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朝经世文编卷一十七

皇朝经世文编卷一十七

事必使人可效。法必使人可行。

贺长龄辑

古之负盛名而偾天下。未有过于殷深源王介甫者也。介甫举动僻戾法深源。而胸次究与晋人少异。标袭孔孟。其初辙必自实理行始。行不笃而人欲间之则败。若标袭老庄。则炀云浮。其立足固已无地者已。

忍而不之舍。怯而未敢断者。皆事之贼也。行事太高兴。久必蹉失。太矫激。久必虚怯。太穷艰。久必退阻。太近时。久必庸滥。

秦汉后文。至昌黎杰矣。究其原多出自孟子。而挹注于荀子杨子。荀杨者俯物而敢詈。读之久。气峥嵘。日渐厉。孟子抗己卫道。怀婴赤而与众。严气正色。崭然而不可犯。学古人事。美未臻而弊恒过焉。韩子宏远閟深。而意象每崖岸。与俦类语。若师坐而呼训子弟。于吕医山人。殆近仆叱矣。踵门而善。闻讪而怒。似皆非可充其致者。孤行于莽莽之中而求同志。闻履声则自壮。道不合则相抗不能下。自古君子所以致龂龂者。亦有自也。窃疑之。数年读司马公与王介甫书。乃见忠告善道与张坁语。温而严。敬而不肆。窃愿学焉。

  逸语

吴询

传闻之辞。多失其实。修饰之辞。多失其实。形容之辞。多失其实。雄辨之辞。多失其实。是故君子闻人之善则详之。闻人之恶则忘之。玉非不良也。不去其璞则无以成器。五谷非不美也。不去其糠则无以奉粢盛。有嗜笋者合其箨煮而食之。笋非不也。合箨则矣。孔子之于诗书也则删之。删之何义也。食笋而去其箨也。虽有越人华佗之术。不能诸方并进活人于旦夕之间。虽有大匠之才。不能梓樲棘杂树而成巍焕焜煌之宫观。故培树者必芟其繁枝。读昔人之书者必芟其繁节。

无善可迁。无过可改。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有善可迁。有过可改。拨云雾而见青天。圣人以受大杖为曾子罪。子夏丧子而丧其明。亦自以为无罪。曾子即以此为子夏罪。曾子孝而过。子夏慈而过。孝慈而过。获罪于天。进道其有涯乎。

大凡与人并生天地之间者。虽孩虫。天地视之皆其子。自人视之。皆其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彼愚而人知。彼弱而人强。彼苦而人乐。彼贱而人良。悯之怜之。寘其所而安之。因其危而护之。兄弟至情。天地父母喜也。淡漠遭之。天地父母忧也。戕而害之。暴而虐之。天地父母之所怒也。尺地生蚁。尺水生鱼。天地好生而已。王者与天地合德。极于鸟兽鱼咸若。为宰相燮理阴阳。匹夫启蛰不杀。

吾观婴儿之于慈母也。而得孝子之心焉。吾观慈母之于婴儿也。而得孝子之术焉。慈母之于婴儿也。诚也而谲行乎其间。谲也者诚之至也。

圣人治天下。首修身。次得人。次教养。井田学校不遽复。仿其意而变通之。次去游民。使天下之人尽归士农工贾。次不虚一寸地。不虚一粒粟。

古之君子之事亲也。亲之所梦亦梦之。左则左之。右则右之。不踰尺寸。诗云其钓维何。维鲂及鱮。薄言观者。

茂树郁林。不畜鸟而鸟繁。江海不种鱼而鱼肥。圣人不求福而福自至。天道忌有望。有望则妄。无望则无妄。

养生之道。不忧为先。次寡欲。次慎寒暑饮食劳逸。心礼忧郁。必有私欲隐伏于内。虫之既生。木果味败。

极恶渠魁。万世罹其凶害而莫之或挽者。废井田者当之矣。诗曰信彼南山维禹甸之。又曰奕奕梁山维禹甸之。周彻也而禹甸之。禹之明德远矣。汉人之积谷也。善补过也。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无半亩者。八口之家各勤其业。一月得四十五日。倚其清苦。升合可积也。三十年之通仓廪可盈也。

