当求功利之实,不可不课吏治。捍内御外,当有缓急之备,不可不立重镇。」其论行都,以为就便利之势,莫若建康。其论吏治,谓立品式以课其功,计资考以久其任。其论重镇,谓自吴至蜀,绵亘万里,曰汉中,曰襄阳,曰江陵,曰鄂渚,曰京口,当为五镇,以将相大臣守之,五镇强则国体重矣。除太学博士,进秘书郎。
迁嘉王府翊善,讲《春秋》「王正月」曰:「周之王,即今之帝也。王不能号令诸侯,则王不足为王;帝不能统御郡镇,则帝不足为帝。今之郡县,即古诸侯也。周之王惟不能号令诸侯,故《春秋》必书'王正月',所以一诸侯之正朔。今天下境土,比祖宗时不能十之四,然犹跨吴、蜀、荆、广、闽、越二百州,任吾民者,二百州守也,任吾兵者,九都统也,苟不能统御,则何以服之?」王曰:「何谓九都统?」裳曰:「唐太宗年十八起义兵,平祸乱。今大王年过之,而国家九都统之说犹有未知,其可不汲汲于学乎?」
他日,王擢用东宫旧人吴端,端诣王谢,王接之中节。裳因讲《左氏》「礼有等衰」,问王:「比待吴端得重轻之节,有之乎?」王曰:「有之。」裳曰:「王者之学,正当见诸行事。今王临事有区别,是得等衰之义矣。」王意益向学。于是作八图以献:曰太极,曰三才本性,曰皇帝王伯学术,曰九流学术,曰天文,曰地理,曰帝王绍运,以百官终焉,各述大旨陈之。每进言曰:「为学之道,当体之以心。王宜以心为严师,于心有一毫不安者,不可为也。」且引前代危亡之事以为儆戒。王谓人曰:「黄翊善之言,人所难堪,惟我能受之。」他日,王过重华宫,寿皇问所读书,王举以对,寿皇曰:「数不太多乎?」王曰:「讲官训说明白,忱心乐之,不知其多也。」寿皇曰:「黄翊善至诚,所讲须谛听之。」
裳久侍王邸,每岁诞节,则陈诗以寓讽。初尝制浑天仪、舆地图,侑以诗章,欲王观象则知进学,如天运之不息,披图则思祖宗境土半陷于异域而未归。其后又以王所讲三经为诗三章以进。王喜,为置酒,手书其诗以赐之。王尝侍宴宫中,从容为光宗诵《酒诰》,曰:「此黄翊善所教也。」光宗诏劳裳,裳曰:「臣不及朱熹,熹学问四十年,若召置府寮,宜有裨益。」光宗嘉纳。裳每劝讲,必援古证今,即事明理,凡可以开导王心者,无不言也。
绍熙二年,迁起居舍人。奏曰:「自古人君不能从谏者,其蔽有三:一曰私心,二曰胜心,三曰忿心。事苟不出于公,而以己见执之,谓之私心;私心生,则以谏者为病,而求以胜之;胜心生,则以谏者为仇,而求以逐之。因私而生胜,因胜而生忿,忿心生,则事有不得其理者焉。如潘景珪,常才也,陛下固亦以常人遇之,特以台谏攻之不已,致陛下庇之愈力,事势相激,乃至于此。宜因事静察,使心无所系,则闻台谏之言无不悦,而无欲胜之心,待台谏之心无不诚,而无加忿之意矣。」
三年,试中书舍人。时武备寝弛,裳上疏曰:「寿皇在位三十年,拊循将士,士常恨不得效死以报。陛下诚能留意武事,三军之士孰不感激愿为陛下用乎?」又论:「荆、襄形势居吴、蜀之中,其地四平,若金人捣襄阳,据江陵,按兵以守,则吴、蜀中断,此今日边备之最可忧也。宜分鄂渚兵一二万人屯襄、汉之间,以张形势而壮重地。」时朝廷方宴安,裳所言多不省。
未几,除给事中。赵汝愚除同知枢密院,监察御史汪义端言祖宗之法,宗室不为执政,再疏丑诋汝愚,汝愚乞免官。裳奏:「汝愚事父孝,事君忠,居官廉。忧国爱民,出于天性,如青天白日,奴隶知其清明。义端所见,皆奴隶之不如,不可以居朝列。」于是义端与郡。
