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朝经世文编卷一十六
循复二。破经师之陋。发先圣昔贤之蕴。使后世学者即事为之着。求性命之归。微显一致。内外同条。诚不必外民生日用。空谈名理。至于雕鞶藻绘。虚饰轮辕。愈无讥焉。善学者。苟得先生之绪言而讲贯之。可以知所致力矣。虽然。本末先后之。亦有不可强合者。圣人作春秋。东规。西矩。南衡。北权。中绳。五则不爽。万物就裁。其本在于学易。学易之本。在于谨彝伦。慎言行。内之于礼。人之彝伦言行壹于礼。则性复仁。全措之正施之行。变化生而经纬天地之事起。此圣人所自尽。而愿天下万世同归而无岐者也。南宋诸大儒。所为固固持尧舜孔孟之道于国事倥之会者。此春秋之义也。谓别无说以易之也。道不可以二故也。孟子曰。不以舜之所以事尧者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者治民。贼其民者也。建三才。横六合。一道而已。二之则惑。反之则乱。礼大传所云。不可变革者也。亦即先生所云沧海横流。经常大义。确乎可知者也。南宋之君。不能勉强。信用不专。诸大儒之说。未尝一日得施于行事。是以卒成为南宋也。孟子述唐虞三代于战国扰攘之时。朱陆陈诚正义利之辨于南宋南北交讧之日。其揆一也。先生答怀庭书。谓南宋儒先不识时宜。持方柄而内圜凿乎。夫所云时宜者。立权度量。考文章。改正朔。易服色。异器械。殊徽号。得与民变革者也。圣人鼓舞尽神。化裁尽利。既竭聪明焉。至于天之经地之义人之行。则无所谓时宜也。南宋诸大儒之所诤论。天经也地义也人行也。乌得而不斤斤也。先生其熟思之。怀庭云亡。吾道益孤。每过虎坊桥。辄有腹痛之感。近公复解组。其出处令人敬慕。去先生之居未远。可以往复。尊着缮写成。务令朋好尽意斟酌。归于至善。勿留遗憾。
答衍善问经学书
戴祖启
汝欲知经学之说乎。今之经学。非古之经学也。学经必暗诵五经之正文。潜玩功令所立之注训。旁及诸家。渐有心得。反之身心。体究亲切。措之民物。实可施行。一言而获终身之益。一句而寻无穷之味。日就月将。心醉神化。夫然故观其容貌。则冲和静重。可望而知也。察其气质。则温良恭俭。可乐而玩也。稽其行事。则中正平易。可述而知也。诵其文词。则渊懿朴茂。可爱而传也。施之天下国家。则明通公溥。不习而无不利也。功烈于是乎出。忠孝廉耻于是乎生。文章于是乎根深而柢固。古之学经者如此。今之经学则不然。六经之本文。不必上口。诸家之义训。无所动心。所习者尔雅说文之业。所证者山经地志之书。相逐以名。相高以声。相辨以无穷。其实身心不待此而治也。天下国家不待此而理也。及其英华既竭。精力消耗。珠本无有。椟亦见还。则茫然与不学之人同耳。吾家东原痛悔之。晚婴末疾。自京师与余书曰。生平所记都茫如隔世。惟义理可以养心耳。又云吾向所著书。强半为人窃取。不知学有心得者。公诸四达之衢。而人不能窃也。世俗之士。方没溺于科举之文。藉圣经为禽贽。等古字于虫书。陋劣不堪。故吾于上所云。亦兼有取。今之所谓汉学。亦古三物教民之一。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之遗。虽不能备。或亦庶几要在善学之而已。今海内之所推者。抱经卢学士。辛楣钱少詹事。此两公者。能兼今人之所专。而亦不悖于古之正传。故为独出。而辛楣于诸经列史古文词诗赋有韵四六骈体皆精之。天文地理算术。国家之典。世务之宜。问焉而不穷。索也而皆获。可谓当代鸿博大儒矣。汝既师之。但当一心委命。必有所开。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其当看之书。及当识之人。另开在别幅。噫。古无所谓理学也。经学而已矣。夫子雅言诗书执礼。兴立成于诗于礼于乐。文章在是。性与天道亦在是。即程子得不传之学。亦祇于遗经之中。不能理于经素。不能经于理虚。于是乎两无成焉。末学支离。禅言幻渺。汝小子其慎之哉。
文士诋先儒论
阎循观
予观近代文士。以著述自命者。往往傅会经义以立言。然于程朱之学。则或者寻衅索疵。而深寓其不好之意。予惑焉。夫程朱之言。皆本六经也。学者苟近思而求之。则有以见其理之一。而本末之无殊致矣。然而攻之惟恐不胜者。则是未尝致思于其间也。夫未尝致思于其间。宜若六经之言。皆有所不好焉。然而崇之惟恐其不至者。则是于势而不敢犯也。夫人虽甚愚。闻有非毁圣人者。则怒斥之矣。众人皆以为严。而一人以为侮而不之顾。将如大恶大罪之犯众诛焉。至于程朱去今未远。无圣人之号。稍有异议。人亦不甚怪。于是以其宿怒积忤于六经之意。尽发舒于程朱。而不能复忍者。其势也。又有说焉。文士所爱者辞也。六经之辞。古雅深奥。利于引据。增文章之光悦。故虽弃其实而犹取其华。程朱之言。直陈事理。或杂以方言。无雕琢之观。华实两无取焉。而其言又显切近。今情事足以刺讥吾之所为。而大有所不利。则是安得不攻也哉。然不敢攻其大者何也。其大者君臣父子之经。修身治人之理。皆灿着于经。诋之则为诋经。诋经则犯众诛。故不敢。乃取其训诂字义考论故实之异于他说者。穷极其变。至剌剌累幅不已。或诋之为愚为愎。呜呼。六经程朱之所传者。非字义故实而[己](已)也。其道在于君臣父子之经。修身治人之理。人道之所以经纬。天地之所以贞固。鬼神之所以昭明者。皆在焉。如以字义故实而已。则古之善是者。宜莫如记丑而博之。少正卯而见弃于圣人何也。况其所据以攻程朱之说。又多程朱所辨而废之者。而非其博闻之有不及也。然且呶呶焉不知止。多见其猥琐陋劣而不智也甚矣。秦人有敬其老师而谩其师者。或问之。曰。老师衣紫师衣褐。或曰。然则非敬其老师也。敬紫也。今之尊六经以辞华。而侮程朱者。是敬紫之类也。
送万季野先生之京师序
冯景
方今之患。士有市心。而无经术。风俗日败坏而不可救。尝与山阳顾在瞻言而痛之。在瞻曰。士无经术故至此。苟稍稍读书明义理。必知自爱。有市心乃尔邪。予曰然。世之厌薄经术者。以为无适用。其巧于自媒者。涉其藩而缘饰之。便能立致通显。鼓天下浮薄不才之子而从之。是市之尤者也。尝谓经术之亡。不亡于厌薄者。而亡于缘饰者。然尚赖世有老师大儒。穷年朴学。心知古人之意。行[己](已)尺寸。而吾特惜乎其抱雌节而不鸣于世也。先生之道。纯乎天隐。于学无所不贯。既绝意人事。徙以故人徐相国之招。礼聘三至。乃强起诣京师。不有得于身。必有得于友。由先生之道。可以禹贡治河。以春秋断狱。以周官致太平。以三百五篇当谏书。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奚而不适用也。抑不惟是而[己](已)。闻先生之清节。凡缘饰儒术相持为市者。必知所愧励。今之患庶其有瘳乎。先生至京师。以予言示在瞻何如也。
送张少渊试礼部序
张海珊
今天下大弊。在名实之不核。上之所以求乎下者。未尝不以实也。而下乃冒乎至美之名以应其上。夫使相与为名。则尚可苟且以致治。最可患者。恃名之掩覆粉饰其外。而内缘以为奸。及其后天下既已忘乎其名。而苟有为之诘责。则犹将持空名以相拒。而上卒无如之何。此天下所以寖寖乎日趋于溃败而不知觉也。制举一事。人才之所从出。而 国家制治之源也。专其职者。主试学使以下。及学校之官。中年而考校。三年而宾兴。问所以取之者。四子也。六艺也。名美矣尽矣。而汉唐对策之制。则命之第三场。使士子得切劘于时事。而有以自见其才。其所以试之者如此其详也。然今天下之取士。有试之之法。而无教之之法。学使秩尊与士既绝。而 国家之文法务使之暌隔不相通。
其三场之策疑可以展所欲言。则又恐主试学使与士子之得以潜通也。而禁之言时事。由是上未尝以素教也。士亦未尝以素学也。如是则虽尧舜之知人。我恐其无以得士矣。若夫学校之官。阘茸猥琐。无一能举其职者。而顽钝嗜利者比比也。然而为学使者。率知而不问。夫以学使秩尊。而所以谢 国家者无他焉。则夫学校之职。无一举者宜也。然则天下之大故可知已。上之所以取士者。第以其名。而未尝责其实。则士之冒乎美名者。将随上之所投。而无不可冒焉以相应。其一二矫矫自命之士。不安于故习。则又以向之不素教不素学之故。一旦置诸纷剧。遂眩掉迷罔。而无所措其手足。一跌而败。则夫冒焉以应者。皆将引为鉴。而其习益坚持而莫破。而于是天下之事终不可为。
