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史记卷八十二
史记卷八十二
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田单者,〔一〕齐诸田疏属也。愍王时,单为临菑市掾,不见知。及燕使乐毅伐破齐,齐愍王出奔,已而保莒城。燕师长驱平齐,而田单走安平,〔二〕令其宗人尽断其车轴末〔三〕而傅铁笼。〔四〕已而燕军攻安平,城坏,齐人走,争涂,以折车败,〔五〕为燕所虏,唯田单宗人以铁笼故得脱,东保即墨。燕既尽降齐城,唯独莒、即墨不下。燕军闻齐王在莒,并兵攻之。淖齿〔六〕既杀愍王于莒,因坚守,距燕军,数年不下。燕引兵东围即墨,即墨大夫出与战,败死。城中相与推田单,曰:「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习兵。」立以为将军,以即墨距燕。
〔一〕索隐单音丹。
〔二〕集解徐广曰:「今之东安平也,在青州临菑县东十九里。古纪之酅邑,齐改为安平,秦灭齐,改为东安平县,属齐郡,以定州有安平,故加『东』字。」索隐按:地理志东安平属淄川国也。
〔三〕索隐断音都缓反。断其轴,恐长相拨也。以铁裹轴头,坚而易进也。
〔四〕集解徐广曰:「傅音附。」索隐傅音附。按:截其轴与毂齐,以铁鍱附轴末,施辖于铁中以制毂也。又方言曰「车,齐谓之笼」。郭璞云「车轴也」。
〔五〕集解徐广曰:「,车轴头也。音卫。」
〔六〕集解徐广曰:「多作『悼齿』也。」
顷之,燕昭王卒,惠王立,与乐毅有隙。田单闻之,乃纵反闲于燕,宣言曰:「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乐毅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南面而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人所惧,唯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燕王以为然,使骑劫代乐毅。
乐毅因归赵,燕人士卒忿。而田单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于庭,飞鸟悉翔舞城中下食。燕人怪之。田单因宣言曰:「神来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乃起,引还,东乡坐,师事之。卒曰:「臣欺君,诚无能也。」田单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乃宣言曰:「吾唯惧燕军之劓所得齐卒,置之前行,〔一〕与我战,即墨败矣。」燕人闻之,如其言。城中人见齐诸降者尽劓,皆怒,坚守,唯恐见得。单又纵反闲曰:「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僇先人,可为寒心。」燕军尽掘垄墓,烧死人。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俱欲出战,怒自十倍。
〔一〕正义胡郎反。
田单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插,〔一〕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闲,尽散饮食飨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约降于燕,燕军皆呼万岁。田单又收民金,得千溢,令即墨富豪遗燕将,曰:「即墨即降,愿无虏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燕将大喜,许之。燕军由此益懈。
〔一〕索隐操音七高反。插音初洽反。正义古之军行,常负版插也。
田单乃收城中得千余牛,为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燕军夜大惊。牛尾炬火光明炫耀,燕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五千人因衔枚击之,而城中鼓噪从之,老弱皆击铜器为声,声动天地。燕军大骇,败走。齐人遂夷杀其将骑劫。燕军扰乱奔走,齐人追亡逐北,所过城邑皆畔燕而归田单,兵日益多,乘胜,燕日败亡,卒至河上,〔一〕而齐七十余城皆复为齐。乃迎襄王于莒,入临菑而听政。
〔一〕索隐河上即齐之北界,近河东,齐之旧地。
襄王封田单,号曰安平君。〔一〕
〔一〕索隐以单初起安平,故以为号。
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胜。〔一〕善之者,〔二〕出奇无穷。〔三〕奇正还相生,〔四〕如环之无端。〔五〕夫始如处女,〔六〕适人开户;〔七〕后如脱兔,适不及距:〔八〕其田单之谓邪!
〔一〕集解魏武帝曰:「先出合战为正,后出为奇也。正者当敌,奇兵击不备。」索隐按:奇谓权诈也。注引魏武,盖亦军令也。
〔二〕索隐兵不厌诈,故云「善之」。
〔三〕索隐谓权变多也。
〔四〕正义犹当合也。言正兵当阵,张左右翼掩其不备,则奇正合败敌也。
〔五〕索隐言用兵之术,或用正法,或用奇计,使前敌不可测量,如寻环中不知端际也。
〔六〕索隐言兵之始,如处女之软弱也。
〔七〕集解徐广曰:「适音敌。」索隐适音敌。若我如处女之弱,则敌人轻侮,开户不为备也。正义敌人谓燕军也。言燕军被田单反闲,易将及劓卒烧垄墓,而令齐卒甚怒,是敌人为单开门户也。
〔八〕集解魏武帝曰:「如女示弱,脱兔往疾也。」索隐言克敌之后,卷甲而趋,如兔之得脱而走疾也。敌不及距者,若脱兔忽过,而敌忘其所距也。
初,淖齿之杀愍王也,莒人求愍王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一〕,为人灌园。嬓女怜而善遇之。后法章私以情告女,女遂与通。及莒人共立法章为齐王,以莒距燕,而太史氏女遂为后,所谓「君王后」也。
〔一〕正义嬓音皎。
燕之初入齐,闻画邑人王蠋贤,〔一〕令军中曰「环画邑三十里无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谓蠋曰:「齐人多高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蠋固谢。燕人曰:「子不听,吾引三军而屠画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谏,故退而耕于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遂经其颈〔二〕于树枝,自奋绝脰而死。〔三〕齐亡大夫闻之,曰:「王蠋,布衣也,义不北面于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诸子,立为襄王。
〔一〕集解刘熙曰:「齐西南近邑。画音获。」索隐画,一音获,又音胡卦反。刘熙云:「齐西南近邑。」蠋音触,又音歜。正义括地志云:「戟里城在临淄西北三十里,春秋时棘邑,又云澅邑。」蠋所居即此邑,因澅水为名也。
〔二〕索隐按:经犹系也。
〔三〕索隐何休云:「脰,颈,齐语也。音豆。」
【索隐述赞】军法以正,实尚奇兵。断轴自免,反闲先行。群鸟或众,五牛扬旌。卒破骑劫,皆复齐城。襄王嗣位,乃封安平。
史记卷八十三
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鲁仲连者,齐人也。好奇伟俶傥之画策,〔一〕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游于赵。
〔一〕索隐按:广雅云「俶傥,卓异也」。正义俶,天历反。鲁仲连子云:「齐辩士田巴,服狙丘,议稷下,毁五帝,罪三王,服五伯,离坚白,合同异,一日服千人。有徐劫者,其弟子曰鲁仲连,年十二,号『千里驹』,往请田巴曰:『臣闻堂上不奋,郊草不芸,白刃交前,不救流矢,急不暇缓也。今楚军南阳,赵伐高唐,燕人十万,聊城不去,国亡在旦夕,先生柰之何?若不能者,先生之言有似枭鸣,出城而人恶之,愿先生勿复言。』田巴曰:『谨闻命矣。』巴谓徐劫曰:『先生乃飞兔也,岂直千里驹!』巴终身不谈。」
赵孝成王时,而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余万,秦兵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一〕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二〕闲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急围赵者,前与齐愍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今齐(愍王)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预未有所决。
〔一〕集解地理志河内有荡阴县。正义荡,天郎反,相州县。
〔二〕索隐新垣,姓;衍,名也。为梁将。故汉有新垣平。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柰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一〕,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二〕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曰:「胜既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
〔一〕索隐新垣衍欲令赵尊秦为帝也。
〔二〕集解郭璞曰:「绍介,相佑助者。」索隐按:绍介犹媒介也。且礼,宾至必因介以传辞。绍者,继也。介不一人,故礼云「介绍而传命」是也。
鲁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曰:「世以鲍焦为无从颂而死者,皆非也。〔一〕众人不知,则为一身。〔二〕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三〕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四〕彼即肆然而为帝,〔五〕过〔六〕而为政于天下,〔七〕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八〕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
〔一〕集解鲍焦,周之介士也。见庄子。索隐从颂者,从容也。世人见鲍焦之死,皆以为不能自宽容而取死,此言非也。正义韩诗外传云:「姓鲍,名焦,周时隐者也。饰行非世,廉洁而守,荷担采樵,拾橡充食,故无子胤,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子贡遇之,谓之曰:『吾闻非其政者不履其地,污其君者不受其利。今子履其地,食其利,其可乎?』鲍焦曰:『吾闻廉士重进而轻退,贤人易愧而轻死。』遂抱木立枯焉。」按:鲁仲连留赵不去者,非为一身。
〔二〕索隐言众人不识鲍焦之意,焦以耻居浊世而避之,非是自为一身而忧死。事见庄子也。
〔三〕集解谯周曰:「秦用卫鞅计,制爵二十等,以战获首级者计而受爵。是以秦人每战胜,老弱妇人皆死,计功赏至万数。天下谓之『上首功之国』,皆以恶之也。」索隐秦法,斩首多为上功。谓斩一人首赐爵一级,故谓秦为「首功之国」也。
〔四〕索隐言秦人以权诈使其战士,以奴虏使其人。言无恩以恤下。
〔五〕索隐肆然犹肆志也。
〔六〕正义至「过」字为绝句。肆然其志意也。言秦得肆志为帝,恐有烹醢纳筦,遍行天子之礼。过,失也。
〔七〕索隐谓以过恶而为政也。
〔八〕正义若赵、魏帝秦,得行政教于天下,鲁连蹈东海而溺死,不忍为秦百姓。