裳在琐闼甫一月,封驳无虑十数。韩侂胄落阶官,郑汝谐除吏部侍郎,裳皆缴其命。改兵部侍郎,不拜,遂以显谟阁待制充翊善。先是,光宗以忧疑成疾,不过重华宫,裳入疏请五日一朝,至是复苦言之。上曰:「内侍杨舜卿告朕勿过宫。」裳请斩舜卿,且以八事之目为奏,曰念恩,释怨,辨谗,去疑,责己,畏天,防乱,改过。不报。
裳尝病疽,及是忧愤,创复作,又奏:
陛下之于寿皇,未尽孝敬之道,意者必有所疑也。臣窃推致疑之因,陛下毋乃以焚廪、浚井之事为忧乎?夫焚廪、浚井,在当时或有之。寿皇之子惟陛下一人,寿皇之心,托陛下甚重,爱陛下甚至,故忧陛下甚切。违豫之际,焫香祝天,为陛下祈祷。爱子如此,则焚廪、浚井之心,臣有以知其必无也,陛下何疑焉?又无乃以肃宗之事为忧乎?肃宗即位灵武,非明皇意,故不能无疑。寿皇当未倦勤,亲挈神器授之陛下,揖逊之风,同符尧、舜,与明皇之事不可同日而语明矣,陛下何疑焉?又无乃以卫辄之事为忧乎?辄与蒯聩,父子争国。寿皇老且病,乃颐神北宫,以保康宁,而以天下事付之陛下,非有争心也,陛下何疑焉?又无乃以孟子责善为疑乎?父子责善,本生于爱,为子者能知此理,则何至于相夷。寿皇愿陛下为圣帝,责善之心出于忠爱,非贼恩也,陛下何疑焉?
此四者,或者之所以为疑,臣以理推之,初无一之可疑者。自父子之间,小有猜疑,此心一萌,方寸遂乱。故天变则疑而不知畏,民困则疑而不知恤,疑宰执专权则不礼大臣,疑台谏生事则不受忠谏,疑嗜欲无害则近酒色,疑君子有党则庇小人。事有不须疑者,莫不以为疑。乃若贵为天子,不以孝闻,敌国闻之,将肆轻侮,此可疑也,而陛下则不疑;小人将起为乱,此可疑也,而陛下则不疑;中外官军,岂无他志,此可疑也,而陛下则不疑。事之可疑者,反不以为疑,颠倒错乱,莫甚于此,祸乱之萌,近在旦夕。宜及今幡然改过,整圣驾,谒两宫,以交父子之欢,则四夷向风,天下慕义矣。
会寿皇不豫,中外忧危,裳抗声谏。上起入宫,裳挽其裾随之至宫门,挥涕而出。乃连章请外,谓:「臣职有三:曰待制,曰侍讲,曰翊善。今使供待制之职乎?则当日夕求对以救主失,今不过宫,有亏子道,前后三谏而不加听,是待制之职可废也。将使供侍讲之职乎?则当引经援古,劝君以孝,今不问安,不视疾,大义已丧,复讲何书乎?是侍讲之职可废也。将使供翊善之职乎?当究义理,教皇子以孝,陛下不能以孝事寿皇,臣将何说以劝皇子乎?是翊善之职可废也。」因出关待命。及闻寿皇遗诏,乃亟入临。
宁宗即位,裳病不能朝。改礼部尚书,寻兼侍读。力疾入谢,奏曰:
孔子曰:「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又《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所谓「有始有卒」者,由其持心之一也;所谓「鲜克有终」者,由其持心之不一也。陛下今日初政固善矣,能保他日常如此乎?请略举已行之事论之。
陛下初理万机,委任大臣,此正得人君持要之道。使大臣得人,常如今日,则陛下虽终身守之可也。臣恐数年之后,亦欲出意作为,躬亲听断,左右迎合,因谓陛下事决外庭,权不归上,陛下能不咈然于心乎?臣恐是时委任大臣,不能如今日之专矣。夫以万机之众,非一人所能酬酢,苟不委任大臣,则必借助左右,小人得志,阴窃主权,引用邪党,其为祸患,何所不至,臣之所忧者一也。