嗟乎。庸庸者不足责。吾惜夫贤士大夫能自立不因循者。而亦托乎中庸之途。第冒焉以应也。虽然。 国家固亦有使之然者矣。一在文法密。一在忌讳多。天下之事。自六曹以下至州县。一老吏居于中。钩考审比。则虽命世之才。悉被钳制而无能转手运足。稍稍一试所欲为。今有备位九列。以疏文小小违式而镌级矣。求之于古有诸乎。虽有殊能绝特之士。将汲汲焉救过不遑。而有余力谋 国家事乎。故方其为士也。以忌讳之故。不使一言之得及于时事。及其任事。又不使一事稍轶于格令之外。一或不然。吏议随之。不以为好事。则以为躁进。然则曷怪乎冒焉。以居者之多也。故愚窃以为今之治。首在省虚文而核名寔。事事求其实。使名不得以相冒。循乎其名。则其实亦不得以稍诬。
而制治之源。尤在制举一事。一事举则其余将次第以举。而所以教之之法。自四子六经外。必于天下之务使相讲求。庶乎一旦居其位。不至眩掉迷罔。而为吏胥之所制。虽然。余之说圣君贤相所乐闻。而忌讳者所必黜也。我友少渊亦未尝切劘于世事者。于是计偕北上。服王官有日矣。苟无志于从政。则此行为无名。苟将以政学也。吾恐日有所不给。然慎无冒焉以相安之犹夫人也。
寄张墨庄书
陈宏谋
士子实学。全在讲究于平时。非可剿袭于临试。近揣其弊。似有二种。一则作文不解书理。师生案头。止守时下讲章一部。不问精切与否。于经书语句。观大意。即欲敷衍为文。全无体认亲切之处。文不足以载道。学何能以经世。一则秀才读书。惟知学古。不知居今。应试文策。考据虽详。记诵虽博。然多泥于古而戾于今。及入仕途。未免拘迂鲜通。方枘圆凿。不相入。世人以读书人为无用。皆由于此。其故总缘不留心邸报之故。黄陶庵先生因馆于某当事家。每日备阅章疏抄报。故为文皆切实不浮。可以坐言起行。愚意城乡学馆中俱令看邸报。或寒生力有不能。则同邑同馆数人同看。费亦无多。凡近日 朝廷用人行政及内外诸臣工条奏皆得见闻。使之增长识见。见之文策自更亲切。不愧通儒矣。士人惟功名得失。可以听之于数。至于学问器识。全由人事。有一分工夫。便有一分进益。处可以用功之境。值可以用功之时。而因循错过。不但他人见轻。即自[己](已)亦不免于后悔。学问要看胜于我者。境遇要看不如我者。随时随事。以此着想。则无自足自弃之病。亦省多少希冀妄想矣。范文正秀才时以天下为[己](已)任。王文正平生志不在温饱。夫诚能以天下之温饱为[己](已)任。则又何暇知有自[己](已)之温饱哉。
读书简要说序
彭士望
天下之治乱系于学术。未有学术不素具。而足以有为于天下者也。三代而上有学而无术。而放桀迁桐居东讨叔。皆自然之窾郄。曲折赴之。以无失天理之正。驯至战国以暨后世之伪儒。则有术而无学。尧舜亦世事之名。沿缘[己](已)私以人国侥幸。虽至于杀身而不悔。王文成谓汉唐宋之有大名于世者。不过得乡愿之似。而顾命己为狂。呜呼。难言之矣。且夫学术未有不由于读书者也。秦皇以不读书愚黔首。明太祖以读书愚黔首。仇士良以不读书愚其君。明之奄竖以读书愚其君。自制蓺盛而天下士人之读书误。进内大鉴编自竖宦。而人君之读书愈误。此积重难反之势。涓涓炎炎。以有今日。诗书有时而不。圣贤有时而不信。天地鬼神有时而不灵。俾俊杰利益万世之言。曾不获一时之用。仁人志士。为之呼抢饮血。徒以其书沉之井泥。传之异代。博后之人一喟。呜呼。可不谓大哀耶。包山有石樵先生焉。余十年前即知其人。丁[巳](已)夏。相见。视其行事。探其学术之所由来。与之语生平及天下事。聚旬日而知其托基于读书简要说。三千言事无巨细。遇无穷达。世无阻夷。与人无智愚贤不肖。读书无古今经史稗杂。而皆一本于实用。实用者简要之所自出也。而其功非一日之积。一人之资。一行一官之庇。大之贯穿数千年之成事。包六合之内外。细则敝屩败缊。啜菽饮水。食豕祝鸡。一瞬一息。一嚬一笑。皆有皇帝王伯之故。相取于无穷。此子琴张桑户之相与于无相与。有未易一二为人言者也。石樵自述着是说垂十年。其游自滇黔。而齐鲁。而燕。于以周知天下人之情伪。四方之阨塞形胜。不为不深。自王侯将相。下迨愚夫妇工贾穷氓贱方伎之徒。不为不久且熟。三四十年间。所经历战争攻守。馈饷财赋。吏治民生。人才之治忽常变安危成败赢诎损益得失进退臧否。何去何从。何因何革。固已了然于心。了然于手。而独不得了然于行与事。则亦姑存是说。以为后世读书之法之用。然是说出。人罕再读。立义简要。而人或以为穷大失居。则词章之锢人。其弊久矣。欧阳永叔苏子瞻既成进士。益惭恨其取科第之文。尽舍之以求进于古。而其文章遂以名天下而传后世。而亿兆人生命之所维系。千百年世运国之所丕基。一代之习尚风化。所为瞻瞩。岂翳易事。而不极深研几。穷险阻而求简要。而欲捷得速成之资势利也耶。抑尝思之。至简至要之法。固无过于立志秉心。故曰夔稷契何书可读。又曰宰相须用读书人。是二者宜互用之。是则石樵之微旨也矣。
日知录跋
张杓
亭林先生。挟经世之才。怀匡时之志。慨然以世道人心为己任。所著天下郡国利病书。于廿一史外博采天下图经。及有明一代实录。下至公移邸报。凡有关民生利害者。悉萃录之。旁推互证。务质之今日所可行。而不为泥古之说。诚古今一大著作也。书凡三十二卷。余录四卷。乃先生读书有得。随笔记录之文。尤生平精诣所在。自经史而外。凡国家政治。大而典礼财赋。小而馆舍邮亭。无不援据典籍。疏通其源流。而考论其得失。至于风俗之败坏。世教之陵迟。则陈古讽今。尤三太息。先生目击明季之政。故不觉言之深痛如此。虽其中考经之失。如幽并营三州不在禹贡九州岛之内。考史之失。如宣房既筑。导河北行。而梁楚之地无水灾之类。皆不免舛。又讥说文穿凿。至谓武后制字。荆公作书。皆滥觞于许氏。立言亦过当。阎百诗钱辛楣先后纠正之。均足为先生诤友。要之先生之才体用兼备。固不屑屑以考订见长。而亦不徒以经生自命也。即以经学论。书中所录及世所传五经同异。类皆折中众说。不名一家者。是先生学期心得。不尚苟同。而亦非立异。正不必于马郑程朱之间。为先生强分主奴也。论者不察。乃据音学五书。谓古音复萌。自先生始。遂推先生为汉学。或又以下学指南一书。谓先生尊信朱子。力辨上蔡横浦象山诸人之非。因目先生为宋儒。议论晓晓。自以为推崇先生者至矣。而恶足当先生意哉。
读日知录
程晋芳
余读顾氏日知录而叹读书之难也。由明以上。迄于秦汉。儒家者流。学博而精。所见者大。坐而言可起而行者。殆无几人。惟亭林及黄黎洲。于书无所不通。而又能得古圣贤之用心。于修己治人之术。独探其要。其所论述。实有可见诸行事者。然不患其书不传。患在后之人以为言言可信。将悉举而行之。更易成宪。日趋于综核烦琐而不觉。是又不可不辨也。亭林欲以米绢易银。行均田。改选法。之数者有必不能行。有行之而必不能无弊。其可行者。惟学校贡举耳。虽然。岂易言哉。不徐徐有以易之。鲜有不溃败决裂者。黎洲则必欲复封建井田。此则童孺皆知其不可矣。真儒不世出。而同时并生。言可为后世法。犹或错纰缪若是。后之人其何赖焉。古之名臣如萧曹丙魏房杜韩范辈。其读书正不必若后儒之多且精。而知天下之不可妄动也。则相与优游宁谧之。以无事为治。而天下卒无不治。譬之人身。劳勚倦之余。闭关习静。屏退私欲。使从容舒展而百病可除。苟无以养之。虽日服补益之剂。而劳勚不休。则病犹未减。施之攻伐之剂哉。王荆公方正学皆以信古。误人家国。此吾辈所宜慎也。至其所论正人心。厚风俗。省刑薄敛。练武修文。则自唐虞三代以还。万世由之而无弊者也。太原阎伯诗有补正日知录一卷。所见者犹小。余故论定之。毋使不善读书者以两先生为口实焉。
陈言夏传
王鸣盛
陈瑚字言夏。苏州太仓人。弱冠为诸生。当明季天下多故。与同里陆世仪相约。讲求经济大略。谓全史浩繁难读。乃编为四大部。以政事人文别之。政部分曹。事部分代。人部分类。文部分体。为巨帙各数十。字如黑蚁。皆自掌录。略能背诵。又旁通当世之务。河渠漕运农田水利兵法阵图。无不研贯。暇则横槊舞剑弯弓注矢。其击刺妙天下。崇正壬午。举应天乡试。赴试礼部试。不第归。时娄江湮塞。水旱洊至。民大饥。瑚上当事救荒四政。书其预备之政四。曰筑围岸。开港浦。广树艺。预积储。防挽之政四。曰慎灾眚。早奏报。惩游惰。劝节省。补苴之政四。曰通商。劝分。兴役。弭乱。轸恤之政四。曰招流亡。缓征索。审刑狱。恤病困。又陈支吾三议。其议食四条。曰劝义助。