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将柰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
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连曰:「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一〕齐后往,周怒,赴于齐〔二〕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三〕东藩之臣因齐后至,则斮。』〔四〕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五〕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一〕集解徐广曰:「烈王十年崩,威王之七年。」正义周本纪及年表云烈王七年崩,齐威王十年也,与徐不同。
〔二〕正义郑玄云:「赴,告也。」今文「赴」作「讣」。
〔三〕索隐按:谓烈王太子安王骄也。下席,言其寝苫居庐。
〔四〕集解公羊传曰:「欺三军者其法斮。」何休曰:「斮,斩也。」
〔五〕正义骂烈王后也。
新垣衍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而智不若邪?畏之也。」〔一〕鲁仲连曰:「呜呼!梁之比于秦若仆邪?」新垣衍曰:「然。」鲁仲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二〕「噫嘻,〔三〕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鲁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四〕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牖里之库百日,〔五〕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醢之地?齐愍王之鲁,夷维子〔六〕为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七〕纳筦钥,〔八〕摄衽抱机,〔九〕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钥,不果纳。〔一0〕不得入于鲁,将之薛,〔一一〕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愍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棺,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一二〕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固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赙襚,〔一三〕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邹、鲁之臣不果纳。〔一四〕今秦万乘之国也,梁亦万乘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一〕索隐言仆夫十人而从一人者,宁是力不胜,亦非智不如,正是畏惧其主耳。
〔二〕正义怏,于尚反。
〔三〕索隐上音依。噫者,不平之声。下音僖。嘻者,惊恨之声。
〔四〕集解徐广曰:「邺县有九侯城。九,一作『鬼』。鄂,一作『邢』。」正义九侯城在相州滏阳县西南五十里。
〔五〕正义相州荡阴县北九里有羑城。
〔六〕索隐按:维,东莱之邑,其居夷也,号夷维子。故晏子为莱之夷维人是也。正义密州高密县,古夷安城。应劭云「故莱夷维邑也」。盖因邑为姓。子者,男子之美号。又云子,爵也。
〔七〕索隐辟音避。避正寝。案:礼「天子适诸侯,必舍(于)〔
其〕祖庙」。
〔八〕索隐音管药。
〔九〕索隐音纪。正义衽音而甚反。
〔一0〕索隐谓阖内门不入齐君。正义钥即钥匙也。投钥匙于地。
〔一一〕正义薛侯故城在徐州滕县界也。
〔一二〕索隐倍音佩。谓主人不在殡东,将背其殡棺立西阶上,北面哭,是背也。天子乃于阼阶上,南面而吊之也。
〔一三〕正义衣服曰襚,货财曰赙,皆助生送死之礼。
〔一四〕索隐谓时君弱臣强,故邹、鲁君生时臣并不得尽事养,死亦不得行赙襚之礼。然齐欲行天子礼于邹、鲁,邹、鲁之臣皆不果纳之,是犹秉礼而存大体。
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军,秦军遂引而去。
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使)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其后二十余年,燕将攻下聊城,〔一〕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齐田单攻聊城〔二〕岁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书曰:
〔一〕正义今博州县也。
〔二〕集解徐广曰:「案年表,田单攻聊城在长平后十余年也。」索隐按:徐广据年表,以为田单攻聊城在长平后十余年耳,言「三十余年」,误也。
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却死而灭名,〔一〕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败名灭,后世无称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说士不载,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此时不再至,愿公详计而无与俗同。
〔一〕索隐却死犹避死也。
且楚攻齐之南阳,〔一〕魏攻平陆,〔二〕而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小,不如得济北之利大,〔三〕故定计审处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衡秦之势成,〔四〕楚国之形危;齐弃南阳,〔五〕断右壤,〔六〕定济北,〔七〕计犹且为之也。且夫齐之必决于聊城,公勿再计。今楚魏交退于齐,而燕救不至。〔八〕以全齐之兵,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则臣见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国大乱,君臣失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九〕以万乘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僇笑。国敝而祸多,民无所归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齐之兵,是墨翟之守也。〔一0〕食人炊骨,士无反外之心,是孙膑之兵也。〔一一〕能见于天下。虽然,为公计者,不如全车甲以报于燕。车甲全而归燕,燕王必喜;身全而归于国,士民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上辅孤主以制群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一二〕矫国更俗,〔一三〕功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弃世,东游于齐乎?〔一四〕裂地定封,富比乎陶、卫,〔一五〕世世称孤,与齐久存,又一计也。此两计者,显名厚实也,愿公详计而审处一焉。
〔一〕索隐即齐之淮北、泗上之地也。
〔二〕索隐平陆,邑名,在西界。正义兖州县也。
〔三〕索隐即聊城之地也。正义言齐无南面攻楚、魏之心,以为南阳、平陆之害小,不如聊城之利大,言必攻之也。
〔四〕索隐此时秦与齐和,故云「衡秦之势成」也。
〔五〕索隐弃楚所攻之泗上也。
〔六〕索隐又断绝魏之所攻齐右壤之地平陆是也。言右壤断弃而不救也。
〔七〕索隐志在攻聊城而定济北也。
〔八〕索隐按:交者,俱也。前时楚攻南阳,魏攻平陆,今二国之兵俱退,而燕救又不至,是势危也。
〔九〕集解徐广曰:「此事去长平十年。」
〔一0〕正义如墨翟守宋,却楚军。
〔一一〕正义言孙膑能抚士卒,士卒无二心也。
〔一二〕索隐言既养百姓,又资说士,终拟强国也。刘氏云读「说士」为「锐士」,意虽亦便,不如依字。
〔一三〕索隐欲令燕将归燕,矫正国事,改更獘俗也。
〔一四〕索隐亡音无。言若必无还燕意,则捐燕而东游于齐乎。
〔一五〕索隐按:延笃注战国策云「陶,陶朱公也;卫,卫公子荆」,非也。王劭云「魏冉封陶,商君姓卫」。富比陶、卫,谓此也。
且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篡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一〕束缚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乡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于齐,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二〕况世俗乎!故管子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三〕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曹子〔四〕为鲁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还踵,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会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枝桓公之心〔五〕于坛坫之上,颜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吴、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以为杀身亡躯,绝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之节,〔六〕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壤相獘也。愿公择一而行之。
〔一〕索隐遗,弃也。谓弃子纠而事小白也。正义管仲傅子纠而鲁杀之,不能随子纠死,是怯懦畏死。
〔二〕集解方言曰:「荆、淮、海、岱、燕、齐之闲骂奴曰臧,骂婢曰获。」
〔三〕正义按:齐桓最初得周襄王赐文武胙、彤弓矢、大辂,故为五伯首也。
〔四〕索隐鲁将曹昧是也。
〔五〕索隐按:枝犹拟也。
〔六〕正义忿,敷粉反。悁,于缘反。
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聊城乱,田单遂屠聊城。归而言鲁连,欲爵之。鲁连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一〕
〔一〕索隐肆犹放也。
