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四十七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四十七

今观集中诸启,其执辞谏诤,陈议鲠切,诚近於古之遗直。至其文藻丽密,词旨深雅,与机亦相上下。平吴二俊,要亦未易优劣也。《隋书经籍志》载云集十二卷,又称梁十卷,录一卷。是当时所传之本,已有异同。《新唐书艺文志》但作十卷,则所谓十二卷者,已不复见。至南宋时,十卷之本又渐湮没。庆元间,信安徐民瞻始得之於秘书省,与机集并刊以行。然今亦未见宋刻,世所行者惟此本。考史称云所著文词凡三百四十九篇,此仅录二百馀篇,似非足本。盖宋以前相传旧集,久已亡佚。此特裒合散亡,重加编缉,故叙次颇为丛杂。如《答兄平原诗》二首,其《行矣怨路长》一首乃机赠云之作,故冯惟讷《诗纪》收入机诗内。而此本误作云答机诗。又“绿房含青实”四语及“逍遥近南畔”二语,皆自《艺文类聚》《芙蕖部》、《啸》部摘出,佚其全篇。故《诗纪》以为失题,系之卷末,但注“见《艺文》某部。”此乃直标曰“芙蓉”、曰“啸”,殆明人不学者所编,又出《诗纪》之后矣。特是云之原集既不可见,惟藉此以传什一。故悉仍其旧录之,姑以存其梗概焉。

△《陶渊明集》八卷(内府藏本)

晋陶潜撰。案北齐阳休之序录潜集行世凡三本。一本八卷,无序。一本六卷,有序目,而编比颠乱,兼复阙少。一本为萧统所撰(案古人编录之书亦谓之撰,故《文选》旧本皆题梁昭明太子撰,而徐陵《玉台新咏序》亦称撰录艳歌凡为十卷。休之称潜集为统撰,盖沿当日之称,今亦仍其旧文),亦八卷,而少《五孝传》及《四八目》。《四八目》即《圣贤群辅录》也。休之参合三本,定为十卷,已非昭明之旧。又宋庠《私记》称《隋经籍志》潜集九卷,又云梁有五卷,录一卷。《唐志》作五卷。庠时所行,一为萧统八卷本,以文列诗前。一为阳休之十卷本。其他又数十本,终不知何者为是。晚乃得江左旧本,次第最若伦贯。

今世所行,即庠称江左本也。然昭明太子去潜世近,已不见《五孝传》、《四八目》,不以入集,阳休之何由续得?且《五孝传》及《四八目》所引《尚书》自相矛盾,决不出於一手,当必依托之文,休之误信而增之。以后诸本,虽卷帙多少,次第先后,各有不同,其窜入伪作,则同一辙,实自休之所编始。庠《私记》但疑《八儒》、《三墨》二条之误,亦考之不审矣。今《四八目》已经睿鉴指示,灼知其赝,别著录於子部类书而详辨之。其《五孝传》文义庸浅,决非潜作。既与《四八目》一时同出,其赝亦不待言。今并删除。惟编潜诗文仍从昭明太子为八卷。虽梁时旧第今不可考,而黜伪存真,庶几犹为近古焉。

△《璿玑图诗读法》一卷(湖北巡抚采进本)

明康万民撰。万民字无沴,武功人,海之孙也。苏蕙织锦回文,古今传为佳话。刘勰《文心雕龙》称回文所兴,道原为始。则齐、梁之际,尚未见其图。此图及唐则天皇后序,均莫知所从来。考《晋书列女传》载:“苻坚秦州刺史窦滔,有罪徙流沙。其妻苏蕙织锦为回文旋图诗。”无滔镇襄阳及赵阳台谗间事。

又考《晋书孝武帝纪》称:“太玄四年,苻丕陷襄阳。”《苻坚载记》称:“以其中垒梁成为南中郎将,都督荆扬州诸军事、荆州刺史、领护南蛮校尉,配兵一万,镇襄阳。”亦不言窦滔。与序所言,全然乖异。序末称如意元年五月一日。是时《晋书》久成,不应矛盾至此。又其文萎弱,亦不类初唐文体,疑后人依托。然《晋书》称其图凡八百四十字,纵横宛转以读之,文多不录,则唐初实有是图。又李善注江淹《别赋》,引《织锦回文诗序》曰:“窦滔秦州被徙沙漠,其妻苏氏,秦州临去别苏,誓不再娶。至沙漠,更娶妇。苏氏织锦端中作此回文诗以赠之。苻国时人也。”其说亦与《晋书》合,益知诗真而序伪。考黄庭坚诗已用“连波悔过阳台暮雨”事,其伪当在宋以前也。序称其锦纵广八寸,题诗二百馀首,计八百馀言。纵横反覆,皆成章句。黄伯思《东观馀论》谓:“其图本五色相宣,因以别三、五、七言之异。后人流传,不复施采,故迷其句读。”又谓“尝於王晋玉家得唐申諴之释,而后晓然。”今諴本已不传。僧起宗以意推求,得三、四、五、六、七言诗三千七百五十二首,分为七图。万民更为寻绎,又於第三图内增立一图,并增读其诗至四千二百六首。合起宗所读,共成七千九百五十八首。合两家之图,辑为此编。夫但求协韵成句,而不问义之如何。辗转钩连,旁行斜上,原可愈增愈多。然必以为若兰本意如斯,则未之能信。存以为艺林之玩可矣。起宗不知何许人。王士祯《居易录》载赵孟頫妻管道昇《璿玑图》真迹,已称起宗道人云云,则其人当在宋元间也。

△《鲍参军集》十卷(安徽巡抚采进本)

宋鲍照撰。照字明远,东海人。晁公武《读书志》作上党人。盖误读虞炎序中“本上党人”之语。“照”或作“昭”,盖唐人避武后讳所改。韦庄诗有“欲将张翰松江雨,画作屏风寄鲍昭”句,押入平声,殊失其实。(案宋《礼部贡举条式》,“齐桓”违讳,作“齐威”,可用於句中,不可押入微韵。)沈约《宋书》、李延寿《南北史》作於武后称制前者,实皆作“照”,不作“昭”也。照为临川王子顼参军,没於乱兵,遗文零落。齐散骑侍郎虞炎始编次成集。《隋书经籍志》著录十卷,而注曰梁六卷,然则后人又续增矣。此本为明正德庚午朱应登所刊,云得自都穆家。卷数与《隋志》合,而冠以炎序,未审即《隋志》旧本否。考其编次,既以乐府别为一卷,而《采桑》、《梅花落》、《行路难》亦皆乐府,乃列入诗中。唐以前人,皆解声律,不应舛互若此。又《行路难》第七首“蹲蹲”字下注曰:“集作樽樽。”“啄”字下注曰:“集作逐。”使果原集,何得又称“集作”?此为后人重辑之明验矣。然文章皆有首尾,诗赋亦往往有自序、自注,与六朝他集从类书采出者不同。殆因相传旧本而稍为窜乱欤?锺嵘《诗品》云:“学鲍照‘才能日中市朝满’,学谢朓‘劣得黄鸟度青枝’。”今集中无此一句,益知非梁时本也。

△《谢宣城集》五卷(内府藏本)

齐谢朓撰。朓字元晖,陈郡阳夏人。事迹具《南齐书》本传。案朓以中书郎出为宣城太守,以选复为中书郎。又出为晋安王镇北谘议、南东海太守、行南徐州事,迁尚书吏部郎,被诛。其官实不止於宣城太守。然诗家皆称“谢宣城”,殆以《北楼吟咏》为世盛传耶。据陈振孙《书录解题》称:“朓集本十卷。楼炤知宣州,止以上五卷赋与诗刊之。下五卷皆当时应用之文,衰世之事。可采者已见本传及《文选》。馀视诗劣焉,无传可也。”考锺嵘《诗品》称:“朓极与予论诗,感激顿挫过其文。”则振孙之言审矣。张溥刻《百三家集》,合朓诗赋五卷为一卷。此本五卷即绍兴二十八年楼炤所刻。前有炤序,犹南宋佳本也。本传称朓“长于五言诗”。沈约尝云“二百年来无此诗”。锺嵘《诗品》乃称其“微伤细密,颇在不伦。一章之中,自有玉石。”又称其“善自发端,而末篇多踬。

过毁过誉,皆失其真。”赵紫芝诗曰:“辅嗣易行无汉学,元晖诗变有唐风。”

斯於文质升降之间,为得其平矣。

△《昭明太子集》六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梁昭明太子统撰。案《梁书》本传,称统有集二十卷。《隋书经籍志》、《唐书艺文志》并同。《宋史艺文志》仅载五卷,已非其旧。《文献通考》不著录,则宋末已佚矣。此本为明嘉兴叶绍泰所刊。凡诗赋一卷、杂文五卷。赋每篇不过数句,盖自类书采掇而成,皆非完本。诗中《拟古》第二首、《林下作伎》一首、《照流看落钗》一首、《美人晨妆》一首、《名士悦倾城》一首,皆梁简文帝诗,见於《玉台新咏》。其书为徐陵奉简文之令而作,不容有误。当由书中称简文帝为皇太子,辗转稗贩,故误作昭明。又《锦带书十二月启》亦不类齐、梁文体。其《姑洗三月启》中有“啼莺出谷,争传求友之声”句。考唐人《试莺出谷诗》,李绰尚书故实讥其事无所出。使昭明先有此启,绰岂不见乎?

是亦作伪之明证也。张溥《百三家集》中亦有统集。以两本互校,此本《七召》一篇,与《东宫官属令》一篇,《谢赉涅槃经讲疏启》一篇,《谢敕赍铜造善觉寺塔露盘启》一篇,《谢赉魏国锦》、《赉广州塸》、《赉城边橘》、《赉河南菜》、《赉大崧启》五篇,与刘孝仪、与张缵、与晋安王《论张新安书》三篇,《驳举乐议》一篇,皆溥本所无。溥本《与明山宾令》一篇,《详东宫礼绝旁亲议》一篇,《谢敕铸慈觉寺钟启》一篇,亦此本所无。然则是二本者皆明人所掇拾耳?

△《江文通集》四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梁江淹撰。淹有《铜剑赞》,已著录。淹自序传称:“自少及长,未尝著书,惟集十卷。”考传中所序官阶,止於中书侍郎。校以史传,正当建元之初。则永明以后所作,尚不在其内。今旧本散佚,行於世者惟歙县汪士贤、太仓张溥二本。

此本乃乾隆戊寅淹乡人梁宾以汪本、张本参核异同,又益以睢州汤斌家钞本,参互成编。汪本阙《知己赋》一篇,《井赋》四语,《铜剑赞》一篇,《咏美人春游》一篇,《征怨》一篇。张本阙《为萧让太傅扬州牧表》一篇。此皆补完。他如《待罪江南思北归赋》,张本无题首四字。《尚书符》张本题下阙夹注“起都宫车军局兰台”八字。《为萧重让扬州表》中“任钧符负图之重”句,张本误脱“符”字。《为萧让太傅相国十郡九锡表》首张本无“备九锡之礼”五字。《上建平王书》末汪本脱“此心既照,死且不朽”八字。亦均校正。其馀字句,皆备录异同。若《杂拟诗序》中“芳草宁共气”句,此本讹“气”为“弃”之类,小小疏舛,间或不免。然终较他本为善也。

△《何水部集》一卷(江苏蒋曾莹家藏本)

梁何逊撰。逊字仲言,东海郯人。官至水部员外郎,故自唐以来称何水部。

王僧孺尝辑逊诗编为八卷。宋黄伯思《东观馀论》有逊集跋,称为春明宋氏本。

盖宋敏求家所传,其卷数尚与梁书相符。而伯思云杜甫所引“昏鸦接翅归,金粟裹搔头”等句不见集中。则当时已有佚脱。旧本久亡,所谓八卷者不可复睹。即《永乐大典》所引逊诗,亦皆今世所习见。则元、明间已不存矣。此本为正德丁丑松江张纮所刊。首列逊小传,凡诗九十五首,附载范云、刘孝绰同作《拟古》二首,《联句》十三首。末载黄伯思跋。跋后附《七召》一篇。末复有纮跋,称旧与《阴铿集》偕刻。纮以二家体裁各别,不当比而同之,公暇独取是集,删其繁芜。同寅毗陵陆懋之、永嘉李升之捐俸共刻。然则是集又经纮刊削,有所去取欤?《玉台新咏》载逊《学青青河边草》一首,此本标题作《拟青青河畔草》。

转韵体《为人作其人识节工歌》,与《玉台新咏》不同。考六朝以前之诗题,无此体格。显为后人所妄加。又《青青河边草》为蔡邕之作,《青青河畔草》为枚乘之作。六朝人所拟,截然有别。此效邕体而题作“畔”字,明为后人据十九首而改。复以古诗不换韵,此诗换韵,妄增转韵体云云。盖字句亦多所窜乱,非其旧矣。

△《庾开府集笺注》十卷(少詹事陆费墀家藏本)

周庾信撰,国朝吴兆宜注。信,《周书》有传。然考集中辛成碑文,称“开皇元年七月某日,反葬河州。”则入隋几一载矣。信为梁元帝守朱雀<舟行>,望敌先奔。厥后历仕诸朝,如更传舍,其立身本不足重。其骈偶之文,则集六朝之大成,而导四杰之先路。自古迄今,屹然为四六宗匠。初在南朝,与徐陵齐名。

故李延寿《北史文苑传序》称:“徐陵、庾信,其意浅而繁,其文匿而采。

词尚轻险,情多哀思。”王通《中说》亦曰:“徐陵、庾信,古之夸人也,其文诞。”令狐德棻作《周书》,至诋其“夸目侈於红紫,荡心逾於郑卫”,斥为词赋之罪人。然此自指台城应教之日,二人以宫体相高耳。至信北迁以后,阅历既久,学问弥深,所作皆华实相扶,情文兼至。抽黄对白之中,灝气舒卷,变化自如,则非陵之所能及矣。张说诗曰:“兰成追宋玉,旧宅偶词人。笔涌江山气,文骄云雨神。”其推挹甚至。杜甫诗曰:“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

后来嗤点流传赋,不觉前贤畏后生。”则诸家之论,甫固不以为然矣。《北史》本传称有集二十卷,与周滕王逌之序合。《隋书经籍志》作二十一卷,皆已久佚。倪瓒《清閟阁集》有《与彝斋学士书》曰:“闻执事新收得《庾子山集》,在州郭时欲借以示仆,不时也。兹专一力致左右,千万暂借一观”云云。则元末明初尚有重编之本,今亦未见此本。虽冠以滕王逌序,实由诸书抄撮而成,非其原帙也。《隋书魏澹传》称:“废太子勇命澹注《庾信集》。”其书不传。

《唐志》载张廷芳等三家尝注《哀江南赋》,《宋志》已不著录。近代胡渭始为作注,而未及成帙。兆宜采辑其说,复与昆山徐树穀等补缀成编,粗得梗概。然六朝人所见之书,今已十不存一。兆宜捃摭残文,补苴求合,势不能尽详所出。

如注《哀江南赋》“经邦佐汉”一事,引《史记索隐》误本,以园公为姓“庾”,以四皓为汉相,殊不免附会牵合。后钱塘倪璠别为笺注,而此本遂不甚行。然其经营创始之功,终不可没。与倪注并录存之,亦言杜诗者不尽废千家注意也。兆宜字显令,吴江人,康熙中诸生。尝注徐、庾二集,又注《玉台新咏》、《才调集》、《韩偓诗集》。今惟徐、庾二集刊版行世。馀惟钞本仅存云。

△《庾子山集注》十六卷(通行本)

国朝倪璠撰。璠字鲁玉,钱塘人。康熙乙酉举人。官内阁中书舍人。是编以吴兆宜所笺《庾开府集》合众手以成之,颇伤漏略。乃详考诸史,作年谱冠於集首。又旁采博蒐,重为注释。其中如《小园赋》前一段本属散文,而璠以为用古韵,未免失之穿凿。《汉书艺文志》《别栩阳赋》五篇,自是人姓名,而信《哀江南赋》乃云“栩阳亭有离别之赋”。《唐山夫人安世房中歌》“桂华”二字,自属篇名,“冯冯翼翼,承天之则”二句,乃下章之首,而信《黄帝云门舞歌》乃云“清野桂冯冯”。皆显然舛误。璠依违其词,不加驳正,亦失之附会。

然比核史传,实较吴本为详。《哀江南赋》一篇,引据时事,尤为典核。集末《彭城公夫人尔朱氏墓志铭》、《伯母东平郡夫人李氏墓志铭》并考核年月,证以《文苑英华》,知为杨炯之文误入信集。辨证亦颇精审,不以稍伤芜冗为嫌也。

△《徐孝穆集笺注》六卷(内府藏本)

陈徐陵撰,国朝吴兆宜注。《隋书经籍志》载陵集本三十卷,久佚不传。

此本乃后人从《艺文类聚》、《文苑英华》诸书内采掇而成。陵文章绮丽,与庾信齐名,世号徐庾体。陈书本传称其缉裁巧密,多有新意。自有陈创业,文檄军书及禅授诏策,皆陵所制,为一代文宗。其集旧无注释。兆宜既笺《庾信集》,因并陵集笺之。未及卒业,其同里徐文炳续为补缉,以成是编。其中可与史事相证者,如《资治通鉴梁武帝太清二年》“遣建康令谢挺、散骑常侍徐陵等聘於东魏”。胡三省注谓“建康令秩千石,散骑常侍秩二千石,谢挺不当在徐陵之上。

盖陵将命而使,挺特辅行耳。”今案集中《在北齐与杨仆射书》有云:“谢常侍今年五十有一,吾今年四十有四。介已知命,宾又杖乡”云云。是谢挺实为正使,盖假散骑常侍以行。特《通鉴》但书其本官,并非舛错。胡三省未考陵书,未免曲为之说。参诸此集,可正其讹。而兆宜所笺,略不言及。盖主於捃拾字句,不甚考订史传也。然笺释词藻,亦颇足备稽考,故至今与所笺庾集并传焉。

卷一百四十九 集部二

○别集类二△《东皋子集》三卷(两江总督采进本)

唐王绩撰。绩字无功,太原祁人。隋大业中授秘书省正字。出为六合丞。归隐北山东皋,自号东皋子。唐初以前官待诏门下,复求为太乐丞。后乃解官归里。

是身事两朝,皆以仕途不达,乃退而放浪於山林。《新唐书》列之《隐逸传》,所未喻也。然绩为王通之弟,而志趣高雅,不随通聚徒讲学,献策干进,其人品亦不可及矣。史称其简放嗜酒,尝作《醉乡记》、《五斗先生传》、《无心子传》。

其《醉乡记》为苏轼所称。然他文亦疏野有致。其诗惟《野望》一首为世传诵。

然如《石竹咏》,意境高古。《薛记室收过庄见寻诗》二十四韵,气格遒健。皆能涤初唐俳偶板滞之习,置之开元、天宝间,弗能别也。《唐书艺文志》载绩集五卷,陈振孙《书录解题》亦云“其友吕才鸠访遗文,编成五卷,为之序”。

而今本实止三卷。又晁公武《读书志》引吕才序,称绩年十五,谒杨素,占对英辨。薛道衡见其《登龙门忆禹赋》,叹为今之庾信。且载其卜筮之验者数事。今本吕才序尚存,而晁公武所引之文则无之。又序称“鸠访未毕,缉为三卷”,与《书录解题》不合。其《登龙门》一赋亦不载集中。或宋末本集已佚,后人从《文苑英华》、《文粹》诸书中采绩诗文,汇为此编,而伪托才序以冠之,未可知也。此本为明崇祯中刊本。卷首尚有陆淳序一首,晁、陈二家目中皆未言及。

其真伪亦在两可间矣。

△《寒山子诗集》一卷、附《丰干拾得诗》一卷(浙江巡抚采进本)

案寒山子,贞观中天台广兴县僧。居於寒岩,时还往国清寺。丰干、拾得则皆国清寺僧也。世传台州刺史闾邱允遇三僧事,踪迹甚怪。盖莫得而考证也。其诗相传即允令寺僧道翘寻寒山平日於竹木石壁上及人家厅壁所书,得三百馀首。

又取拾得土地堂壁上所书偈言,并纂集成卷。丰干则仅存房中壁上诗二首。允自为之序。宋时又名《三隐集》,见淳熙十六年沙门道南所作记中。《唐书艺文志》载寒山诗入释家类,作七卷。今本并为一卷,以拾得、丰干诗别为一卷附之,则明新安吴明春所校刻也。王士祯《居易录》云:寒山诗,诗家每称其“鹦鹉花间弄,琵琶月下弹。长歌三月响,短舞万人看”,谓其有唐调。(案此明江盈科雪涛评语,士祯引之。寒山子即唐人,盈科以为有唐调,盖偶未考其时代。谨附订於此。)其诗有工语,有率语,有庄语,有谐语。至云“不烦郑氏笺,岂待毛公解”,又似儒生语。大抵佛语、菩萨语也。今观所作,皆信手拈弄,全作禅门偈语,不可复以诗格绳之。而机趣横溢,多足以资劝戒。且专集传自唐时,行世已久。今仍著之於录,以备释氏文字之一种焉。又案《太平广记》引《仙传拾遗》曰:“寒山子者,不知其名氏。大历中隐居天台翠屏山。其山深邃,当暑有雪,亦名寒岩,因自号寒山子。好为诗,每得一篇一句,辄题於树间石上。有好事者随而录之,凡三百馀首。多述山林幽隐之兴,或讥讽时态,能警励流俗。桐柏徵君徐灵府序而集之,分为三卷,行於人间”云云。则寒山子又为中唐仙人,与闾邱允事又异。无从深考,姑就文论文可矣。

△《王子安集》十六卷(山东巡抚采进本)

唐王勃撰。《唐书文苑传》称其文集三十卷。而《杨炯集序》则谓分为二十卷,具诸篇目。洪迈《容斋随笔》亦称今存者二十卷,盖犹旧本。明以来其集已佚,原目遂不可考。世所传《初唐十二家集》,仅载勃诗赋二卷,阙略殊甚。

故皇甫汸作《杨炯集序》,称王诗赋之馀,未睹他制。此本乃明崇祯中闽人张燮搜辑《文苑英华》诸书,编为一十六卷。虽非唐、宋之旧,而以视别本,则较为完善矣。勃文为四杰之冠,儒者颇病其浮艳。案段成式《酉阳杂俎》曰:“张燕公尝读勃《夫子学堂碑颂》‘帝车南指,遁七曜於中阶。华盖西临,高五云於太甲’四句,悉不解。访之一公。(案一公谓僧一行也。)一公言:‘北斗建午,七曜在南方,有是之祥,无位圣人当出。’”“华盖”以下卒不可悉。洪迈《容斋随笔》亦曰:“王勃等四子之文,皆精切有本原。其用骈俪作记序碑碣,盖一时体格如此,而后来颇议之。杜诗云:‘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正谓此耳。‘身名俱灭’以责轻薄子,‘江河万古’指四子也。”韩公《滕王阁记》云:“江南多游观之美,而滕王阁独为第一。及得三王为序、赋、记等,壮其文词。”注谓王勃作《游阁序》。又云中丞命为记,窃喜载名其上,词列三王之次,有荣耀焉。则韩之所以推勃,亦为不浅矣。夫一行、段成式博洽冠绝古今,杜甫、韩愈诗文亦冠绝古今,而其推勃如是。枵腹白战之徒,掇拾语录之糟粕,乃沾沾焉而动其喙,殆所谓蚍蜉撼树者欤。今录勃集并录成式及迈之所记,庶耳食者无轻诋焉。

△《盈川集》十卷、《附录》一卷(浙江鲍士恭家藏本)