勤转输。招商米。优米铺。议兵八条。曰严保甲。练乡民。设侦探。劝习射。练夫。练牙兵。备城守之人。备城守之器。议信六条。曰励士节。和大户。巡郊野。安典铺。清狱囚。严督察。又上巡抚王公开江书。一审势。二经费。三役兵。四实法。皆精切可施行。而时无能用者。自言其学如医之治病。求之于古犹治方药也。求之于今犹切也。按以求病。按病以定方。按方以用药。故百发不爽。然主人讳疾则良医束手。识者以为笃论。乙酉以后。避兵行遯。不交人事。尝初冬骤寒。客有重裘者。知瑚被单袷。欲解以赠。竟夕不敢发声。退语人曰。乃知今世复有陈无已也。其孤介如此。晚益困阨。常至绝食。终不肯干人。康熙乙卯年六十三卒。瑚之学闳俊伟。博通古今。其论申韩曰。
申韩刑名之学。刑者形也。其法在审合形名。故曰不知其名。复修其形。形名参同。用其所生。又曰君操其名。臣效其形。形名参同。上下和调。盖循名责实之谓。今直以为刑法之刑。过矣。其论理财曰。管子富国之法。大约笼山泽之利。操轻重之权。在上不在下。而富商大贾。无所牟利。汉桑孔之徒。师其意以为均输平准之法。而不知其合变。何也。管子霸道也。可施之一国。不可施于天下。苟利吾国。邻国虽害不恤也。为天下则不然。此有余彼不足。不足者亦王土也。此享其利彼受其弊。弊者亦王民也。故桑孔用之汉而耗。王吕用之宋而亡。其论赋役曰。有田则有租。即粟米之征。有身则有庸。即力役之征。有户即有调。即布缕之征。唐租庸调。三代之遗法也。杨炎变为两税。
即今之条编。合丁田户三者而一之矣。唐法之不善。在于口分世业。其意虽仿井田。而实有不便者。后陆贽极论其弊。以为专治资产。故不善。窃以为不然。田租当从两税。而有身之庸。则但当役于本邑。如今之牙行匠户当官相似。问丁不问田可也。至如白粮之类。解送京师。自当计亩出财。行雇役之法。如今之官运可也。至有户之调。则亦当问户而不问田。但轻其税可也。今之并户田为一者亦非也。又曰三吴田事。全重水利。其田亦当如禹贡分上中下三等。此在县令可以意行之。不必俟上命也。或于闲暇之日。循行郊野。分高低平三等。遇旱则宽高等之租税。遇水则宽低等之租税。遇全荒然后及于平等。此均农之大要也。所著书有蔚村讲规。圣学入门书。社学事宜。开江筑围书。
荐先祀神权定礼。菊窗随笔。荒政全书。今皆不传。 旧史氏曰。国初东南多隐君子。以志节自励。而博达多通。毅然以经世自任。陈先生实为之魁。当避兵时。至昆山之蔚村。村田沮洳。导里人筑围岸御水。用兵家束伍法。不日而成。至今赖之。其学用之必有实效。而不为空言。斯可睹矣。顾屏居穷野。不求人知。当世遂无知之者。予求其遗书。二十年不得。聊掇所闻千百之一。不足以传先生。然藉此存其梗。庶几承学之士。犹或闻风而兴起焉。
答杨迈公书
罗有高
前惠书。足下所偁引。若朱文公小学。陆子制用篇。司马公家训。吕氏乡约。阳明子拔本塞源论。甚善。终身守而行之。有不能尽者。虽然。饮水必寻源。伐木宜至根。古经。诸先辈立训之根源也。曰畏天命。曰慎独。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又诸先辈治经之根源也。古经。广大悉备矣。天道浃。人事周。彻幽明灵蠢。纪贯洪纤。要其根源。不越畏天命慎独敬义而已。愿足下自三古顺流而下。不愿足下溯洄而上。溯洄而上。功力浩费。而成未可必。虽成不全。顺流而下。半事倍功。更愿足下炳其大根大源。行微积微造微。优游盘乐于微。以圣人遯世无闷四言正其鹄。希着则败矣。故曰衣锦尚絅。恶其文之着也。毛氏著者也。其言伪。虚憍恃气。好治辟说。陵驾古儒先。蓺苑螟蟘也。放绝之。汤陆百世之师也。严事之。然蒙于陆之攻击阳明子也无取焉。是市井相詈也。失儒者之度矣。灵寿之政。圣门弟子之从政也。其自居也严。其与人也恕。其子民也诚。其攻击阳明子。明之偶有所蔽也。不足揜其醇。前李氏经生也。其业盛矣。而未落其实也。其书瑕瑜半。其瑜者往往失之巧。是故欲着而不忍。欲闇淡简温而不能者也。孙氏未之详也。蔡先生。有高师承之源也。诚乐善而几于充实者也。彭先生仕而逸者也。其出若云。其处也介于石。古之闭关人也。后李氏其始也着。其末路知反而潜于陆。其于文也无迎距。其论议褊激。好以记问胜豪者也。方先生。其服古之辞也笃。其论文术义法详矣。其失也局。小学三家。未之有明焉。故其文力求雅驯而未免俚。夫文之为道也。视其源。源盛矣。随地理之高下曲折。放而之海而已矣。而义法自生焉。不前定也。小学三家芜塞久。足下有志于古文。尚修之。顾氏。古忠孝之士也。有闇淡之意者矣。考证之学。近世未有先焉者。其日知录所言。类纯实不泛杂。有裨于治。其论学则强而为知者。小玷唯此耳。其音学五书。一廓从来通之蔽。使学者复闻三代古音。其功巨。其用力勤。近休宁江先生慎修更弥缝之。古音完矣。若顾氏所谓豪杰之士也。朱氏温秀有雅材。然非顾氏比。何毛氏之可侪邪。足下并举焉误矣。然足下诚精治古注疏。则有高所论赘疣也。不足县于心府。足下其以为信然否也。彭绍升曰。毛氏谓西河也。汤陆文正清献也。前李氏安溪先生也。彭先生先曾王父侍讲公也。后李氏临川穆堂侍郎也。方先生望溪也。顾氏宁人先生也。朱氏竹坨也。邓先生元昌。字慕濂。江西赣州人。罗所师事也。
卷三学术三法语
说经日知录
顾炎武
其在政教则不能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而所司者笾豆之事。其在学术则不能知类通达。以几大学之道。而所习者占毕之文。乐师辨乎声诗。故北面而弦。宗祝辨乎宗庙之礼。故后尸。商祝辨乎丧礼。故后主人。小人则无咎也。有大人之事以小人之事。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故君子为之则吝也。
好古敏求。多见而识。夫子之所自道也。然有进乎是者。六爻之义至赜也。而曰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三百之诗至泛也。而曰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三千三百之仪至多也。而曰礼与其奢也宁俭。十世之事至远也。而曰殷因于夏礼。周因于殷礼。虽百世可知。百王之制至殊也。而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此所谓予一以贯之者也。其教门人也。必先叩其两端。而使之以三隅反。故颜子则闻一以知十。而子贡切磋之言。子夏礼后之问。则皆善其可与言诗。岂非天下之理殊涂而同归。大人之学举本以该末乎。彼章句之士。既不足以观其会通。而高明之君子又或语德性而遗问学。均失圣人之指矣。
损不善而从善者。莫尚乎刚。莫贵乎速。初九曰[己](已)事遄往。六四曰使遄有喜。四之所以能遄者。赖初之刚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子路有闻。未之能行。惟恐有闻。其遄也至矣。文王之勤日昃。大禹之惜寸阴。皆是道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为政者玩岁而愒日。则治不成。为学者日迈而月征。则身将老矣。召公之戒成王曰。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疾之为言。遄之谓也。
羽翰之音。虽登于天。而非实际。其如庄周齐物之言。驺衍怪迂之辨。其高过于大学而无实者乎。以视车服传于弟子。弦歌遍于鲁中。若鹤鸣而子和者。孰诞孰信。夫人而识之矣。西晋之亡。萧梁之乱。岂非谈空空核元元者有以致之哉。翰音登于天。中孚之反也。