邹阳者,齐人也。游于梁,与故吴人庄忌夫子、〔一〕淮阴枚生〔二〕之徒交。上书而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闲。〔三〕胜等嫉邹阳,恶之梁孝王。孝王怒,下之吏,将欲杀之。邹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累,〔四〕乃从狱中上书曰:
〔一〕索隐忌,会稽人,姓庄氏,字夫子。后避汉明帝讳,改姓曰严。
〔二〕索隐名乘,字叔,其子皋,汉书并有传。盖以衔枚氏而得姓也。
〔三〕索隐言邹阳上书自达,而游于二人之闲,或往彼,或往此。介者,言有隔于其闲,故杜预曰「介犹闲也」。
〔四〕正义诸不以罪为累。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一〕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蚀昴,而昭王疑之。〔二〕夫精变天地而信不喻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三〕左右不明,〔四〕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悟也。愿大王孰察之。
〔一〕集解应劭曰:「燕太子丹质于秦,始皇遇之无礼,丹亡去,故厚养荆轲,令西刺秦王。精诚感天,白虹为之贯日也。」如淳曰:「白虹,兵象。日为君。」烈士传曰:「荆轲发后,太子自相气,见虹贯日不彻,曰:『吾事不成矣。』后闻轲死,事不立,曰『吾知其然也。』」索隐烈士传曰:「荆轲发后,太子自相气,见虹贯日不彻,曰『吾事不成』。后闻轲死,事不就,曰『吾知其然』。」是畏也。又王劭云「轲将入秦,待其客未发,太子丹疑其畏惧,故曰畏之」,其解不如见虹贯日不彻也。战国策又云聂政刺韩傀,亦曰「白虹贯日」也。
〔二〕集解苏林曰:「白起为秦伐赵,破长平军,欲遂灭赵,遣卫先生说昭王益兵粮,乃为应侯所害,事用不成。其精诚上达于天,故太白为之蚀昴。昴,赵地分野。将有兵,故太白食昴。食,干历之也。」如淳曰:「太白乃天之将军也。」索隐服虔云:「卫先生,秦人。白起攻赵军于长平,遣卫先生说昭王请益兵粮,为穰侯所害,事不成。精诚感天,故太白食昴。昴,赵分也。」如淳云:「太白主西方,秦在西,败赵之兆也。食谓干历之也。」又王充云:「夫言白虹贯日,太白食昴,实也。言荆轲之谋,卫先生之策,感动皇天而贯日食昴,是虚也。」
〔三〕集解张晏曰:「尽其计议,愿王知之也。」
〔四〕索隐言左右之不明,不欲斥王。
昔卞和献宝,楚王刖之;〔一〕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详狂,〔二〕接舆辟世,〔三〕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孰察卞和、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四〕无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五〕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一〕集解应劭曰:「卞和得玉璞,献之武王。武王示玉人,玉人曰『石也』。刖右足。武王没,复献文王,玉人复曰『石也』。刖其左足。至成王时,卞和抱璞哭于郊,乃使玉尹攻之,果得宝玉。」索隐楚人卞和得玉璞事见国语及吕氏春秋。案世家,楚武王名熊通。文王名贤,武王子也。成王,文王子也,名恽。
〔二〕索隐详音阳。谓诈为狂也。司马彪曰「箕子名胥余」是也。
〔三〕集解张晏曰:「楚贤人,详狂避世也。」索隐张晏曰「楚贤人」。高士传「楚人陆通,字接舆」是也。
〔四〕索隐谓以楚王、胡亥之听为谬,故后之而不用。后犹下也。
〔五〕索隐按:韦昭云「以皮作鸱鸟形,名曰『鸱夷』。鸱夷,皮榼也」。服虔曰「用马革作囊也,以裹尸,投之于江」。
谚曰:「有白头如新,〔一〕倾盖如故。」〔二〕何则?知与不知也。〔三〕故昔樊于期逃秦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之事;〔四〕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五〕夫王奢、樊于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而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而为燕尾生;〔六〕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七〕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燕人恶之于王,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八〕白圭显于中山,中山人恶之魏文侯,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坼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
〔一〕索隐案:服虔云「人不相知,自初交至白头,犹如新也」。
〔二〕索隐服虔云:「如吴札、郑侨也。」按:家语「孔子遇程子于途,倾盖而语」。又志林云「倾盖者,道行相遇,軿车对语,两盖相切,小欹之,故曰倾也。」
〔三〕集解桓谭新论曰:「言内有以相知与否,不在新故也。」
〔四〕索隐藉音子夜反。韦昭云:「谓于期逃秦之燕,以头与轲,使入秦以示信也。」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王奢,齐人也,亡至魏。其后齐伐魏,奢登城谓齐将曰:『今君之来,不过以奢之故也。夫义不苟生以为魏累。』遂自刭也。」
〔六〕索隐服虔云:「苏秦于齐不出其信,于燕则出尾生之信。」韦昭云:「尾生守信而死者。」案:言苏秦于燕独守信如尾生,故云「为燕之尾生」也。
〔七〕集解张晏曰:「白圭为中山将,亡六城,君欲杀之,亡入魏,文侯厚遇之,还拔中山。」索隐案:事见战国策及吕氏春秋也。
〔八〕集解汉书音义曰:「駃騠,骏马也,生七日而超其母。敬重苏秦,虽有谗谤,而更膳以珍奇之味。」索隐案:字林云「决啼二音,北狄之良马也,马母」。正义食音寺。駃騠音决蹄。北狄良马也。?父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者司马喜髌脚于宋,卒相中山;〔一〕范睢折胁折齿〔二〕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位,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自沈于河,〔三〕徐衍负石入海。〔四〕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路,缪公委之以政;宁戚饭牛车下,而桓公任之以国。〔五〕此二人者,岂借宦于朝,假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亲于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者鲁听季孙之说而逐孔子,〔六〕宋信子罕之计而囚墨翟。〔七〕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八〕积毁销骨也。〔九〕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齐用越人蒙而强威、宣。〔一0〕此二国,岂拘于俗,牵于世,系阿偏之辞哉?公听并观,垂名当世。〔一一〕故意合则胡越为昆弟,由余、越人蒙是矣;不合,则骨肉出逐不收,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义,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称,三王易为也。
〔一〕集解晋灼曰:「司马喜三相中山。」苏林曰:「六国时人,被此刑也。」索隐事见战国策及吕氏春秋。苏林云:「六国时人,相中山也。」
〔二〕索隐案:应侯传作「折胁折齿」是也。说文「拉,摧也」,音力答及。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殷之末世人。」索隐申屠狄。按:庄子「申屠狄谏而不用,负石自投河」。韦昭云「六国时人」。汉书云自沈于雍河,服虔曰雍州之河,又新序作「抱瓮自沈于河」,不同也。
〔四〕集解列士传曰:「周之末世人。」索隐亦见庄子。张晏曰「负石欲沈」。
〔五〕集解应劭曰:「齐桓公夜出迎客,而宁戚疾击其牛角商歌曰:『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遭尧与舜禅。短布单衣适至骭,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曼曼何时旦?』公召与语,说之,以为大夫。」索隐事见吕氏春秋。商歌谓为商声而歌也,或云商旅人歌也,二说并通。矸音公弹反。矸者,白净貌也。顾野王又作岸音也。禅音膳,如字读,协韵失之故也。埤苍云「骭,胫也」。字林音下谏反。
〔六〕索隐论语「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也。
〔七〕索隐案左氏,司城子罕姓乐名喜,乃宋之贤臣也。汉书作「
子冉」。不知子冉是何人。文颖曰「子冉,子罕也」。又按:荀卿传云「墨翟,孔子时人,或云在孔子后」。又襄二十九年左传「宋饥,子罕请出粟」。按:时孔子适八岁,则墨翟与子罕不得相辈,或以子冉为是也。
〔八〕索隐案:国语云「众心成城,众口铄金」。贾逵云「铄,消也。众口所恶,虽金亦为之消亡」。又风俗通云「或说有美金于此,众人或共诋訿,言其不纯金,卖者欲其必售,因取锻烧以见其真,是为众口铄金也」。
〔九〕索隐大颜云:「谗人积久谮毁,则父兄伯叔自相诛戮,骨肉为之消灭也。」
〔一0〕索隐越人蒙未见所出。汉书作「子臧」。又张晏云「子臧,越人」。或蒙之字也。
〔一一〕索隐小颜云:「公听,言不私;并观,所见齐同也。」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一〕而能不说于田常之贤;〔二〕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三〕故功业复就于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夫晋文公亲其雠,强霸诸侯;齐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四〕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
〔一〕集解徐广曰:「燕王让国于其大臣子之也。」
〔二〕集解应劭曰:「田常事齐简公,简公说之,而杀简公。使人君去此心,则国家安全也。」
〔三〕集解应劭曰:「纣刳?者,观其胎产也。」索隐案:比干之后,后谓子也,不见其文。尚书封比干之墓,又惟云刳剔孕妇,则武王虽反商政,亦未必修孕妇之墓也。
〔四〕集解谓晋寺人勃鞮、齐管仲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兵强天下,而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霸中国,而卒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一〕于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二〕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之狗可使吠尧,〔三〕而跖之客可使刺由;〔四〕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之湛七族,〔五〕要离之烧妻子,〔六〕岂足道哉!