唐杨炯撰。《唐书文苑传》称其文集本三十卷。晁公武《读书志》仅著录二十卷,云今多亡逸。是宋代已非完本。然其本今亦不传。此乃明万历中龙游童佩从诸书裒集,诠次成编。并以本传及赠答之文、评论之语,别为附录一卷。皇甫汸为之序。凡赋八首、诗三十四首、杂文三十九首。《文苑英华》载其《彭城公夫人尔朱氏墓志铭》一首、《伯母东平郡夫人李氏墓志铭》一首,列庾信文后,明人因误编入信集中。此本收《尔朱氏志》一篇,而《李氏志》仍不载,则蒐罗尚有所遗也。《旧唐书》本传最称其《盂兰盆赋》。然炯之丽制,不止此篇。

刘昫殆以为奏御之作,故特加纪录欤?传又载其《驳太常博士苏知几冕服议》一篇,引援经义,排斥游谈,炯文之最有根柢者。知其词章瑰丽,由於贯穿典籍,不止涉猎浮华。而《新唐书》本传删之不载,盖犹本纪不载诏令之意。是宋祁之偏见,非定评也。又新旧《唐书》并称炯为政严酷,则非循吏可概见。童佩序称盈川废县在瀫水北,其地隶龙邱,去郡四十馀里,今址岿然独存。炯令盈川,无何卒,县寻罢。民尸祝其地,至今春秋不辍。是则因其文艺而更粉饰其治绩,亦非公论矣。

△《卢昇之集》七卷(两江总督采进本)

唐卢照邻撰。《唐书文苑传》称照邻初为邓王府典签,调新都尉,以病去官。后手足挛废,竟自沉颍水而死。考集中《相里夫人檀龛序》,称“乾封纪岁”当为“乾封”元年丙寅。《对蜀父老问》称“龙集荒落”,当为总章二年己巳。

皆在益州时所作,《病梨树赋序》称“癸酉之岁,卧病长安”。则其罢官当在咸亨四年以前。计其羁栖一尉。仅五六年。又《穷鱼赋序》称“曾以横事被拘,将致之深议”。则中间又遭非罪。其病废以后,与洛阳名流朝士乞药借书,至每人求乞钱二千,其贫亦可想见。盖文士之极坎坷者。故平生所作,大抵欢寡愁殷,有骚人之遗响,亦遭遇使之然也。史又称王、杨、卢、骆以文章齐名,杨炯尝谓“愧在卢前,耻居王后”。张说则曰:“盈川文如悬河,酌之不竭,优於卢而不减王。耻居后,信然;愧在前,谦也。”今观照邻之文,似不及王、杨、骆三家之宏放,疑说之论为然。然所传篇什独少,未可以一斑概全豹。杜甫均以江河万古许之,似难执残编断简以强定低昂。况张鷟《朝野佥载》亦记是语,而作照邻谓“喜居王后,耻在骆前”。文人品目,多一时兴到之言,尤未可据为定论也。

其集晁氏、陈氏书目俱作十卷。此本仅七卷,则其散佚者已多。又《穷鱼赋序》称“尝思报德,故冠之篇首”。则照邻自编之集,当以是赋为第一。而此本列《秋霖》、《驯鸢》二赋后。其《与在朝诸贤书》亦非完本。知由后人掇拾而成,非其旧帙矣。

△《骆丞集》四卷(副都御史黄登贤家藏本)

唐骆宾王撰。《唐书文苑传》称:“中宗时诏求其文,得百馀篇,命郗云卿编次之。”《书录解题》引云卿旧序,称“光宅中广陵乱,伏诛”。盖据李孝逸奏捷之语。孟棨《本事诗》则云:“宾王落发,遍游名山。宋之问游灵隐寺作诗,尝为续‘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之句。今观集中,与之问踪迹甚密,在江南则有投赠之作,在兖州则有饯别之章。宜非不相识者,何至觌面失之。封演为天宝中人,去宾王时甚近,所作《闻见记》中载之问此诗,证月中桂子之事,并不云出宾王。知当时尚无是说。又朱国桢《涌幢小品》载:“正德九年,有曹某者,凿靛池於海门城东黄泥口,得古冢题石,曰骆宾王之墓”云云,亦足证亡命为僧之说不确。盖武后改唐为周,人心共愤。敬业、宾王之败,世颇怜之,故造是语。孟棨不考而误载也。其集新、旧《唐书》皆作十卷。宋《艺文志》载有《百道判》三卷,今并散佚。此本四卷,盖后人所裒辑。其注则明给事中颜文选所作。援引疏舛,殆无可取。以《文选》之外别无注本,而其中亦尚有一二可采者,故姑并录之,以备参考焉。

△《陈拾遗集》十卷(内府藏本)

唐陈子昂撰。子昂事迹具《唐书》本传及卢藏用所为别传。唐初文章,不脱陈、隋旧习。子昂始奋发自为,追古作者。韩愈诗云:“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柳宗元亦谓“张说工著述,张九龄善比兴,兼备者子昂而已”。马端临《文献通考》乃谓子昂“惟诗语高妙,其他文则不脱偶俪卑弱之体”。韩、柳之论不专称其诗,皆所未喻。今观其集,惟诸表序犹沿排俪之习,若论事书疏之类,实疏朴近古,韩、柳之论未为非也。子昂尝上书武后,请兴明堂太学。宋祁《新唐书》传赞以为“荐圭璧於房闼,以脂泽汙漫之”。其文今载集中。王士祯《香祖笔记》又举其《大周受命颂》四章、《进表》一篇、《请追上太原王帝号表》一篇,以为视《剧泰美新》殆又过之。其下笔时不复知世有节义廉耻事。今亦载集中。然则是集之传,特以词采见珍。譬诸荡姬佚女,以色艺冠一世,而不可以礼法绳之者也。此本传写多讹脱,第七卷阙两叶。据目录寻之,《礻马牙文》、《禜海文》在《文苑英华》九百九十五卷,《吊塞上翁文》在九百九十九卷,《祭孙府君文》在九百七十九卷。又《送崔融等序》之后,据目录尚有《饯陈少府序》一篇,此本亦佚,《英华》七百十九卷有此文。今并葺补,俾成完本。

《英华》八百二十二卷收子昂《大崇福观记》一篇,称武士彟为“太祖孝明皇帝”。

此集不载其目,殆偶佚脱。今并补入,俾操觚挥翰之士知立身一败,遗诟万年,有求其不传而不能者焉。

△《张燕公集》二十五卷(两淮马裕家藏本)

唐张说撰。说事迹具《唐书》本传。其文章典丽宏赡,当时与苏颋并称。朝廷大述作多出其手,号曰燕许。《唐书艺文志》载其集三十卷,今所传本止二十五卷。然自宋以后,诸家著录并同,则其五卷之佚久矣。集中《元处士碣铭》称,序为处士子将作少监行冲撰,而《唐书行冲传》乃不载其为此官。《为留守奏庆山醴泉表》称,万年县令郑国忠状,六月十四日县界霸陵乡有庆山,见醴泉出。而《唐书武后传》载此事乃作新丰县。皆与史传颇有异同。然说在当时,必无讹误,知《唐书》之疏舛多矣。此书所以贵旧本也。集首《永乐七年伍德记》一篇,称兵燹之后,散佚仅存,录而藏之。至嘉靖间,其子孙始为梓行,而讹舛特甚。又参考本传及《文粹》、《文苑英华》诸书,其文不载於集者尚多。今旁加搜辑,於集外得颂一首、箴一首、表十八首、疏二首、状六首、策三首、批答一首、序十一首、启一首、书二首、露布一首、碑四首、墓志九首、行状一首,凡六十一首。皆依类补入。而原集目次错互者,亦诠次更定。仍厘为二十五卷,庶几复成完本焉。

△《曲江集》二十卷(广东巡抚采进本)

唐张九龄撰。九龄事迹具《唐书》本传。徐浩作九龄墓碑,称其学究精义,文参微旨,而不及其文集卷数。唐、宋二史《艺文志》俱载有九龄文集二十卷。

其后流播稍稀。惟明《文渊阁书目》有《曲江文集》一部四册,又一部五册。而外间多未之睹。成化间,邱濬始从内阁录出,韶州知府苏韡为刊行之。其卷目与《唐志》相合,盖犹宋以来之旧本也。九龄守正嫉邪,以道匡弼,称开元贤相。

而文章高雅,亦不在燕、许诸人下。《新唐书文艺传》载徐坚之言,谓其文“如轻缣素练,实济时用,而窘边幅”。今观其《感遇》诸作,神味超轶,可与陈子昂方驾。文笔宏博典实,有垂绅正笏气象,亦具见大雅之遗。坚局於当时风气,以富艳求之,不足以为定论。至所撰制草,明白切当,多得王言之体。本传称为秘书少监时,会赐渤海诏,而书命无足为者,乃命九龄为之。被诏辄成,因迁工部侍郎知制诰。今检集中有《渤海王大武艺书》,当即其时所作。而其他诏命,亦多可与史传相参考。如集中有《敕奚都督府右金吾卫大将军归诚王李归国书》,而核之《唐书外国传》所载奚事,自开元以后,仅有李大酺、鲁苏、李诗延、宠姿固诸酋长名,而不及归国。知记载有所脱漏,是尤可以补史之阙矣。

△《李北海集》六卷、《附录》一卷(浙江鲍士恭家藏本)

唐李邕撰。邕事迹具《唐书》本传。邕文集本七十卷,《宋志》已不著录。

此本为明无锡曹荃所刊。前有荃序,称绍和徵君刻唐人集,初得《北海集》,而余论之。不言为何人所编。大抵皆采摭《文苑英华》诸书,裒而成帙,非原本矣。

史称邕长於碑颂,前后所制凡数百首。今惟赋五首,诗四首,表十四首,疏状各一首,碑文八首,铭、记各一首,神道碑五首,墓志铭一首。盖已十不存一。

《旧唐书》称其《韩公行状》、《洪州放生池碑》、《批韦巨源谥议》为当时文士所重。李白《东海有勇妇》一篇称:“北海李使君,飞章奏天庭。”杜甫《八哀》诗称:“朗咏六公篇,忧来豁蒙蔽。”赵明诚《金石录》亦称:“唐六公咏,文词高古。”今皆不见此集中,殊可惜也。刘克庄《后村诗话》讥其为叶法善祖作碑,贻千载之笑。然唐时名儒硕士,为缁黄秉笔,不以为嫌,不似两宋诸儒视二教如敌国。此当尚论其世,固不容执后而议前。且克庄与真德秀游,德秀《西山集》中,琳宫梵刹之文,不可枚举,克庄曾无一词,而独刻责於邕。是尤门户之见,不足服邕之心矣。卷末附录,载新、旧《唐书》邕本传及赠送诸作,而别载《文苑英华》所录邕《贺赦表》六篇,题曰“纠缪”。谓考其事在代宗、德宗、宪宗时,邕不及见。其论次颇为精审。然考彭叔夏《文苑英华辨证》曰:“《贺赦表》六首,《类表》以为李吉甫作,而《文苑》以为李邕。按邕天宝初卒,而六表乃在代宗、德宗、宪宗时。况《文苑》於三百五十九卷重出一表,题曰李吉甫。又第二表末云‘谨遣衙前虞侯王国清奉表陈贺以闻’,正与吉甫《郴州谢上表》末语同,则非邕作也”云云。是宋人已经考证,编是集者用其说而讳所自来,亦可谓攘人之善矣。

△《李太白集》三十卷(安徽巡抚采进本)

唐李白撰。《旧唐书》白传称山东人,《新唐书》则作陇西成纪人。考杜甫作《崔端薛复筵醉歌》有“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句。杨慎《丹铅录》据魏颢《李翰林集序》有“世号为李东山之文,谓杜集传写误倒其字”。似乎有理。然元稹作杜甫墓志亦称“与山东人李白”,其文凿然。如倒之作东山人,则语不成文,又不得以魏序为解。检白集《寄东鲁二子诗》,有“我家寄东鲁”句。颢序亦称“合於鲁一妇人,生子曰颇黎”。盖居山东颇久,故人亦以是称之,实则非其本籍,刘昫等误也。至於陇西成纪乃唐时李氏以郡望通称,故刘知几《史通因习篇》自注曰:“近代史为王氏传云:‘琅邪临沂人。’为李氏传云:‘陇西成纪人。’非惟王、李二族久离本郡,亦自当时无此郡县,皆是魏、晋以前旧名。”今勘验《唐书地理志》,果如所说。则宋祁等因袭旧文,亦不足据。

惟李阳冰序称“凉武昭王暠之后,谪居条支。神龙之始,逃归於蜀,复指李树而生伯阳。惊姜之夕,长庚入梦。颢序称白本陇西,乃因家於绵,身既生蜀”云云。

则白为蜀人,具有确证。二史所书,皆非其实也。阳冰序不言卷数,《新唐书艺文志》则曰《草堂集》二十卷,李阳冰编。案宋敏求后序曰:“唐李阳冰序李白《草堂集》十卷,咸平中乐史别得白歌诗十卷,合为《李翰林集》二十卷。”

史又云:“杂著为别集十卷。”然则《草堂集》原本十卷,《唐志》以阳冰所编为二十卷者,殊失之不考。今《草堂集》不传,乐史所编亦罕见。此本乃宋敏求得王溥及唐魏颢本,又裒集《唐类诗》诸编洎石刻所传,编为一集。曾巩又考其先后而次第之,为三十卷。首卷惟载诸序碑记,二卷以下乃为歌诗,为二十三卷。

杂著六卷,流传颇少。国朝康熙中,吴县缪曰芑始重刊之。后有曰芑跋云:“得临川晏氏宋本,重加校正,较坊刻颇为近古。”然陈氏《书录解题》、晁氏《读书志》并题《李翰林集》,而此乃云《太白全集》,未审为宋本所改,曰芑所改,是则稍稍可疑耳。据王琦注本,是刻尚有《考异》一卷。而坊间印本皆削去曰芑序目,以赝宋本,遂并《考异》而削之。以其文已全载王琦本中,今亦不更补录焉。

△《分类补注李太白集》三十卷(通行本)

宋杨齐贤集注,而元萧士赟所删补也。杜甫集自北宋以来注者不下数十家,李白集注宋、元人所撰辑者,今惟此本行世而已。康熙中,吴县缪曰芑翻刻宋本《李翰林集》,前二十三卷为歌诗,后六卷为杂著。此本前二十五卷为古赋乐府歌诗,后五卷为杂文。且分标门类,与缪本目次不同。其为齐贤改编,或士赟改编,原书无序跋,已不可考。惟所辑注文,则以“齐贤曰”、“士赟曰”互为标题以别之,故犹可辨识。注中多徵引故实,兼及意义。卷帙浩博,不能无失。唐觐《延州笔记》尝摘士赟注《寄远诗》第七首“灭烛解罗衣”句,不知出《史记滑稽传》淳于髡语,乃泛引谢瞻、曹植诸诗。又如《临江王节士歌》,齐贤以为史失其名,士赟则引乐府《游侠曲》证之。不知《汉书艺文志》《临江王》及《愁思节士歌》原各为一篇,自南齐陆厥始并作《临江王节士歌》。后来庾信、杜甫俱承其误。白诗亦属沿讹。齐贤等不为辨析,而转以为史失名。此类俱未为精核。然其大致详赡,足资检阅。中如《广武战场怀古》一首,士赟谓非太白之诗,厘置卷末,亦具有所见,其於白集固不为无功焉。齐贤字子见,舂陵人。士赟字粹可,宁都人,宋辰州通判立等之子。笃学工诗,与吴澄相友善。所著有《诗评》二十馀篇及《冰崖集》,俱已久佚,独此本为世所共传云。

△《李太白诗集注》三十六卷(浙江巡抚采进本)

国朝王琦撰。琦字琢崖,钱塘人。注李诗者自杨齐贤、萧士赟后,明林兆珂有《李诗钞述注》十六卷,简陋殊甚。胡震亨驳正旧注,作《李诗通》二十一卷。

琦以其尚多漏略,乃重为编次、笺释,定为此本。其诗参合诸本,益以逸篇,厘为三十卷,以合曾巩序所言之数。别以序志、碑传、赠答题咏、诗文评语、年谱、外纪为附录六卷。而缪氏本所谓《考异》一卷,散入文句之下,不另列焉。其注欲补三家之遗阙,故采摭颇富,不免微伤於芜杂。然捃拾残賸,时亦寸有所长。

自宋以来,注杜诗者林立,而注李诗者寥寥仅二三本。录而存之,亦足以资考证。

是固物少见珍之义也。

△《九家集注杜诗》三十六卷(内府藏本)

宋郭知达编。知达,蜀人。前有自序,作於淳熙八年。又有曾噩重刻序,作於宝庆元年。噩据《书录解题》作“字子肃,闽清人”。凌知迪《万姓统谱》则作“字噩甫,闽县人。庆元中尉上高,复迁广东漕使”,与陈振孙所记小异。振孙与噩同时,迪知所叙又与序中结衔合,未详孰是也。宋人喜言杜诗,而注杜诗者无善本。此书集王洙、宋祁、王安石、黄庭坚、薛梦符、杜田、鲍彪、师尹、赵彦材之注,颇为简要。知达序称“属二三士友随是非而去取之。如假托名氏,撰造事实,皆删削不载”。陈振孙《书录解题》亦曰:“世有称东坡事实者(案当作老杜事实),随事造文,一一牵合,而皆不言其所自出。且其词气首末出一口,盖妄人伪托以欺乱流俗者。书坊辄钞入集注中,殊败人意。此本独削去之”云云。与序相合,知其别裁有法矣。振孙称噩刊版五羊漕司,字大宜老(案宜老谓宜乎老眼,刻本或作可考,非),最为善本。此本即噩家所初印,字画端劲而清楷,宋版中之绝佳者。振孙所言,固不为虚云。

△《黄氏补注杜诗》三十六卷(内府藏本)

宋黄希原本,而其子鹤续成之者也。希字梦得,宜黄人。登进士第。官至永新令。尝作春风堂於县治,杨万里为作记,今载《诚斋集》中。鹤字叔似。著有《北窗寓言集》,今已久佚。希以杜诗旧注每多遗舛,尝为随文补缉,未竟而殁。

鹤因取椠本集注即遗稿为之正定。又益以所见,积三十馀年之力,至嘉定丙子,始克成编。书首原题《补千家集注杜工部诗史》。所列注家姓氏,实止一百五十一人。注中徵引则王洙、赵次公、师尹、鲍彪、杜修可、鲁訔诸家之说为多,其他亦寥寥罕见。而当时所称伪苏注者,乃并见采缀。盖坊行原有千家注本,鹤特因而广之,故以“补注”为名。其郭知达《九家注》、蔡梦弼《草堂诗笺》,视鹤本成书稍前(案知达本成於淳熙辛丑,在鹤本前三十馀年。梦弼成於嘉泰甲子,在鹤本前十有二年),而注内无一字引及。殆流传未广,偶未之见也。书中凡原注各称“某曰”,其补注则称“希曰”、“鹤曰”以别之。大旨在於案年编诗,故冠以《年谱辨疑》,用为纲领。而诗中各以所作岁月注於逐篇之下,使读者得考见其先后出处之大致。其例盖始於黄伯思,后鲁訔等踵加考订,至鹤父子而益推明之。钩稽辨证,亦颇具苦心。其间牴牾不合者,如《赠李白》一首,鹤以为开元二十四年游齐、赵时作。不知甫与白初未相见,至天宝三四载白自供奉被放后,始相遇於东都。观甫《寄白二十韵》诗所云“乞归优诏许,遇我宿心亲”者,是其确证,鹤说殊误。又《郑驸马宅宴洞中》一首,鹤谓与《重题郑氏东亭诗》皆在河南新安县作。不知《长安志》有莲花洞,在神禾原郑驸马之居,即诗所云“洞中”,并不在新安,不可与东亭混而为一。又《高都护骢马行》,鹤以为天宝七载作。考高仙芝平小勃律后,以天宝八载方入朝,诗中有“飘飘远自流沙至”语,则当在八载,而非七载。又《遣兴》诗“赫赫萧京兆”句,鹤以京兆为萧至忠。不知至忠未尝官京兆尹,诗中所指当是萧炅。又《喜雨》一首,鹤谓永泰元年所作。考诗末甫自注“浙右多盗贼”语,正指宝应元年袁晁之乱,诗当作於是年。时甫方在梓、阆间,故有巴人之句,鹤说非是。似此者尚数十条,皆为疏於考核。又题与诗皆无明文,不可考其年月者,亦牵合其一字一句,强为编排,殊伤穿凿。然其考据精核者,后来注杜诸家亦往往援以为证。故无不攻驳其书,而终不能废弃其书焉。

△《集千家注杜诗》二十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不著编辑人名氏。前载王洙、王安石、胡宗愈、蔡梦弼四序。所采不满百家,而题曰千家,盖务夸摭拾之富,如魏仲举《韩柳集注》亦虚称五百家也。其句下篇末诸评,悉刘辰翁之语。朱彝尊谓梦弼所编入,然梦弼所撰,本名《草堂诗笺》,其自序内标识注例甚详,与此本不合。宋荦谓杜诗评点自刘辰翁始。刘本无注,元大德间有高楚芳者,删存诸注,以刘评附之。此本疑即楚芳编也。辰翁评所见至浅,其标举尖新字句,殆於竟陵之先声。王士祯乃比之郭象注庄,殆未为笃论。

至编中所集诸家之注,真赝错杂,亦多为后来所抨弹。然宋以来注杜诸家,鲜有专本传世,遗文绪论,颇赖此书以存。其荜路蓝缕之功,亦未可尽废也。

△《杜诗攟》四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明唐元竑撰。元竑字远生,乌程人。万历戊子举人。明亡,不食死,论者以“首阳饿夫”比之。是编乃其读杜诗时所劄记。所阅盖千家注本,其中附载刘辰翁评,故多驳正辰翁语。自宋人倡“诗史”之说,而笺杜诗者遂以刘昫、宋祁二书据为稿本。一字一句,务使与纪传相符。夫忠君爱国,君子之心。感事忧时,风人之旨。杜诗所以高於诸家者,固在於是。然集中根本不过数十首耳。咏月而以为比肃宗,咏萤而以为比李辅国,则诗家无景物矣。谓纨袴下服比小人,谓儒冠上服比君子,则诗家无字句矣。元竑所论,虽未必全得杜意,而刊除附会,涵泳性情,颇能会於意言之外。其中如“白鸥没浩荡”句,必抑苏轼而申宋敏求。

“宛马总肥秦苜蓿”句,正用汉武帝离宫种苜蓿事,而执误本春苜蓿事以为不对汉嫖姚。又往往喜言诗谶,尤属不经。然大旨合者为多,胜旧注之穿凿远矣。

△《杜诗详注》二十五卷、《附编》二卷(内府藏本)

国朝仇兆鼇撰。兆鼇字沧柱,鄞县人。康熙乙丑进士。官至吏部侍郎。是书乃康熙三十二年兆鼇为编修时所奏进。凡诗注二十三卷,杂文注二卷。后以《逸杜》、《咏杜》、《补杜》、《论杜》为《附编》上下二卷。其总目自二十八卷以下尚有《仿杜》、《集杜》诸卷,皆有录无书,疑欲续为而未成也。每诗各分段落,先诠释文义於前,而徵引典故列於诗末。其中摭拾类书,小有舛误者。如注“忘机对芳草”句,引《高士传》“叶幹忘机”。今《高士传》无此文。即《太平御览》所载嵇康《高士传》几盈二卷,亦无此文。又注“宵旰忧虞轸”句,不知二字本徐陵文,乃引《左传》注“旰食”,引《仪礼》注“宵衣”。考之郑注,宵乃同绡,非宵旦之宵也。至《吟杜》卷中载徐增一诗,本出其《说唐诗》中。所谓“佛让王维作,才怜李白狂”者,盖以维诗杂禅趣,白诗多逸气,以互形甫之谨严。兆鼇乃改上句为“赋似相如逸”,乖其本旨。如此之类,往往有之,皆不可据为典要。然援据繁富,而无千家诸注伪撰故实之陋习。核其大局,可资考证者为多,亦未可竟废也。