敷奏其勇。不震不动。不戁不竦。苟非大受之人。骤而当天下之重任。鲜不恐惧而失其守者。此公孙丑所以有动心之问也。升陑伐夏。创未有之事而不疑。可谓天锡之勇矣。何以能之。其上帝临女。无贰尔心之谓乎。学汤之勇者宜何如震惊百里不丧七鬯近之矣。
莠言秽言也。若郑享赵孟。而伯有赋鹑奔之诗。卫侯在郲。而臧孙讥粪土之言是也。君子在官言官。在府言府。在库言库。在朝言朝。狎侮之态不及于小人。谑浪之辞不加于妃妾。自世尚通方。人安媟慢。宋玉登墙之见。于灭烛之欢。遂乃告之君王。传之文字。忘其秽论。叙为美谈。以至执女手之言。发自临丧之际。啮妃唇之咏。宣于侍宴之余。于是摇头而舞八风。连臂而歌万岁。去人伦。无君子。而国命随之矣。
君子不亲货贿。束帛戋戋。实诸筐篚。非惟尽饰之道。亦所以远财而养耻也。万历以后。士大夫交际。多用白金。乃犹封诸书册之间。进自阍人之手。今则亲呈坐上。径出怀中。交收不假他人。茶话无非此物。衣冠而为囊橐之寄。朝列而有市井之容。若乃拾遗金而对管寍。倚被囊而酬温峤。曾无媿色。了不关情。固其宜也。然则先王制为筐篚之文者。岂非禁于未然之前。而示人以远财之义者乎。以此坊民。民犹轻礼而重货。
君子以向晦入宴息。日之夕矣而不来。则其妇思之矣。朝出而晚归。则其母望之矣。夜居于外。则其友吊之矣。于文日夕为退。是以樽罍无卜夜之宾。衢路有宵行之禁。故曰见星而行者。唯罪人与奔父母之丧者乎。至于酒德衰而酣身长夜。官邪作而昏夜乞哀。天地之气乖而晦明之节乱矣。
寡君有不腆之酒。请吾子之与寡君须臾焉。使某也以请。古者乐不踰辰。燕不移漏。故称须臾。言不敢久也。记曰饮酒之节。朝不废朝。莫不废夕。而书酒诰之篇曰。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显小民。经德秉哲。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是岂待初筵之规三爵之制而后不得醉哉。
善恶报应之说。圣人尝言之矣。大禹言惠迪吉从逆凶惟景响。汤言天道福善祸淫。伊尹言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又言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德。孔子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岂真有上帝司其祸福。如道家所谓天神。察其善恶。释氏所谓地狱果报者哉。善与不善。一气之相感。如水之流湿。火之就燥。不期然而然。无不感也。无不应也。此孟子所谓志壹则动气。而诗所云天之牖民。如埙如箎。如璋如圭。如取如携者也。其有不齐。则如夏之寒。冬之燠。得于一日之偶逢。而非四时之正气也。故曰诚者天之道也。若曰有鬼神司之。屑屑焉如人间官长之为。则报应之至近者反推而远之矣。
国乱无政。小民有情而不得申。有冤而不见理。于是不得不愬之于神。而诅盟之事起矣。苏公遇暴公之谮。则出此三物。以诅尔斯。屈原遭子兰之谗。则告五帝以折中。命咎繇而听直。至于里巷之人。亦莫不然。而鬼神之往来于人间者。亦或着其灵爽。于是赏罚之柄乃移之冥漠之中。而蚩蚩之氓其畏王鈇常不如其畏鬼责矣。乃君子犹有所取焉以辅王政之穷。今日所传地狱之说。感应之书是也。惟明明棐常。鳏寡无。则王政行于上。而人自不复有求于神。故曰有道之世其鬼不神。所谓绝地天通者。如此而[己](已)矣。
立言日知录
顾炎武
文之不可绝于天地间者。曰明道也。纪政事也。察民隐也。乐道人之善也。若此者有益于天下。有益于将来。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若夫怪力乱神之事。无稽之言。剿袭之说。谀佞之文。若此者。有损于己。无益于人。多一篇多一篇之损矣。
张子有云。民吾同胞。今日之民吾与达。而在上位者之所共也。救民以事。此达而在上位者之责也。救民以言。此亦穷而在下位者之责也。
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然则政教风俗。苟非尽善。即许庶人之议矣。故盘庚之诰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而国有大疑。卜诸庶民之从逆。子产不毁乡校。汉文止辇受言。皆以此也。唐之中世。此意犹存。鲁山令元德秀遣乐工数人。连袂歌于蒍。元宗为之感动。白居易为盩厔尉。作乐府及诗百余篇。规讽时事。流闻禁中。宪宗召入翰林。亦近于陈列国之风。听舆人之诵者矣。
天下之事有言在一时而其效见于数十百年之后者。魏志司马朗有复井田之议。谓往者以民各有累世之业。难中夺之。今承大乱之后。民人分散。土业无主。皆为公田。宜及此时复之。当世未之行也。及拓跋氏之有中原。令户绝者墟宅桑榆。尽为公田以给授。而口分世业之制。自此而起。迄于隋唐守之。魏书武定之初。私铸滥恶。齐文襄王议称钱一文。重五铢者。听入市用。天下州镇郡县之市。各置二称。悬于市门。若重不五铢。或虽重五铢而杂铅镴。并不听用。当世未之行也。及隋文皇之有天下。更铸新钱。文曰五铢。重如其文。置样于关。不如样者没官销毁之。而开通元宝之式。自此而准。至宋时犹仿之。朱子作诗传。至于秦风黄鸟之篇。极言以人殉葬之害。为出于戎翟之俗。而无明王贤伯以讨其罪。于是习以为常。而莫知其为非也。历代相沿。至明代英宗。始革千古之弊。御极之初。即有感于宪王之奏。而亦朱子诗传有以发其天聪也。呜呼仁哉。
唐书李叔明为剑南节度使。上疏言道佛之弊。请本道定寺为三等。观为二等。上寺僧二十一。上观道士十四。每等降杀以七。皆择有行者。余还为民。诏下尚书省议。已而罢之。至武宗会昌五年始用其言。并省天下寺观。而有明洪武中亦稍行其法。元史京师恃东南运粮。竭民力以航不测。泰定中虞集言京东数千里。北极辽海。南滨青齐。萑苇之场。海潮日至。淤为沃壤。用浙人之法。筑堤捍水为田。得以传子孙。如军官之法。如此可以宽东南之运。以纾民力。而游手之徒皆有所归。事不果行。及顺帝至正中。海运不至。从丞相脱脱言。乃立分司农司。于江南召募能种水田。及修筑围堰之人。各一千名为农师。岁乃大稔。至今水田遗利。犹有存者。戚将军继光。复修之蓟镇。是皆立议之人所不及见。而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天下之理固不出乎此也。孔子言行夏之时。固不以望之鲁之定哀。周之景敬也。而独以告颜渊。及汉武帝太初之元。几三百年矣。而遂行之。孔子之告颜渊。告汉武也。孟子之欲用齐也。曰以齐王。犹反手也。若滕则不可用也。而告文公之言。亦未尝贬于齐梁。曰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呜呼天下之事。有其识者不必遭其时。而当其时者或无其识。然则开物之功立言之用。其可少哉。
杂言日知录
顾炎武
读屈子离骚之篇。乃知尧舜所以行出乎人者。以其耿介。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则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是则谓之耿介。反是谓之昌披。夫道若大路然。尧桀之分。必在乎此。
老氏之学。所以异乎孔子者。和其光。同其尘。此所谓似是而非也。卜居渔父二篇。尽之矣。非不知其言之可从也。而义有所不当为也。子云而知此义也。反离骚其可不作矣。寻其大指。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此其所以为莽大夫与。
今日人情有三反。曰弥谦弥伪。弥亲弥泛。弥奢弥吝。
巧召杀。忮召杀。吝召杀。
江南之士。轻薄奢淫。梁陈诸帝之遗风也。河北之人。狠杀。安史诸凶之余化也。
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今日北方之学者是也。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今日南方之学者是也。