〔一〕索隐案:三得相不喜,知其才之自得也;三去相不悔,知非己之罪也。
〔二〕集解列士传曰:「楚于陵子仲,楚王欲以为相,而不许,为人灌园。」索隐案:孟子云陈仲子,齐陈氏之族。兄为齐卿,仲子以为不义,乃适楚,居于于陵,自谓于陵子仲。楚王骋以为相,子仲遂夫妻相与逃,为人灌园。烈士传云字子终。
〔三〕集解韦昭曰:「言恩厚无不使也。」索隐及下「跖之客可使刺由」,此并见战国策。服虔云仲由也。应劭云许由也。
〔四〕集解应劭曰:「跖之客为其人使刺由。由,许由也。跖,盗跖也。」
〔五〕集解应劭曰:「荆轲为燕刺秦始皇,不成而死,其族坐之湛没。吴王阖闾欲杀王子庆忌,要离诈以罪亡,令吴王燔其妻子,要离走见庆忌,以剑刺之。」张晏曰:「七族,上至曾祖,下至曾孙。」索隐湛音沈。张晏云「七族,上至曾祖,下至元孙」。又一说云,父之族,一也;姑之子,二也;姊妹之子,三也;女子之子,四也;母之族,五也;从子,六也;及妻父母凡七。
〔六〕索隐事见吕氏春秋。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一〕离诡,〔二〕而为万乘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三〕故无因至前,虽出随侯之珠,夜光之璧,犹结怨而不见德。故有人先谈,则以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贱,虽蒙尧、舜之术〔四〕,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欲尽忠当世之君,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思,欲开忠信,辅人主之治,则人主必有按剑相眄之迹,是使布衣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
〔一〕索隐孟康云:「蟠结之木也。」晋灼云:「盘柢,木根也。」
〔二〕集解张晏曰:「根柢,下本也。轮囷离诡,委曲盘戾也。」
〔三〕索隐谓左右先加雕刻,是为之容饰也。
〔四〕索隐案:言虽蒙被尧、舜之道。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一〕而不牵于卑乱之语,不夺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之说,而匕首窃发;〔二〕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而归,以王天下。故秦信左右而杀,周用乌集而王。〔三〕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于昭旷之道也。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陶家名模下圆转者为钧,以其能制器为大小,比之于天。」索隐张晏云:「陶,冶;钧,范也。作器,下所转者名钧。」韦昭曰:「陶,烧瓦之灶。钧,木长七尺,有弦,所以调为器具也。」崔浩云:「以钧制器万殊,故如造化也。」
〔二〕索隐案:通俗文云「其头类匕,故曰匕首,短而便用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太公望涂觏卒遇,共成王功,若乌鸟之暴集也。」索隐韦昭云:「吕尚适周,如乌之集。」
今人主沈于谄谀之辞,牵于帷裳之制,〔一〕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皁,〔二〕此鲍焦所以忿于世而不留富贵之乐也。〔三〕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言为左右便辟侍帷裳臣妾所见牵制。」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食牛马器,以木作,如槽也。」索隐案:言骏足不可羁绊,以比逸才之人。应劭云「皁,枥也」。韦昭云「皁,养马之官,下士也」。案:养马之官,其衣皁也。又郭璞云「
皁,养马器也」。正义颜云:「不羁,言才识高远,不可羁系。皁,在早反。方言云『梁、宋、齐、楚、燕之闲谓枥曰皁』。」
〔三〕集解如淳曰:「庄子云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索隐晋灼云:「列士传鲍焦怨世不用己,采蔬于道。子贡难曰:『非其代而采其蔬,此焦之有哉?』弃其蔬,乃立枯洛水之上。」案:此事见庄子及说苑、韩诗外传,小有不同耳。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利污义,砥厉名号者不以欲伤行,故县名胜母〔一〕而曾子不入,〔二〕邑号朝歌而墨子回车。〔三〕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摄于威重之权,主于位势之贵,故回面〔四〕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伏死堀穴岩(岩)〔薮〕之中耳,〔五〕安肯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一〕集解汉书云里名胜母也。正义盐铁论皆云里名,尸子及此传云县名,未详也。
〔二〕索隐按:淮南子及盐铁论并云里名胜母,曾子不入,盖以名不顺故也。尸子以为孔子至胜母县,暮而不宿,则不同也。
〔三〕集解晋灼曰:「朝歌者,不时也。」正义朝歌,今卫州县也。
〔四〕索隐杜预云:「回,邪也。」
〔五〕集解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
书奏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为上客。
太史公曰:鲁连其指意虽不合大义,然余多其在布衣之位,荡然肆志,不诎于诸侯,谈说于当世,折卿相之权。邹阳辞虽不逊,然其比物连类,有足悲者,亦可谓抗直不桡矣,吾是以附之列传焉。
【索隐述赞】鲁连达士,高才远致。释难解纷,辞禄肆志。齐将挫辩,燕军沮气。邹子遇谗,见诋狱吏。慷慨献说,时王所器。
史记卷八十四
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一〕为楚怀王左徒。〔二〕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三〕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一〕正义屈、景、昭皆楚之族。王逸云:「楚王始都是,生子瑕,受屈为卿,因以为氏。」
〔二〕正义盖今(在)左右拾遗之类。
〔三〕集解史记音隐曰:「音闲」。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一〕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二〕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一〕索隐属音烛。草稿谓创制宪令之本也。汉书作「草具」,崔浩谓发始造端也。
〔二〕正义王逸云上官靳尚。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一〕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二〕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三〕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闲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四〕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絜,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絜,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五〕污泥〔六〕之中,蝉蜕于浊秽,〔七〕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八〕泥而不滓者也。〔九〕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一0〕
〔一〕索隐,亦作「骚」。按:楚词「」作「骚」,音素刀反。应劭云「离,遭也;骚,忧也」。又离骚序云「离,别也;骚,愁也」。
〔二〕正义上七感反,下丁达反。惨,毒也。怛,痛也。
〔三〕正义寒孟反。
〔四〕正义诽,方畏反。
〔五〕索隐上音浊,下音闹。
〔六〕索隐上音乌故反,下音奴计反。
〔七〕正义蜕音税,去皮也,又他卧反。
〔八〕集解徐广曰:「皭,疏净之貌。」索隐皭音自若反。徐广云「疏净之貌」。
〔九〕索隐泥亦音涅,滓亦音淄,又并如字。
〔一0〕正义言屈平之仕浊世,去其污垢,在尘埃之外。推此志意,虽与日月争其光明,斯亦可矣。
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一〕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二〕斩首八万,虏楚将屈?,〔三〕遂取楚之汉中地。〔四〕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五〕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一〕正义上足松反。
〔二〕索隐二水名。谓于丹水之北,淅水之南。丹水、淅水皆县名,在弘农,所谓丹阳、淅。正义丹阳,今枝江故城。
〔三〕索隐屈,姓。?,名,音盖也。
〔四〕索隐徐广曰:「楚怀王十六年,张仪来相;十七年,秦败屈?。」正义梁州。
〔五〕索隐按:此邓在汉水之北,故邓侯城也。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一〕
〔一〕索隐按:张仪传无此语也。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眛。〔一〕
〔一〕集解徐广曰:「二十八年败唐眛也。」正义眛,莫葛反。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一〕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柰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二〕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一〕索隐按:楚世家昭睢有此言,盖二人同谏王,故彼此各随录之也。
〔二〕集解徐广曰:「三十年入秦。」
长子顷襄王立,〔一〕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
〔一〕索隐名横。
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复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柰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一〕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二〕为我心恻,〔三〕可以汲。〔四〕王明,并受其福。」〔五〕王之不明,岂足福哉!〔六〕
〔一〕索隐此已下太史公伤怀王之不任贤,信谗而不能反国之论也。
〔二〕集解向秀曰:「泄者,浚治去泥浊也。」索隐向秀字子期,晋人,注易。
〔三〕集解张璠曰:「可为恻然,伤道未行也。」索隐张璠亦晋人,注易也。
〔四〕索隐按:京房易章句言「我道可汲而用也」。
〔五〕集解易象曰:「求王明受福也。」索隐按:京房章句曰「
上有明王,汲我道而用之,天下并受其福,故曰『王明并受其福』也。」
〔六〕集解徐广曰:「一云『不足福』。」正义言楚王不明忠臣,岂足受福,故屈原怀沙自沈。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一〕