陛下奖用台谏,言无不听,此正得祖宗设官之意。使台谏得人,常如今日,则陛下终身守之亦可也。然臣恐自今以往,台谏之言日关圣听,或斥小人之过,使陛下欲用之而不能,或暴近习之罪,使陛下欲亲之而不可。逆耳之言,不能无厌,左右迎合,因谓陛下奖用台谏,欲闻谠论,而其流弊,致使人主不能自由,陛下能不咈然于心乎?臣恐是时奖用台谏,不能如今日之重矣。夫朝廷所恃以分别善恶者,专在台谏,陛下苟厌其多言,则为台谏者,将咋舌闭口,无所论列。君子日退,小人日进,而天下乱矣,臣之所忧者二也。
二事,朝廷之大者。又以三事之切于陛下之身言之:曰笃于孝爱,勤于学问,薄于嗜好。陛下今皆行之矣,未知数年之后,能保常如今日乎?
又引魏征十渐以为戒,恳恳数千言。又奏言:「陛下近日所为颇异前日,除授之际,大臣多有不知,臣闻之忧甚而病剧。」盖是时韩侂胄已潜弄威柄,而宰相赵汝愚未之觉,故裳先事言之。及疾革,时时独语,曰:「五年之功,无使一日坏之,度吾已不可为,后之君子必有能任其责者。」遂口占遗表而卒,年四十九。上闻之惊悼,赠资政殿学士。
裳为人简易端纯,每讲读,随事纳忠,上援古义,下揆人情,气平而辞切,事该而理尽。笃于孝友,与人言倾尽底蕴。耻一书不读,一物不知。推贤乐善,出乎天性。所为文,明白条达。有《王府春秋讲义》及《兼山集》,论天人之理,性命之源,皆足以发明伊、洛之旨。尝与其乡人陈平父兄弟讲学,平父,张栻之门人也,师友渊源,盖有自来云。嘉定中,谥忠文。子瑾,大宗正丞兼刑部郎官。孙子敏,刑部郎官。
罗点字春伯,抚州崇仁人。六岁能文。登游熙三年进士第,授定江节度推官。累迁校书郎兼国史院编修官。岁旱,诏求言,点上封事,谓:「今时奸谀日甚,议论凡陋。无所可否,则曰得体;与世浮沈,则曰有量;众皆默,己独言,则曰沽名;众皆浊,己独清,则曰立异。此风不革,陛下虽欲大有为于天下,未见其可也。自旱叹为虐,陛下祷群祠,赦有罪,曾不足以感动。及朝求谠言,夕得甘雨,天心所示,昭然不诬。独不知陛下之求言,果欲用之否乎?如欲用之,则愿以所上封事,反覆详熟,当者审而后行,疑者咨而后决,如此则治象日著,而乱萌自消矣。」迁秘书郎兼皇太子宫小学教授。
宁宗时以皇孙封英国公,点兼教授,入讲至晡时不辍,左右请少憩,点曰:「国公务学不休,奈何止之。」又摭古事劝戒,为《鉴古录》以进。高宗崩,孝宗在谅暗,皇太子参决庶务,点时以户部员外郎兼太子侍讲,出使浙右,迁起居舍人,改太常少卿兼侍立修注官,被命使金告登宝位。会金有国丧,迫点易金带,点曰:「登位吉事也,必以吉服从事。有死而已,带不可易。」又诘点不当称「宝位」,点曰:「圣人大宝曰位,不加'宝」字,何以别至尊。」金人不能夺。
上尝谓点:「卿旧为宫僚,非他人比,有所欲言,毋惮启告。」点言:「君子得志常少,小人得志常多。盖君子志在天下国家,而不在一己,行必直道,言必正论,往往不忤人主,则忤贵近,不忤当路,则忤时俗。小人志在一己,而不在天下国家,所行所言,皆取悦之道。用其所以取忤者,其得志鲜矣;用其所以取悦者,其不得志亦鲜矣。若昔明主,念君子之难进,则极所以主张而覆护之;念小人之难退,则尽所以烛察而堤防之。」