鸟兽草木。诗无言也。风雨露雷。易无文也。敬无体之礼也。和无声之乐也。齐东野人。是尧而詈桀。春秋之朔也。大音音也。白贲色也。元酒大羹。无味之味也。孟氏屈利。乃见天则也。尧典曰钦。皇建其有极也。浑沌氏生民之权舆也。孩提之童。我生之初也。夜气良也。孺子入井而怵惕。何思何虑也。山下出泉。冷而清也。大虚大也。屯天地之心也。蓓蕾喜怒哀乐之未发也。干吾父也。坤吾母也。万物吾与也。常五行之精也。脏五行之海也。手足相。万物一体也。蝌斗字也。蝇绳也。网虫网也。北斗斗也,南箕箕也,上上下下也。乌父父子子也。阳鸟兄兄弟弟夫夫妇妇也。天地氤氲。倡予和汝也。圣贤之数明也。忠臣烈女。挚于情也。天君泰然贵也。反身而诚富也。仁义利也。子孙瑞也。震惊百里敬也。墟墓生哀诚也。木果仁也。美目神也。唧蛆甘带嗜也。鸟憎西施威也。豺獭祭也。避戊己时也。春王正月礼也。窈窕淑女官也。洪钟无訇轰也。明镜无婵娟也。甘受和。白受釆。后稷教稼。天性然也。华如桃李。顾我则笑也。何草不黄。中心是悼也。性者先天之习。习者后天之性。大任之胎教也。婴儿失母。大舜之号咷也。寡妇夜哭其夫。放臣之骚也。高山峙也。流水流也。格天飨帝。弟子职也。或禅或征。夏葛而冬裘也。屦必双也。足蹶而惊。孔跖同也。爱亲而援。敬长而顾。猱蝯而援。玃父而顾也。饥食也。寒衣也。万古不易者天地。一息不停者水火也。松柏贞也。交让逊也。兰生空谷中。不以无人而不芳也。

君子少不言慈。老不言孝。

君子七不食。不适性不食。不养身不食。其于贾也为多倍不食。专杀不食。兼味不食。怒不食。父母未食不食。

福善祸淫。天道之常也。福淫祸善。天道之变也。常者八九。变者二三也。究而言之。善即福。不必福。恶即祸。不必祸。又究而言之。善而得祸。祸即福。恶而得福。福即祸。又究而言之。君子为善。非为福也。不为恶。非畏祸也。又究而言之。善而得祸。善终不可不为。恶而得福。恶终不可为。

何以能安贫。曰衣食当须纪。何以能乐天。曰如履薄。

无肉而有肉。莫善于晚食。无车而有车。莫善于缓步。无井田而有井田。莫善于积谷。由升合以至于三年之畜。六年九年。家可使富也。由家而天下。天下可使富也。贾生曰古之治天下者至至悉。充大仓者粒之积。万古者刻之积。沧海不竭者涓滴之积。圣人神明不测者谨小慎微之积。

五岳可未游而游。婚嫁可未毕而毕。君子不患无鱼而患无渊。不患鸟之不至。而患林之不密。不患事不简。而患不靖其心。

节俭与鄙吝异。轻财与滥用异。纪衣食与志温饱异。薄富贵与傲王侯异。非纪衣食不能薄富贵。非薄富贵不能纪衣食。

吾观寒暑之往来。得治生之道焉。阳不生午生子。阴不生子生午。渐也。豫也。诗曰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萚。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御寒也。始于四月。吕叔简曰。吾完国课。先岁而备其值。