〔一〕集解离骚序曰:「迁于江南。」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一〕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二〕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
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三〕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四〕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五〕受物之汶汶者乎!〔六〕宁赴常流〔七〕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八〕
〔一〕索隐音甫。
〔二〕集解离骚序曰:「三闾之职,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序其谱属,率其贤良,以厉国士。」
〔三〕索隐按:楚词作「滑其泥」。
〔四〕索隐按:楚词此「怀瑾握瑜」作「深思高举」也。
〔五〕集解王逸曰:「己静絜。」
〔六〕集解王逸曰:「蒙垢污。」索隐汶汶者,音闵。汶汶犹昏暗也。
〔七〕索隐常流犹长流也。
〔八〕索隐蠖音乌廓反。温蠖犹惛愤。楚词作「蒙世之尘埃哉」。
乃作怀沙之赋。〔一〕其辞曰:
〔一〕索隐按:楚词九怀曰「怀沙砾以自沉」,此其义也。
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一〕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二〕。眴兮窈窈,〔三〕孔静幽墨。〔四〕冤结纡轸兮,离愍之长鞠;〔五〕抚情效志兮,俛诎以自抑。
〔一〕集解王逸曰:「陶陶,盛阳貌。莽莽,盛茂貌。」索隐音姥。正义莫古反。
〔二〕集解王逸曰:「汩,行貌。」索隐王师叔曰:「汩,行貌也。」方言曰:「谓疾行也。」
〔三〕集解徐广曰:「眴,眩也。」索隐眴音舜。徐氏云:「眴音眩。窈音乌鸟反。」
〔四〕集解王逸曰:「孔,甚也。墨,无声也。」正义孔,甚。墨,无声。言江南山高泽深,视之眴;野甚清净,叹无人声。
〔五〕集解王逸曰:「鞠,穷。纡,屈也。轸,痛也。愍,病也。」索隐离愍。愍,病。鞠,穷。
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一〕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二〕章画职墨兮,前度未改;〔三〕内直质重兮,大人所盛。〔四〕巧匠不斲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处兮,蒙谓之不章;〔五〕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六〕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七〕凤皇在笯兮,〔八〕鸡雉翔舞。〔九〕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一0〕夫党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一一〕
〔一〕集解王逸曰:「刓,削;度,法;替,废也。言人刓削方木,欲以为圆,其常法度尚未废也。」索隐刓音五官反。谓刻刳方木以为圆,其常法度尚未废。
〔二〕集解王逸曰:「由,道也。」正义本,常也。鄙,耻也。言人遭世不道,变易初行,违离光道,君子所鄙。
〔三〕集解王逸曰:「章,明也。度,法也。言工明于所画,念其绳墨,修前人之法,不易其道,则曲木直而恶木好。」索隐章,明也。画,计划也。楚词「职」作「志」。志,念也。余如注所解。
〔四〕集解王逸曰:「言人质性敦厚,心志正直,行无过失,则大人君子所盛美也。」
〔五〕集解王逸曰:「玄,黑也。蒙,盲者也。诗云『蒙瞍奏公』。章,明也。」
〔六〕集解王逸曰:「离娄,古明视者也。瞽,盲也。」正义睇,田帝反,眄也。
〔七〕索隐音户。
〔八〕集解徐广曰:「笯,一作『郊』。」骃案:王逸曰「笯,笼落也」。索隐笯音奴,又女加反。徐云一作「郊」。按:笼落谓藤萝之相笼络。正义应瑞图云:「黄帝问天老曰:『凤鸟何如?』天老曰:『鸿前而麟后,蛇颈而鱼尾,龙文而龟身,燕而鸡喙,首戴德,颈揭义,背负仁,心入信,翼俟顺,足履正,尾系武,小音金,大音鼓,延颈奋翼,五色备举。』」
〔九〕索隐楚词「雉」作「鹜」。
〔一0〕集解王逸曰:「忠佞不异。」
〔一一〕集解王逸曰:「莫昭我之善意。」索隐按:王师叔云「羌,楚人语辞」。言卿何为也。正义羌音强。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一〕怀瑾握瑜兮,穷不得余所示。〔二〕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诽骏疑桀兮,固庸态也。〔三〕文质疏内兮,众不知吾之异采;〔四〕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五〕重华不可牾兮,〔六〕孰知余之从容!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故也?〔七〕汤禹久远兮,邈不可慕也。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强;离愍而不迁兮,愿志之有象。〔八〕进路北次兮,〔九〕日昧昧其将暮;含忧虞哀兮,〔一0〕限之以大故。〔一一〕
〔一〕集解王逸曰:「言己才力盛壮,可任用重载,而身陷没沈滞,不得成其本志也。」
〔二〕集解王逸曰:「示,语也。」
〔三〕集解王逸曰:「千人才为俊,一国高为桀也。庸,冢贱之人也。」索隐按:尹文子云「千人曰俊,万人曰桀」。今乃诽俊疑杰,固是庸人之态也。
〔四〕集解徐广曰:「异,一作『奥』。」骃案:王逸曰「采,文采也」。
〔五〕集解王逸曰:「重,累也。袭,及也。」
〔六〕集解王逸曰:「牾,逢也。」索隐楚词「牾」作「」,并吴故反。王师叔云「牾,逢也」。
〔七〕索隐楚词作「莫知其何故」。
〔八〕集解王逸曰:「象,法也。」
〔九〕正义北次将就。
〔一0〕索隐楚词作「舒忧娱哀」。娱音虞。娱者,乐也。
〔一一〕集解王逸曰:「娱,乐也。大故谓死亡也。」
乱曰:〔一〕浩浩沅、湘兮,〔二〕分流汨兮。〔三〕修路幽拂兮,〔四〕道远忽兮。曾吟恒悲兮,永叹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五〕怀情抱质兮,独无匹兮。伯乐既殁兮,骥将焉程兮?〔六〕人生禀命兮,各有所错兮。〔七〕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八〕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九〕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一0〕
〔一〕索隐王师叔曰:「乱者,理也。所以发理辞指,撮总其要,而重理前意也。」
〔二〕索隐二水名。按:地理志湘水出零陵阳海山,北入江。沅即湘之后流也。正义说文云:「沅水出牂柯,东北流入江。湘水出零陵县阳海山,北入江。」按:二水皆经岳州而入大江也。
〔三〕集解王逸:「汨,流也。」
〔四〕索隐楚词作「幽蔽」也。
〔五〕集解王逸曰:「谓犹说也。」索隐楚词无「曾吟」已下二十一字。
〔六〕集解王逸曰:「程,量也。」
〔七〕集解王逸曰:「错,安也。」
〔八〕索隐楚词「余」并作「余」。
〔九〕集解王逸曰:「喟,息也。」
〔一0〕集解王逸曰:「类,法也。」正义按:类,例也。以为忠臣不事乱君之例。
于是怀石遂自(投)〔沈〕汨罗以死。〔一〕
〔一〕集解应劭曰:「汨水在罗,故曰汨罗也。」索隐汨水在罗,故曰汨罗。地理志长沙有罗县,罗子之所徙。荆州记「罗县北带汨水」。汨音觅也。正义故罗县城在岳州湘阴县东北六十里。春秋时罗子国,秦置长沙郡而为县也。按:县北有汨水及屈原庙。续齐谐记云:「屈原以五月五日投汨罗而死,楚人哀之,每于此日以竹筒贮米投水祭之。汉建武中,长沙区回白日忽见一人,自称三闾大夫。谓回曰:『闻君常见祭,甚善。但常年所遗,并为蛟龙所窃,今若有惠,可以练树叶塞上,以五色丝转缚之,此物蛟龙所惮。』回依其言。世人五月五日作?,并带五色丝及练叶,皆汨罗之遗风。」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一〕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
〔一〕集解徐广曰:「或作『庆』。」索隐按:杨子法言及汉书古今人表皆作「景瑳」,今作「差」是字省耳。又按:徐、裴、邹三家皆无音,是读如字也。
自屈原沈汨罗后百有余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贾生名谊,〔一〕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吴廷尉为河南守,闻其秀才,〔二〕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三〕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征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
〔一〕索隐名义。汉书并作「谊」也。
〔二〕正义颜云:「秀,美也。」应劭云:「避光武讳改『茂才』也。」
〔三〕索隐按:吴,姓也。史失名,故称公。
是时贾生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
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一〕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于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二〕乃短贾生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
〔一〕正义汉文帝时黄龙见成纪,故改为土也。
〔二〕正义绛、灌,周勃、灌婴也。东阳侯,张相如。冯敬时为御史大夫。
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适去,〔一〕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其辞曰:
〔一〕集解徐广曰:「适,竹革反。」韦昭曰:「谪,谴也。」索隐韦昭云:「适,谴也。」字林云:「丈厄反。」
共承嘉惠兮,〔一〕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沈汨罗。造托〔二〕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三〕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四〕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五〕世谓伯夷贪兮,谓盗跖廉;〔六〕莫邪为顿兮,〔七〕铅刀为铦。〔八〕于嗟嚜嚜兮,生之无故〔九〕!斡弃周鼎兮宝康瓠,〔一0〕腾驾罢牛兮骖蹇驴,〔一一〕骥垂两耳兮服盐车。〔一二〕章甫荐屦兮,〔一三〕渐不可久;〔一四〕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一五〕
〔一〕集解张晏曰:「恭,敬也。」
〔二〕索隐造音七到反。
〔三〕索隐窜音如字,又七外反。
〔四〕索隐阘音天腊反。茸音而陇反。案:应劭、胡广云「阘茸不才之人,无六翮翱翔之用而反尊贵」。字林曰「阘茸,不肖之人」。
〔五〕索隐胡广云:「逆曳,不得顺随道而行也。倒植,贤不肖颠倒易位也。」
〔六〕索隐案:汉书作「随、夷溷兮跖、蹻廉」,一句皆兼两人。随,卞随也。夷,伯夷也。跖,盗跖也。蹻,庄蹻也。