南方士大夫。晚年多好学佛。北方士大夫。晚年多好学僊。夫一生仕宦。投老得闲。正宜进德修业。以补从前之阙。而知不能及。流于异端。其与求田问舍之辈。行事虽殊。而孳孳为利之心。则一而已矣。宋史吕大临传。富弼致政于家。为佛氏之学。大临与之书曰。古者三公无职事。惟有德者居之。内则论道于朝。外则主教于乡。古之大人。当是任者。必将以斯道觉斯民。成[己](已)以成物。岂以位之进退。年之盛衰。而为之变哉。今大道未明。人趋异学。不入于庄则入于释。疑圣人为未尽善。轻礼义为不足学。人伦不明。万物。此老成大人恻隐存心之时。以道自任。振起坏俗。若夫移精变气。务求长年。此山谷避世之士。独善其身者之所好。岂世之所以望于公者。弼谢之。以达尊大老。而受后生之箴规。良不易得也。
贫者不以货事人。然未尝无以自致也。江上之贫女。常先至而埽室布席。陈平侍里中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古人之风。吾党所宜勉矣。
中庸余论
李光地
元亨利贞。天德也。元之气为春。其职生。亨之气为夏。其职长。利之气为秋。其职收。贞之气为冬。其职藏。人之生也。得乎元之德以为仁。得乎亨之德以为礼。得乎利贞之德以为义智。及感物而动也。由仁而发则为恻隐。由礼而发则为辞让。由义而发则为羞恶。由智而发则为是非。故曰人者具天地之德。阴阳之交。五行之秀气也。仁义礼智者性也。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情也。性情皆道心也。达乎天德者也。虽然。理乘于气而行。故道心丽于人心而发。人心者。爱也恶也欲也惧也。爱之发为喜。恶之发为怒。欲之发为乐。惧之发为忧。人心动而吉凶判焉。是故喜者吉之根也。怒者凶之根也。乐者吝之根也。忧者悔之根也。必也爱而仁。斯其喜也。道矣。恶而义。斯其怒也。道矣。欲而礼。斯其乐也。道矣。惧而智。斯其忧也。道矣。必也动乎恻隐。是谓爱而仁矣。动乎羞恶。是谓恶而义矣。动乎辞让。是谓欲而礼矣。动乎是非。是谓惧而智矣。必也由仁而喜也。道斯有所吉矣。由义而怒也。道斯无所凶矣。由礼而欲也。道斯无所吝矣。由智而忧也。道斯无所悔矣。吉凶悔吝之介。兴衰治乱之几也。是故喜者治之象也。怒者乱之象也。乐者盛之象也。哀者衰之象也。必也喜而仁。斯治可致矣。怒而义。斯乱可止矣。乐而礼。斯盛可保矣。哀而智。斯衰可兴矣。礼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乐者先王之所以饰乐也。兵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刑者先王之所以饰哀也。必也礼而行于仁。斯喜可以致治矣。乐而节以礼。斯乐可以保盛矣。师而出于义。斯怒可以沮乱矣。刑而折以智。斯哀可以扶衰矣。是故喜怒哀乐。心之机。学之要也。自此而上。则通于天。君子以之顺性命之理焉。自此而下。则关于世。君子以之持气数之权焉。
喜乐阳也。怒哀阴也。喜极则生乐。怒过则生哀。以类相生者也。哀生喜。乐生怒。反类相生者也。虽然。哀生喜也易致。乐生怒也难持。心满则愈不足也。气溢则愈不制也。智昏则愈不思也。是故怒生哀。哀生喜。乱而向治者也。喜生乐。乐生怒。治而入乱者也。善检身者。不于乐生怒之时。而于喜生乐之际。
木金水火。统之者土也。仁义礼智。统之者信也。爱恶欲惧。统之者思也。喜怒哀乐。统之者和也。是故诚则仁义礼智存矣。思则爱恶欲惧正矣。和则喜怒哀乐平矣。土周流始终而旺于四时之季。四时之季者。相生之界也。故爱欲恶惧相生之界。则当节之以思也。喜乐怒哀相生之界。则当节之以和也。节之者谓迟焉。而勿容遽也。节之以思。则理明而气定。节之以和。则气定而理明。
木火金水运而木德常伸。仁义礼智行而仁道常贯。故爱欲恶惧之丛生。欲其爱心之常在也。喜乐怒哀之杂发。欲其喜气之常流也。
四德主于贞。五常妙于智。是故惧者平恶而节爱欲者也。哀者杀怒而生喜乐者也。忧惧亦情也。而君子以制其情焉。
是非与惧同位。知是非则知惧矣。怵惕而后恻隐。是仁之情生于惧也。恭而后敬。是礼之情生于惧也。羞而后恶。是义之情生于惧也。惧者众情之摄也。生人之命也。小人为畏威。学者为畏义。君子为畏天。
喜而惧。则不至于乐矣。乐而惧。则不至于怒矣。怒而惧。则不至于哀矣。哀者必惧。故能生喜也。
吉凶悔吝。四气也。而无咎其土德乎。不期吉而祈免乎。凶悔吝者无咎之谓也。无咎者不自外至。自省自修而已矣。易之道有曰吉无咎者矣。是虽吉而可以有咎也。有曰凶无咎吝无咎悔无咎者矣。是虽凶悔吝而可以无咎也。立乎无咎之域。则吉其致也。凶悔吝其值也。虽然。震无咎者存乎悔。又曰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是故中和土德也。而体中导和。非戒谨莫先焉。
学言蒿庵闲话
张尔歧
人同于始而异于终。学不同也。人同而学异者。志不同也。故莫先于辨志。定志而后可言学。所志甚大。而所成不逮。或相背驰者。操术有异也。故次辨术。术择其正。而又有夺之者。则业未颛也。人多所习者。皆以为不可废。辨之而后缓急可知。则一源之道也。故又当辨业。学圣而行不至。犹之未学也。征其迹而或学或不学。不可掩矣。故次辨迹。迹者人所同适也。君子履之。小人亦或履之。诚与伪之殊也。圣者履之。贤者亦履之。安与强之殊也。不伪而诚则成矣。安之则为圣。强之亦不失为贤。故次辨成。
综核之说。可除蒙蔽。其病必至苛察。权谋之说。可开昏塞。其失必为机诈。旷达之说。可破拘孪。必至败名检。清静之说。可息嚣竞。必至废人事。报应之说。可以劝善惩恶。必至觊幸而矫诬。缘业之说。可以宽忿寡怨。必至疏骨肉而怠修为。养生之说。可拯殉欲之害而已必至贪天而违命。
备忘录论学
张履祥
一善在身。幼而行之。长而不之舍也。善将自其身以及诸人以及其子孙。一不善在身。幼而行之。长而弗之改也。不善将自其身以及诸人以及其子孙。慎之哉。
人之德有大有小。才有大有小。量有大有小。有自其性。有自其学。大能兼小。小不能兼大。然亦有能大而不能小者。取人者不可不知。
以己之所能愧人。以己之所不能病人。轻绝贫贱而重绝富贵。小人之情状也。执此以衡人。不蹈其失者罕矣。未有启宠而不纳侮者也。未有耻过而不作非者也。
每事责己。则己德日进。以之处人。无往不顺。若一意责人。则己德日损。以之接物。无往不逆。此际不可尤人。但当责己也。故为学者自是则自暴。自足则自弃。
百僚师师。则德日以崇。业日以广。卿士师师非度。则民彝大泯乱。家人朋友。何往不然。是以君子慎其所与居所与游。
礼以防德。上智之事也。刑以防淫。下愚之事也。命以防欲。中人之事也。
学者固不可不读书。然不可流而为学究。固须心世务。然不可逐入于功利。修诸身。见诸行事。可以刑家。可以范俗。穷达一致。终始一节。方不失为圣贤之徒也。
董江都严气正性。多得之春秋。王文中温良正直。多得之诗书。凡人专精致志于圣贤遗经。得效自是不同。是以逊志时敏。学于古训。不可不力。
极敝之法得良人为之。亦不至干大厉。极良之法使不善人行之。亦足以为害。正如青苗之行。当时程明道韩魏公所治之部。决不病民。周家彻法。阳货荣夷等行之。决是为暴。所以求贤用人。不可不汲汲也。
五行无制则不成用。金不得火之制。则不成从革之用。火不得水之制。则不成炎上之用。水不得土之制。则不成润下之用。土不得木之制。则不成稼穑之用。木不得金之制。则不成曲直之用。故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师友者。制我以有成者也。
杂说
魏际瑞原名祥