皇子嘉王年及弱冠,点言:「此正亲师友、进德业之时,宜择端良忠直之士,参侍燕间。」遂除黄裳为翊善。又言:「人主忧勤,则臣下协心;人主偷安,则臣下解体。今道涂之言,皆谓陛下每旦视朝,勉强听断,意不在事。宰执奏陈,备礼应答,侍从庶僚,备礼登对,而宫中燕游之乐,锡赍奢侈之费,已腾于众口。强敌对境,此声岂可出哉!」
绍熙三年十一月日长至,车驾将朝贺重华宫,既而中辍。点言:「自天子达庶人,节序拜亲,无有阙者,三纲五常,所系甚大,不当以为常事而忽之。」上过宫意未决,点奏:「陛下已涓日过宫,寿皇必引领以俟陛下。常人于朋友且不可以无信,况人主之事亲乎?今陛下久阙温凊,寿皇欲见不可得,万一忧思感疾,陛下将何以自解于天下?」
尝召对便殿,点言:「近者中外相传,或谓陛下内有所制,不能遽出,溺于酒色,不恤政事,果有之乎?」上曰:「无是。」点曰:「臣固知之。窃意宫禁间或有撄拂之事,姑以酒自遣耳。夫闾阎匹夫,处闺门逆境,容有纵酒自放者。人主宰制天下,此心如青天白日,当风雨雷电既霁之余,湛然虚明,岂容复有纤芥停留哉?」上犹未过宫。点又奏:「窃闻嘉王生朝,称寿禁中,以报劬劳之德,父子欢洽,宁不动心,上念两宫延望之意。」十一月,点以言不见听,求去,不许。十二月,试兵部尚书。
五年四月,上将幸玉津园,点请先过重华,又奏曰:「陛下为寿皇子,四十余年一无闲言,止缘初郊违豫,寿皇尝至南内督过,左右之人自此谗间,遂生忧疑。以臣观之,寿皇与天下相忘久矣。今大臣同心辅政,百执事奉法循理,宗室、戚里、三军、万姓皆无贰志,设有离间,诛之不疑。乃若深居不出,久亏子道,众口谤讟,祸患将作,不可以不虑。」上曰:「卿等可为朕调护之。」黄裳对曰:「父子之亲,何俟调护。」点曰:「陛下一出,即当释然。」上犹未行。点乃率讲官言之,上曰:「朕心未尝不思寿皇。」对曰:「陛下久阙定省,虽有此心,何以自白乎?」及寿皇不豫,点又随宰执班进谏。阁门吏止之,点叱之而入。上拂衣起,宰执引上裾,点亟前泣奏曰:「寿皇疾势已危,不及今一见,后悔何及。」群臣随上入至福宁殿,内侍阖门,众恸哭而退。越三日,点随宰执班起居,诏独引点入。点奏:「前日迫切献忠,举措失礼,陛下赦而不诛,然引裾亦故事也。」上曰:「引裾可也,何得辄入宫禁乎?」点引辛毗事以谢,且言:「寿皇止有一子,既付神器,惟恐见之不速耳。」
寿皇崩,点请上奔丧,许而不出,拜遗诏于重华宫。前后与侍从列奏谏请帝过宫者凡三十五疏,自上奏者又十六章,而奏疏重华,上书嘉王及面对口奏不预焉。宁宗嗣位,人心始定。拜点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上有事明堂,点扈从斋宫,得疾卒,年四十五。赠太保,谥文恭。
点天性孝友,无矫激崖异之行,而端介有守,义利之辨皎如。或谓天下事非才不办,点曰:「当先论其心,心苟不正,才虽过人,果何取哉!」宰相赵汝愚尝泣谓宁宗曰:「黄裳、罗点相继沦谢,二臣不幸,天下之不幸也。」
黄度,字文叔,绍兴新昌人。好学读书,秘书郎张渊见其文,谓似曾恐。隆兴元年进士,知嘉兴县。入监登闻鼓院,行国子监簿。言:「今日养兵为巨患,救患之策,宜使民屯田,阴复府卫以销募兵。」具《屯田》、《府卫》十六篇上之。