〔七〕集解应劭曰:「莫邪,吴大夫也,作宝剑,因以冠名。」瓒曰:「许慎曰莫邪,大戟也。」索隐应劭曰:「莫邪,吴大夫也。作宝剑,因名焉。」吴越春秋曰:「吴王使干将造剑二枚,一曰干将,二曰莫邪。」莫邪、干将,剑名也。顿,钝也。
〔八〕集解徐广曰:「思廉反。」骃案:汉书音义曰「铦谓利」。索隐铅者,锡也。铦,利也,音纤。言其暗惑也。
〔九〕集解应劭曰:「嚜嚜,不自得意。」瓒曰:「生谓屈原也。」
〔一0〕集解如淳曰:「斡,转也。尔雅曰『康瓠谓之甈』,大瓠也。」应劭曰:「康,容也。斡音筦。筦,转也。一曰康,空也。」索隐斡,转也,乌活反。尔雅云「康瓠谓之甈」。甈音丘列反。李巡云「康谓大瓠也」。康,空也。晋灼云「斡,古『管』字也」。
〔一一〕正义罢音皮。
〔一二〕索隐战国策曰:「夫骥服盐车上太山中阪,迁延负辕不能上,伯乐下车哭之也。」
〔一三〕集解应劭曰:「章甫,殷冠也。」
〔一四〕集解刘向别录曰:「因以自谕自恨也。」
〔一五〕集解应劭曰:「嗟,咨嗟。苦,劳苦。言屈原遇此难也。」
讯曰:〔一〕已矣,国其莫我知,独堙郁兮〔二〕其谁语?凤漂漂其高遰〔三〕兮,夫固自缩而远去。〔四〕袭九渊之神龙兮,〔五〕沕〔六〕深潜以自珍。〔七〕弥融爚〔八〕以隐处兮,〔九〕夫岂从蚁与蛭螾?〔一0〕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羁兮,岂云异夫犬羊!〔一一〕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一二〕亦夫子之辜也!〔一三〕瞝九州岛〔一四〕而相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之上兮,览德辉而下之;〔一五〕见细德之险(微)〔征〕兮,摇增翮〔一六〕逝而去之。〔一七〕彼寻常之污渎兮〔一八〕,岂能容吞舟之鱼!橫江湖之??兮,〔一九〕固將制於蟻螻。〔二0〕
〔一〕集解李奇曰:「讯,告也。」张晏曰:「讯,离骚下章乱辞也。」索隐谇曰。李奇曰:「谇,告也,音信。」张晏曰:「讯,离骚下章谇乱也。」刘伯庄音素对反。讯犹宣也,重宣其意。周成、师古音碎也。
〔二〕索隐汉书作「壹郁」,意亦通。
〔三〕索隐音逝也。
〔四〕索隐缩,汉书作「引」也。
〔五〕集解邓展曰:「袭,重也。」或曰袭,覆也,犹言察也。索隐袭,复也。庄子曰「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故云「九渊之神龙」也。
〔六〕集解徐广曰:「亡笔反。」
〔七〕集解徐广曰:「沕,潜藏也。」索隐张晏曰:「沕,潜藏也。音密,又音勿也。」
〔八〕集解徐广曰:「一云『偭獭』。」
〔九〕集解徐广曰:「一本云『弥蝎爚以隐处』也。」索隐汉书作「偭獭」,徐广又一本作「弥蝎爚以隐处」,盖总三本不同也。案:苏林云「偭音面」。应劭云「偭,背也。獭,水虫,害鱼者。以言背恶从善也」。郭璞注尔雅云「似凫,江东谓之鱼鵁」。正义顾野王云:「弥,远也。融,明也。爚,光也。」没深藏以自珍,弥远明光以隐处也。
〔一0〕集解汉书「蚁」字作「虾」。韦昭曰:「虾,虾蟆也。蛭,水虫。螾,丘螾也。」索隐蚁音蚁。汉书作「虾」。言偭然绝于獭,况从虾与蛭螾也。蛭音质。螾音引也。正义言宁投水合神龙,岂陆葬从蚁与蛭蚓。
〔一一〕正义使骐骥可得系缚羁绊,则与犬羊无异。责屈原不去浊世以藏隐。骐文如綦也。骥,千里马。
〔一二〕集解苏林曰:「般音盘。」孟康曰:「般音班。」或曰盘桓不去,纷纷构谗意也。索隐般音班,又音盘,盘桓也。纷纷犹藉藉,构谗之意也。尤谓怨咎也。
〔一三〕索隐汉书「辜」作「故」。夫子谓屈原也。李奇曰:「亦夫子不如麟凤翔逝之故,罹此咎也。」
〔一四〕索隐瞝,丑知反,谓历观也。汉书作「历九州岛」。
〔一五〕索隐案:言凤皇翔,见人君有德乃下。故礼曰「德辉动乎内」是也。
〔一六〕集解徐广曰:「一云『遥增击』也。」
〔一七〕正义摇,动也。增,加也。言见细德之人,又有险难微起,则合加动羽翮,远逝而去之。
〔一八〕集解应劭曰:「八尺曰寻,倍寻曰常。」索隐音乌独二音。污,潢污;渎,小渠也。
〔一九〕集解如淳曰:「大鱼也。」瓒曰:「?魚無鱗,口近腹下。」
〔二0〕索隐庄子云庚桑楚谓弟子曰「吞舟之鱼,荡而失水,则蝼蚁能制之」。战国策齐人说靖郭君亦同。案:以此喻小国暗主不容忠臣,而为谗贼小臣之所见害。
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一〕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服」。〔二〕贾生既以适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三〕其辞曰:
〔一〕索隐为长沙傅。案:谊为傅是吴芮之玄孙产袭长沙王之时也,非景帝之子长沙王发也。荆州记「长沙城西北隅有贾谊宅及谊石床在矣」。正义汉文帝年表云吴芮之玄孙差袭长沙王也。傅为长沙靖王差之二年也。括地志云:「吴芮故城在潭州长沙县东南三百里。贾谊宅在县南三十步。湘水记云『谊宅中有一井,谊所穿,极小而深,上敛下大,其状如壶。傍有一局脚石床,容一人坐,形流古制,相承云谊所坐』。」
〔二〕集解晋灼曰:「异物志有山鸮,体有文色,土俗因形名之曰服。不能远飞,行不出域。」索隐案:邓展云「似鹊而大」。晋灼云「巴蜀异物志有鸟〔如〕小鸡,体有文色,土俗因形名之曰服。不能远飞,行不出域」。荆州记云「巫县有鸟如雌鸡,其名为鸮,楚人谓之服」。吴录云「服,黑色,鸣自呼。」
〔三〕索隐案:姚氏云「广犹宽也」。
单阏之岁兮,〔一〕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服集予舍〔二〕,止于坐隅,貌甚闲暇。异物来集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筴言其度。〔三〕曰「野鸟入处兮,主人将去」。请问于服兮:〔四〕「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菑。〔五〕淹数之度兮,语予其期。」〔六〕服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七〕
〔一〕集解徐广曰:「岁在卯曰单阏。文帝六年岁在丁卯。」索隐尔雅云「岁在卯曰单阏」。李巡云「单阏,起也,阳气推万物而起,故曰单阏」。孙炎本作「蝉焉」。蝉犹伸也。正义阏,乌葛反。
〔二〕集解徐广曰:「施,一作『斜』。」索隐施音移。施犹西斜也。汉书作「斜」也。
〔三〕索隐汉书作「谶」。案:说文云「谶,验言也」。今此「筴」盖杂筴辞云然。正义发策数之书,占其度验。
〔四〕索隐于,于也。汉书本有作「子服」者,小颜云「子,加美辞也」。
〔五〕正义音灾。
〔六〕集解徐广曰:「数,速也。」
〔七〕索隐协音臆也。正义协韵音忆。
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一〕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嬗。〔二〕沕穆无穷兮,〔三〕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四〕福兮祸所伏;〔五〕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六〕彼吴强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句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七〕傅说胥靡兮,〔八〕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纆。〔九〕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一0〕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错缪相纷。大专盘物兮,〔一一〕坱轧无垠。〔一二〕天不可与虑兮,〔一三〕道不可与谋。迟数有命兮,恶识其时?
〔一〕索隐斡音乌活反。斡,转也。
〔二〕集解服虔曰:「嬗音如蝉,谓变蜕也。」或曰蝉蔓相连也。索隐韦昭云:「而,如也。如蝉之蜕化也。」苏林云:「嬗音蝉,谓其相传与也。」
〔三〕索隐汉书「无穷」作「无闲」。沕音密,又音昧。沕穆,深微之貌。以言其理深微,不可尽言也。正义沕音勿。
〔四〕正义于牺反,依也。
〔五〕索隐此老子之言。然「祸」字古作「」。案:倚者,立身也。伏,下身也。以言祸福递来,犹如倚伏也。
〔六〕正义言祸福相因,吉凶不定。
〔七〕集解韦昭曰:「斯,李斯也。」
〔八〕集解徐广曰:「腐刑也。」索隐徐广云:「胥靡,腐刑也。」晋灼云:「胥,相也。靡,随也。古者相随坐轻刑之名。」墨子云「傅说衣褐带索,佣筑于傅岩」。傅岩在河东太阳县。又夏靖书云「猗氏六十里黄河西岸吴阪下,便得隐穴,是说所潜身处也」。
〔九〕集解应劭曰:「福祸相为表里,如纠纆绳索相附会也。」瓒曰:「纠,绞也。纆,索也。」索隐韦昭云:「纆,徽也。」又通俗文云:「合绳曰纠。」字林云:「纆三合绳也,音墨。」纠音九。
〔一0〕索隐此乃淮南子及鹖冠子文也。彼作「水激则悍」。而吕氏春秋作「疾」,以言水激疾则去疾,不能浸润;矢激疾则去远也。说文「旱」与「悍」同音,以言水矢流飞,本以无碍为通利,今遇物触之,则激怒,更劲疾而远悍,犹人或因祸致福,倚伏无常也。
〔一一〕集解汉书「专」字作「钧」。如淳曰:「陶者作器于钧上,此以造化为大钧。」索隐汉书云「大钧播物」,此「专」读曰「钧」。盘犹转也,与播义同。如淳云:「陶者作器于钧上,以造化为大钧也。」虞喜志林云:「大钧造化之神,钧陶万物,品授群形者也。」案:上邹阳传注云「陶家名模下圆转者为钧,言其能制器大小,以比之于天」。
〔一二〕集解应劭曰:「其气坱轧,非有限齐也。」坱音若。央轧音若乙。索隐坱圠无垠,应劭云:「其气坱圠,非有限齐也。」案:无垠谓无有际畔也。说文云「垠,圻也」。郭璞注方言云「坱圠者,不测也」。王逸注楚词云「坱圠,云雾气昧也」。正义坱,乌郎反。轧,于点反。
〔一三〕索隐与音预也。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一〕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二〕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三〕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四〕。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五〕化为异物兮,〔六〕又何足患!〔七〕小知自私兮,贱彼贵我;〔八〕通人大观兮,物无不可。〔九〕贪夫徇财兮,烈士徇名;〔一0〕夸者死权兮,〔一一〕品庶冯生。〔一二〕述迫之徒兮,或趋西东;〔一三〕大人不曲兮,〔一四〕亿变齐同。拘士系俗兮,如囚拘;〔一五〕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一六〕众人或或兮,好恶积意;〔一七〕真人淡漠兮,独与道息。〔一八〕释知遗形兮,超然自丧;寥廓忽荒兮,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得坻则止;〔二0〕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二一〕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二二〕不以生故自宝兮,〔二三〕养空而浮;〔二四〕德人无累兮,〔二五〕知命不忧。细故兮,何足以疑!〔二六〕
〔一〕索隐此庄子文。
〔二〕索隐既以陶冶喻造化,故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也。
〔三〕索隐庄子云:「人之生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
〔四〕索隐庄子云:「人之形千变万化,未始有极。」
〔五〕集解如淳曰:「控,引也。控抟,玩弄爱生之意也。」索隐按:控,引也。抟音徒端反。控抟谓引持而自玩弄,贵生之意也。又本作「控揣」。揣音初委反,又音丁果反。揣者,量也。故晋灼云「或然为人,言此生甚轻耳,何足引物量度己年命之长短而爱惜乎」!