或有问于东方生曰。子游于大人无所求。重于州里有司无所关说。于财无所取。于人无所贷。不亦廉乎。子之事物皆有籍。子之图书。记其目于卷之首与册之足者。必辨且详。而子之立事也必预。不亦勤乎。食无兼味。寸纸不弃。不亦俭乎。施赠不遗。财物无所长。不亦慨然乎。所为不择吉。所向不避忌。小礼不拘。小嫌不介。不亦达乎。受寄不通其物。受诺不顾其余。不亦贞乎。亲者不讳其恶。者不讳其善。不亦直乎。小人谀之而不喜。君子责之而不怒。不亦公乎。己不欲而勿施诸人。不亦恕乎。童子俗人。与为戏谑。正人君子。与为恭敬。不亦无方而有执乎。卧而持书。行而执卷。不亦好学乎。于事不求其备。于物不求其完。不亦知足乎。闻斯行之。不亦果乎。行而必遂。不亦才乎。学之而辄得。不亦多能乎。不畏强圉。不亦刚乎。不侮鳏寡老弱。不亦仁乎。不忧不患不计不营。不亦乐乎。子何为而至于斯也。东方生曰。噫嘻。人莫苦于不自知。而乐于自欺。是以欺世而盗名者。久假而不知其非也。吾之无所求。无所关说。为不能忍辱也。无所取。为无可以取也。无所贷者。无所以为偿也。新而贷焉。吾惧人之怪其骤也。故而贷焉。吾惧人之疑其不偿也。遇物而不能不目靡。临财而不能不心动。吾以知吾贪也。事物有籍。为善忘也。记卷首与册足。畏其烦于简取也。事必预。不耐于临事思也。吾是以知吾惰也。俭者啬于财也。吾知吾非好俭。赠施者不得已也。吾知吾非能慨然也。不择吉。不避忌。为有妨于作也。不拘小礼。不介小嫌。吾知吾躁而不屑。吾知吾非达也。不通物。不顾其余。生而硁硁。非贞也。不讳恶。不讳善。性而行行。非直也。小人谀之而不喜。不能容也。君子责之而不怒。不能奋也。吾知吾非公也。不欲勿施诸人。姑息也。童子俗人。与为戏谑。简也。正人君子。与为恭敬。愧也。吾知吾非恕。非无方而有执也。卧而持书。行而执卷。吾知吾非好学也。不能静也。不求完备。吾非能知足也。惧灾祸也。闻斯行之。躁也。行而必遂。幸也。知不遂者不行。吾知非吾才也。学而辄得。吾知吾不能专且久也。不畏强圉。吾知吾匹夫之勇也。不侮鳏寡老弱。吾知吾妇人之仁也。不忧不患不计不营。惮思也。吾非能乐天知命而泰然不动也。人莫难于自知。又莫易于自知。吾所能者吾自知而已矣。魏子曰。东方生其不自欺矣乎。人之疑我。是不可欺也。人之信我。是愈不可欺也。人不可欺。故欺人者曰自欺而已矣。
魏子客于范公。楚人之为客者。诘于魏子曰。闻子有言于公。而公莫不听也。信乎。曰信。曰然则何以不我听也。曰范公之必听者两无两有。其必不听者亦两无两有。无私无求。有情有理。非独吾言之听。行道之人言之。而亦莫不听也。有私有求。无情无理。非独人言之而不听。公即自言。而亦莫肯自听也。夫本乎两无两有之必听者以为言。虽非范公。安得而不听之。于是楚人●然而若失。
善谎必假于真。善谀必假于诤。善贪必假于廉。善深必假于浅。为文以艰深文浅陋者。为人且以浅陋文艰深也。
积劳可以当病。积惧可以当灾。能常病者无卒死。能受挫者无终败。
有独至之情者。虽于凡物无情。皆可谓之有情。无独至之情者。即于凡物有情。总可谓之无情。天下无不近情之君子。天下无不溺情之小人。太近情者不能入道。不近情者不能得道。
油枯。出于油而去油。蔗饧。出于蔗而解蔗。乌毒之地。牧靡乃多。蝮蛇所生。鸩鸟乃出。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恩以多而怨作。乐以极而悲生。盖日月往来之理。寒暑推移之序也。故远怨者薄责人而自厚。君子之治天下。后共乐而先忧。
水不清者。其调物也不鲜。质不素者。其设色也不妍。平淡乃绚烂之极。寂然为大智之原。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騺鸟未击。不能胜其身也。砺鉴者至昏治至明。濯灰者至洿治至清。君子于此。观天地万物之情焉。
不经疾病。不知健时之康也。不历患难。不知平时之福也。不跋涉泥淖。不知除道者之功也。不阻绝津梁。不知济航者之德也。不设身处地。不知人之有不得已也。不知人论世。不知事之有不得不然也。不临文受窘。不知平日学问之优悠也。不临穷遇报。不知随事种德之利益也。图维屡有不足。而后知养我者之恩。思索屡有不通。而后知教我者之德也。忧谗而后不敢轻乎毁。被痛而后不敢轻于刑也。见佻巧者之可鄙。而后知大雅之可贵。听滑稽者之易厌。而后知体要之有味也。不亲其事。不知任者之忧劳。不监其工。不知造者之烦苦也。不临期遇变。不知固执之难凭。不力竭无计。不知责备之难尽也。我惮于改过。当知责人之贵轻。我疾恶太严。当知责己之贵重也。我受诬而仍有不白。当毋以事弃人。我受德而多所不觉。当无以理责报也。故曰人恒过。然后能改。祸福相依。疑悟相长。岂不诚哉。
人于极喜极怒之言。多不由本心。故君子不恃人之喜。不藏人之怒。
不强人便是恕。不自恕便是强。此之谓强恕也。以理傅欲。如虎傅翼。慎之哉。
心有拘束则反安舒。常怀不足则有余。
常自谓性直必麤躁。暴戾之气未除也。自谓性朴必鄙野。苟且之气未除也。自谓不好事必怠惰。散之气未除也。自谓守理必执拗。矫僻之气未除也。人性各有一弊。而皆取其似美者以自慰。此之谓自欺。
待至诚之人。当以至诚。待谲诈之人。尤当以至诚。盖谲诈之人。病在不诚。若以为其人未可诚动。偶参谲诈。则彼必愈增其技以加我。我又加之。是不惟不得动彼以诚。并且陷我于诈也。而曰人之多诈。岂不谬哉。
纳谏进言。在己有爱莫助之之诚。将以如不得己之意。然后我之本心。可以无罪悔也。
穆伯之丧。敬姜昼哭。文伯之丧。昼夜哭。哭夫以礼。哭子以情也。舜不疑象。武王周公不疑管蔡。丹朱启明。尧以为嚚讼。不与天下。待兄弟以亲爱。待子以义方也。夫妇多私昵。故君子节之以礼。兄弟易疏忌。故圣人纯之乎仁。世俗反之。
水无不清。停之斯验矣。民无不良。良有司治之斯验矣。
善人不幸。人咸归罪于天。以为无知。是天且因善人而得罪矣。为善之权。顾不重哉。
上世变中古。中古变叔季。而叔季不得不反乎太初。小恶畏大恶。大恶畏极恶。而极恶不能不制于大善。
人责我所有而不改。责我所无而不勉。不可以为君子。人称我所无而不愧。称我所反而不怒。断断乎其为小人矣。
理皆正也。偏而着之则成邪。物皆纯也。淆而乱之则成杂。邪与杂匪他。即正与纯之偏着淆乱者是也。然则君子岂敢恃曰吾纯吾正也哉。
事理物情。必极之于至尽。反有空隙。惟有余不尽为无隙。至尽则无余。无余则有隙。有余不尽。则有余者既无欲尽之意。不尽者其地反得有余。有余故无隙也。
思辨录论学
陆世仪
天子所与治天下者士人也。而士人所习。不过帖括制义。空疏无用之文。限其出身。卑其流品。使不得并于士人君子者吏也。而吏胥所习。钱谷薄书。皆当世之务。士人共治天下。则所当亲也。而迁转不常。历官如传舍。吏人不与流品。则所当疏也。而终身窟穴公庭。长子孙而无禁。天下何由致治哉。周子曰。善治天下者。识其重而亟反之。今欲复古。亦反前弊而已矣。凡士人未入官之时。当养于学校。自学古论道之外。凡当世之务。俱宜练习。其吏胥则惟用识字者。取其足备书写而已。仍三年一换。已经充役者。不得复入。如此则官日智而吏日愚。可无舞文弄法之弊矣。
礼者天理之节文。故有一代则有一代之制作。皆有意义。不必是古而非今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则知生百代之后者。其礼必将损益百代。乃秦汉以来。其制作礼乐者多非明理之儒。而明理之儒。则又多是古非今。动辄有碍。其原多由误认非天子不议礼之语。中庸所谓不议礼者。谓不敢轻议而改时王之制也。若私居议论。考订折衷。此正儒者之事。亦何罪之有焉。孔子答为邦之问。是一证也。朱子仪礼经传集解。亦是此意。而此书成于门人。未及折衷。且亦多泥古礼。而不能揆之于今。使后世无所遵守。愚意欲一依朱子集解所分之目。如家礼国礼王朝礼之类。自三代以至近代。一一类载其礼。而后以己意为文以折衷之。名曰典礼折衷。庶几议礼之家。有所考据。格致工夫议礼居其大半。今人全不讲此。可慨也。
薛文清云。凡国家礼文制度法律条例之类。皆当熟读深考。愚谓孔子动称周家法度。虽周公制作之善。亦从周故也。予每怪后儒学孔子。亦动称周家法度。而于昭代之制。则废而不讲。亦不善学孔子者矣。况居官而读律令。所谓入国问禁也。昔陆文量公尝言国家当设宰相。及读律令。有以后官员人等。有妄言请设立丞相者。满朝文武大臣。实时执奏。将本犯凌迟处死。不觉失色。因叹居官不可不读律令。今之学者。奈何忽诸。