△《王右丞集笺注》二十八卷、《附录》二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唐王维撰,国朝赵殿成注。殿成字松谷,仁和人。王维集旧有顾起经分类注本,但注诗而不及文,诗注亦间有舛漏。殿成是本,初定稿於雍正戊申,成书於乾隆丙辰。钩稽考订,定为古体诗六卷、近体诗八卷。皆以元刘辰翁评本所载为断。其别本所增及他书互见者,则为外编一卷。其杂文则厘为十三卷,并为笺注。

又以《王缙进表》、《代宗批答》、《唐书》本传、世系、遗事及同时唱和、后人题咏为一卷,弁之於首。以诗评、书录、年谱为一卷,缀之於末。其年谱亦本传、世系之类,后人题咏亦诗评、画录之类,而一置於后,一置於前,编次殊为未协。又集外之诗既为外编,其论画诸篇亦集外之文,疑以传疑者,而混於文集,不复分别,体例亦未画一。然排比有绪,终较他本为精审。其笺注往往捃拾类书,不能深究出典。即以开卷而论,“阊阖”字见《楚辞》,而引《三辅黄图》。

“八荒”字见《淮南子》,而引章怀太子《后汉书注》。“胡床”字见《世说新语》桓伊、戴渊事,而引张端义《贵耳集》。“朱门”字亦见《世说新语》支遁语,而引程大昌《演繁露》。“双鹄”字自用古诗“愿为双黄鹄”语,而引谢维新《合璧事类》。“绝迹”字见《庄子》,而引曹植《与杨修书》。皆未免举末遗本。然於顾注多所订正。又维本精於佛典,顾注多未及详。殿成以王琦熟於三岁,属其助成,亦颇补所未备。核其品第,固犹在顾注上也。

△《高常侍集》十卷(浙江鲍士恭家藏本)

唐高適撰。適,《唐书》作渤海人。其集亦题曰渤海。《河间府志》据其《封邱县》诗“我本渔樵孟诸野”句,又《初至封邱》诗有“去家百里不得归”句,定为梁、宋间人。然集中《别孙沂》诗题下又注“时俱客宋中”,则又非生於梁、宋者。志所辨,似亦未确。考唐代士人多题郡望,史传亦复因之,往往失其里籍。刘知几作《史通》,极言其弊,而终不能更。適集既无定词,则亦阙疑可也。其集《唐志》作十卷。《通考》又有集外文一卷,诗一卷。此本从宋本影钞,内“廓”字阙笔,避宁宗嫌名,当为庆元以后之本。凡诗八卷、文二卷。其集外诗文则无之。考明人所刻適集,以《太平广记》高锴侍郎墓中之狐妖绝句“危冠高髻楚宫妆,闲步前庭趁夜凉。自把玉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一首,并载入之,芜杂殊甚。又《九日》一诗见宋程俱《北山集》,毛奇龄选唐人七律亦误题適作。此本不载,较他本特为精审。第十卷中有《贺安禄山死表》,称“臣得河南道及诸州牒,皆言逆贼安禄山苦痛而死,手足俱落,眼鼻残坏”。则禄山竟以病死,与史载李猪儿事迥异。盖兵戈云扰,得诸传闻之故也。

△《孟浩然集》四卷(江苏蒋曾莹家藏本)

唐孟浩然撰。浩然事迹具《新唐书文艺传》。前有天宝四载宜城王士源序。

(案士源即补《亢仓子》之王士元。其事亦见序中。此作源字,盖传写异文。)

又有天宝九载韦滔序。士源序称“浩然卒於开元二十八年,年五十有二。凡所属缀,就辄毁弃,无复编录。乡里购采,不有其半。敷求四方,往往而获。今集其诗二百一十七首,分为四卷”。此本四卷之数,虽与序合,而诗乃二百六十二首,较原本多四十五首。洪迈《容斋随笔》尝疑其《示孟郊》诗时代不能相及。今考《长安早春》一首,《文苑英华》作张子容,而《同张将军蓟门看灯》一首亦非浩然游迹之所及。则后人窜入者多矣。士源序又称诗或阙逸未成,而制思清美,及他人酬赠,咸次而不弃。而此本无不完之篇,亦无唱和之作。其非原本,尤有明徵。排律之名,始於杨宏《唐音》,古无此称。此本乃标排律为一体。其中《田家元日》一首、《晚泊浔阳望香炉峰》一首、《万山潭》一首,《渭南园即事贻皎上人》一首,皆五言近体,而编入古诗。《临洞庭》诗旧本题下有“献张相公”四字,见方回《瀛奎律髓》。此本亦无之。显然为明代重刻,有所移改。

至序中“丞相范阳张九龄等与浩然为忘形之交”语,考《唐书》,张说尝谪岳州司马,集中称“张相公”、“张丞相”者凡五首,皆为说作。若九龄则籍隶岭南,以“曲江”著号,安得署曰“范阳”?亦明人以意妄改也。以今世所行别无他本,姑仍其旧录之,而附订其舛互如右。

△《常建诗》三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案唐常建不知其字,其里贯亦无可考。据陈振孙《书录解题》,知为开元十五年进士,终於盱眙尉而已。诗家但称曰“常尉”,从其官也。《唐书艺文志》载常建诗一卷。此本三卷,乃毛晋汲古阁所刊,云不知何人类而析之。据《书录解题》作於宋末,尚称一卷,则元、明人所分矣。殷璠作《河岳英灵集》,去取至为精核。肃、代之间,所录仅二十四人,以建为冠。载诗仅二百三十四首,而建诗居十五首。其序称“刘桢死於文学,左思终於记室,鲍照卒於参军,常建亦沦於一尉”,深用悲惋。又称“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诸句,而尤推《吊王将军墓》一篇,以为善叙悲怨,胜於潘岳。今观其诗凡五十七首,所与赠答者率莫考其姓氏。其中最知名者,惟王昌龄一人。而仅有宿其隐居一篇,为招与张贲共隐。则非惟宦途寂寞,守道无营,即倡和交游,亦泊然於名场声气之外。不然则李白与昌龄最契,高適、王之涣等亦与昌龄旗亭画壁,同作俊游,建亦何难因缘牵附,以博一时之誉哉!其人品如是,则诗品之高,固其所矣。其诗自殷璠所称外,欧阳修《题青州山斋》又极赏其“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之句。称欲效其语,久不可得。(案修集本作“竹径遇幽处”,盖一时误记。姚宽《西溪丛话》已辨之,今据建集改正。附识於此。)然全集之中,卓然与王、孟抗行者,殆十之六七,不但二人所称也。洪迈《万首绝句》,别载建《吴故宫》一首,此集不载,语亦不类。迈所编舛误至多,不尽足据。今亦不复增入焉。

△《储光羲诗》五卷(内府藏本)

案陈振孙《书录解题》载:“《储光羲诗》五卷,唐监察御史鲁国储光羲撰。

与崔国辅、綦毋潜皆同年进士。天宝末任伪官,贬死。”《唐书艺文志》《储光羲政论》下注曰:“兖州人。开元进士第。又诏中书试文章,历监察御史。安禄山反,陷贼自归。”与振孙所叙爵里相同,而任伪官事已小异。又《包融集》条下注曰:“融与储光羲皆延陵人。与丁仙芝等十八人皆有诗名。殷璠汇次其诗,号曰《丹阳集》。”则并其里籍亦异。自相矛盾,莫之详也。《唐志》载其集七十卷。是集前有顾况序,亦称所著文篇赋论七十卷。辛文房《唐才子传》称其又有《九经分疏义》二十卷,与所作《政论》十五卷并传。今皆散佚,存者惟此诗五卷耳。其诗源出陶潜,质朴之中有古雅之味。位置於王维、孟浩然间,殆无愧色。殷璠《河岳英灵集》称其“削尽常言,得浩然之气”,非溢美也。

△《次山集》十二卷(内府藏本)

唐元结撰。结事迹具《新唐书》本传。结所著有《元子》十卷,李商隐为作序。《文编》十卷,李纾为作序。又《猗玕子》一卷。并见《唐志》,今皆不传。

所传者惟此本,而书名、卷数皆不合。盖后人摭拾散佚而编之,非其旧本。观洪迈讥所记二十国事,如方国、圆国、言国、相乳国、无手国、无足国、恶国、忍国、无鼻国、触国之类,见於《容斋随笔》者,此本皆无之。则其佚篇多矣。结性不谐俗,亦往往迹涉诡激。初居商馀山,自称“季”。及逃难猗玕洞,称“猗玕子”。又或称“浪士”,或称“聱叟”,或称“漫叟”。为官或称“漫郎”,颇近於古之狂。然制行高洁,而深抱闵时忧国之心。文章戛戛自异,变排偶绮靡之习。杜甫尝和其《舂陵行》,称其“可为天地万物吐气”。晁公武谓其文如古钟磬,不谐俗耳。高似孙谓其文章奇古,不蹈袭。盖唐文在韩愈以前,毅然自为者,自结始。亦可谓耿介拔俗之姿矣。皇甫湜尝题其《浯溪中兴颂》曰:“次山有文章,可惋只在碎。然长於指叙,约结有馀态。心语適相应,出句多分外。於诸作者间,拔戟成一队。”其品题亦颇近实也。

△《颜鲁公集》十五卷、《补遗》一卷、《年谱》一卷、《附录》一卷(副都御史黄登贤家藏本)

唐颜真卿撰。真卿事迹具《唐书》本传。其集见於《艺文志》者有《吴兴集》十卷,又《庐州集》十卷、《临川集》十卷。至北宋皆亡。有吴兴沈氏者,采掇遗佚,编为十五卷。刘敞为之序,但称沈侯而不著名字。嘉祐中,又有宋敏求编本,亦十五卷,见《馆阁书目》。江休复《嘉祐杂志》极称其采录之博。至南宋时,又多漫漶不完。嘉定间,留元刚守永嘉,得敏求残本十二卷,失其三卷。乃以所见真卿文别为补遗,并撰次年谱附之,自为后序。后人复即元刚之本分为十五卷,以符沈、宋二本之原数。沿及明代,留本亦不甚传。今世所行乃万历中真卿裔孙允祚所刊,脱漏舛错,尽失其旧。独此本为锡山安国所刻。虽已分十五卷,然犹元刚原本也。真卿大节,炳著史册。而文章典博庄重,亦称其为人。集中《庙享议》等篇,说礼尤为精审。特收拾於散佚之馀,即元刚所编亦不免阙略。

今考其遗文之见於石刻者,往往为元刚所未收。谨详加搜辑,得《殷府君夫人颜氏碑铭》一首,《尉迟迥庙碑铭》一首,《太尉宋文贞公神道碑侧记》一首,《赠秘书少监颜君庙碑碑侧记》、《碑额阴记》各一首,《竹山连句》诗一首,《奉使蔡州》诗一首,皆有碑帖现存。又《政和公主碑》残文、《颜元孙墓志》残文二篇,见《江氏笔录》。《陶公栗里》诗见《困学纪闻》。今俱采出,增入《补遗》卷内。至留元刚所录《禘祫议》,其文既与《庙享议》复见,而篇末“时议者举然”云云,乃《新唐书陈京传》叙事之辞,亦非真卿本文。又《干禄字书序》乃颜元孙作,真卿特书之刻石,元刚遂以为真卿文,亦为舛误。今并从刊削焉。后附《年谱》一卷,旧亦题元刚作。而谱中所列诗文诸目,多集中所无,疑亦元刚因旧本增辑也。元刚字茂潜,丞相留正之子。官终起居舍人。

△《宗元集》三卷、附录《元纲论》一卷、《内丹九章经》一卷(浙江巡抚采进本)

唐吴筠撰。筠字贞节,华阴人,隐於南阳。天宝中召至京师。请为道士,居嵩山。复求还茅山,东游会稽。往来天台、剡中,与李白、孔巢父酬唱。大历中卒。弟子私谥曰“宗元先生”。新旧《唐书》皆载《隐逸传》。此本为浙江鲍氏知不足斋所抄。末有跋云:“收入《道藏》中,世无别本。”然《文献通考》云:“吴筠《宗元先生集》十卷,前有权德舆序,列於别集诸人之次。”则当时非无传本。此跋题戊申岁,不著年号。疑作於《通考》前也。卷首权德舆序,称太原王颜类遗文为三十卷。后又有《吴尊师传》,亦德舆撰,乃言文集二十卷。均与《文献通考》称十卷者不合。考德舆序,称四百五十篇,而此本合诗赋论仅一百十九篇。则非完书矣。又旧书筠本传云:“鲁中儒士也。”新书本传云:“华州华阴人。”德舆序称“华阴人”,而传又云“鲁儒士”。序称受正一法於冯尊师,上距陶弘景五传。传又云受正一法於潘体元,乃冯之师。亦相乖剌。考旧书《李白传》,称“天宝初客游会稽,与道士吴筠隐於剡中”。而传乃言:“禄山将乱,求还茅山。既而中原大乱,江淮多盗,乃东游会稽,与诗人李白、孔巢父诗篇酬和。”不知天宝乱后,白已因永王璘事流夜郎矣,安能与筠同隐?此传殆出於依托。序又称筠卒於大历十三年,后二十五岁乃序此集,其年为贞元十九年。德舆於贞元十七年知礼部贡举,明年真拜侍郎。故是年作序,系衔云礼部侍郎,其文与史合。而《金丹九章经》前又载筠自序一篇,题元和戊戌年作。戊戌乃元和十三年,距所谓先生化去之年又隔四十年。后且云:“元和中游淮西,遇王师讨蔡贼吴元济,避乱东岳,遇李谪仙,授以《内丹九章经》。”殆似呓语。然则此序与传同一伪撰矣。据新旧书皆有《元纲》三篇语,则卷末所附《元纲论》三篇,自属筠作。至《内丹九章经》,核之以序,伪妄显然。以流传已久,姑并录之,而辨其牴牾如右。

△《杼山集》十卷(内府藏本)

唐僧皎然撰。案《唐书艺文志》,皎然字清昼,湖州人。谢灵运十世孙。

居杼山。颜真卿为刺史,集文士撰《韵海镜源》,预其论著。贞元中,取其集藏集贤御书院,刺史于頔为序。此集卷数与唐志合,頔序亦存。盖犹旧本。前有赞宁所为传,盖自《高僧传》录入。末有集外诗,则毛晋所补缉也。皎然及贯休、齐己皆以诗名。今观所作,弱於齐己而雅於贯休。在中唐作者之间,可厕末席。

集末附载杂文数篇,则聊以备体,非其所长矣。别本附刊《杼山诗式》一卷。案《唐志》昼公《诗式》、《诗评》皆载文史类中,不附本集。今亦析出别著录焉。

△《刘随州集》十一卷(编修邹炳泰家藏本)

唐刘长卿撰。长卿字文房,河间人。姚合《极元集》作宣城人。莫能详也。

开元二十一年登进士第。官终随州刺史,故至今称曰“刘随州”。是集凡诗十卷。

文一卷。第二卷中《送河南元判官赴河南勾当苗税充百官俸钱》诗,不书“勾”字,但注曰:“御名。”盖宋高宗名构,当时例避同音,故勾字称御名。则犹从南宋旧本翻雕也。然编次丛脞颇甚,诸体皆以绝句为冠。中间古体、近体亦多淆乱。如“四月深涧底,桃花方欲然。宁知地势下,遂使春风偏”四句,第四卷中作《晚桃》诗前半首,乃《幽居八咏上李侍郎》之一。而第一卷又割此四句为绝句,题曰《入百丈涧见桃花晚开》。是二者必有一讹也。旧原有外集一卷,所录仅诗十首,而《重送》一首已见八卷中,又佚去题中“裴郎中贬吉州”六字。

《次前溪馆作》一首,已见二卷中。《赠袁赞府》一首,已见九卷中。而又误以题下所注“时经刘展平后”句为题,并佚“时经”二字。《送裴二十七端公》诗,亦见二卷中。《哭李宥》一首,亦见九卷中。《秋云岭》、《洞山阳》、《横龙渡》、《赤沙湖》四首,即四卷中《湘中纪行》十首之四,又讹“秋云岭”为“云秋岭”,“洞山阳”为“山阳洞”。《寄李侍郎行营五十韵》一首,已见七卷,又佚其题首“至德三年”等二十四字。不知何以舛谬至此。盖宋本亦有善不善,不能一一精核也。今刊除《入百丈涧见桃花晚开》一首。其外集亦一并刊除,以省重复。长卿诗号“五言长城”,大抵研炼深稳,而自有高秀之韵。其文工於造语,亦如其诗。故於盛唐、中唐之间,号为名手。但才地稍弱,是其一短。高仲武《中兴间气集》病其“十首以后语意略同”,可谓识微之论。王士祯《论诗绝句》乃云“不解雌黄高仲武,长城何意贬文房”,非笃论也。

△《韦苏州集》十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唐韦应物撰。应物,京兆人。新旧《唐书》俱无传。宋姚宽《西溪丛话》载,吴兴沈作喆为作补传,称“应物少游太学。当开元、天宝间,充宿卫,扈从游幸,颇任侠负气。兵乱后,流落失职。乃更折节读书。由京兆功曹累官至苏州刺史、太仆少卿,兼御史中丞,为诸道盐铁转运江淮留后。年九十馀,不知其所终”。

先是。嘉祐中王钦臣校定其集。有序一首。述应物事迹与补传皆合。惟云以集中及时人所称推其仕宦本末。疑止於苏州刺史。考《刘禹锡集》有《苏州举韦中丞自代状》,则钦臣为疏略矣。《李观集》有《上应物书》,深言其褊躁。而李肇《国史补》云:“应物性高洁,鲜食寡欲,所居焚香扫地而坐。”二说颇异。盖狷洁之过,每伤峭刻,亦事理所兼有也。其诗七言不如五言,近体不如古体。五言古体源出於陶,而镕化於三谢。故真而不朴,华而不绮。但以为步趋柴桑,未为得实。如“乔木生夏凉,流云吐华月”,陶诗安有是格耶?此本为康熙中项絪以宋椠翻雕,即钦臣所校定。首赋,次杂拟,次燕集,次寄赠,次送别,次酬答,次逢遇,次怀思,次行旅,次感叹,次登眺,次游览,次杂兴,次歌行。凡为类十四,为篇五百七十一。原序乃云分类十五,殊不可解。然字画精好,远胜毛氏所刻四家刻本,故今据以著录。其毛本所载拾遗数首,真伪莫决,亦不复补入焉。

卷一百五十 集部三

○别集类三△《毗陵集》二十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唐独孤及撰。及字至之,洛阳人。官至司封郎中、常州刺史。卒谥曰宪。事迹具《唐书》本传。权德舆作及《谥议》,称其“立言遣词,有古风格。濬波澜而去流宕,得菁华而无枝叶”。皇甫湜《谕业》亦称及“文如危峰绝壁,穿倚霄汉。长松怪石,颠倒岩壑”。王士祯《香祖笔记》则谓其序记尚沿唐习;碑版叙事,稍见情实。《仙掌》、《函谷》二铭,《琅邪溪述》,《马退山茅亭记》,《风后八阵图记》是其杰作,《文粹》略已载之。颇不以湜言为然。考唐自贞观以后,文士皆沿六朝之体。经开元、天宝,诗格大变,而文格犹袭旧规。元结与及始奋起湔除,萧颖士、李华左右之。其后韩、柳继起,唐之古文,遂蔚然极盛。

斫雕为朴,数子实居首功。《唐实录》称韩愈学独孤及之文,当必有据。(案此据晁氏《读书志》所引。)特风气初开,明而未融耳。士祯於荜路蓝缕之初,责以制礼作乐之事,是未尚论其世也。集为其门人安定梁肃所编,李舟为之序。凡诗三卷,文十七卷。旧本久湮,明吴宽自内阁钞出,始传於世。其中如《景皇帝配天议》,郭知运、吕諲等《谥议》,皆粹然儒者之言,非徒以词采为胜。不止士祯所举诸篇,至《马退山茅亭记》乃柳宗元作,后人误入及集。士祯一例称之,尤疏於考证矣。又《文苑英华》载有及《贺赦》二表、《代独孤将军让魏州刺史表》、《为崔使君让润州表》、《代于京兆请停官侍亲表》,《唐文粹》有《招北客文》,凡六篇,集内皆无之。案《贺赦表》所云“诛翦大憝,清复阙廷”及“归过罪己,降去鸿名”,并德宗兴元时事。及没於大历十二年,已不及见。

《招北客文》《文苑英华》又以为岑参之作。彼此错互,疑莫能详,今姑依旧本阙载焉。

△《萧茂挺文集》一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唐萧颖士撰。颖士字茂挺,颍川人。梁鄱阳王之裔。世系具载其《赠韦司业书》中。开元二十三年举进士,对策第一。天宝初,官秘书正字。以搜括遗书,淹久不报劾免。寻召为集贤校理,忤李林甫,调广陵参军。韦述荐为史馆待制,又忤林甫免。林甫死,调河南府参军。安禄山反,颖士走山南,源洧辟掌书记。

后为扬州功曹参军。复弃官去,遂客死於汝南。事迹具《新唐书文艺传》。颖士尝作《伐樱桃赋》以刺林甫,《唐书》本传讥其褊。而晁公武《读书志》则称其“每俯临於萧墙,奸回得而窥伺”之句为知几先。见《唐书》贬之为非。今考颖士当禄山宠盛之时,尝与柳并策其必反。既而言验,乃诣河南采访使郭纳言献策守御,纳言不能用。禄山别将攻南阳,山南节度使源洧欲遁。颖士力持之,乃坚意拒贼。永王璘尝召之,不赴。而与宰相崔圆书,请先防江淮之乱,既而刘展又果叛。其才略志节,皆过於人,不但如晁氏之所云。文章根柢,固不仅在学问之博奥也。颖士文章与李华齐名,而颖士尤为当代所重。李邕负一代宿望,而《进芝草表》假手颖士,则其推挹可知。《唐志》载颖士《游梁新集》三卷,文集十卷。《宋志》仅载《文集》十卷,而《游梁新集》已佚。此本前有曹溶名字二印,盖其所藏。仅赋九篇、表五篇、牒一篇、序五篇、书五篇。史称其《与崔圆书》,今集中不载。《书录解题》所云柳并序,今亦佚之。又后人抄撮《文苑英华》、《唐文粹》诸书而成,非复十卷之旧矣。然残膏賸馥,犹足沾溉,正不必以不完为歉也。

△《李遐叔文集》四卷(浙江吴玉墀家藏本)

唐李华撰。华字遐叔,赵州赞皇人。累中进士宏辞科。天宝中迁监察御史,徙右补阙。安禄山反,华为贼所得,伪署凤阁舍人。贼平,贬杭州司户参军。李岘表置幕府,擢吏部员外郎。以风痺去官,卒。新、旧《唐书》俱载入《文苑传》中。《旧唐书》称华有文集十卷。独孤及序则称自监察以前十卷号为前集,其后二十卷为中集,卷数颇不合。马端临《经籍考》不列其目,则南宋时原本已亡。

此本不知何人所编,盖取《唐文粹》、《文苑英华》所载,裒集类次,而仍以及序冠之。有篇次而无卷目。今厘为四卷,著之於录。华遭逢危乱,污辱贼庭,晚而自伤,每托之文章以见意。如《权皋铭》云:“渎而不滓,瑜而不瑕。”《元德秀铭》云:“贞玉白华,不缁不磷。”《四皓铭》云:“道不可屈,南山采芝。