〔六〕索隐谓死而形化为鬼,是为异物也。
〔七〕索隐协音环。
〔八〕索隐庄子云「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是也。
〔九〕索隐庄子云「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也。
〔一0〕集解应劭曰:「徇,营也。」瓒曰:「以身从物曰徇。」索隐此语亦出庄子。臣瓒云「亡身从物谓之殉」也。
〔一一〕集解应劭曰:「夸,毗也。好营死于权利。」瓒曰:「夸,泰也。庄子曰『权势不尤,则夸者不悲』也。」索隐言好夸毗者死于权利,是言贪权势以自矜夸者,至死不休也。按:犍为舍人注尔雅云「夸毗,卑身屈己也」。曹大家云「体柔人之夸毗也」。尤,甚也。言势不甚用,则夸毗者可悲也。
〔一二〕集解孟康曰:「冯,贪也。」索隐汉书作「每生」,音谋在反。孟康云「每者,贪也」。服虔云「每,念生也」。邹诞本亦作「每」,言唯念生而已。今此作「冯」,冯亦持念之意也。然案方言「每」字合从手旁,每音莫改反也。正义冯音凭。
〔一三〕集解孟康曰:「怵,为利所诱怵也。迫,迫贫贱,东西趋利也。」索隐汉书亦有作「私东」。应劭云:「仕诸侯为私。时天子居长安,诸王悉在关东,群小怵然,内迫私家,乐仕诸侯,故云『怵迫私东』也。」李奇曰:『私』多作『西』者,言东西趋利也。」怵音黜。又言怵者,诱也。
〔一四〕索隐张机云:「德无不包,灵府弘旷,故名『大人』也。」
〔一五〕集解徐广曰:「音华板反,又音脘。」索隐音和板反。说文云「,大木栅也」。汉书作「」,音去陨反。
〔一六〕索隐庄子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后存诸人。」张机云:「体尽于圣,德美之极,谓之至人。」
〔一七〕集解李奇曰:「或或,东西也。所好所恶,积之万亿也。」瓒曰:「言众怀抱好恶,积之心意。」正义按:意,合韵音忆。
〔一八〕索隐庄子云:「古之真人,不知悦生,不知恶死,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吕氏春秋曰:「精气日新,邪气尽去,反其天年,谓之真人也。」
〔一九〕集解服虔曰:「绝圣弃知而忘其身也。」索隐按:释智谓绝圣弃智也。遗形者,「形故可使如槁木」是也。自丧者,谓「心若死灰」也。庄周云「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
〔二0〕集解徐广曰:「坻,一作『坎』。」骃案:张晏曰「坻,水中小洲也」。索隐汉书「坻」作「坎」。按:周易坎「九二,有险」,言君子见险则止。
〔二一〕索隐庄子云「劳我以生,休我以死」也。
〔二二〕索隐出庄子也。
〔二三〕索隐邓展云:「自宝,自贵也。」
〔二四〕集解汉书音义曰:「如舟之空也。」索隐言体道之人,但养空性而心若浮舟也。
〔二五〕索隐按:德人谓上德之人,心中无物累,是得道之士也。
〔二六〕集解韦昭曰:「音士介反。」索隐音介。汉书作「介」。张楫云:「遰介,鲠刺也。以言细微事故不足遰介我心,故云『
何足以疑』也。」正义,忍迈反。,加迈反。
后岁余,贾生征见。孝文帝方受厘,〔一〕坐宣室。〔二〕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居顷之,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三〕梁怀王,文帝之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贾生傅之。
〔一〕集解徐广曰:「祭祀福胙也。」骃案:如淳曰「汉唯祭天地五畤,皇帝不自行,祠还致福」。厘音僖。
〔二〕集解苏林曰:「未央前正室。」索隐三辅故事云:「宣室在未央殿北。」应劭云:「厘,祭余肉也。音僖。」
〔三〕索隐梁怀王名楫,文帝子。
文帝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皆为列侯。贾生谏,以为患之兴自此起矣。贾生数上疏,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听。
居数年,怀王骑,堕马而死,〔一〕无后。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余,亦死。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及孝文崩,孝武皇帝立,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而贾嘉最好学,世其家,与余通书。至孝昭时,列为九卿。
〔一〕集解徐广曰:「文帝十一年。」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沈渊,〔一〕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乌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二〕然自失矣。
〔一〕索隐按:荆州记云「长沙罗县,北带汨水。去县四十里是原自沈处,北岸有庙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本作『奭』。」
【索隐述赞】屈平行正,以事怀王。瑾瑜比洁,日月争光。忠而见放,谗者益章。赋骚见志,怀沙自伤。百年之后,空悲吊湘。
史记卷八十五
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吕不韦者,阳翟〔一〕大贾〔二〕人也。往来贩贱卖贵,〔三〕家累千金。
〔一〕索隐音狄,俗又音宅。地理志县名,属颍川。按:战国策以不韦为濮阳人,又记其事迹亦多,与此传不同。班固虽云太史公采战国策,然为此传当别有所闻见,故不全依彼说。或者刘向定战国策时,以己异闻改彼书,遂令不与史记合也。正义阳翟,今河南府县。
〔二〕索隐音古。郑玄注周礼云「行曰商,处曰贾」。
〔三〕集解徐广曰:「一本云『阳翟大贾也,往来贱买贵卖』也。」索隐王劭卖音作育。案:育卖义同,今依义。
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年,以其次子安国君〔一〕为太子。安国君有子二十余人。安国君有所甚爱姬,立以为正夫人,号曰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中男名子楚,〔二〕子楚母曰夏姬,毋爱。子楚为秦质〔三〕子于赵。秦数攻赵,赵不甚礼子楚。
〔一〕索隐名柱,后立,是为孝文王也。
〔二〕索隐即庄襄王也。战国策曰本名异人,后从赵还,不韦使以楚服见,王后悦之,曰「吾楚人也而子字之」,乃变其名曰子楚也。
〔三〕索隐旧音致,今读依此。谷梁传曰「交质不及二伯」。左传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
子楚,秦诸庶孽孙,〔一〕质于诸侯,车乘进用〔二〕不饶,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三〕乃往见子楚,说曰:「吾能大子之门。」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吕不韦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子楚心知所谓,乃引与坐,深语。〔四〕吕不韦曰:「秦王老矣,安国君得为太子。窃闻安国君爱幸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能立适嗣者〔五〕独华阳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余人,子又居中,不甚见幸,久质诸侯。即大王薨,安国君立为王,则子毋几得与长子〔六〕及诸子旦暮在前者争为太子矣。」子楚曰:「然。为之柰何?」吕不韦曰:「子贫,客于此,非有以奉献于亲及结宾客也。不韦虽贫,请以千金为子西游,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立子为适嗣。」子楚乃顿首曰:「
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
〔一〕索隐韩王信传亦曰「韩信,襄王孽孙」。张晏曰「孺子曰孽子」。何休注公羊「孽,贱子也。以非嫡正,故曰孽」。
〔二〕索隐按:下文云「以五百金为进用」,宜依小颜读为「赆」,音才刃反。进者,财也,古字假借之也。
〔三〕集解以子楚方财货也。正义战国策云:「濮阳人吕不韦贾邯郸,见秦质子异人,谓其父曰:『耕田之利几倍?』曰:『十倍。』『珠玉之赢几倍?』曰:『百倍。』『立主定国之赢几倍?』曰:『无数。』不韦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饱食;今定国立君,泽可遗后世,愿往事之。』秦子异人质于赵,处于城,故往说之。乃说秦王后弟阳泉君曰:『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君门下无不居高官尊位,太子门下无贵者,而骏马盈外厩,美女充后庭。王之春秋高矣,一日山陵崩,太子用事,君危于累卵,而不寿于朝生。今有计可以使君富千万,宁于太山,必无危亡之患矣。』阳泉曰:『请闻其说。』不韦曰:『王年高矣,王后无子。子傒有承国之业,士仓又辅之。王一日山陵崩,子傒立,士仓用事,王后之门必生蓬蒿。子楚异人,贤材也,弃在于赵,无母,引领西望,欲一得归。王后诚请而立之,是异人无国有国,王后无子有子。』阳泉曰:『诺。』入说王后,为请于赵而归之。」
〔四〕索隐谓既解不韦所言之意,遂与密谋深语也。
〔五〕正义适音嫡。
〔六〕索隐毋音无。几音冀。几,望也。左传曰「日月以几」。战国策曰「子傒承国之业」。高诱注云「子傒,秦太子异人之异母兄弟也」。正义言子楚无望得为太子。