文献通考。与纲目相表里。纲目详历代之事实。通考详历代之典礼。世全不观。所以鲜实学之士也。邓元锡函史下编。朱健治平略二书。宜与通考参看。修己治人之道。莫备于大学。西山衍义。琼山衍义补。则旁通而曲畅之者也。能读衍义衍义补二书。则知天下无一书不可入大学。其不可入大学者。皆无用之书。皆无益于人己者也。
读史当以纲目为主。参之资治通鉴以观其得失。益之纪事本末以求其淹贯。广之二十一史以博其记览。然约礼之功。一纲目足矣。资治通鉴与纪事本末。犹不可不读。二十一史。虽不读可也。备查足矣。二十一史列传甚冗乱。其诸志却不可不读。一代之礼乐刑政存焉。未可忽也。予尝欲去二十一史纪传。别取诸志合为一书。天文地理。各从其类。是诚大观。文献通考亦彷佛其意。但终不若独观一代。为一代之全耳。
读史有必不可少诸书。如历代地图建置沿革。历代官制建置沿革。年号考。甲子考。帝王世系。帝王授受建都考。历世统谱。秋檠录等书。俱不可少。意欲汇为一集。名曰读史要览。亦是便学者之事。
水利农田是一事。两书可互相发。能知水利。则农田思过半矣。
看书不可看重迭书。徒费心目。如唐荆川左编。邓元锡函史上编。不过摘史中诸人。分门别类。不必观也。
凡读书分类。不惟有益。兼省心目。如纲目等三书所载。大约相同。若纲目用心看过。则此二书不必更用细阅。但点过便是。譬如复读。极省工夫。然须同时理会。不可阅毕一部。再阅一部。久则记忆生疏也。其余若理学书。
如先儒语录之类。作一项看。经济书。如文献通考。函史下编。治平略。大学衍义补。经济类编之类。作一项看。天文兵法地利河渠乐律之类皆然。成就自不可量也。
凡人自二十四五以前。古文不可不学。至二十四五以后。则学道为主。无暇及矣。须少年时及早为之。阳明未遇湛甘泉讲道时。先与同辈学作诗文。故讲道之后。其往来论学书。及奏疏。皆明白透快。吐言成章。动合古文体格。虽识见之高。学力之到。然其得力。未始不在少年时一番简练揣摩也。学道之儒。不重作古文辞。只恐人溺于辞章之习。若藉以发挥道妙。则此一段工夫。亦不可少。
君子之于天下。功不必自己出。名不必自己成。苟吾书得行。吾言得用。使天下识一分道理。享一分太平。则君子之心毕矣。凡有功业皆与人共之者也。著述者无论矣。读而传之者居其半。表章而尊信之者居其半。举而措诸行事者居其半。苟于斯道有一分之力。则于斯道有一分之功。不任其功而反欲任过。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潜邱记
阎若璩
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此主数而言也。理在其中矣。明太祖有言曰。为恶或免于祸。然理无可为之恶。为善或未蒙福。然理无不可为之善。此主理而言也。数有所不足道矣。又曰。彼为善而无福。为恶而无祸。特时有未至耳。又未尝不以数言。大哉王言。真可垂训世宙矣。
苏子瞻一生。人知其见阨于荆公。而不知极得力于荆公。方新法之行也。子瞻力争。以致窜逐濒死而不悔。既成其为元佑之正人。及新法之败也。子瞻鉴此。遂不复言变更制度。一意劝上以安静。又免其为早用之安石。
故由前言之。则是其不善者恶之。由后言之。则是其不善者而改之。子瞻之为子瞻。其妙正在于此。
苏子瞻不附荆公易。不随温公难。感欧公之知易。感韩公之爱难。辩曾巩之当举易。劾周穜之妄举难。
予最爱淮南子曰。知性之情者。不务性之所无以为。尽性也。知命之情者。不忧命之所无奈何。安命也。二语之妙。置之先儒中。殆不可复辨。后读庄子达生篇。乃知其全本于庄子。但易生字为性字。便觉淮南为胜。郭象注曰。生之所无以为者。分外物也。知之所无奈何者。命表事也。二语亦玅。
今人廉称廉耻。其实廉易而耻难。如公孙宏布被脱粟。不可谓不廉。而曲学阿世。何无耻也。冯道刻苦俭约。不可谓不廉。而更事四姓十君。何无耻之甚也。廉乃立身之一节。而耻实根心之大德。故廉尚可矫而耻不容伪。
天下极厚道人。可富可贫。可富者天补之。可贫者人制之也。
孔子为命一章。其示人以作文之法乎。小子一章。其示人以作诗之法乎。孟子论武成取二三策。便识得读书之法。论北山以意逆志。便识得读诗之法。
近代文士。务博而不明理。好胜而不平心。未有过于杨用修慎者也。杨用修平生不喜朱子。以不喜朱子故。遂并濂溪明道伊川横渠康节诸大儒。一一排诋。甚至以孟子为无稽。朱子为不识字。以不喜宋儒故。遂并宋人之文章议论。为繁冗为不公不明。宋人之功业品行。为不及前代。以不喜宋人故。遂并宋帝王之统系。为偏安为似晋。无论其言之是否。只此一念之增迁而不[己](已)。尚可为读书识字者耶。噫亦可哀也。
竟陵锺伯敬集。有游武夷山记。考其时乃丁忧去职。枉道而为此。予谓伯敬素称严冷。具至性。能读书。不应昧礼至此。昔二苏兄弟居丧禁断诗文。再期之内。不着一字。陆文安称为知礼。何伯敬严冷。反不及二苏之放旷者与。登山何事。闻讣何时。而竟优游为之耶。予尤怪谭友夏撰墓铭。不为隐避。不为微词。反称其哀乐奇到。非俗儒所能测。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岂不俗人之所能免欤。
以禹贡行河。以洪范察变。以春秋断狱。或以之出使。以甫刑校律令条法。以三百五篇当谏书。以周官致太平。以礼为服制以兴教化。斯真可谓之经术矣。
程功录
杨名时
尧之让。孔子之让。与天之不言所利同。四时之行。至冬岁功成而退。非有美不居。让德之大者乎。圣唯不居其美。故日进无疆。
人至夕而修省若不及。故德业日新。养身之道。至暮夜而虚其腹。元气所以运转不穷。其理一也。
学所以成己也。岂以此求人之知。论语首章。即言不愠。中庸以闇然为达天之基。易首爻言龙德。言遯世无闷。
不见是而无闷。始之终之。祇此一义。此无名所以为大。
夏至之日。盈而也反。故君子忌盈。盈不可久也。臣道守月几望之戒。欿然常虚。以从道也。
含容有二。不足校者视其等。不当校者视其理。
畏天之命。畏圣人之命。畏君父之命。守而安之。所谓舍命不渝也。畏天故尊圣。而尽力于事父事君。君父人之天也。雨露霜雪风日雷霆。皆所以生成万物。
行善于身。行善于家。所以自爱其身家。即所以爱君国天下也。天地易简。故贵简。故狂简近道。
伊尹太公之徒。修身慎行。咨谋哲人。以求济天下之具。其昧爽幽独之中。时时积诚。为世请命。故自天佑之。卒能倾否也。
泰伯箕子所至。风教必为之移。君子于及物处验己之德。
鸿渐之羽。可用为仪。所谓不用之用。不为之为也。
能大有为者。岂独其干济优。必器量宽广。神情暇豫。若将安焉。无急急之意。无切切之容。唯植本浚源。则柯长流远。时事迫我。必不容已。乃应之耳。故禹稷颜渊。视天所命。
取人以刚明为最。次则取其刻苦者。为其终有成也。若浮游浅薄。则为废材。
才犹水也。不浚其源。疏其壅。则涸竭无余矣。日浚之疏之。始必涓涓而来。久且成为江河。勤学好问。是所以浚之疏之之要也。护其生意。无所折伤。专确之至。如鸡抱卵。及其充积流通。则如深山大泽。无所不长育容纳也。神使如蛰龙。骨使如镇岳。口使如缄囊。气使如春和。量使如渊谷。然后可以入圣哲之门户。植邦家之基命。
形重气重神坚。则为令器。有形重而气轻者矣。有形重气重而神不坚。则不能细入无间者矣。气重则能镇纷杂。神坚乃能探幽微。故心细如毛发。毛犹有伦。细入无形。神之为也。
有德量。有器量。有才量。见道明而涵养到。自然不狃于血气之私。此德量也。天分豁达宏阔。不计较于戋戋之闲。此器量也。恢廓周通。不为事物境遇所困阻。此才量也。
亦不喜事。亦不畏事。事至则安闲依理以应之。无戚戚之色。有汪汪之度。清而不激。和而不流。君子倚之为庇。
小人得之为归。斯为国器矣。
有精神斯有光气。渭滨之叟。傅岩之胥。能入明王之梦者。唯其精神全而光气发耳。
学天人。穷理之乐也。笃信固执。修身之乐也。经纶在我。卷舒从时。行藏进退之乐也。