竦慕玄风,徘徊古祠。”其悔志可以想见。然大节一亏,万事瓦裂,天下不独与之论心也。至其文词绵丽,精彩焕发,实可追配古之作者。萧颖士见所著《含元殿赋》,以为在景福之上,灵光之下。虽友朋推挹之词,亦庶几乎近之矣。集中原有卢坦之、杨烈妇二传,检勘其文,皆见於李翱集中。当由误采,今并从刊削焉。

△《钱仲文集》十卷(内府藏本)

唐钱起撰。起字仲文,吴郡人。天宝中举进士。官至考功郎中。大历以还,诗格初变。开宝浑厚之气,渐远渐漓。风调相高,稍趋浮响。升降之关,十子实为之职志。起与郎士元其称首也。然温秀蕴藉,不失风人之旨。前辈典型,犹有存焉。其集《唐志》作一卷,晁公武《读书志》作二卷。今本十卷,殆后人所分。

其中凡古体诗皆题曰:“往体”。考陆龟蒙《松陵集》亦以古体为往体。盖唐代诗集标目,有此二名。偶然异文,别无他义。又集末《江行》绝句一百首,胡震亨《唐音统签》以为本钱珝之诗,误入起集,有考辨甚详。然旧本流传,相沿已久。且珝固起孙,即附录祖集之末,亦无不可,故今仍并存之焉。

△《华阳集》三卷、附《顾非熊诗》一卷(浙江鲍士恭家藏本)

唐顾况撰。况字逋翁,海盐人。至德二年进士。德宗时官秘书郎,迁著作郎,贬饶州司户参军。晚年退居茅山,自号“华阳真逸”。集有皇甫湜序,称为三十卷。《读书志》作二十卷。《书录解题》惟载其诗集,云本十五卷,今止五卷。

其本今皆不传。此本乃明万历中况裔孙名端裒其诗文成三卷。末附况子非熊诗十馀首。《文苑英华》、《唐文粹》中尚有况诗四首、非熊诗一首,皆未收入。尚未为赅备也。非熊诗有父风。长庆中登第。大中间为盱眙簿,亦弃官隐茅山。

《酉阳杂俎》记况作《殇子诗》,旦夕悲吟,其子之魂闻之,因再生为况子,即非熊也。其事怪诞不足信。《本事诗》又载况《红叶题诗》事,尤属不经。其所题诗亦猥鄙不足传,皆好事者为之也。旧本所有,姑存之以为谈助云尔。

△《翰苑集》二十二卷(内府藏本)

唐陆贽撰。贽事迹具《唐书》本传。案《艺文志》载贽《议论表疏集》十二卷。又《翰苑集》十卷,常处厚纂。陈振孙《书录解题》载《陆宣公集》二十二卷,中分《翰苑》、《榜子》为二集,其目亦与史志相同。惟晁公武《读书志》所载乃只有《奏议》十二卷。且称旧有《榜子集》五卷、《议论集》三卷、《翰苑集》十卷。元祐中苏轼乞校正进呈,改从今名。疑是裒诸集成此书,与史志名目全不相合。今考尤袤《遂初堂书目》所列,实作《翰苑集》。而钱曾《读书敏求记》载所见宋椠大字本二十二卷者,亦作《翰苑集》。则自南宋以后,已合议论表疏为一集,而总题以《翰苑》之名。公武所见乃元祐本,恐非全册。而今世刊行贽集,亦有题作《陆宣公奏议》者,则又沿《读书志》而失之者也。宋祁作贽传赞,称其论谏数十百篇,讥陈时病,皆本仁义,炳炳如丹青,而惜德宗之不能尽用。故《新唐书》例不录排偶之作,独取贽文十馀篇,以为后世法。司马光作《资治通鉴》,尤重贽议论,采奏疏三十九篇。其后苏轼亦乞以贽文校正进读。

盖其文虽多出於一时匡救规切之语,而於古今来政治得失之故,无不深切著明,有足为万世龟鉴者。故历代宝重焉。贽尚有诗文别集十五卷,久佚不传。《全唐诗》所录仅存《试帖诗》三首及《语林》所载逸句。然经世有用之言,悉具是书。

其所以为贽重者,固不必在雕章绘句之末矣。

△《权文公集》十卷(内府藏本)

唐权德舆撰。德舆字载之,天水人。初辟河南幕府,历中书门下平章事。事迹具《唐书》本传。德舆尝自纂制集五十卷,杨凭序之。其孙宪又编其诗文为五十卷,杨嗣复序之。今制集已佚,文集亦久无传本。此本乃明嘉靖二十年杨慎得之於滇南,仅存目录及诗赋十卷。刘大谟序而刻之,又删其无书之目录。德舆文集遂不可考。惟《文苑英华》及《唐文粹》中时时散见耳。考王士祯《居易录》,载《权文公集》五十卷,注曰诗赋十卷、文四十卷、碑铭八卷、论二卷、记二卷、集序三卷、赠送序四卷、策问一卷、书二卷、疏表状五卷、祭文三卷。称无锡顾宸藏本,刘体仁之子凡写之以贻士祯者。然则德舆全集,康熙中犹存。不识何以今所存者皆杨慎之残本。第士祯所注卷目,以数计之,乃八十卷,与五十卷之说不合,又不识其何故也。

△《韩集举正》十卷、《外集举正》一卷(编修朱筠家藏本)

宋方崧卿撰。崧卿,莆田人。孝宗时尝知台州军事。是书后有淳熙己酉崧卿自跋,称右《昌黎先生集》四十卷,《外集》一卷,附录五卷,增考年谱一卷,复次其异同为《举正》十卷。陈振孙《书录解题》所载同,而多外钞八卷。其注称年谱洪兴祖撰。莆田方崧卿增考,且撰《举正》以校其同异,而刻之南安。

《外集》但据嘉祐刘煜所录二十五篇,而附以石刻、联句、诗文之遗见於他集者。

及葛峤刻柳文,又以大庾韩郁所编注诸本号《外集》者,并考疑误,辑遗事共为《外钞》刻之。然则《外钞》非方氏书,特葛氏刻柳集以配韩,因而增入,故崧卿跋不之及也。据自跋与陈氏所录,则此书盖与《文集》、《外集》、《附录》、《年谱》并刻。此本惟有《举正》,盖所存止此也。十卷之末,又有《外集举正》一卷,而跋中不及。陈氏亦不及核其原刻,不标卷第,殆即附之十卷中欤?自朱子因崧卿是书作《韩文考异》,盛名所掩,原本遂微。越及元、明,几希泯灭。

此本纸墨精好,内“桓”字阙笔,避钦宗讳。“敦”字全书,不避光宗讳。盖即淳熙旧刻,越五百载而幸存者。殆亦其精神刻苦,足以自传,故若有呵护其间,非人力所能抑遏欤!阎若璩号最博洽,其《潜邱劄记》中不知李浙东为谁,称得李翱全集,或可以考。今观此本第六卷《代张籍书》下,明注为李逊。且引旧书本传,“逊以元和五年刺浙东,九年召还,此书作於六七年间”云云。则若璩亦未见此本,可称罕覯之笈。其名曰《举正》,盖因郭京《易举正》之旧,见首篇之自注。考异删去此条,遂莫知其命名之义。其於改正之字用朱书(案刻本实作阴文,盖古无套版之法,不能作二色也。观《政和本草》称神农本经用朱书,而皆作阴文,是其明证。谨附识於此),衍去之字以圆圈围之,增入之字以方圈围之,颠倒之字以墨线曲折乙之,体例亦似较《考异》为明晰。所据碑本凡十有七。

所据诸家之书,凡唐令狐澄本、南唐保大本、秘阁本、祥符杭本、嘉祐蜀本、谢克家本、李昞本,参以唐赵德《文录》、宋白《文苑英华》、姚铉《唐文粹》。

参互钩贯,用力亦勤。虽偏信阁本,是其一失,宜为朱子所纠。然司马迁因《国策》作《史记》,不以《史记》废《国策》;班固因《史记》作《汉书》,不以《汉书》废《史记》;倪思尝集《国策》、《史记》、《汉书》之同异,纂为二书,今其《班马异同》犹有传本。然则虽有《考异》,不妨并存。此书以备参订,亦何必坚持门户,尽没前人著作之功乎!《书录解题》又曰:“《韩昌黎集》四十卷,《外集》十卷,朱侍讲以方氏本校定。凡异同定归於一,多所发明。《外集》皆如旧本,独用方本益《大颠三书》。”今考《外集举正》所列,自《海水诗》至《明水赋》,二十五篇之数俱全,无所谓《大颠三书》者,亦无所谓石刻、联句、诗文之遗於他集者。不知《考异》所据何本。此亦千古之大疑,姑阙所不知可矣。

△《原本韩文考异》十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宋朱子撰。其书因韩集诸本互有异同,方崧卿所作《举正》,虽参校众本,弃短取长,实则惟以馆阁本为主,多所依违牵就。即《南山有高树》诗之“婆娑弄毛衣”,傅安道所举为笑端者,亦不敢明言其失。是以覆加考订,勒为十卷。

凡方本之合者存之,其不合者一一详为辨证。其体例本但摘正文一二字大书,而所考夹注於下,如陆德明《经典释文》之例。於全集之外别行。至宋末王伯大,始取而散附句下。以其易於省览,故流布至今,不复知有朱子之原本。其间讹脱窜乱,颇失本来。此本出自李光地家,乃从朱子门人张洽所校旧本翻雕,最为精善。第一卷末有洽补注一条,称《陪杜侍御游湘西两寺》诗“长沙千里平”句,“千里”当作“十里”。言亲至岳麓寺见之。方氏及朱子皆未知。又第四卷末洽补注一条,《辨原性》一篇,唐人实作“性原”,引杨倞《荀子注》所载全篇,证方氏《举正》不误,朱子偶未及考。又第七卷末有洽补注一条,辨《曹成王碑》中“抟力句卒”之义,皆今本所未载。其字为徐用锡所校,点画不苟。然光地没后,其版旋佚,故传本颇少。此本犹当日之初印,毫无刓阙,尤可贵也。

△《别本韩文考异》四十卷、《外集》十卷、《遗文》一卷(两江总督采进本)

宋王伯大编。伯大字幼学,号留耕,福州人。嘉定七年进士。理宗朝官至端明殿学士,拜参知政事。事迹具《宋史》本传。伯大以朱子《韩文考异》於本集之外别为卷帙,不便寻览,乃重为编次。离析《考异》之文,散入本集各句之下,刻於南剑州。又采洪兴祖《年谱辨证》、樊汝霖《年谱注》、孙汝听解、韩醇解、祝充解为之音释,附於各篇之末。厥后麻沙书坊以注释缀於篇末,仍不便检阅,亦取而散诸句下。盖伯大改朱子之旧第,坊贾又改伯大之旧第,已全失其初。即卷首题“朱文公校《昌黎先生集》凡例十二条”者,勘验其文,亦伯大重编之凡例,非朱子《考异》之凡例。流俗相传,执此为朱子之本,实一误且再误也。据李光地《翻刻宋版考异跋》,此本之舛讹遗漏,不一而足。盖屡次重编,不能一一清整,势所必然。然注附句下,较与文集别行者究属易观。今录光地所刻十卷之本,以存旧式。仍录此本以便参稽。自宋以来,《经典释文》、《史记索隐》均於原书之外别本各行,而监本经史仍兼行散入句下之本。是即其例矣。

△《五百家注音辩昌黎先生文集》四十卷(内府藏本)

宋魏仲举编。仲举,建安人。书前题庆元六年刻於家塾。实当时坊本也。首列评论、诂训、音释诸儒名氏一篇,自唐燕山刘氏迄颍人王氏,共一百四十八家。

又附以新添集注五十家、补注五十家、广注五十家、释事二十家、补音二十家、协音十家、正误二十家、考异十家,统计只三百六十八家,不足五百之数。而所云新添诸家,皆不著名氏。大抵虚构其目,务以炫博,非实有其书。即所列一百四十八家如皇甫湜、孟郊、张籍等,皆同时唱和之人。刘昫、宋祁、范祖禹等,亦仅撰述《唐史》。均未尝诠释文集。乃引其片语,即列为一家,亦殊牵合。盖与所刊五百家注柳集均一书肆之习气。然其间如洪兴祖、朱子、程敦厚、朱廷玉、樊汝霖、蒋璨、任渊、孙汝听、韩醇、刘崧、祝充、张敦颐、严有翼、方崧卿、李樗、郑耕老、陈汝义、刘安世、谢无逸、李朴、周行己、蔡梦弼、高元之、陆九渊、陆九龄、郭忠孝、郭雍、程至道、许开、周必大、史深大等有考证音训者,凡数十家。原书世多失传,犹赖此以获见一二,亦不可谓非仲举之功也。朱彝尊称此书尚有宋椠本在长洲文氏,后归李日华家。正集之外,尚有《外集》十卷、《别集》一卷、附《论语笔解》十卷。此本止四十卷,而《外集》、《别集》不与焉。盖流传既久,又有所阙佚矣。

△《东雅堂韩昌黎集注》四十卷、《外集》十卷(副都御史黄登贤家藏本)

不著撰人名氏。惟卷末各有东吴徐氏刻梓家塾小印。考陈景云《韩集点勘书后》曰:“近代吴中徐氏东雅堂刊韩集,用宋末廖莹中世彩堂本。其注采建安魏仲举五百家注本为多。间有引他书者,仅十之三。复删节朱子单行《考异》,散入各条下。皆出莹中手也。莹中为贾似道馆客,事见《宋史》似道传。徐氏刊此本,不著其由来,殆深鄙莹中为人,故削其名氏并开版年月也”云云。今考此本,前列重校凡例九条。内称庙讳一条,确为宋人之语,景云之说为可信,知此本为莹中注也。景云又自注此文曰:“东雅堂主人徐时泰,万历中进士,官工部郎中。”

今考明进士题名碑,万历甲戌科有徐时泰,长洲人,盖即其人矣。

△《韩集点勘》四卷(浙江巡抚采进本)

国朝陈景云撰。景云有《通鉴胡注举正》,已著录。是编取廖莹中世彩堂所注韩集,纠正其误,因汇成编。卷首注曰校东雅堂本,以廖注为徐时泰东雅堂所翻雕也。末有景云自跋,称“莹中粗涉文义,全无学识。其博采诸条,不特遴择失当,即文义亦多疏舛”。今观所校,考据史传,订正训诂,删繁补阙,较原本实为精密。如《别知赋》之“一旦为仇”,证以《尔雅》。《元和圣德诗》之“麻列”,证以李白《梦游天姥》诗。《城南联句》之“疆甿”,证以《周礼》郑注。《梁国公主輓歌》之“厌翟”,证以《毛诗郑笺》。《师说》之句读,证以《经典释文》。《送韩侍御序》之“所治”,证以魏文帝《与吴质书》。

《祭李使君文》之“惊透”,证以扬雄《方言》、左思赋。《乌氏庙碑》之“立议”,证以《汉书》颜注。《太原郡公神道碑》之“耆事”,证以王安石文。

《刘统军墓志》之“父讼”,证以《汉书段颎传》。《太傅董公行状》之“其子”,乃证以《唐书李万荣传》。以《至郾城联句》之“谀噱”当为“庾噱”,证以《李藩传》。《进学解》之“守正”当为“宗王”,证以《新唐书》及《文粹》。皆援据精确。他如引《赤藤杖歌》证“南宫”不止称礼部。引《唐志五岳四渎令》证庙令老人。引德宗祔庙高宗已祧,证《讳辨》之“治”字。亦具有典据。而於时事辨别尤详,可称善本。惟《尸子》先见《公羊传》,而云出《汉书》,稍为疏漏。又《次潼关先寄张十二阁老》诗,忽参宋人谐谑一条,非惟无预於校雠,乃并无预於韩集,殊乖体例耳。

△《诂训柳先生文集》四十五卷、《外集》二卷、《新编外集》一卷(内府藏本)

唐柳宗元撰。宋韩醇音释。醇字仲韶,临邛人。其始末未详。宗元集为刘禹锡所编。其后卷目增损,在宋时已有四本。一则三十三卷,为元符间京师开行本。

一则曾丞相家本。一则晏元献家本。一则此四十五卷之本,出自穆脩家。云即禹锡原本。案陈振孙《书录解题》曰:“刘禹锡作序,称编次其文为三十二通。退之之志若祭文附第一通之末。”今世所行本皆四十五卷,又不附志文,非当时本也。考今本所载禹锡序,实作四十五通,不作三十二通,与振孙所说不符。或后人追改禹锡之序,以合见行之卷数,亦未可知。要之,刻韩柳集者自穆脩始,虽非禹锡之旧第,诸家之本亦无更古於是者矣。政和中,胥山沈晦取各本参校,独据此本为正,而以诸本所馀者别作《外集》二卷,附之於后,盖以此也。至淳熙中,醇因沈氏之本为之笺注。又搜葺遗佚,别成一卷,附於《外集》之末。权知珍州事王咨为之序。醇先作《韩集全解》,及是又注柳文。其书盖与张敦颐《韩柳音辨》同时并出,而详博实过之。魏仲举《五百家注》亦多引其说。明唐觐《延州笔记》尝摘其注《南霁云碑》不知“汧城凿穴之奇”句本潘岳《马汧督诔》,是诚一失。然不以害其全书也。

△《增广注释音辩柳集》四十三卷(内府藏本)

旧本题宋童宗说注释,张敦颐音辩,潘纬音义。宗说,南城人。始末未详。

敦颐有《六朝事迹》,已著录。纬字仲宝,云间人。据乾道三年吴郡陆之渊序,称为乙丑年甲科,官灊山广文。亦不知其终於何官也。之渊序但题《柳文音义》。

序中所述,亦仅及韩仿、祝充《韩文音义传》、《柳氏释音》,不及宗说与敦颐。

书中所注,各以“童云”、“张云”、“潘云”别之,亦不似纬自撰之体例。盖宗说之注释、敦颐之音辩,本各自为书。坊贾合纬之音义,刊为一编,故书首不以《柳文音义》标目,而别题曰《增广注释音辩唐柳先生集》也。其本以宗元本集、外集合而为一,分类排次,已非刘禹锡所编之旧。而不收王铚伪《龙城录》之类,则尚为谨严。其音释虽随文注解,无大考证。而於僻音难字,一一疏通,以云详博则不足;以云简明易晓,以省检阅篇韵之烦,则於读柳文者亦不为无益矣。旧有明代刊本,颇多讹字。此本为麻沙小字版,尚不失其真云。

△《五百家注音辨柳先生文集》二十一卷、《外集》二卷、《新编外集》一卷、《龙城录》二卷、《附录》八卷(内府藏本)

宋魏仲举编。其版式广狭,字画肥瘠,与所刻《五百家注昌黎集》纤毫不爽。

盖二集一时并出也。前有评论、训诂诸儒姓氏,检核亦不足五百家。书中所引,仅有集注,有补注,有音释,有解义及孙氏、童氏、张氏、韩氏诸解。此外罕所徵引,又不及韩集之博。盖诸家论韩者多,论柳者较少,故所取不过如此。特姑以五百家之名与韩集相配云尔。书后《外集》二卷,《新编外集》一卷,乃原集未录之文,共二十五首。《附录》二卷,则《罗池庙牒》及崇宁、绍兴加封诰词之类,而《法言注》五则亦在其中。又附以《龙城录》二卷,序传、碑记共一卷,后序一卷,而《柳文纲目》、《文安礼年谱》则俱冠之卷首。其中如《封建论》后附载《程敦夫论》一篇。又扬雄《酒箴》、李华《德铭》、屈原《天问》、刘禹锡《天论》之类,亦俱采掇附入。其体例与韩集稍异。虽编次丛杂,不无繁赘,而旁搜远引,宁冗毋漏,亦有足资考订者。且其本椠锲精工,在宋版中亦称善本。

今流传五六百年,而纸墨如新,神明焕发。复得与《昌黎集注》先后同归秘府,有类乎珠还合浦,剑会延津,是尤可为宝贵矣。

△《刘宾客文集》三十卷、《外集》十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唐刘禹锡撰。《唐书》禹锡本传称为彭城人,盖举郡望。实则中山无极人。

是编亦名《中山集》,盖以是也。陈振孙《书录解题》称原本四十卷,宋初佚其十卷。宋次道裒其遗诗四百七篇、杂文二十二首为《外集》,然未必皆十卷所逸也。禹锡在元和初,以附王叔文被贬,为八司马之一。召还之后,又以《咏玄都观桃花》触忤执政,颇有轻薄之讥。然韩愈颇与之友善,集中有《上杜黄裳书》,历引愈言为重。又《外集》有《子刘子自传》一篇,叙述前事,尚不肯诋諆叔文。盖其人品与柳宗元同。其古文则恣肆博辨,於昌黎、柳州之外,自为轨辙。

其诗则含蓄不足,而精锐有馀。气骨亦在元、白上,均可与杜牧相颉颃,而诗尤矫出。陈师道称苏轼诗初学禹锡。吕本中亦谓苏辙晚年令人学禹锡诗,以为用意深远,有曲折处。刘克庄《后村诗话》乃称其诗多感慨,惟“在人虽晚达,於树似冬青”十字差为闲婉。似非笃论也。其杂文二十卷、诗十卷,明时曾有刊版。

独《外集》世罕流传,藏书家珍为秘笈。今扬州所进钞本,乃毛晋汲古阁所藏。

纸墨精好,犹从宋刻影写。谨合为一编,著之於录,用还其卷目之旧焉。

△《吕衡州集》十卷(浙江鲍士恭家藏本)

唐吕温撰。温字和叔,一字化光,河中人。贞元十四年进士。官至刑部郎中,兼侍御史。后谪道州刺史,徙衡州,卒。事迹具《唐书》本传。刘禹锡编次其文,称断自《人文化成论》至《诸葛武侯庙记》为上篇。此本先诗赋,后杂文,已非禹锡编次之旧。又第六卷、七卷志铭已阙数篇。卷末有孱守居士跋云:“甲子岁从钱氏借得前五卷,戊辰从郡中买得后三卷。俱宋本。第六、第七二卷均之阙如。

因取《英华》、《文粹》照目写入,以俟得完本校定。”又云:“第二卷《闻砧》以下十五首,宋本所无,照陈解元棚本钞入。”孱守居士,常熟冯舒之别号,盖舒所重编也。温亦八司马之党。当王叔文败时,以使吐蕃幸免。其人品本不纯粹。

而学《春秋》於陆淳,学文章於梁肃,则授受颇有渊源。集中如《与族兄皋书》,深有得於六经之旨。《送薛天信归临晋序》,洞见文字之源。《裴氏海昏集序》,论诗亦殊精邃。《古东周城铭》,能明君臣之义,以纠左氏之失。其《思子台铭序》,谓遇一物可以正训於世者,秉笔之士未尝阙焉。其文章之本可见矣。惟《代尹仆射度女为尼表》可以不存。而《诸葛侯庙记》以为有才而无识,尤好为高论,失之谬妄。分别观之可矣。

△《张司业集》八卷(安徽巡抚采进本)

唐张籍撰。籍字文昌,和州人。贞元十五年进士。官至国子司业。事迹附载《唐书韩愈传》中。籍以乐府鸣一时,其骨体实出王建上。后人概称张、王,未为笃论。韩愈称张籍学古淡,轩鹤避鸡群。谅矣。其文惟《文苑英华》载《与韩愈》二书,馀不概见。相其笔力,亦在李翱、皇甫湜间。视李观、欧阳詹之有意剷雕,亦为胜之。《昌黎集》有《代籍上李淛东书》,称以盲废。然集中《祭退之诗》称“公比欲为书,遗约有修章。令我署其末,以为后事程”。则愈没之时,籍犹执笔作字,知其目疾已愈,世传盲废者非也。其集为张洎所编。洎序称“自丙午至乙丑相次缀辑,得四百馀篇”。考丙午为南唐李昪昇元元年,当晋开运三年;乙丑为宋乾德二年。盖洎搜葺二十年始成完本,亦云勤矣。陈振孙《书录解题》云:“张洎所编籍诗,名《木铎集》,凡十二卷。近世汤中季庸以诸本校定为《张司业集》八卷,刻之平江。”此本为明万历中和州张尚儒与张孝祥《于湖集》合刻者。尚儒称购得河中刘侍御本,又参以朱兰嵎太史金陵刊本,得诗四百四十九首,并录《与韩昌黎书》二首,订为八卷。则已非张洎、汤中之旧。然其数不甚相远,似乎无所散佚也。

△《皇甫持正集》六卷(浙江鲍士恭家藏本)

唐皇甫湜撰。湜,睦州人,持正其字也。元和元年进士。解褐为陆浑尉,仕至工部郎中。卞急使气,数忤同省,求分司。裴度特爱之,辟为东都判官。其集《唐志》作三卷。晁公武《读书志》作六卷,杂文三十八篇,与今本合。《唐书》本传载湜为度作光福寺碑文,酣饮援笔立就,度赠车马缯采甚厚。湜曰:“吾自为《顾况集序》,未尝许人。今碑字三千,一字三缣,何遇我薄耶!”高彦休《唐阙史》亦载是碑,并记其字数甚详。盖实有是作,非史之谬。然此本仅载况集序,而碑文已佚。即《集古》、《金石》二录已均不载。此碑殆唐末尚存,故彦休得见。五代兵燹,遂已亡失欤。足证此本为宋人重编,非唐时之旧矣。其文与李翱同出韩愈。翱得愈之醇,而湜得愈之奇崛。其《答李生》三书,盛气攻辨,又甚於愈。然如《编年》、《纪传》、《论孟子荀子言性论》,亦未尝不持论平允。郑玉《师山遗文》有《与洪君实书》,曰:“所假皇甫集,连日细看,大抵不惬人意。其言语叙次,却是著力铺排,往往反伤工巧,终无自然气象。其记文中又多叶韵语,殊非大家数”云云。盖讲学之家,不甚解文章体例,持论往往如斯,亦不足辨也。集中无诗,洪迈《容斋随笔》尝记其《浯溪》一篇,以为风格无可采。陆游跋湜集,则以为自是杰作,迈语为传写之误。今考此诗为论文而作。

李白集之《大雅久不作》一篇,苏轼集之《我虽不工书》一篇,即是此格,安可全诋!游之所辨是也。游集又有一跋,谓司空图论诗,有“皇甫祠部文集外所作,亦为遒逸”之语。疑湜亦有诗集。又谓张文昌集无一篇文,李习之集无一篇诗,皆诗文各为集之故。其说则不尽然。三人非漠漠无闻之流,果别有诗集、文集,岂有自唐以来都不著录者乎!