吕不韦乃以五百金与子楚,为进用,结宾客;而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自奉而西游秦,求见华阳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献华阳夫人。因言子楚贤智,结诸侯宾客遍天下,常曰「楚也以夫人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韦因使其姊说夫人〔一〕曰:「吾闻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蚤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立以为适而子之,〔二〕夫在则重尊,夫百岁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不以繁华时树本,即色衰爱弛后,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今子楚贤,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为适,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诚以此时拔以为适,夫人则竟世有宠于秦矣。」华阳夫人以为然,承太子闲,从容〔三〕言子楚质于赵者绝贤,来往者皆称誉之。乃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后宫,不幸无子,愿得子楚立以为适嗣,以托妾身。」安国君许之,乃与夫人刻玉符,约以为适嗣。安国君及夫人因厚馈遗子楚,而请吕不韦傅之,子楚以此名誉益盛于诸侯。
〔一〕索隐战国策作「说秦王后弟阳泉君」也。
〔二〕索隐以此为一句。子谓养之为子也。然欲分「立以为适」作上句,而「子之夫在则尊重」作下句,意亦通。
〔三〕索隐闲音闲。从音七恭反。
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一〕者与居,知有身。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说之,因起为寿,请之。吕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二〕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三〕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
〔一〕索隐言其姿容绝美而又善舞也。
〔二〕索隐钓者,以取鱼喻也。奇即上云「此奇货可居」也。
〔三〕集解徐广曰:「期,十二月也。」索隐徐广云「十二月也」。谯周云「人十月生,此过二月,故云『大期』」,盖当然也。既云自匿有娠,则生政固当踰常期也。
秦昭王五十年,使王齮围邯郸,急,赵欲杀子楚。子楚与吕不韦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吏,得脱,亡赴秦军,遂以得归。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秦昭王五十六年,薨,太子安国君立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亦奉子楚夫人及子政归秦。
秦王立一年,薨,谥为孝文王。太子子楚代立,是为庄襄王。庄襄王所母〔一〕华阳后为华阳太后,真母夏姬尊以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以吕不韦为丞相,〔二〕封为文信侯,食河南雒阳〔三〕十万户。
〔一〕索隐刘氏本作「所生母」,「生」衍字也。今检诸本并无「
生」字。
〔二〕索隐下文「尊为相国」。案:百官表曰「皆秦官,金印紫绶,掌承天子助理万机。秦置左右,高帝置一,后又更名相国,哀帝时更名大司徒」。
〔三〕索隐战国策曰「食蓝田十二县」。而秦本纪庄襄王元年初置三川郡,地理志高祖更名河南。此秦代而曰「河南」者,史记后作,据汉郡而言之耳。
庄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为王,〔一〕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二〕秦王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不韦家僮万人。
〔一〕集解徐广曰:「时年十三。」
〔二〕正义仲,中也,次父也。盖效齐桓公以管仲为仲父。
当是时,魏有信陵君,〔一〕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二〕皆下士喜宾客以相倾。吕不韦以秦之强,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天下。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着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三〕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四〕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一〕正义年表云秦昭王五十六年,平原君卒;始皇四年,信陵君死;始皇九年,李园杀春申君。孟尝君当秦昭王二十四年已后而卒,最早。
〔二〕索隐按:王劭云「孟尝、春申死已久」。据表及传,孟尝、平原死稍在前。信陵将五国兵攻秦河外,正当在庄襄王时,不韦已为相。又春申与不韦并时,各相向十余年,不得言死之久矣。
〔三〕索隐八览者,有始、孝行、慎大、先识、审分、审应、离俗、时君也。六论者,开春、慎行、贵直、不苟、以顺、士容也。十二纪者,记十二月也,其书有孟春等纪。二十余万言,二十六卷也。
〔四〕索隐地理志右扶风渭城县,故咸阳,高帝更名新城,景帝更名渭城。案:咸训皆,其地在渭水之北,北阪之南,水北曰阳,山南亦曰阳,皆在二者之阳也。
始皇帝益壮,太后淫不止。吕不韦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嫪毐以为舍人,时纵倡乐,使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一〕令太后闻之,以啖太后。太后闻,果欲私得之。吕不韦乃进嫪毐,诈令人以腐罪〔二〕告之。不韦又阴谓太后曰:「可事诈腐,则得给事中。」太后乃阴厚赐主腐者吏,诈论之,拔其须眉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与通,绝爱之。有身,太后恐人知之,诈卜当避时,徙宫居雍。〔三〕嫪毐常从,赏赐甚厚,事皆决于嫪毐。嫪毐家僮数千人,诸客求宦为嫪毐舍人千余人。
〔一〕正义以桐木为小车轮。
〔二〕正义腐音辅,谓宫刑胥靡也。
〔三〕正义雍故城在岐雍县南七里,有秦都大郑宫。
始皇七年,庄襄王母夏太后薨。孝文王后曰华阳太后,与孝文王会葬寿陵。〔一〕夏太后子庄襄王葬芷阳,〔二〕故夏太后独别葬杜东,〔三〕曰「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四〕。
〔一〕正义秦孝文王陵在雍州万年县东北二十五里。
〔二〕索隐芷音止。地理志京兆霸陵县故芷阳。案:在长安东也。正义秦庄襄陵在雍州新丰县西南三十五里。始皇在北,故俗亦谓之「见子陵」。
〔三〕索隐杜原之东也。正义夏太后陵在万年县东南二十五里。
〔四〕索隐按:宣帝元康元年起杜陵。汉旧仪武、昭、宣三陵皆三万户,计去此一百六十余年也。
始皇九年,有告嫪毐实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乱,生子二人,皆匿之。与太后谋曰「王即薨,以子为后」。〔一〕于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实,事连相国吕不韦。九月,夷嫪毐三族,杀太后所生两子,而遂迁太后于雍。〔二〕诸嫪毐舍人皆没其家而迁之蜀。〔三〕王欲诛相国,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王不忍致法。
〔一〕集解说苑曰:「毐与侍中左右贵臣博弈饮酒,醉,争言而斗,瞋目大叱曰:『吾乃皇帝假父也,寠人子何敢乃与我亢!』所与斗者走,行白始皇。」索隐刘氏寠音其矩反。今俗本多作「屡」字,盖相承错耳,不近词义。今按:说苑作「寠子」,言轻诸侍中,以为穷寠家之子也。
〔二〕索隐按:说苑云迁太后棫阳宫。地理志雍县有棫阳宫,秦昭王所起也。
〔三〕索隐家谓家产资物,并没入官,人口则迁之蜀也。
秦王十年十月,免相国吕不韦。及齐人茅焦说秦王,秦王乃迎太后于雍,归复咸阳,〔一〕而出文信侯就国河南。
〔一〕集解徐广曰:「入南宫。」
岁余,诸侯宾客使者相望于道,请文信侯。秦王恐其为变,乃赐文信侯书曰:「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吕不韦自度稍侵,恐诛,乃饮酖而死。〔一〕秦王所加怒吕不韦、嫪毐皆已死,乃皆复归嫪毐舍人迁蜀者。
〔一〕集解徐广曰:「十二年。」骃案:皇览曰「吕不韦冢在河南洛阳北邙道西大冢是也。民传言吕母冢。不韦妻先葬,故其冢名『吕母』也」。
始皇十九年,太后薨,谥为帝太后,〔一〕与庄襄王会葬茞阳。〔二〕
〔一〕索隐王劭云「秦不用谥法,此盖号耳」,其义亦当然也。始皇称皇帝之后,故其母号为帝太后,岂谓诔列生时之行乎!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芷阳』。」
太史公曰:不韦及嫪毐贵,封号文信侯。〔一〕人之告嫪毐,毐闻之。秦王验左右,未发。上之雍郊,毐恐祸起,乃与党谋,矫太后玺发卒以反蕲年宫。〔二〕发吏攻毐,毐败亡走,追斩之好畤,〔三〕遂灭其宗。而吕不韦由此绌矣。孔子之所谓「闻」者,其吕子乎?〔四〕
〔一〕索隐按:文信侯,不韦封也。嫪毐封长信侯。上文已言不韦封,此赞中言嫪毐得宠贵由不韦耳,今此合作「长信侯」也。
〔二〕正义蕲年宫在岐州城西故城内。
〔三〕索隐地理志扶风有好畤县也。
〔四〕集解论语曰:「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马融曰:「此言佞人也。」
【索隐述赞】不韦钓奇,委质子楚。华阳立嗣,邯郸献女。及封河南,乃号仲父。徙蜀惩谤,悬金作语。筹策既成,富贵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