绍熙四年,守监察御史。蜀将吴挺死,度言:「挺子曦必纳赂求袭位,若因而授之,恐为他日患,乞分其兵柄。」宰相难之。后曦割关外四州赂金人求王蜀,果如度言。
光宗以疾不过重华宫,度上书切谏,连疏极陈父子相亲之义,且言:「太白昼见犯天关,荧惑、勾芒行入太微,其占为乱兵入宫。」以谏不听,乞罢去。又言:「以孝事君则忠。臣父年垂八十,菽水不亲,动经岁月,事亲如此,何以为事君之忠。」盖托已为谕,冀因有以感悟上心。
又与台谏官劾内侍陈源、杨舜卿、林亿年三人为今日祸根,罪大于李辅国。又言:「孔子称'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夫人主有过,公卿大夫谏而改,则过不彰,庶人奚议焉。惟谏而不改,失不可盖,使闾巷小人皆得妄议,纷然乱生,故胜、广、黄巢之流议于下,国皆随以亡。今天下无不议圣德者,臣窃危之。」上犹不听。遂出修门,上谕使安职。度奏:「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理难复入。」宁宗即位,诏复为御史,改右正言。
韩侂胄用事,丞相留正去国,侂胄知度尝与正论事不合,欲讽使挤之。度语同列曰:「丞相已去,挤之易耳,然长小人声焰可乎?」侂胄骤窃政柄,以意所好恶为威福。度具疏将论其奸,为侂胄所觉,御笔遽除度直显谟阁、知平江府。度言:「蔡京擅权,天下所由以乱。今侂胄假御笔逐臣,使俯首去,不得效一言,非为国之利也。」固辞。丞相赵汝愚袖其疏入白,诏以冲佑禄归养。俄知婺州,坐不发觉县令张元弼脏罪,降罢。自是纪纲一变,大权尽出侂胄,而党论起矣。然侂胄素严惮度,不敢加害。起知泉州,辞,乃进宝文阁,奉祠如故。
侂胄诛,天子思而召之,除太常少卿,寻兼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朝论欲函侂胄首以泗州五千人还金,度以为辱国非之。权吏部侍郎兼修玉牒、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屡移疾,以集英殿修撰知福州,迁宝谟阁待制。始至,讼牒日千余,度随事裁决,日未中而毕。
进龙图阁,知建康府兼江、淮制置使,赐金带以行。至金陵,罢科籴输送之扰,活饥民百万口,除见税二十余万,击降盗卞整,斩盗胡海首以献,招归业者九万家。侂胄尝募雄淮军,已收刺者十余万人,别屯数千人未有所属,度忧其为患,人给钱四万,复其役遣之。
迁宝谟阁直学士。度以人物为己任,推挽不休,每曰:「无以报国,惟有此耳。」十上引年之请,不许,为礼部尚书兼侍读。趣入觐,论艺祖垂万世之统,一曰纯用儒生,二曰务惜民力。上纳其言。谢病丐去,遂以焕章阁学士知隆兴府。归越,提举万寿宫。嘉定六年十月卒,进龙图阁学士,赠通奉大夫。
度志在经世,而以学为本。作《诗》、《书》、《周礼说》。著《史通》,抑僭窃,存大分,别为编年,不用前史法。至于天文、地理、井田、兵法,即近验远,可以据依,无迂陋牵合之病。又有《艺祖宪监》、《仁皇从谏录》、《屯田便宜》、《历代边防》行于世。婿周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