△《李文公集》十八卷(浙江鲍士恭家藏本)

唐李翱撰。翱字习之,陇西成纪人。凉武昭王暠之裔也。贞元十四年进士。

官至山南东道节度使、检校户部尚书。事迹具《唐书》本传。其集唐《艺文志》作十八卷。赵汸《东山存稿》有《书后》一篇,称《李文公集》十有八卷,百四篇,江浙行省参政赵郡苏公所藏本。与唐志合。陈振孙《书录解题》则云蜀本分二十卷。近时凡有二本。一为明景泰间河东邢让抄本,国朝徐养元刻之,讹舛最甚。此本为毛晋所刊,仍十八卷,或即苏天爵家本欤!考阎若璩《潜邱劄记》有《与戴唐器书》曰:“特假《旧唐书》参考,李浙东不知何名。或李翱习之全集出,尚可得其人。然老矣,倦於寻访矣”云云。则似尚不以为足本,不知何所据也。翱为韩愈之侄婿,故其学皆出於愈。集中载《答皇甫湜书》,自称高愍女、杨烈妇传不在班固、蔡邕下。其自许稍过。然观《与梁载言书》,论文甚详。至《寄从弟正辞书》,谓人号文章为一艺者,乃时世所好之文。其能到古人者,则仁义之词,恶得以一艺名之。故才与学虽皆逊愈,不能镕铸百氏皆如己出,而立言具有根柢。大抵温厚和平,俯仰中度,不似李观、刘蜕诸人有矜心作意之态。

苏舜钦谓其词不逮韩,而理过於柳,诚为笃论。郑獬谓其尚质而少工,则贬之太甚矣。集不知何人所编。观其有《与侯高》第二书,而无第一书,知其去取之间,特为精审。惟集中《皇祖实录》一篇,立名颇为僣越。夫皇祖、皇考,文见《礼经》。至明英宗时,始著为禁令。翱在其前,称之犹有说也。若《实录》之名,则六代以来,已定为帝制。《隋志》所载,班班可稽。唐、宋以来,臣庶无敢称者。翱乃以题其祖之行状,殊为不经。编集者无所刊正,则殊失别裁矣。陈振孙谓集中无诗,独载《戏赠》一篇,拙甚。叶適亦谓其不长於诗,故集中无传。惟《传灯录》载其《赠药山僧》一篇。韩退之《远游》联句记其一联。振孙所谓有一诗者,盖蜀本。適所谓不载诗者,盖即此本。毛晋跋谓迩来钞本,始附《戏赠》一篇,盖未考振孙语也。然《传灯录》一诗,得於郑州石刻。刘攽《中山诗话》云:“唐李习之不能诗,郑州掘石刻,有郑州刺史李翱诗云云。此别一李翱,非习之。《唐书》习之传不记为郑州,王深甫编习之集,乃收此诗,为不可晓。”

《苕溪渔隐丛话》所论亦同。惟王楙《野客丛书》独据僧录叙翱仕履,断其实尝知郑州,诸人未考。考开元寺僧尝请翱为钟铭,翱答以书曰:“翱学圣人之心焉,则不敢逊乎知圣人之道者也。吾之铭是钟也,吾将明圣人之道焉,则於释氏无益;吾将顺释氏之教而述焉,则绐乎下之人甚矣。何贵乎吾之先觉也。”观其书语,岂肯向药山问道者!此石刻亦如韩愈《大颠三书》,因其素不信佛,而缁徒务欲言其皈依,用彰彼教耳。楙乃以翱尝为郑州信之,是知其一,不知其二也。至《金山志》载翱五言律诗一篇,全剿五代孙鲂作。则尤近人所托,不足与辨。叶梦得《石林诗话》曰:“人之才力有限。李翱、皇甫湜皆韩退之高弟,而二人独不传其诗,不应散亡无一篇者。计或非其所长,故不作耳。二人以非所长而不作,贤於世之不能而强为之者也。”斯言允矣。

△《欧阳行周集》十卷(福建巡抚采进本)

唐欧阳詹撰。詹字行周,泉州人。举进士。官至四门助教。事迹具《新唐书文艺传》。其集有大中六年李贻孙序,称韩侍郎愈、李校书观洎君,并数百岁杰出。今观詹之文,与李观相上下,去愈甚远。盖此三人同年举进士,皆出陆贽之门,并有名声。其优劣未经论定,故贻孙之言如此。然詹之文实有古格,在当时纂组排偶者上。韩愈为《欧阳生哀辞》,称许甚至,亦非过情也。《太原赠妓》一诗,陈振孙《书录解题》力辨函髻之诬。考《闽川名士传》,载詹游太原始末甚详。所载《孟简》一诗,乃同时之所作,亦必无舛误。又考邵博《闻见后录》,载妓家至宋犹隶乐籍,珍藏詹之手迹,博尝见之。则不可谓竟无其事。盖唐、宋官妓,士大夫往往狎游,不以为讶。见於诸家诗集者甚多,亦其时风气使然。固不必奖其风流,亦不必讳为瑕垢也。惟王士祯《池北偶谈》摘其《自诚明论》,谓“尹喜自明诚而长生,公孙弘自明诚而为卿,张子房自明诚而辅刘,公孙鞅自明诚而佐嬴”诸句,以为离经畔道,则其说信然。然宋儒未出以前,学者论多驳杂,难以尽纠。亦存而不论可矣。

△《李元宾文编》三卷、《外编》二卷(两江总督采进本)

唐李观撰。观字元宾,赵州赞皇人。李华之从子也。贞元八年登进士第。九年复中博学宏词科。官至太子校书郎。年二十九卒。事迹具《新唐书文艺传李华传》内。韩愈为志其墓,文载《昌黎集》中。是集前三卷为大顺元年给事中陆希声所编,希声自为之序。后为《外编》二卷,题曰蜀人赵昂编。希声后至宰相,昂则未详其仕履。晁公武《读书志》称昂所编凡十四篇。此本阙《帖经日上王侍御书》一篇,又时时有阙句阙字。盖辗转传写,脱佚久矣。观与韩愈、欧阳詹为同年,并以古文相砥砺。其后愈文雄视百世,而二人之集,寥寥仅存。论者以元宾蚤世,其文未极。退之穷老不休,故能独擅其名。希声之序则谓“文以理为本,而词质在所尚。元宾尚於词,故词胜于理;退之尚於质,故理胜其词。退之虽穷老不休,终不能为元宾之词。假使元宾后退之死,亦不及退之之质”。今观其文,大抵琱琢艰深,或格格不能自达其意。殆与刘蜕、孙樵同为一格。而镕炼之功或不及,则不幸蚤凋,未卒其业之故也。然则当时之论,以较蜕、樵则可,以较於愈则不及。希声之序为有见,宜不以论者为然也。顾当琱章绘句之时,方竞以骈偶斗工巧。而观乃从事古文,以与愈相左右。虽所造不及愈,固非馀子所及。王士祯《池北偶谈》诋其与孟简吏部、奚员外诸书如醉人使酒骂坐,抑之未免稍过矣。惟希声之序称其文不古不今,卓然自作一体,品题颇当。今并录之,以弁於篇首焉。

△《孟东野集》十卷(内府藏本)

唐孟郊撰。郊字东野,武康人。贞元中举进士。官溧阳尉。事迹附载《新唐书韩愈传》。愈集中《贞曜先生墓志铭》,即为郊作也。是集前有宋敏求序,称世传其集编汴吴镂本五卷,一百二十四篇。周安惠本十卷,三百三十一篇。蜀人蹇濬所纂凡二卷,一百八十篇。取韩愈赠郊句,名之曰《咸池集》。自馀诸家所杂录,不为编帙,诸本各异。敏求总括遗逸,删除重复,分十四类编集,得诗五百一十一篇。又以杂文二篇附於后,共为十卷。此本卷数相符,盖敏求所编也。

郊诗托兴深微,而结体古奥。唐人自韩愈以下,莫不推之。自苏轼“诗空螯小鱼”之诮,始有异词。元好问《论诗绝句》乃有“东野穷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诗囚”之句。当以苏尚俊迈,元尚高华,门径不同,故是丹非素。究之郊诗品格,不以二人之论减价也。

△《长江集》十卷(浙江汪启淑家藏本)

唐贾岛撰。岛字阆仙,范阳人。初为僧,名无本。后返初服,举进士不第。

坐谤责授长江主簿,终於普州司仓参军。岛之谪也,《唐书》本传谓在文宗时,王定保《摭言》谓在武宗时。晁公武《读书志》谓长江祠中有宣宗大中九年墨制石刻,陈振孙《书录解题》亦称遂宁刊本首载此制,二人皆辨其非。今考集中卷二有《寄与令狐相公》诗,不署其名。卷五有《送令狐綯相公》诗,卷六有《谢令狐綯相公赐衣九事》诗,又有《寄令狐綯相公》诗二首,则显出綯名。考綯本传,其为相在大中四年十月,与石刻墨制年号相合。然韩愈《送无本师归范阳》诗,年谱在元和六年。本传载岛卒时年五十六。从大中九年逆数至元和六年,凡四十五年。则愈赠诗时,岛才十二岁。自长江移普州又在其后。则愈赠诗时,岛不满十岁。恐无此理。今检与綯诸诗,皆明言在长江以后,尚无显证。至送綯诗中有“梁园趋旌节”句,又有“是日荣游汴,当时怯往陈”句,当是楚镇河中之时。若綯则未尝为是官,岛安得有是语乎?知原集但作“令狐相公”,遂宁本各增一“綯”字,以迁就大中九年之制。经晁、陈二家辨明,故后来刊本,削去此制。而诗题所妄增,则未及改正耳。晁氏称《长江集》十卷,诗三百七十九首。

此本共存三百七十八首,仅佚其一,盖犹旧本。《唐音统签》载岛《送无可上人》诗,“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二句之下,自注一绝云:“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晁氏其并此数之为三百七十九耶?集中《剑客》一首,明代选本末二句皆作“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惟旧本《才调集》“谁有”作“谁为”(案为字去声)。冯舒兄弟尝论之,以“有”字为后人妄改。今此集正作“谁为”,然则犹旧本之未改者矣。

△《昌谷集》四卷、《外集》一卷(浙江巡抚采进本)

唐李贺撰。贺事迹具《新唐书文学传》。案贺系出郑王,故自以郡望称陇西。实则家於昌谷。昌谷地近洛阳,於唐为福昌县,今为宜阳县地。集中屡言归昌谷。宋张耒集有《春游昌谷访长吉故宅》诗。又《福昌怀古》诗中亦有《李贺宅》一首。其明证矣。《幽闲鼓吹》称贺遗诗为其表兄投溷中,故流传者少。然但谓李藩所收耳。其沈子明所编、杜牧所序者,实未尝亡。牧序述子明之书,称“贺且死,尝授我平生所著歌诗,厘为四编,凡二百三十三首”。则卷帙并贺所手定也。唐、宋志皆称贺集五卷,较牧序多一卷。检《文献通考》始知为集四卷,外集一卷。吴正子《昌谷集笺注》曰:“京师本无后卷。有后卷,鲍本也。尝闻薛常州士龙言:‘长吉诗蜀本、会稽姚氏本皆二百一十九篇,宣城本二百四十二篇’云云。盖外集诗二十三首,合之则为二百四十二,除之则为二百一十九。实即一本也。惟正集较杜牧所序少十四首,而《外集》较黄伯思《东观馀论》所跋少二十九首,则莫可考耳。《乐府诗集》载有贺《静女春曙曲》一首、《少年乐》一首,今本皆无之。得非伯思藏本所佚耶!”正子又谓外集词意儇浅,不类贺作,殆出后人摹仿。然正集如《苦篁调》、《啸引》之类,句格鄙率,亦不类贺作。

古人操觚,亦时有利钝。如杜甫诗之“林热鸟开口,水浑鱼掉头”,使非刊在本集,谁信为甫作哉!疑以传疑可矣。

△《笺注评点李长吉歌诗》四卷、《外集》一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旧本题西泉吴正子笺注,须溪刘辰翁评点。辰翁所评《班马异同》,已著录。

正子则不知何许人。近时王琦作《李长吉歌诗汇解》,亦称正子时代、爵里未详。

考此本以辰翁之评列於其后,则当为南宋人。又《外集》之首,注称“尝闻薛常州士龙言”云云。士龙为薛季宣字。据《旧录解题》,季宣卒於乾道九年。则正子亦孝宗时人矣。注李贺诗者,明以来有徐渭、董懋策、曾益、余光、姚佺五家本。又有邱象升、邱象随、陈愫、陈开先、杨研、吴甫六家之《辨注》,孙枝蔚、张恂、蒋文运、胡廷佐、张星、谢启秀、朱潮远七家之评。王琦又采诸家之说,作为《汇解》。递相纠正,互有发明,而要以正子是注为最古。贺之为诗,冥心孤诣,往往出笔墨蹊径之外,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严羽所谓诗有别趣,非关於理者,以品贺诗,最得其似。故杜牧序称其少加以理,可以奴仆命骚。而诸家所论,必欲一字一句为之诠释,故不免辗转轇轕,反成滞相。又所用典故,率多点化其意,藻饰其文,宛转关生,不名一格。如“羲和敲日玻瓈声”句,因羲和驭日而生敲日,因敲日而生玻瓈声,非真有敲日事也。又如“秋坟鬼唱鲍家诗”,因鲍照有《蒿里吟》而生鬼唱,因鬼唱而生秋坟,非真有唱诗事也。循文衍义,讵得其真?王琦解“塞土臙脂凝夜紫”,不用紫塞之说,而改“塞土”为“塞上”,引《隋书长孙晟传》“望见碛北有赤气,为匈奴欲灭之徵”。此岂复作者之意哉!正子此注,但略疏典故所出,而不一一穿凿其说,犹胜诸家之淆乱。

辰翁论诗,以幽隽为宗,逗后来竟陵弊体。所评杜诗,每舍其大而求其细。王士祯顾极称之。好恶之偏,殆不可解。惟评贺诗,其宗派见解,乃颇相近,故所得较多。今亦并录之,以资参证焉。

△《绛守居园池记注》一卷(浙江郑大节家藏本)

唐樊宗师撰。元赵仁举、吴师道、许谦注。宗师始末具韩愈所作墓志中。是文乃长庆三年宗师官绛州刺史,即守居构园池,自为之记。文僻涩不可句读。董逌《广川书跋》称:“尝至绛州,得其旧碑。剔刮劘洗,见其后有宗师自释。

然仅略注亭榭之名,其文仍不尽可解。故好奇者多为之注。”据李肇《国史补》称,唐时有王晟、刘忱二家,今并不传。故赵仁举补为此注。皇庆癸丑,吴师道病其疏漏,为补二十二处,正六十处。延祐庚申,许谦仍以为未尽,又补正四十一条。至顺三年,师道因谦之本,又重加刊定,复为之跋。二十年屡经窜易,尚未得为定稿。盖其字句皆不师古,不可训诂考证。不过据其文义推测,钩贯以求通。一篇之文仅七百七十七字,而众说纠纷,终无定论,固其宜也。以其相传既久,如古器铭识。虽不可音释,而不得不谓之旧物,赏鉴家亦存而不弃耳。宗师别有《越王楼诗序》,其僻涩与此文相类。计有功《唐诗纪事》尚载其文。诸家未注,盖偶未及检。国朝仁和孙之騄始合二篇而注之,题曰《樊绍述集》。今别著於录云。

△《王司马集》八卷(浙江巡抚采进本)

唐王建撰。建字仲和,颍川人。大历十年进士。大和中为陕州司马。据《文献通考》,建集十卷。此本为国朝胡介祉所校刊。凡古体二卷、近体六卷,盖后人所合并。前有介祉序,谓虞山毛氏曾有刊本行世,校对亦未尽善。至《宫词》自宋南渡后逸去其七,好事者妄为补之。如“泪尽罗巾”,白乐天诗也;“鸳鸯瓦上”,花蕊夫人诗也;“宝帐平明”,王少伯诗也;“日晚长秋”与“日映西陵”,乐府《铜爵台诗》也;“银烛秋光冷画屏”与“闲吹玉殿昭华管”,皆杜牧之诗也。独《杨升菴集》中别载七首,云“得之古本,今录於后”云云。介祉所论,盖本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其考证皆精确。惟杨慎之言多不足据,石鼓文尚能伪造,何有於王建《宫词》。介祉遽从而增入,未免轻信之失。至於《伤近而不见》,乃《玉台新咏》旧题,此本讹为《伤近者不见》。《江南三台》,名见《乐府诗集》及《才调集》,此本讹为《江南台》。亦未免小有所失,不能全讥毛本。但取以相较,犹为此善於彼耳。

△《沈下贤集》十二卷(编修汪如藻家藏本)

唐沈亚之撰。下贤,亚之字也。本长安人,而原序称曰吴兴人,似从其郡望。

然李贺集有《送亚之》诗,亦曰“吴兴才人怨春风”,又曰“家在钱塘东复东”。

则其里贯似真在吴兴者也。亚之登元和十年进士第。大和三年柏耆宣慰德州,辟为判官。耆罢,亚之亦坐贬南康尉。是集凡诗赋一卷,杂文杂记一卷,杂著二卷,记二卷,书二卷,序一卷,策问并对一卷,碑文、墓志、表一卷,行状、祭文一卷。杜牧、李商隐集均有《拟沈下贤诗》,则亚之固以诗名世。而此集所载乃止十有八篇。其文则务为险崛,在孙樵、刘蜕之间。观其《答学文僧请益书》,谓“陶器速售而易败,煅金难售而经久”。《送韩静略序》亟述韩愈之言。盖亦戛然自异者也。其中如《秦梦记》、《异梦录》、《湘中怨解》,大抵讳其本事,托之寓言,如唐人《后土夫人传》之类。刘克庄《后村诗话》诋其名检扫地。王士祯《池北偶谈》亦谓弄玉、邢凤等事,大抵近小说家言。考《秦梦记》、《异梦录》二篇见《太平广记》二百八十二卷。《湘中怨解》一篇见《太平广记》二百九十八卷。均注曰出《异闻集》,不云出亚之本集。然则或亚之偶然戏笔,为小说家所采,后来编亚之集者又从小说摭入之,非原本所旧有欤!此本前有元祐丙寅重刊序,不署姓名。钱曾《读书敏求记》乃称为元祐丙申刻。考元祐元年岁在丙寅,至甲戌已改元绍圣,中间不应有丙申。盖即此本而曾误记寅为申。又是集本十二卷,曾记为二十卷,亦误倒其文也。《池北偶谈》又记末有万历丙午徐<火勃>跋,此本无之。而别有跋曰:“吴兴文集十二卷,义取艰深,字多舛脱,不可卒读。因从秦对岩先生借所藏季沧苇抄本校阅一过。”题曰辛卯仲夏。有小印曰邦采,不知为谁。然则此本校以季氏本,季氏本钞自钱氏宋刻,其源流固大概可见矣。

△《追昔游集》三卷(浙江范懋柱家天一阁藏本)

唐李绅撰。绅字公垂,亳州人。元和元年进士。武宗时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事迹具《唐书》本传。此集皆其未为相时所作。晁公武《读书志》载前有开成戊午八月绅自序,此本无之。诗凡一百一首。《新唐书》本传所载贬端州司马,祷神滩涨及刺寿州,虎不为暴;为河南尹,恶少敛迹,皆语出此集。史传事须实录,而宋祁以所自言者为据,殊难徵信。且考绅之赴端州也,在夏秋之间。其妻子舟行,十月始至。其时滩水减矣,故以书祝媪龙祠,而江复涨。绅诗内及所自注者如此。祁乃以为绅自度岭时事。是阅其集而未审。后儒以名之轻重为文之是非,必谓新书胜旧书,似非笃论也。绅与李德裕、元稹号“三俊”。白居易亦有“笑劝迂辛酒,闲吟短李诗”句。今观此集,音节啴缓,似不能与同时诸人角争强弱。然舂容恬雅,无雕琢细碎之习,其格究在晚唐诸人刻画纤巧之上也。

△《会昌一品集》二十卷、《别集》十卷、《外集》四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唐李德裕撰。德裕有《次柳氏旧闻》,已著录。是编凡分三集。《会昌一品集》,皆武宗时制诰。《外集》,皆赋诗杂文。《穷愁志》,则迁谪以后,闲居论史之文也。明代袁州有刊本,然仅《会昌一品集》十卷,《外集》四卷。此本正集二十卷,《别集》十卷,《外集》四卷即《穷愁志》,与晁公武《读书志》所载相合,意即蜀本之旧欤?陈振孙《书录解题》称《卫公备全集》五十卷、《年谱》一卷。又称蜀本之外有《姑臧集》五卷,《献替录》、《辨谤略》诸书共十一卷。则其本不传久矣。史言德裕在穆宗朝为翰林学士,号令大典册,咸出其手,而文多不传。意皆在五十卷内也。《会昌一品集序》,郑亚所作,李商隐集所谓荥阳公者是也。其文亦见商隐集序,称代亚作。而两本异同者不一。考寻文义,皆以此集所载为长,盖亚所改定之本云。