国家将兴必有祯祥。人之身亦然。睟于面。盎于背。四体辞气之间。皆和风甘露景星庆云也。非古所谓吉人欤。逸于傅相。寿于颜子。更何所希于造物。而不免戚戚邪。诚得居蓬庐。读书求志。以终吾生。古今之乐。未有过此者。
大小逆境。皆神明所以试人器量之浅深。而称其福以报之。捷于影响。延及后嗣。愚者昧之。是辞吉就凶。畏福乐灾也。君子明于天道。故学诚焉。广隘由心。未有学之诚而不可至者。
天之乱乃天之刑。所以芟夷暴恶而开太平耳。草木不经严冬则生意不固。人不经忧患则德慧不成。
寒花耐久。春夏之花则不然。故生于忧苦乱离之人。多坚实。由此言之。风霜之威。天之杀物。正以成物耳。祸患之降。天之困人。正以成人耳。遇之而摧者。乃凡卉庸流。非天心所贵者。
当天地之艰难。任君亲之责备。骨干乃坚。精气乃实。
天心未格。人心未孚。皆智昏德薄之验。士庶人时存此心。则身可修。君子时存此心。则国可治。
君子患德之不修。而不患道之穷。道之行止。天实为之。在我固不能争。亦不必争。或否于当时而昌于后世。古之圣贤非欤。夫何忧。
时有浇。俗有美恶。故泰伯居夷而化。孔子在鲁而七十子之外多讥之。亦视其自立者而[己](已)。若得位则风行草上矣。
主持气运者。自上而下顺而易。所谓君子之德风。然有志之士。虽无君相之位。能维持补救于下。则硕果必有发生之时。其所系大矣。
凤皇芝草。人皆知其美瑞。青天白日。人皆知其清明。修德而人未化。君子以为德未至也。
生寄也。死归也。死之归不同。文王在帝左右。唯与天帝同归。故陟降帝旁也。五方之帝之佐皆圣贤。既死而其神灵为之。人往往有死。而为司一事之神者。司一方之神者。各如其德业之大小而成。贤者之殁。归于高明正大之域。不肖者反是。此知生则知死之说。
人君不可以不自反也。人君自反。则卿士以至庶民咸自反矣。天下知自反则天下可以寡过。故曰诚能动物。学文修行。一以身先之。然后以言与事提撕劝诱之。不率者惩之辱之。
君子斯民之司命也。一日间无时不存仁人之心。言仁人之言。行仁人之行。于道犹恐未合。于民犹未必果有所利。乎萌不仁之心。言不仁之言。行不仁之行。是自绝于人类矣。何言道乎。
天下之治非一人所能成也。而常转于一人。故拔茅茹以其汇征吉。机常有所自动也。道消道长之故。大易示之详矣。
王政必酌人情。权时变。井田封建之不可复。势也。言治不得古人之意。则胶固而不可通。难以望其成矣。政有二难。一难于知人。知人无奇法。试其言以观其才。因才而授以事。乃考其绩。失者寡矣。一难乎御敌。士必平时训练。恩信既结。然后可用。若猝御不习之士。先察一军中贤能士校。为众信服者任之。使宣上意。达下情。则恩信易。乃明赏以鼓其气。必罚以肃其志。申谕激劝以发其忠。使万人如一。乃可用也。临敌以戒惧为主。宁重无轻。慎修战守之备。先为不可败以待衅而动。防奸用间发机造谋。俱无以侥幸出之。要之平时必文武调和。勿以小嫌生隙。有事乃能协恭谋国耳。
君子三月失位。则皇皇焉。忧世之思切也。以为当吾世而不用。则民不得被吾泽。迨吾老而后用。则民亦不得长被吾泽也。庸臣在高位。而不知进贤。则君子之道。何自而升乎。故孔子诛窃位。而孟子恶蔽贤。
君子自量其道之与世不合也。姑小试焉以观其机。见其不可。则善藏焉以俟时而已。若锐志必行。则德业两丧。
果熟自落。旨哉斯言。质坚如金。体重如石。则能待之。植根深而扬条远也。昔之贤者。自存心之微。以至一言一动。必拟议于圣人。故气质变而性复。为之而成。其道可以百世。何所禁制而不为乎。
凡人忧明通之无日。显扬之无期。昏惰之气。庶几少振。孟子舜发于畎亩一章。当日日三复也。
学者气质。直须到如麟如凤。方可言能变化也。试思麟游凤翔。是何等气象。
困勉斋私记
阎循观
存心处事。当与古人较得失。不可与今人较得失。临深为高。小善易足。
誉有益于名。无益于实。毁有损于名。无损于实。故君子务实而[己](已)。毁与誉俱无与于我也。
谨小慎微。非迂也。大小巨细。总是一理。稍不在理。即是欲小事苟则大事必苟矣。理欲大小之分一故也。一事不慊。他事皆觉强为。致曲之功。可不务哉。
圣贤之术。未尝为之。则望而觉其难。尝试为之。则履道坦坦。幽人贞吉也。何乐如之。人即巧诈百出。未有一见朴诚之人而不心服情输者。患吾诚未至耳。勿患人欺也。
粗究其说而不细求其理。不智也。细求其理而不实体诸身。不仁也。不智不仁。何以为学。终于庸愚而已矣。损文就质易。培文副质难。
去其不当为之事。则于居敬有益。存得常不放之心。则于集义得力。所谓交相辅者欤。
用力于本原者。专而易检点。于末流者劳而难。
观书如交友。久与之习。必有熏染。宜择而观之。
道不足应事。则以术辅之。诚不足感人。则以诈济之。术行而道全诎矣。诈萌而诚益隐矣。慎之慎之。
自孔子作春秋。而君臣父子之分益严。自程朱明礼教。而夫妇之道益谨。
圣贤未有自足者。惟其知道也。知道之难尽。则知己之不足。
学者于此理。既知之矣。更反复思之。体验既久。涵泳既熟。自然中心悦豫。若方稍稍有得。即置之而他求。如有所迫而然者。心气劳耗所必然矣。
学者用力。先将切己大病痛加惩治。去得尽而后可兼及其余。若能判一年之功。专治一病。无不去者。一病既去。百病皆轻。不然终无进道之日。
临事裁度义理与计较利害。此心止争毫发。惟存养熟则易于剖判。凡处一事。能全不用权术者鲜。故程子言人之患。莫大于自私而用智。有帅以正而人不从者。诚未至也。观杨绾为相而人化之。知圣贤身教之非迂。
长吏所礼接者。贤士也。耆年也。不问而知其政之美矣。长吏所礼接者。势宦也。富民也。豪商也。不问而知其政之疵矣。
明不可学而可学。寡欲穷理习事。明之要也。
虚[己](已)下问是第一有益事。而于为政尤亟。武侯一生。得力于此。君子之志虽大。而分则有止。苟其时其力之所不能为。虽一毫不敢强为。故常乐。苟其时与力所当为者。一毫不肯自宽。故必有事焉。
任事必择大名目。而后为之。祇是好名之心。其于日用平常不足立名之处。必多所不尽矣。
事不可徇俗。亦不可有意戾俗。俗者吾之所欲正也。而先使人畏避之可乎。
春秋贤大夫。各国人材国势。无不筹度在胸中。故必能识周天下全势。方可以治一国。
知人有三。知人之短。知人之长。知人短中之长。知人长中之短。用人有二。用人之长。避人之短。教人有二。成人之长。去人之短。
常语少白山人集
潘谘
终日远视。不见常理。终身渺思。不辨常事。
理欲岐未有确见。宁介孑勿圆通。
不善人胸中。必显有所恃。而默有所怯。破其所恃。慑其所怯。不敢不服。然不如释其所蔽。见理明透。自无恶念。多衣者视不珍。笥存一衣。惟恐见黦。毁之辄怒。善寡故也。褐夫得袍服而过市。对人时拂其尘。为一善而辄欲人见者。其无他袍也夫。
帏日张无不尘。德日暴无不爽。君子慎之。
植木十年。折于一息。倘耐得此息。千百年矣。惟千百年刻刻有此一息。故恐惧是刚毅。
圣人视道为千古公器。为公守之。为公用之。弥满其量。非我费也。适如其量。非我啬也。贤人以道为一身命根。尽力守之。尽心用之。务充其量而不为名。后人以道为祖畴旧业。须我守之。须我用之。开垦其中。篱籓其外。而颇自矜厉。名流以道为店面华器。自我居之。非我用之。须人见之。需人贾之。未卖时辉煌几案。将卖时腾厉品价。已卖去辄见支绌。故非潜自求者。不能任斯诣也。
水以濯垢自污石以攻错自糜。
用刃一。剑用刃二。四刃不断。八刃不入。
好名之说。古之君子以克己。今之君子以绳人。
不辨而明。不争而胜。不行而达。
市贾之友以利成。世儒之友以誉合。
心尽与事到。究竟有别。在旁观当慨然。在自己当歉然。
范蜀公与温公理道节概。可谓莫逆。而论乐反复。虽无愤气。郄渐有争胜气。惟不至朱陆之相诟耳。投壶奕。各以笑语自解。此正恐以议论至相敌也。凡知己朋友。有必不可不辨之事。详诣极商。须自察声色和与不和。心气平与不平。庶学问两有进益。朋友论学。理固自着。久必明白。非如危难大节。不容转盼。不得不凛然盛气也。
知乞米之苦。而甘为庸人所笑。正是君子毅力。
利冀实得。名冀妄获。世人于利心常实。名心常虚。
廉入者必慎出。
君子无他技能。惟寡欲及善补过耳。
庸人以礼为耻。见兄肃起。见长随行。礼也。而愚者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