卷一百五十一 集部四

○别集类四△《元氏长庆集》六十卷、《补遗》六卷(通行本)

唐元稹撰。稹事迹具《唐书》本传。考稹《与白居易书》,称“河东李明府景俭在江陵时,僻好仆诗章。仆因撰成卷轴。其中有旨意可观而词近古往者为‘古讽’。意亦可观而流在乐府者为‘乐讽’,词虽近古而止於吟写性情者为‘古体’。词实乐流而止於模象物色者为‘新题乐府’。声势沿顺,属对稳切者为‘律诗’,仍以五七言为两体;其中有稍存寄兴与讽为流者为‘律讽’”。又称“有悼亡诗数十首,艳诗百馀首。自十六时至元和七年,有诗八百馀首,成二十卷”。又称“昨巴南道中有诗五十首。又书中得七年以后所为向二百篇”。然则稹三十七岁之时已有诗千馀首。《唐书》本传称稹卒时年五十三。其后十六年中,又不知所作凡几矣。白居易作稹墓志,称“著文一百卷,题曰《元氏长庆集》”。

《唐书艺文志》又载有小集十卷。然原本已阙佚不传。此本为宋宣和甲辰建安刘麟所传,明松江马元调重刊。自一卷至八卷前半为古诗。八卷后半至九卷为伤悼诗。十卷至二十二卷为律诗。二十三卷为古乐府。二十四卷至二十六卷为新乐府。二十七卷为赋。二十八卷为策。二十九卷至三十一卷为书。三十二卷至三十九卷为表状。四十卷至五十卷为制诰。五十一卷为序记。五十二卷至五十八卷为碑志。五十九卷至六十卷为告祭文。其卷帙与旧说不符,即标目亦与自叙迥异,不知为何人所重编。前有麟序,称“稹文虽盛传一时,厥后浸以不显。惟嗜书者时时传录。某先人尝手自钞写,谨募工刻行”云云。则麟及其父均未尝有所增损。

盖在北宋即仅有此残本尔。

△《白氏长庆集》七十一卷(通行本)

唐白居易撰。居易有《六帖》,已著录。案钱曾《读书敏求记》称所见宋刻居易集两本,皆题为《白氏文集》,不名《长庆集》。汪立名校刻《香山诗集》,亦谓宝历以后之诗不应概题曰“长庆”。今考居易尝自写其集,分置僧寺。据所自记,大和九年置东林寺者二千九百六十四首,勒成六十卷。开成元年置於圣善寺者三千二百五十五首,勒成六十五卷。开成四年置於苏州南禅院者凡三千四百八十七首,勒为六十七卷。皆题曰《白氏文集》。开成五年置於香山寺者凡八百首,合为十卷。则别题曰《洛中集》。惟长庆四年元稹作《白氏长庆集序》,称“尽徵其文,手自排纂,成五十卷,二千一百九十一首”。又称“明年当改元长庆,讫於是,因号曰《白氏长庆集》”。则《长庆》一集,特穆宗甲辰以前之作。

曾及立名所辨,不为无据。然《唐志》载《白氏长庆集》七十五卷,《宋志》亦载《白氏长庆集》七十一卷,而《白氏文集》之名转不著录。又高斯得《耻堂存稿》有《白氏长庆集序》。宋人目录传於今者,晁公武《读书志》、尤袤《遂初堂书目》、陈振孙《书录解题》,亦均作《白氏长庆集》。则谓宋刻必作《白氏文集》,亦未尽然。况元稹之序本为《长庆集》作,而《圣善寺文集记》中载有居易自注,称“元相公先作集序并目录一卷在外”。则《长庆集序》已移弁开成新作之目录。知宝历以后之诗文均编为《续集》,袭其旧名矣。未可遽以总题《长庆》为非也。其卷帙之数,晁公武谓《前集》五十卷,《后集》二十卷,《续集》五卷。今亡三卷,则当有七十二卷。陈振孙谓七十一卷之外又有《外集》一卷,亦当有七十二卷。而所标总数乃皆仍为七十一卷,与今本合,则其故不可得详。至彭叔夏《文苑英华辨证》谓集中《进士策问》第二道,俗本妄有所增。

又冯班《才调集评》亦称每卷首古调、律诗、格诗之目为重刻改窜。则今所行本已迥非当日之旧矣。

△《白香山诗集》四十卷、附录《年谱》二卷(内府藏本)

国朝汪立名编。立名有《钟鼎字源》,已著录。唐白居易《长庆集》诗文各半。立名引宋祁之言,谓居易长於诗而他文未能称是,因别刊其诗,以成是集。

又据元稹序,谓长庆时所作仅前五十卷,其宝历以后所作不应概名以“长庆”。

(案立名此论未确,已详辨於《长庆集》下。)因即其归老之地,题曰《香山》。

参互众本,重加编次,定为《长庆集》二十卷,《后集》十七卷,《别集》一卷。

又采摭诸书为《补遗》二卷。而以新定《年谱》一卷、陈振孙旧本《年谱》一卷并元稹《长庆集序》一篇、《旧唐书》本传一篇冠於首。复采诸书之有关居易诗者,各笺注於其下。居易集在东林寺者,陆游《入蜀记》称宋时已佚,真宗尝令崇文院写校,包以斑竹帙,送寺。建炎中亦坏於兵。其传於世者,钱曾所云宋本莫知存佚。旧有明武定侯家刻本,今亦罕见。世所行者惟苏州钱氏、松江马氏二本,皆颇有颠倒讹舛。胡震亨《唐音丁签》所录,又分体琐屑,往往以一题割隶二卷,殊为丛脞。立名此本,考证编排,特为精密。其所笺释,虽不能篇篇皆备,而引据典核,亦胜於注书诸家漫衍支离,徒溷耳目。盖於诸刻之中特为善本。其书成於康熙壬午,朱彝尊、宋荦皆为之序云。

△《鲍溶诗集》六卷、《外集》一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唐鲍溶撰。溶字德源。元和四年进士。其仕履未详。溶诗在后世不甚著。然张为作《主客图》,以溶为博解宏拔主。以李群玉为上入室,而为与司马退之二人同居入室之例。则当时固绝重之也。其集宋史馆旧本五卷,讹题鲍防。曾巩始据《唐文粹》、《唐诗类选》考正之。又以欧阳修本参校,增多三十三篇。合旧本共二百三十三篇,厘为六卷。晁公武《读书志》仍作五卷,称惟存一百九十三篇,馀皆佚。此本为江南叶裕家所钞,首有曾巩校上序。今核所录,惟《集外诗》一卷与曾巩新增三十三首之说合。其正集比巩序多一卷,而诗止一百四十五首。

盖旧本残阙,传写者离析卷帙,以足巩序之数,而忘《外集》一卷本在六卷中也。

《全唐诗》所录较此本多十六首,较晁本多二首,而较曾本尚少三十九首。则其集之佚者多矣。

△《樊川文集》二十卷、《外集》一卷、《别集》一卷(内府藏本)

唐杜牧撰。牧字牧之,京兆万年人。太和二年登进士第。官至中书舍人。事迹附载《新唐书杜佑传》内。是集为其甥裴延翰所编。唐《艺文志》作二十卷。

晁氏《读书志》又载《外集》一卷。王士祯《居易录》谓旧藏杜集止二十卷,后见宋版本,雕刻甚精,而多数卷。考刘克庄《后村诗话》云:“樊川有《续别集》三卷,十八九皆许浑诗。牧仕宦不至南海,而别集乃有《南海府罢之作》。”则宋本《外集》之外又有《续别集》三卷。故士祯云然也。此本仅附《外集》、《别集》各一卷,有裴延翰序。又有宋熙宁六年田概序。较克庄所见《别集》尚少二卷,而《南海府罢之作》不收焉。则又经后人删定,非克庄所见本矣。范摅《云溪友议》曰:“先是,李林宗、杜牧言元、白诗体舛杂,而为清苦者见嗤,因兹有恨。牧又著论,言近有元、白者,喜为淫言媟语,鼓扇浮嚣,吾恨方在下位,未能以法治之。”《后村诗话》因谓牧风情不浅。如杜秋娘、张好好诸诗,(案杜秋诗非艳体,克庄此语殊误。)“青楼薄幸”之句,街吏平安之报,未知去元、白几何。比之以燕伐燕。其说良是。《新唐书》亦引以论居易。然考牧集无此论。惟《平卢军节度巡官李戡墓志》述戡之言曰:“尝痛自元和以来,有元、白诗者,纤艳不逞。非庄士雅人,多为其所破坏。流於民间,疏於屏壁。子父女母,交口教授。淫言媟语,冬寒夏热,入人肌骨,不可除去。吾无位,不得用法以治之。欲使后代知有发愤者,因集国朝以来类於古诗得若干首,编为三卷,目为唐诗。为序以导其志”云云。然则此论乃戡之说,非牧之说。或牧尝有是语,及为戡志墓,乃借以发之,故摅以为牧之言欤!平心而论,牧诗冶荡甚於元、白,其风骨则实出元、白上。其古文纵横奥衍,多切经世之务。《罪言》一篇,朱祁作《新唐书藩镇传论》实全录之。费衮《梁谿漫志》载:“欧阳修使子棐读《新唐书》列传,卧而听之。至《藩镇传叙》,叹曰:‘若皆如此传,笔力亦不可及。’”识曲听真,殆非偶尔。即以散体而论,亦远胜元、白。观其集中有读韩、杜集诗。又《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诗曰:“经书刮根本,史书阅兴亡。高摘屈、宋艳,浓薰班、马香。李、杜泛浩浩,韩、柳摩苍苍。近者四君子,与古争强梁。”则牧於文章具有本末,宜其睥睨“长庆”体矣。

△《姚少监诗集》十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唐姚合撰。合,宰相崇之曾孙也。登元和十一年进士第。调武功主簿,又为富平、万年二县尉。宝应中历监察殿中御史、户部员外郎。出为荆、杭二州刺史。

后为户、刑二部郎中,谏议大夫,陕、虢观察使。开成末,终於秘书少监。然诗家皆谓之姚武功,其诗派亦称武功体。以其早作《武功县诗》三十首,为世传诵,故相习而不能改也。合选《极玄集》,去取至为精审。自称所录为“诗家射雕手”,论者以为不诬。其自作则刻意苦吟,冥搜物象,务求古人体貌所未到。张为作《主客图》,以李益为清奇雅正主,以合为入室。然合诗格与益不相类,不知为何以云然。其集在北宋不甚显。至南宋“永嘉四灵”始奉以为宗。其末流写景於琐屑,寄情於偏僻,遂为论者所排。然由摹仿者滞於一家,趋而愈下,要不必追咎作始,遽惩羹而吹齑也。此本为毛晋所刻。分类编次,唐人从无此例,殆宋人所重编。晋跋称此为浙本,尚有川本,编次小异。又称得宋治平四年王颐石刻《武功县诗》三十首,其次序字句皆有不同。然则非唐时旧本审矣。

△《李义山诗集》三卷(内府藏本)

唐李商隐撰。商隐字义山,怀州河内人。开成二年进士。释褐秘书省校书郎,调弘农尉。会昌二年又以书判拔萃。王茂元镇河阳,辟为掌书记。历佐幕府,终於东川节度判官、检校工部郎中。事迹具《唐书文艺传》。商隐诗与温庭筠齐名,词皆缛丽。然庭筠多绮罗脂粉之词,而商隐感时伤事,尚颇得风人之旨。故蔡宽夫《诗话》载王安石之语,以为“唐人能学老杜而得其藩篱者,惟商隐一人”。

自宋杨亿、刘子仪等沿其流波,作《西昆酬唱集》,诗家遂有西昆体。致伶官有挦撦之讥。刘攽载之《中山诗话》以为口实。元祐诸人,起而矫之。终宋之世,作诗者不以为宗。胡仔《渔隐丛话》至摘其《马嵬》诗、《浑河中》诗诋为浅近。

后江西一派渐流於生硬粗鄙,诗家又返而讲温、李。自释道源以后,注其诗者凡数家。大抵刻意推求,务为深解。以为一字一句皆属寓言,而《无题》诸篇穿凿尤甚。今考商隐《府罢》诗中有“楚雨含情皆有托”句,则借夫妇以喻君臣,固尝自道。然《无题》之中确有寄托者,“来是空言去绝踪”之类是也。有戏为艳体者,“近知名阿侯”之类是也。有实属狎邪者,“昨夜星辰昨夜风”之类是也。

有失去本题者,“万里风波一叶舟”之类是也。有与《无题》相连误合为一者,“幽人不倦赏”之类是也。其摘首二字为题,如《碧城》、《锦瑟》诸篇,亦同此例。一概以美人香草解之,殊乖本旨。至於流俗传诵,多录其绮艳之作。如集中《有感》二首之类,选本从无及之者。取所短而遗所长,益失之矣。

△《李义山诗注》三卷、《附录》一卷(通行本)

国朝朱鹤龄撰。鹤龄有《尚书埤传》,已著录。李商隐诗旧有刘克、张文亮二家注本,后俱不传。故元好问《论诗绝句》有“诗家总爱西昆好,只恨无人作郑笺”之语。(案西昆体乃宋杨亿等摹拟商隐之诗,好问竟以商隐为西昆,殊为谬误。谨附订於此。)明末释道源始为作注。王士祯《论诗绝句》所谓“獭祭曾惊博奥殚,一篇《锦瑟》解人难。千秋毛郑功臣在,尚有弥天释道安”者,即为道源是注作也。然其书徵引虽繁,实冗杂寡要,多不得古人之意。鹤龄删取其什一,补辑其什九,以成此注。后来注商隐集者,如程梦星、姚培谦、冯浩诸家,大抵以鹤龄为蓝本,而补正其阙误。惟商隐以婚於王茂元之故,为令狐綯所挤,沦落终身。特文士轻於去就,苟且目前之常态。鹤龄必以为茂元党李德裕,綯父子党牛僧孺。商隐之从茂元为择木之智、涣邱之公,然则令狐楚方盛之时,何以从之受学?令狐綯见雠之后,何以又屡启陈情?新、旧《唐书》班班具在,鹤龄所论未免为回护之词。至谓其诗寄托深微,多寓忠愤,不同於温庭筠、段成式绮靡香艳之词,则所见特深,为从来论者所未及。惟所作年谱,於商隐出处及时事颇有疏漏,故多为冯浩注本所纠。又如《有感》二首咏文宗甘露之变者,引钱龙惕之笺,以李训、郑注为奉天讨,死国难。则触於明末珰祸,有激而言,与诗中“如何本初辈,自取屈氂诛。临危对卢植,始悔用庞萌”诸句,显为背触,殊失商隐之本旨。又重《有感》一首所谓“窦融表已来关右,陶侃军宜次石头”者,竟以称兵犯阙望刘从谏。汉十常侍之已事,独未闻乎?鹤龄又引龙惕之语不加驳正,亦未免牵就其词。然大旨在於通所可知,而阙所不知,绝不牵合新、旧《唐书》,务为穿凿。其摧陷廓清之功,固超出诸家之上矣。

△《李义山文集笺注》十卷(通行本)

国朝徐树穀笺,徐炯注。树穀字艺初。康熙乙丑进士。官至山东道监察御史。

炯字章仲。康熙壬戌进士。官至直隶巡道。皆昆山人。考《旧唐书李商隐传》,称有《表状集》四十卷。《新唐书艺文志》称李商隐《樊南甲集》二十卷,《乙集》二十卷,《玉溪生诗》三卷,《文赋》一卷。《宋史艺文志》称《李商隐文集》八卷,《四六甲乙集》四十卷,《别集》二十卷,《诗集》三卷。今惟《诗集》三卷传,《文集》皆佚。国初吴江朱鹤龄始裒辑诸书,编为五卷,而阙其状之一体。康熙庚午,炯典试福建,得其本於林佶。采摭《文苑英华》所载诸状补之,又补入《重阳亭铭》一篇,是为今本。鹤龄原本虽略为诠释,而多所疏漏,盖犹未竟之稿。树穀因博考史籍,证验时事,以为之笺。炯复徵其典故训诂,以为之注。其中《上崔华州书》一篇,树穀断其非商隐作。近时桐乡冯浩注本,则辨此书为开成二年春初作。崔华州乃崔龟从,非崔戎。故贾相国乃贾餗,非贾耽。崔宣州乃崔郸,非崔群。引据《唐书》纪传,证树穀之误疑。又《重阳亭铭》一篇,炯据《全蜀艺文志》采入。冯浩注本则辨其碑末结衔及乡贯皆可疑。

知为旧碑漫漶,杨慎伪补足之。援慎伪补樊敏、柳敏二碑,证炯之误信。又据《成都文类》采入《为河东公上西川相国京兆公书》一篇及逸句九条,皆足补正此本之疏漏。然《上京兆公书》乃案牍之文,本无可取,逸句尤无关宏旨。故仍以此本著於录焉。

△《温飞卿集笺注》九卷(内府藏本)

明曾益撰。顾予咸补辑,其子嗣立又重订之。凡注中不署名者,益原注。署补字者,予咸注。署嗣立案者,则所续注也。益字予谦,山阴人。其书成於天启中。予咸字小阮,长洲人。顺治丁亥进士。官至吏部考功司员外郎。嗣立字侠君。

康熙壬辰进士。由庶吉士改补中书舍人。曾注谬讹颇多。如《汉皇迎春词》乃咏汉成帝时事,而以汉皇为高祖。《邯郸郭公词》为北齐乐府,旧题郭公者,傀儡戏也。旧本讹“词”为“祠”,遂引东京郭子仪祠以附会“祠”字之讹。嗣立悉为是正,考据颇为详核。然多引白居易、李贺、李商隐诗为注,虽李善注《洛神赋》“远游履”字引《繁钦定情诗》为证,古人本有此例;然必谓《夜宴谣》“裂管”字用居易“翕然声作如管裂”句,《晓仙谣》“下视九州”字用贺“遥望齐州九点烟”句,《生禖屏风歌》“银鸭”字用商隐“睡鸭香炉换夕薰”句,似乎不然,是亦一短也。唐《艺文志》载庭筠《握兰集》三卷,《金荃集》十卷,《诗集》五卷,《汉南真稿》十卷。《宋志》亦同。陈振孙《书录解题》作《飞卿集》七卷。又陆游《渭南集》有《温庭筠集跋》,称其父所藏旧本,以《华清宫》诗为首,中有《早行》诗。后得蜀本,则《早行》诗已佚。《文献通考》则云:“温庭筠《金荃集》七卷,《别集》一卷。”是宋刻已非一本矣。曾本合为四卷,名曰《八叉集》,以作赋之事名其诗,颇为杜撰。嗣立此注,称从所见宋刻分诗集七卷、别集一卷,以还其旧。疑即《通考》所载之本。又称采《文苑英华》、《万首绝句》所录为《集外诗》一卷,较曾本差为完备。然总之非唐本之旧也。

△《丁卯集》二卷、《续集》二卷、《续补》一卷、《集外遗诗》一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唐许浑撰。浑字用晦。武后朝宰相圉师之后。考《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圉师为安陆许氏。浑为其后,应亦出於安陆。陈振孙《书录解题》乃称浑为丹阳人。观集中《送王总归丹阳》诗有曰:“凭寄家书为回报,旧居还有故人知。”

其家於丹阳,犹李白系出陇西而为蜀人矣。浑大和六年进士及第。为当涂、太平二令,以病免。起润州司马。大中三年为监察御史,历虞部员外郎,睦、郢二州刺史。其曰《丁卯集》者,润州有丁卯桥,浑别墅在焉,因以名集。集中有《夜归丁卯桥村舍》诗是也。《新唐书艺文志》作二卷。晁氏《读书志》亦作二卷。

陈氏《书录解题》注云蜀本有《拾遗》二卷。今之《续集》,当即陈氏所谓《拾遗》,为后人改题。其《续补》及《集外遗诗》,又后人掇拾增入耳。惟晁氏称近得浑集完本五百篇,止二卷。是本篇数虽合,而卷帙不同,盖总非宋人刊本之旧矣。毛晋汲古阁刊本亦二卷,诗仅三百馀篇,疑即晁氏所见之本。《读书志》或误三为五,亦未可知。以此本较毛本完备,故置彼而录此焉。

△《文泉子集》一卷(兵部侍郎纪昀家藏本)

唐刘蜕撰。蜕字复愚,长沙人。大中四年进士及第。咸通中官至左拾遗,外谪华阴令。案王定保《唐摭言》载:“刘纂者,商州刘蜕之子,亦善为文。”则蜕当为商州人。又孙光宪《北梦琐言》载:“刘蜕,桐庐人,官至中书舍人。有从其父命,死不祭祀一事。”所叙爵里复不同,或疑为别一刘蜕,未之详也。是集前有自序曰:“自褐衣以后,辛卯以来,辛丑以前,收其微词属意古今上下之间者为内、外篇。复收其怨抑颂记婴於仁义者杂为诸篇焉。物不可以终杂,故离为十卷。离则名之不绝,故授之以为《文泉》。盖覃以九流之旨曰文,配以不竭之义曰泉。崖谷结珠玑,昧则将救之。雨雷亢粢盛,乾则将救之。岂托之空言哉!”

观其命名之义,自负者良厚。其《文冢铭》最为世所传。他文皆原本扬雄,亦多奇奥。险於孙樵,而易於樊宗师。大旨与元结相出入。欲挽末俗反之古。而所谓古者,乃多归宗於老氏,不尽协圣贤之轨。又词多恚愤,亦非仁义蔼如之旨。然唐之末造,相率为纂组俳俪之文,而蜕独毅然以复古自任,亦可谓特立者矣。高彦休《唐阙史》载:“蜕能辨齐桓公盎之伪。”其学盖有根柢。《旧唐书令狐楚传》载:“咸通二年,左拾遗刘蜕极论令狐綯子滈恃权纳货之罪,坐贬华阴令。”则蜕在当时,本风裁矫矫,宜其文之拔俗也。集十卷,今已不传。此本为崇祯庚辰闽人韩锡所编,仅得一卷。盖从《文苑英华》诸书采出,非其旧帙。存备唐文之一家,姑见崖略云尔。

△《梨岳集》一卷、《附录》一卷(浙江郑大节家藏本)

唐李频撰。频字德新,寿昌人。大中八年擢进士第。调秘书郎,累迁建州刺史。卒於官。州民思其德,立庙梨山。事迹具《唐书文艺传》。频为姚合之婿,然其诗别自为格,不类武功之派。是编本名《建州刺史集》。后人敬频之神,尊梨山曰梨岳,集亦因之改名。初罕传本。真德秀得本於三馆,欲刻未果。嘉熙三年,金华王埜始求得旧本鋟版。元元贞及后至元间,频裔孙邦材、会同,明永乐中河南师祐,正统中广州彭森,先后重刊者四。此本即正统刻也。凡诗一百九十五首,较《全唐诗》所载少八首。而《送刘山人归洞庭》一首,卷中两见,惟起二句小异。又《秋宿慈恩寺遂上人院》诗,误作《送宋震先辈赴青州》。题与诗两不相应,殊不及席氏《唐百家诗》本之完善。末为《附录》,则历朝庙祀敕书碑记及刻诗序跋。张复、彭森二序皆称初刻出真德秀,与王埜序称德秀欲刻不果者自相矛盾,未喻其故。殆传闻讹异欤?王士祯《居易录》称:“诗人为神,未有频之显著者。”然频诗自佳耳,其为神则政事之故,非文章之故也。

△《李群玉集》三卷、《后集》五卷(江苏蒋曾莹家藏本)

唐李群玉撰。群玉字文山,澧州人。大中八年诣阙进诗,授弘文馆校书郎。

其集首载群玉《进诗表》及令狐綯荐状、郑处约所行制词。表称歌行、古体今体七言、今体五言四通,合三百首。考刘禹锡作《柳宗元集序》,称三十二通。

(案今本作四十五通,乃后人追改。)则唐时以一通为一卷。今本三卷。已与表不合。又表称三百首,而今本《正集》仅一百三十五首,《外集》亦仅一百一十三首。合之不足三百之数。观中卷之末有《出春明门》一首,自注曰:“时请告归。”则此集虽仍以歌行、古体今体七言、今体五言分目,而已兼得官以后之诗,非复奏进之原本矣。《太平广记》载群玉遇湘君事甚异。其诗今载《后集》第三卷。然前一首为吊古之词,无媟亵之意。后一首写当时棹女与二妃,尤不相关。

况群玉虽放诞风流,亦岂敢造作言语,渎慢神明,污蔑古圣!殆因其诗为时传诵,小说家因造此事附会之耳。洛神讹为感甄,李善至引以注《文选》。俗语丹青,往往如是,未可据为实录也。

△《孙可之集》十卷(浙江鲍士恭家藏本)

唐孙樵撰。樵字可之,又字隐之,自称关东人。函谷以外,幅员辽阔,不知其籍何郡县也。大中九年进士。授中书舍人。僖宗幸岐、陇时,诏赴行在,迁职方郎中、上柱国,赐紫金鱼袋。《新唐书艺文志》、《通志》、《通考》皆载樵《经纬集》三卷。《书录解题》称樵自为序凡三十五篇。此本十卷,为毛晋汲古阁所刊。称王鏊从内阁钞出。前载樵自序,称“藏书五千卷,常自探讨。幼而工文,得其真诀。广明元年,驾避岐、陇,朝廷以省方蜀国,文物攸兴,品藻朝论,旌其才行。遂阅所著文及碑碣书檄传记铭志得二百馀篇。撮其可观者三十五篇”云云。与陈振孙之说合。又称“编成十卷,藏诸箧笥”云云,则与三卷之说迥异。近时汪师韩集有《孙文志疑序》一篇,因谓樵文惟《唐文粹》所载《后佛寺奏》、《读开元杂记》、《书褒城驿》、《刻武侯碑阴》、《文贞公笏铭》、《与李谏议行方书》、《与贾秀才书》、《孙氏西斋录》、《书田将军边事》、《书何易於》十篇为真。馀一十五篇皆后人伪撰。然卷帙分合,古书多有,未可以是定真伪。且师韩别无确据,但以其字句格局断之,尤不足以为定论也。樵《与王霖秀才书》云:“某尝得为文真诀於来无择,来无择得之於皇甫持正,皇甫持正得之於韩吏部退之。”其《与友人论文书》又复云然。今观三家之文,韩愈包孕群言,自然高古。而皇甫湜稍有意为奇。樵则视湜益有努力为奇之态。其弥有意於奇,是其所以不及欤?《读书志》引苏轼之言,称“学韩愈而不至者为皇甫湜,学湜而不至者为孙樵”,其论甚微。毛晋跋是集,乃以轼言为非,所见浅矣。

△《曹祠部集》二卷、附《曹唐诗》一卷(江苏蒋曾莹家藏本)

唐曹邺撰。邺字邺之,阳朔人。明蒋冕序,称“大中间登进士第。由天平节度掌书记累迁太常博士、祠部郎中。仕至洋州刺史”。然郑谷《云台编》有《送曹邺吏部归桂林》诗,则又尝官吏部。冕考之未尽也。《唐书高元裕传》载:“邺为太常博士时,议高璩赠谥事,其论甚伟。”顾其诗乃多怨老嗟卑之作。盖坎壈不遇,晚乃成名。故一生寄托,不出此意,不但韦悫所称《四怨》、《三愁》、《五情》诸篇。及乎登第以后,《杏园席上同年》诗则曰“怱怱出九衢,僮仆颜色异”。《献恩门》诗则曰“名字如鸟飞,数日便到越”,《寄阳朔友人》诗则曰“桂林须产千秋桂,未解当天影月开。我到月中收得种,为君移向故园栽”。

又何其浅也。张为作《主客图》,邺与其数,则当时亦为文士所推。其《读李斯传》及《始皇陵下作》二首,诸家选本或取之。然皆无深致。《唐志》载邺集三卷。今仅二卷,其有佳篇而逸之耶?流传已久,姑存以备一家可也。末附《曹唐诗》一卷。唐字尧宾,桂林人。初为道士。大和中返初服,举进士。累辟诸府从事。其《游仙诗》最著名。盖本颜延之《为织女赠牵牛》诗,而曼衍及诸女仙,各拟赠答。然诸篇姓名虽易,语意略同,实非杰出之作。《唐志》载其集亦三卷。

蒋冕求其原本不获,乃搜诸选本,裒成一卷附之曹邺诗后。以二人皆粤西产耳。

△《麟角集》一卷(浙江汪启淑家藏本)

唐王棨撰。棨字辅之,福清人。咸通三年进士。官至水部郎中。黄巢乱后,不知所终。唐代取士,科目至多。而所最重者惟进士。其程试诗赋,《文苑英华》所收至夥。然诸家或不载於本集中。如李商隐以《霓裳羽衣曲》诗及第,而《玉溪生集》无此诗。韩愈以《明水赋》及第,而其赋乃在外集是也。其自为一集行世,得传於今者,惟棨此编。凡律赋四十五篇。又棨八代孙宋著作郎蘋於馆阁得棨省试诗,录附於集,凡二十一篇。题曰《麟角》者,盖取《颜氏家训》“学如牛毛,成如麟角”之义,以及第比登仙也。集中佳作,已多载《文苑英华》中。

虽科举之文,无关著述,而当时风气,略见於斯。录而存之,亦足备文章之一格也。

△《皮子文薮》十卷(浙江鲍士恭家藏本)

唐皮日休撰。日休字袭美,襄阳人。居於鹿门山,自号醉吟先生。登咸通八年进士。官太常博士。《唐书》称其降於黄巢,后为所害。尹洙《河南集》有《大理寺丞皮子良墓志》,则称“日休避广明之难,奔钱氏。子光业,为吴越丞相。生璨,为元帅判官。子良即璨之子”。陆游《老学菴笔记》亦据皮光业碑以为日休终於吴越,并无陷贼之事。皆与史全异,未知果谁是也。是编乃其文集。

自序称“咸通丙戌不上第,退归州墅,编次其文。发箧丛萃,繁如薮泽,因名《文薮》。凡二百篇”。宋晁公武谓其尤善箴铭。今观集中书序论辨诸作,亦多能原本经术。其《请孟子立学科》、《请韩愈配飨太学》二书,在唐人尤为卓识,不得仅以词章目之。集中诗仅一卷。盖已见《松陵唱和集》者不复重编,亦如《笠泽丛书》之例耳。王士祯《池北偶谈》尝摘其中《鹿门隐书》一条、《与元徵君书》一条,皆“世民”二字句中连用,以为不避太宗之讳。今考之信然。然后人传写古书,往往改易其讳字。安知日休原本非“世”本作“代”、“民”本作“人”而今本易之耶?是固未足为日休病也。

△《笠泽丛书》四卷、《补遗》一卷(内府藏本)

唐陆龟蒙撰。龟蒙有《耒耜经》,已著录。此集为龟蒙自编。以其丛脞细碎,故名《丛书》,以甲、乙、丙、丁为次。后又有《补遗》一卷。宋元符间蜀人樊开始序而梓之。政和初,毗陵朱衮复行校刊,止分上、下二卷及《补遗》为三。

此本为元季龟蒙裔孙德原重镌。既依蜀本釐为四卷,而序仍毗陵本作三卷者,字偶误也。王士祯《渔洋文略》有此书跋,谓得都穆重刊蜀本,内纪《锦裙》在丙集,《迎潮词》在丁集。而此本《锦裙》在乙集,《迎潮词》在丙集,叙次又不尽依蜀本之旧,疑德原又有所窜乱矣。龟蒙与皮日休相倡和,见於《松陵集》者,工力悉敌,未易定其甲乙。惟杂文则龟蒙小品为多,不及日休《文薮》时标伟论。

然闲情别致,亦复自成一家,固不妨各擅所长也。

△《甫里集》二十卷(浙江汪汝瑮家藏本)

唐陆龟蒙撰。龟蒙著作颇富,其载於《笠泽丛书》者卷帙无多。即《松陵集》亦仅倡和之作,不为赅备。宋宝祐间,叶茵始蒐采诸书,得遗篇一百七十一首,合二书所载四百八十一首,共六百五十二首,编为十九卷。并附录,总为二十卷。

林希逸为序,刊版置於义庄。岁久阙失。明成化丁未,昆山严景和重刊之。於附录之中增胡宿所撰《甫里先生碑铭》一篇。陆釴序之。万历乙卯,松江许自昌又取严本重刻。於附录中续增范成大《吴郡志》一条、王鏊《姑苏志》一条,其馀诗十三卷、赋二卷、杂文四卷,则悉依旧次。即此本也。叶本所附《颜萱过张祐丹阳故居诗序》,龟蒙特属和而已,其事不应附之於集。胡宿碑铭,《姑苏志》云其碑亡。严氏所录,乃有全文。意成化中宿集尚未佚也。希逸序中辨诏拜拾遗一事极精核,足证《新唐书》之误。茵於杨亿《谈苑》所载弹鸭一事,反覆辨其必无,殊为蛇足。文人游戏,亦复何关於贤否!乃以为瑕玷而讳之,亦迂拘之甚矣。

△《咏史诗》二卷(编修汪如藻家藏本)

唐胡曾撰。曾,邵阳人。《文苑英华》载其二启,皆干谒方镇之作。陈振孙《书录解题》称其咸通末为汉南从事。何光远《鉴戒录》“判木夹”一条,载高骈镇蜀,曾为记室,有草檄谕西山八国事。盖终於幕府也。是编杂咏史事,各以地名为题。自共工之不周山,迄於隋之汴水,凡一百五十首。《文献通考》载三卷。此本不分卷数,盖后人合而编之。其诗兴寄颇浅,格调亦卑。何光远称其中《陈后主》、《吴夫差》、《隋炀帝》三首。然在唐人之中,未为杰出。惟其追述兴亡,意存劝戒,为大旨不悖於风人耳。每首之下,钞撮史书,各为之注。前后无序跋,亦不载注者名氏。观所引证,似出南宋人手。如《钜桥》诗中“遂作商郊一聚灰”句,注曰:“武王发鹿台之财,散钜桥之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诗谓其作商郊聚灰,非也。又《渭滨》诗“当时未入非熊梦”句,注曰:“旧作‘非罴’,俗本误,后世莫知是正。”亦间有驳正,然弇陋特甚。如《洞庭》诗咏轩辕自指张乐一事,而注乃置《庄子》本文,引《史记》鼎湖之说,未免失之於眉睫。徒以旧本存之耳。

△《云台编》三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唐郑谷撰。谷字守愚,宜春人。光启三年进士。乾宁中仕至都官郎中。谷父尝为永州刺史,与司空图同院。图见谷,即奇之,谓当为一代风骚主。诗名盛於唐末,人多传讽,称为郑都官。史不立传。其事迹颇见计有功《唐诗纪事》中。

《新唐书艺文志》载谷所著有《云台编》三卷、《宜阳集》三卷。今《宜阳集》已佚。惟此编存,所录诗约三百首。其云《云台编》者,据自序称:“乾宁初上幸三峰,朝谒多暇,寓止云台道舍,因以所纪编而成之。”盖昭宗幸华州时也。

谷以《鹧鸪》诗得名,至有“郑鹧鸪”之称。而其诗格调卑下,第七句“相呼相唤”字,尤重复。寇宗奭《本草衍义》引作“相呼相应”,差无语病,然亦非上乘。方回《瀛奎律髓》又称谷诗多用“僧”字,凡四十馀处。谷自有句云“诗无僧字格还卑”。此与张端义《贵耳集》谓“诗句中有‘梅花’二字,便觉有清意”者,同一雅中之俗。未可遽举为美谈。至其他作,则往往於风调之中独饶思致。

汰其肤浅,撷其菁华,固亦晚唐之巨擘矣。

△《司空表圣文集》十卷(两淮马裕家藏本)

唐司空图撰。图,河内人。表圣,图字也。僖宗时知制诰,为中书舍人。旋解职去,晚自号耐辱居士。朱全忠召之,力拒不出。及全忠僣位,遂不食而死。

《新唐书》列之《卓行传》。所著诗集别行於世。此十卷乃其文集,即《唐志》所谓《一鸣集》也。其文尚有唐代旧格,无五季猥杂之习。集内《韩建德政碑》,《五代史》谓“乾宁三年昭宗幸华州所立。还朝乃封建颍川郡王”。而碑称为乾宁元年立,已书建为颍川郡王。盖史之误。其时建方强横,昭宗不得已而誉之。

图奉敕为文,词多诫饬,足见其刚正之气矣。又集内《解县新城碑》为王重荣作,《河中生祠碑》为其弟重盈作。宋祁遂谓重荣父子雅重图,尝为作碑。今考其文,亦皆奉敕所为,事非得已。不足以为图病也。陈继儒《太平清话》载耐辱居士《墨竹笔铭》,此集无之。其铭序云:“咸通二年,余登进士,叨职史馆。”按唐制进士无即入史馆者。图成进士在咸通末,出依王凝为幕职,本传甚明,安有职史馆之事?又云:“自后召拜礼部员外郎,迁知制诰,寻以中书舍人拜礼、户二侍,无日不与竹对。”按序称墨竹种於长安。图为知制诰中书舍人,乃僖宗次凤翔时。其为兵部侍郎,又当昭宗在华州时。何由得与竹对?况图身为唐死,年七十二。而序乃云“今为梁庚寅,余年八十有二”。其为伪撰,益明矣。是编前后八卷,皆题为《杂著》。五卷、六卷独题曰《碑》。实则他卷亦有碑文,例殊丛脞。旧本如是,今姑仍之焉。

△《韩内翰别集》一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唐韩偓撰。《唐书》本传谓偓字致光。计有功《唐诗纪事》作字致尧。胡仔《渔隐丛话》谓字致元。毛晋作是集跋,以为未知孰是。案刘向《列仙传》称偓佺尧时仙人,尧从而问道。则偓字致尧,於义为合。致光、致元皆以字形相近误也。世为京兆万年人。父瞻,与李商隐同登开成四年进士第,又同为王茂元婿。

商隐集中所谓“留赠畏之同年”者,即赡之字。偓十岁即能诗。商隐集中所谓“韩冬郎即席得句,有老成之风”者,即偓也。偓亦登龙纪元年进士第。昭宗时官至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忤朱全忠,贬濮州司马,再贬荣懿尉,徙邓州司马。天祐二年复故官。偓恶全忠逆节,不肯入朝。避地入闽,依王审知以卒。偓为学士时,内预秘谋,外争国是,屡触逆臣之锋。死生患难,百折不渝。晚节亦管宁之流亚,实为唐末完人。其诗虽局於风气,浑厚不及前人;而忠愤之气,时时溢於语外。性情既挚,风骨自遒。慷慨激昂,迥异当时靡靡之响。其在晚唐,亦可谓文笔之鸣凤矣。变风变雅,圣人不废,又何必定以一格绳之乎?《唐书艺文志》载偓集一卷,《香奁集》一卷。晁氏《读书志》云韩偓诗二卷,《香奁》不载卷数。陈振孙《书录解题》云《香奁集》二卷,《入内廷后诗集》一卷,《别集》三卷。各家著录,互有不同。今抄本既曰《别集》,又注曰《入内廷后诗》。而集中所载又不尽在内廷所作,疑为后人裒集成书,按年编次。实非偓之全集也。

△《唐英歌诗》三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唐吴融撰。融字子华,越州山阴人。龙纪元年登进士第。昭宗时官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知制诰。事迹具《新唐书文艺传》。融与韩偓同为翰林学士,故偓有《与融玉堂同直》诗。然二人唱酬仅一两篇,未详其故。以立身本末论之,偓心在朝廷,力图匡辅,以孱弱文士毅然折逆党之凶锋,其诗所谓“报国危曾捋虎须”者,实非虚语。纯忠亮节,万万非融所能及。以文章工拙论之,则融诗音节谐雅,犹有中唐之遗风,较偓为稍胜焉。在天祐诸诗人中,闲远不及司空图,沈挚不及罗隐,繁富不及皮日休,奇辟不及周朴。然其馀作者,实罕与雁行。

《唐书》本传称昭宗反正,融於御前跪作《十许诏》,少选即成,意详语当。

《唐诗纪事》又称李巨川为韩建草谢表以示融。融吟罢立成一篇,巨川赏叹不已。

盖在当时,亦铁中铮铮者矣。

△《玄英集》八卷(浙江范懋柱家天一阁藏本)

唐方干撰。干字雄飞,新定人。章八元之外孙也。以诗名於江南。咸通中一举不第,遂遯迹会稽。殁后,宰相张文蔚请追赐名儒沦落者及第凡十五人,干与焉。是集前有乾宁丙辰中书舍人祁县王赞序。又有安乐孙郃所作小传。名曰《玄英》者,干私谥玄英先生也。何光远《鉴戒录》称干为诗炼句,字字无失。咏系风雅,体绝物理。郃传亦称其高坚峻拔。盖其气格清迥,意度闲远,於晚唐纤靡俚俗之中,独能自振。故盛为一时所推。然其七言浅弱,较逊五言。《郝氏林亭》而外,佳句无多。则又风会之有以限之也。赞序称干甥杨弇洎门僧居远收缀遗诗三百七十馀篇,析为十卷。《唐书艺文志》亦同。此本为明嘉靖丁酉干裔孙廷玺重刊,只分八卷,诗三百七篇。卷目俱非其旧。近时洞庭席氏《百家唐诗》,本从宋刻录出者,虽仍作十卷,而诗亦止三百十六篇。《全唐诗》搜罗放失,增为三百四十七篇。然与赞序原数终不相合。盖流传既久,其佚阙者多矣。

△《唐风集》三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唐杜荀鹤撰。荀鹤,池州人。案计有功《唐诗纪事》称“荀鹤有诗名,大顺初擢进士第二。牧之微子也。牧之自齐安移守秋浦,时有妾怀姙,出嫁长林乡杜筠而生荀鹤”。又称“荀鹤擢第,时危势晏,复还旧山。田頵在宣州,甚重之。

頵起兵,阴令以笺间至梁太祖许。及頵遇祸,梁主表授翰林学士、主客员外郎中、知制诰。恃势侮易缙绅,众怒欲杀之,未及。天祐初卒”。又称“荀鹤初谒梁王朱全忠,雨作而天无云。荀鹤赋诗有‘若教阴翳都相似,争表梁王造化功’句”。

是荀鹤为人至不足道。其称杜牧之子,殆亦梁师成之依托苏轼乎?其诗最有名者为“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一联,而欧阳修《六一诗话》以为周朴诗。吴聿《观林诗话》亦称见《唐人小说》作朴诗,荀鹤特窃以压卷。然则此一联者,又如宝月之於柴廓矣。此集乃其初登第时所自编。诗多俗调,不称其名。以唐人旧集,流传已久,姑存以备一家。毛晋刻本前有顾云序。序末谓之《唐风集》。以下文不相属。盖旧本《唐诗纪事》载云此序,误连下条“荀鹤初谒梁王”云云六十四字为一条,晋不察而误并抄之,殊为疏舛。今刊除此段,以还其旧焉。

△《徐正字诗赋》二卷(福建巡抚采进本)

唐徐寅撰。寅字昭梦,莆田人。乾宁元年进士及第。授秘书省正字。后依王审知幕府,归老延寿溪。所著有《探龙》、《钓矶》二集,共五卷。自《唐书艺文志》已不著录,诸家书目亦不载其名。意当时即散佚不传。此本仅存赋一卷,计八首。各体诗一卷,计三百六十八首。盖其后裔从《唐音统签》、《文苑英华》诸书裒辑成编,附刻家乘之后者,已非五卷之旧矣。其赋句雕字琢,不出当时程试之格。而刻意锻炼,时多秀句。集中《赠渤海宾贡高元固诗序》,称其国传写寅《斩蛇剑》、《御沟水》、《人生几何》三赋,至以金书列为屏幛。则当时亦价重鸡林矣。诗亦不出五代之格,体物之咏尤多。五言如“白发随梳少,青山入梦多”、“岁计悬僧债,科名负国恩”。七言如“丰年甲子春无雨,良夜庚申夜足眠”、“月明南浦梦初断,花落洞庭人未归”、“鶗鴂声中双阙雨,牡丹花畔六街尘”诸联,已为集中佳句。然当时文体,不过如斯。不能独责备於寅也。寅尝献赋於朱全忠,后忤全忠,乃遁归闽。非真有惓惓故主之思。乃与司空图、罗隐二人遥相倡和,有如臭味。又作《大夫松》诗曰:“争如涧底凌霜节,不受秦王号此官。”《马嵬》诗曰:“张均兄弟皆何在,却是杨妃死报君。”更似一饭不忘唐者。盖文士之言不足尽据,论世者所以贵考其实也。

△《黄御史集》十卷、《附录》一卷(浙江汪启淑家藏本)

唐黄滔撰。滔字文江,莆田人。乾宁二年进士第。光化中除四门博士,寻迁监察御史里行,充威武军节度推官。王审知据有全闽,而终守臣节,滔匡正之力为多。《五代史》称审知好礼下士,王淡、杨沂、徐寅,唐时知名士多依之。独不及滔。《五代史》多漏略,不足据也。又集中有《祭南海南平王文》,称“崔员外昨持礼币,尝诣门墙,爰蒙执手之欢,宏叙亲仁之旨”云云。乃为王审知祭刘隐而作。案隐初封大彭王,进封南平王,再进封南海王。据《五代会要》,南海之封在隐卒后一月,故此文尚称南平王。说者或以高季兴亦封南平,又不知此文为代审知所作,遂谓滔曾应高氏之聘。亦考之未审矣。《唐书艺文志》载滔集十五卷,又《泉山秀句》三卷。并已散佚。此本卷首有杨万里及谢谔序。万里序谓“滔裔孙永丰君自言此集久逸,其父考功公始得之,仅四卷而已。其后永丰君又得诗文五卷於吕夏卿家。又得逸诗於翁承赞家。又得铭碣於浮屠、老子之宫。

编为十卷”。是为淳熙初刻。后再刻於明正德,三刻於万历,四刻於崇祯。此本即崇祯刻也。集中文颇赡蔚,诗亦有贞元、长庆之遗。虽不及罗隐、司空图,而实非徐寅诸人之所及。其《颍川陈先生集序》称:“天复元年,某叨闽相之辟。”

考乾宁四年,唐以福州为威武军,拜审知节度使,累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琅邪王。至梁太祖即位,乃封闽王,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滔称闽相而不称王,则所谓规正审知使守臣节者,是亦一证也。末有《附录》一卷。又载滔裔孙补遗文一篇。补字季全,绍兴中进士,历官安溪县令。所著《诗解》、《九经解》、《人物志》等书,皆失传。惟此篇仅存,故附滔集以行世云。

△《罗昭谏集》八卷(浙江巡抚采进本)

唐罗隐撰。隐有《两同书》,已著录。考《吴越备史》隐本传云,隐有《江东甲乙集》、《淮海寓言》及《谗书后集》,并行於世。郑樵《通志艺文略》载《罗隐集》二十卷,《后集》三卷,又有《吴越掌记集》三卷。至陈振孙《书录解题》,则《甲乙集》仅十卷,而《后集》反有五卷,又多《湘南集》三卷。

且注《甲乙集》皆诗,《后集》有律赋数首,《湘南集》乃长沙幕中应用之文。

隐又有《淮海寓言》及《谗书》等,求之未获云云。据此,则不特《吴越掌记集》不传,即《淮海寓言》、《谗书》二种,振孙且不得见矣。此本为康熙初彭城知县张瓒所刻。后有瓒跋云:“昭谏诸集,今不复见,仅得《江东集》抄本於邑人袁英家。嗣后得《甲乙集》刻本,合而读之,虽全集不获尽睹,窥豹者已得一斑矣。”盖出於后人所掇拾,非旧帙也。所载诗四卷,又有杂文一卷。诗与毛晋所刻《甲乙集》合,杂文则不知原在何集。其《湘南集》仅存自序一篇,列於卷中。

序谓《湘南》文失落於马上军前,仅分三卷,而举业祠祭亦与焉。今杂文既无长沙应用之作,亦无举业祠祭之文。惟诸启多作於湖南,或即《湘南集》中之遗欤。

《文苑英华》有隐《秋云似罗赋》一篇,盖即后集之律赋,此本失载。则所采亦尚遗漏矣。第七卷末一篇为《广陵妖乱志》。前十一篇疑即《淮海寓言》之文也。

第八卷有《两同书》十篇,《唐志》著录。其说以儒、道为一致,故曰“两同”。

似乎《谗书》之外,又有此书者。其异同则不可考矣。隐不得志於唐。迨唐之亡也,梁主以谏议大夫召之,拒不应。又力劝钱镠讨梁。事虽不成,君子韪之。其诗如《徐寇南逼感事献江南知己》一首、《即事中元甲子》一首、《中元甲子以辛丑驾幸蜀》四首,皆忠愤之气溢於言表,视同时李山甫、杜荀鹤辈有鸾枭之分。

虽残阙之馀,犹为艺林所宝重,殆有由矣。

△《白莲集》十卷(两江总督采进本)

唐释齐已撰。齐已,益阳人。自号衡岳沙门。宋人注杜甫《己上人茅斋》诗,谓齐己与杜甫同时,其谬不待辨。旧本题为梁人,亦殊舛讹。考齐己尝依高季兴为龙兴寺僧正。季兴虽尝受梁官,然齐己为僧正时,当龙德元年辛巳,在唐庄宗入洛之后矣。集中己称季兴为南平王,而陶岳《五代史补》载徐东野在湖南幕中赠齐己诗,称“我唐有僧号齐己”。安得谓为梁人耶?是集为其门人西文所编,首有天福三年孙光宪序。前九卷为近体,后一卷为古体。古体之后又有绝句四十二首,疑后人采辑附入也。唐代缁流能诗者众。其有集传於今者,惟皎然、贯休及齐己。皎然清而弱。贯休豪而粗。齐己七言律诗不出当时之习。及七言古诗以卢仝、马异之体缩为短章,诘屈聱牙,尤不足取。惟五言律诗居全集十分之六。

虽颇沿武功一派,而风格独遒。如《剑客》、《听琴》、《祝融峰》诸篇,犹有大历以还遗意。其绝句中《庚午年十五夜对月》诗曰:“海澄空碧正团圞,吟想玄宗此夜寒。玉兔有情应记得,西边不见旧长安。”惓惓故君,尤非他释子所及。

宜其与司空图相契矣。

△《禅月集》二十五卷、《补遗》一卷(内府藏本)

唐释贯休撰。贯休字德隐,姓姜氏,兰谿人。旧本题曰梁人。案贯休初以乾宁三年依荆帅成汭。后历游高季兴、钱镠间。晚乃入蜀依王建。至乾德癸未卒,年八十一。终身实未入梁,旧本误也。陶岳《五代史补》称贯休《西岳集》四十卷,吴融序之。然集末载其门人昙域后序,编次歌诗文赞为三十卷,则岳亦误记矣。此本为宋嘉熙四年兰谿兜率寺僧可灿所刊,毛晋得而重刊之。仅诗二十五卷,岂佚其文赞五卷耶?《补遗》一卷,亦晋所辑。然所收佚句如“朱门当大道,风雨立多时”一联,乃《赠乞食僧》诗。今在第十七卷之首,但“道”作“路”,“雨”作“雪”耳。晋不辨而重收之,殊为失检。《文献通考》别载《宝月集》一卷,亦云贯休作,今已不传。然昙域不云有此集,疑马端临或误。毛晋又云《西岳集》或作《南岳集》。考贯休生平未登太华,疑南岳之名为近之。西字或传写误也。又书籍刊版始於唐末,然皆传布古书,未有自刻专集者。昙域后序作於王衍乾德五年,称检寻稿草及闇记忆者约一千首,雕刻成部。则自刻专集自是集始,是亦可资考证也。

△《浣花集》十卷、《补遗》一卷(编修汪如藻家藏本)

唐韦庄撰。庄字端己,杜陵人。乾宁九年第进士。授校书郎,转补阙。后仕蜀王建,至吏部侍郎同平章事。《文献通考》载庄集五卷。此本十卷,乃毛晋汲古阁所刻。为庄弟蔼所编,前有蔼序。疑后人析五为十,故第十卷仅诗六首也。

末为《补遗》一卷,则毛晋所增。然如《癸丑年下第献新先辈》一首,既见於卷八,又入《补遗》,殊为失检。《全唐诗》所录较此本多《勉儿子即事》等篇共三十馀首。盖蔼序作於癸亥年六月,为唐昭宗之天复三年。庄方得杜甫草堂,故以名集。自是以后,篇什皆未载焉。故往往散见於诸书,后人递有增入耳。

△《广成集》十二卷(浙江汪汝瑮家藏本)

蜀杜光庭撰。光庭有《了证歌》,已著录。《宋史艺文志》载光庭《广成集》一百卷,又《壶中集》三卷。《通志艺文略》载《光庭集》三十卷。今此本十二卷,仅表及斋醮文二体。《十国春秋》所载《序毛仙翁略》文一篇,又《泸州刘真人碑记》、《青城县重修冲妙观碑记》、《云昇宫广云外尊师碑记》、《三学山功德碑文》诸目,皆不载集中。盖残阙之馀,已非完本也。考《通鉴》载蜀主以光庭为谏议大夫,而集有《谢除户部侍郎表》,史并不言其为此官。又《通鉴》载王宗绾取宝鸡、岐,保胜节度使李继岌降,复姓名为桑弘志。而集中《贺收复陇州表》称:“节度使桑简以手下兵士归降。”是弘志又名简,而史不之及。又有《贺太阳当亏不亏表》,称“今月一日丁未巳时,太阳合亏於轸十一度”。今以史志核之,蜀高祖永平元年正月丁亥朔、后主乾德三年六月乙卯朔、五年十月辛未朔,皆当日食,而独无丁未日。蜀用胡秀林永昌历,或其法与中国不同。是可以备参考。又其在唐末时为王建所作醮词,有称川主相公者,有称司徒者,有称蜀王者,有称太师者。考之於史,建以西川节度同平章事守司徒,封蜀王,一一皆合。而独失载其太师之号。又有称汉州尚书王宗夔、镇江侍中王宗黯者,二人皆王建养子。《十国春秋》具详其官,而独不纪其尝为汉州刺史、镇江军节度使。又有《越国夫人为都统宗侃还愿词》,称“俯迫孤城,遽淹旬月,俄开壁垒,大破凶狂,成扫荡之功,副圣明之奖”云云。而史记王宗侃为北路行军都统伐岐,青泥镇之战,侃兵大败,为蜀主所责,无功而还。与所言全不相合。

光庭骈偶之文,词颇赡丽,而多涉其教中荒诞之说,不能悉轨於正。独五季文字阙略,集中所存,足与正史互证者尚多。故具录之,以为稽考同异之助焉。

卷一百五十二 集部五

○别集类五△《骑省集》三十卷(两淮马裕家藏本)

宋徐铉撰。铉有《稽神录》,已著录。晁公武《读书志》、陈振孙《书录解题》并载铉集三十卷,与今本同。陈氏称其前二十卷仕南唐时作,后十卷皆归宋后作。今勘集中所载年月事迹,亦皆相符。盖犹旧本也。集为其婿吴淑所编。天禧中,都官员外郎胡克顺得其本於陈彭年,刊刻表进,始行於世。铉精於小学,所校许慎《说文》,至今为六书矩矱。而文章淹雅,亦冠一时。《读书志》称其文思敏速,凡有撰述,常不喜预作。有欲从其求文者,必戒临事即来请,往往执笔立就,未尝沉思。常曰:“文速则意思敏壮,缓则体势疏慢。”故其诗流易有馀,而深警不足。然如临汉《隐居诗话》所称《喜李少保卜邻诗》“井泉分地脉,砧杵共秋声”之句,亦未尝不具有思致。盖其才高而学博,故振笔而成,时出名隽也。当五季之末,古文未兴,故其文沿溯燕、许,不能嗣韩、柳之音。而就一时体格言之,则亦迥然孤秀。翟耆年《籀史》曰:“太平兴国中,李煜薨,诏侍臣撰神道碑。有欲中伤铉者,奏曰:‘吴王事莫若徐铉为详。’遂诏铉撰。铉请存故主之义,太宗许之。铉但推言历数有尽,天命有归而已。其警句曰:‘东邻构祸,南箕扇疑。投杼致慈亲之惑,乞火无邻妇之词。始劳因垒之师,终后涂山之会。’太宗览之,称叹不已”云云。后吕祖谦编《文鉴》,多不取俪偶之词,而特录此碑。盖亦赏其立言有体。以视杨维桢作《明鼓吹曲》,反颜而诋故主者,其心术相去远矣。然则铉之见重於世,又不徒以词章也。

△《河东集》十五卷、《附录》一卷(浙江鲍士恭家藏本)

宋柳开撰。开字仲涂,大名人。开宝六年进士。历典州郡,终於如京使。事迹具《宋史文苑传》。开少慕韩愈、柳宗元为文,因名肩愈,字绍先。既又改名、改字,自以为能开圣道之涂也。集中《东郊野夫》、《补亡先生》二传,自述甚详。集十五卷,其门人张景所编,附以景所撰行状一卷。蔡绦《铁围山丛谈》记其在陕右为刺史,喜生脍人肝,为郑文宝所按,赖徐铉救之得免。则其人实酷暴之流。石介集有《过魏东郊》诗为开而作,乃推重不遗馀力。绦说固多虚饰。

介亦名心过重,好为诡激,不合中庸。其说未知孰确。今第就其文而论,则宋朝变偶俪为古文,实自开始。惟体近艰涩,是其所短耳。盛如梓《恕斋丛谈》载开论文之语曰:“古文非在词涩言苦,令人难读。在於古其理,高其意。”王士祯《池北偶谈》讥开能言而不能行。非过论也。又尊崇扬雄太过,至比之圣人,持论殊谬。要其转移风气,於文格实为有功。谓之明而未融则可。王士祯以为初无好处,则已甚之词也。

△《咸平集》三十卷(两江总督采进本)

宋田锡撰。锡有《奏议》,已著录。考《奏议》乃明安磐所辑,其文已全载此集中。然《宋史艺文志》载锡《奏议》二卷。《文献通考》载锡《咸平集》五十卷。此本载奏议一卷,书三卷,赋五卷,论三卷,箴铭二卷,诗六卷,颂策笏记表状七卷,制诰考词三卷。以奏议与诗文集合为一编,仅三十卷,则亦后人重辑之本,非其旧也。锡常慕魏徵、李绛之为人,以献纳为己任。《国老谈苑》记太宗幸龙图阁阅书,指西北架一漆画箧,上亲自署钥者,谓学士陈尧叟曰:“此田锡之奏疏也。”怆然者久之。则当时已重其言。故其没也,范仲淹作墓志,司马光作神道碑,而苏轼序其《奏议》亦比之贾谊。为之操笔者皆天下伟人,则锡之生平可知也。诗文乃其馀事,然亦具有典型。其气体光明磊落如其为人,固终非淟涊者所得仿佛焉。

△《逍遥集》一卷(永乐大典本)

宋潘阆撰。阆,大名人。晁公武《读书志》谓其字曰逍遥。江少虞《事实类苑》则谓其自号逍遥子。少虞说或近是欤!太宗时召对,赐进士第。后坐事亡命,真宗捕得之。释其罪,以为滁州参军。阆在宋初,去五代馀风未远。其诗如《秋夕旅舍书怀》一篇、《喜腊雪》一篇,间有五代粗獷之习。而其他风格孤峭,亦尚有晚唐作者之遗。苏轼尝称其《夏日宿西禅》诗,又称其《题资福院石井》诗,不在石曼卿、苏子美下。刘攽《中山诗话》称其《岁暮自桐庐归钱塘》诗,不减刘长卿。《事实类苑》称其《苦吟》诗、《贫居》诗、《峡中闻猿》诗、《哭高舍人》诗、《寄张咏》诗诸佳句。刘克庄《后村诗话》称其《客舍》诗。

方回《瀛奎律髓》称其《渭上秋夕闲望》诗、《秋日题琅琊寺》诗、《落叶》诗。

《事实类苑》又记其在浙江时好事者画为《潘阆咏潮图》。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又记长安许道宁爱其《华山诗》,画为《潘阆倒骑驴图》。一时若王禹偁、柳开、寇准、宋白、林逋诸人皆与赠答。盖宋人绝重之也。《读书志》载《逍遥诗》三卷。《宋史艺文志》则作潘阆集一卷。原本久佚,未详孰是。今考《永乐大典》所载,裒而录之,编为一卷。而逸篇遗句载在他书者,亦并采辑,以补其阙。虽不能如晁氏著录之数,而较《宋志》所载,则约略得其八九矣。其《古意》一首,今刻唐诗者皆以为崔国辅作,而《永乐大典》则题阆名。疑以传疑,亦姑并录之,而注其讹异於本题之下焉。

△《寇忠愍公诗集》三卷(两淮盐政采进本)

宋寇准撰。准事迹具《宋史》本传。初,准知巴东县时,自择其诗百馀篇为《巴东集》。后河阳守范雍裒合所作二百馀篇,编为此集。考《石林诗话》有《过襄州留题驿亭》诗一首,《侍儿小名录拾遗》有《和蒨桃》诗一首,《合璧事类前集》有《春恨》一首、《春昼》一首,皆集中所无。盖《题驿亭》、《和蒨桃》二篇,语皆浅率。《春昼》、《春恨》二首格意颇卑。雍殆有所持择,特为删汰,非遗漏也。准以风节著於时,其诗乃含思凄婉,绰有晚唐之致。然骨韵特高,终非凡艳所可比,惟《湘山野录》尝称其《江南春》二首,及“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二句,以为深入唐格,则殊不然。《江南春》体近填词,不止秦观之《小石调》。“野渡无人舟自横”本韦应物《西磵绝句》,准点窜一二字,改为一联,殆类生吞活剥,尤不为工。准诗自佳,此二句实非其佳处,未足据为定论也。

△《乖崖集》十二卷、《附录》一卷(衍圣公孔昭焕家藏本)

宋张咏撰。咏事迹具《宋史》本传。其集宋代有两本。一本十卷,见於赵希弁《读书附志》,所称钱易《墓志》、李畋《语录》附於后者是也。一本十二卷,见於陈振孙《书录解题》,所称郭森卿宰崇阳刻此集,旧本十卷,今增广并《语录》为十二卷者是也。此本前有森卿序,盖即振孙所见之本。序称於世刻中增诗八篇,别附以韩琦《神道碑》、王禹偁《送宰崇阳序》、李焘《祠堂记》、项安世《北峰亭记》。今检勘并合。惟所称删次年谱别为一卷者,则已不见。盖传写有所脱佚矣。咏两莅益州,为政恩威并用,吏民畏服。平日刚方尚气,有岩岩不可犯之节。其文乃疏通平易,不为崭绝之语。其诗亦列名西昆体中。(案西昆酬唱十七人,咏名在第十一。)其《声赋》一首,穷极幽渺,梁周翰至叹为“一百年不见此作”。则亦非无意於为文者。特其光明俊伟,发於自然,故真气流露,无雕章琢句之态耳。案韩琦《神道碑》,称咏与邑人傅霖友善,登第后与傅诗有“巢由莫相笑,心不为轻肥”之句。今集中乃作七言,琦盖节用其意,故与集本不合。又案陈辅之《诗话》,称“萧林之知溧阳时,张乖崖召食,见几案一绝句云:‘独恨太平无一事,江南闲杀老尚书。’萧改‘恨’作‘幸’字。且言公功高身重,奸人侧目,以此与公全身。乖崖曰:‘萧弟一字之师也。’”云云。今考集中《游赵氏西园》诗。末联云:“方信承平无一事,淮阳闲杀老尚书”。诗中既无“恨”字、“幸”字,亦不作“江南”字,且七律而非绝句。则辅之所记,乃传闻讹异之词。又《青箱杂记》载咏《赠官妓小英歌》,今不见集中。其诗词意凡劣,决非咏之所为。殆亦吴处厚误采鄙谈,不足据也。

△《小畜集》三十卷(鸿胪寺少卿曹学闵家藏本)、《小畜外集》七卷(兵部侍郎纪昀家藏本)

宋王禹偁撰。禹偁字元之,钜野人。太平兴国八年进士。官至翰林学士、知制诰。屡以事谪守郡,终於知蕲州。事迹具《宋史》本传。禹偁尝自次其文,以易筮之,得乾之小畜,因以名集。晁公武《读书志》、陈振孙《书录解题》皆作三十卷,与今本同。惟《宋志》作二十卷。然《宋志》荒谬最甚,不足据也。宋承五代之后,文体纤俪,禹偁始为古雅简淡之作。其奏疏尤极剀切。《宋史》采入本传者,议论皆英伟可观。在词垣时所为应制骈偶之文,亦多宏丽典赡,不愧一时作手。集凡赋二卷、诗十一卷、文十七卷。绍兴丁卯历阳沈虞卿尝刻之黄州。

明代未有刊本。世多钞传其诗,而全集罕覯。故王士祯《池北偶谈》称仅见书贾以一本持售,后不可复得为憾。近时平阳赵氏始得宋本刊行。而陈振孙《书录解题》所载《外集》三百四十首,其曾孙汾所裒辑者,则久佚不传。此残本为河间纪氏阅微草堂所藏。仅存第七卷至第十三卷,而又七卷前阙数页,十三卷末《集贤钱侍郎知大名府序》惟有篇首二行,计亦当阙一两页。原帙签题,即曰《小畜外集残本》上下二册,知所传止此矣。其中《次韵和朗公见赠》诗及题下自注,“朗”字皆阙笔,知犹从宋本影抄也。凡诗四十四篇、杂文八篇、论议五篇、传三篇、箴赞颂九篇、代拟二十篇、序十二篇,共一百一篇。较原帙仅三之一。然北宋遗集,流传渐少。我皇上稽古右文,凡零篇断简,散见《永乐大典》中者,苟可编排,咸命儒臣辑录成帙,以示表章。此集原书七卷,岿然得存,是亦可宝之秘笈,不容以残阙废矣。

△《南阳集》六卷(永乐大典本)

宋赵湘撰。湘字叔灵,其先自京兆徙家於越。至湘始家於衢,遂为西安人。

登淳化三年孙何榜进士。即资政殿大学士赵抃之祖也。《宋史》抃传不著世系,故湘始末亦不具。惟苏轼为抃作碑,称湘官为庐州庐江尉。其后追赠司徒,则以抃贵推恩者也。湘著作散佚,仅《宋文鉴》载其《春夕偶作》诗一首,《剡录》载其《剡中齐唐郎中所居》诗一首,《方舆胜览》载其《方广寺石桥》诗一首,《瀛奎律髓》载其《赠水墨峦上人》、《赠张处士》诗二首,《文翰类选》载其《秋夜集李式西斋》诗一首,《云门集》载其《别耶溪诸叔》诗一首,《烂柯山志》载其《游烂柯山》诗一首。馀悉不传。并《南阳集》之名,知者亦罕。惟《永乐大典》所载诗文颇夥,裒之尚可成帙。北宋遗集,传者日稀,是亦难覯之秘本矣。案元方回作《罗寿可诗序》,称宋刬五代旧习,诗有白体、昆体、晚唐体。其晚唐一体,九僧最迫真。寇莱公、林和靖、魏仲先父子、潘逍遥、赵清献之祖凡数家,深涵茂育,气势极盛。又回所选《瀛奎律髓》评湘《赠张处士诗》曰:“清献家审言如此,宜乎乃孙之诗如其人之清,有自来哉”云云。其推挹湘者甚至。然回录湘二诗,皆取其体近江西者,殊不尽湘所长。今以《永乐大典》所载观之,大抵运意清新,而风骨不失苍秀。虽源出姚合,实与彫镂琐碎、务趋僻涩者迥殊。其古文亦扫除排偶,有李翱、皇甫湜、孙樵之遗,非五季诸家所可及。沈埋晦蚀几数百年,今逢圣代右文,复得掇拾散亡,表见於世。岂非其精神足以不朽,故光气终莫可掩欤!其中《扬子三辨》一篇,推重扬雄,颇为过当。

然孙复、司马光亦同此失。盖北宋儒者所见如斯,不能独为湘责,知其所短则可矣。据方回称清献漕益路时,宋景文序《叔灵集》,欧阳公跋亦称之。是原集实抃所编。今其目次已不可考,谨分类排订,釐为六卷。

△《武夷新集》二十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宋杨亿撰。亿有《历代铨政要略》,已著录。《宋史》亿本传载,所著有《括苍》、《武夷》、《颍阴》、《韩城》、《退居》、《汝阳》、《蓬山》、《冠鼇》诸集,及《内外制》、《刀笔》。《艺文志》所著录者,惟《蓬山集》五十四卷、《武夷新编集》二十卷、《颍阴集》二十卷、《刀笔集》二十卷、《别集》十二卷、《汝阳杂编》二十卷、《銮坡遗札》二十卷。较本传所载,已不相符。陈氏《书录解题》谓亿所著共一百九十四卷。《馆阁书目》犹有一百四十六卷。今俱亡佚,所存者独《武夷新集》及《别集》而已。《武夷新集》者,亿景德丙午入翰林,明年辑其十年以来诗笔而自序之。《别集》者,避谗归阳翟时作也。此本但有《武夷新集》,则《别集》又亡矣。别本或题曰《杨大年全集》,误也。凡诗五卷、杂文十五卷。大致宗法李商隐,而时际昇平,舂容典赡,无唐末五代衰飒之气。田况《儒林公议》称,亿在两禁,变文章之体,刘筠、钱惟演辈皆从而斅之,时号“杨刘”。三人以诗更相属和,极一时之丽。惟石介不以为然,至作怪说以讥之,见所著《徂徕集》中。近时吴之振作《宋诗钞》,遂置亿集不录,未免随声附和。观苏轼深以介说为谬,至形之於奏牍,知文章之不可以一格限矣。

△《和靖诗集》四卷(安徽巡抚采进本)

宋林逋撰。逋事迹具《宋史隐逸传》。其诗澄澹高逸,如其为人。史称其就稿辄弃去,好事者往往窃记之。今所传尚三百馀篇。兹集篇数与本传相合,盖当时所收止此。其他逸句,往往散见於说部及真迹中。刘克庄《后村诗话》谓逋一生苦吟,自摘出五言十三联。今惟五联见集中。如“隐非唐甲子,病有晋春秋”、“水天云黑白,霜野树青红”、“风回时带溜,烟远忽藏村”及郭索钩辀之联,皆不在焉。七言十七联,集逸其三。使非有《摘句图》旁证,则皆成逸诗矣。今《摘句图》亦不传,则其失於编辑者固不少也。是集前有皇祐五年梅尧臣序,康熙中长洲吴调元校刊之。后附《省心录》一卷,实李邦献所作,误以为逋。今为考辨釐正,别著录子部中,而此集则削之不载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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