张伯高将渡江而问其友之疾。舟师曰。恶风将作。请姑待之。伯高曰。吾闻之。君子论是非不论利害。遂渡江而没于中流。其弟痛兄之亡。誓终身不复乘舟。一日江如镜。其父自江北召之。不往。夫此二子者。或论利害。或论是非。然皆误矣。孔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常也经也。不得已则去兵。不得已则去食。变也权也。

损言以养气。损思以养神。损钱财可以无饥。损交游可以无嬉。损之时义大矣哉。困于贫贱。则用心清而入道有根。困于艰阻。则用心苦而学道有门。困于天资愚下。则知耻而能发愤以合天。困之时义大矣哉。天运蹇而良材后雕。人事蹇而大器晚成。臣道蹇而孤忠动乎天地。子道蹇而至孝通于神明。蹇之时义大矣哉。

学问得之易者。虽深而味浅。得之艰苦者。浅而味深。今夫天台雁荡。东南之名岳也。有登天台三年。不寄家书。家人不知其何往。而后买舟归者。方歉然未尽石桥之胜。或闻其三年之久。往问之。问者口如县河。答者不足以厌之。问者退而告人曰。彼虽三年。不如我数日之读志。

祸将至而未至。虩虩然强为善。祈天赦罪。道心长。欲念渐消。父母震怒。人子所可为者惟此而已。

君子之家。十不至门。斥异术。僧道不至其门。不惑于星命术士。妄言祸福者不至其门。终身让畔。讼师不至其门。薄滋味。酒肉之徒不至其门。辞尚体要。存诡遇之心以弋获者。不至其门。惜分阴无荒日月。牧猪奴戏者不至其门。劝且俭。索逋者不至其门。早完课。催租人不至其门。绝声色。戒嬉游。酣歌恒舞者不至其门。率本性。凡趋炎热干势利者不至其门。

利井田也。名学校也。宇宙惟名利不朽。名利毁。圣人之经纶息矣。求小名而昧实效。见小利而忘大害者。名其名非圣名。利其利非圣利。名实之名也。舍实无名。利义之利也。舍义无利。用天之道。因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夫岂无实之名。鄙细人之利。

周于利凶年不杀。而后谋道不谋食。疾没世名不称。而后遯世不见知不悔。道不同不相谋。而后仁不必同。非义一介不敢与。而后轻财重义。以天位为艰。而后有天下不与。劳于求贤。而后逸于为政。畏后生而后集前圣之大成。知方寸而后知宇宙。洒扫庭内。而后出而治国。不虑而后百虑。不侮鳏寡。而后藐大人。子孙衣食。自有余饶。而后为清白吏。见其大。万事不关于心。而后能慎。轻裘缓带。好整以暇。而后能勤。不耻缊袍。而后荣如华衮。阴皆至。而后一阳来复。下学童蒙。而后上达神圣。鲁男子而后柳下惠。不贪而后好货。寡欲而后好色。惩忿而后好勇。小心翼翼。而后身大不及胆。涓滴而后沧海。萌芽而后千尺。微尘而后大块。赏罚明而后不赏而劝。不怒而威。不求人知。而后天下归仁。作民父母。而后毒天下而民从。安愚而后知。守拙而后巧。鸟抑而后扬。龙屈而后信。无味而后五味和。无声而后八音作。能退而后能进。

卷四学术四广论

  思过图序

邵大业

易有之。君子以迁善改过。春秋之义大改过。盖自徇齐敦敏而外。古昔圣贤。未有不以改过造道者。抑闻之记曰。退思补过。夫唯思之。乃得见而改之也。思之义大矣哉。分水柯澹斋。旧绘小像。而颜之曰思过。手执玦。玦者决也。风雷之象也。座设环。环者还也。从善如流之义也。思深哉。余因之有感矣。夫人苟非甚不肖。未有明知其为过而躬蹈之者也。当其矢心植行。恪然以绳墨自守。惴惴焉恐入于非道。而誉者辄至。其初誉之。未尝不自疑。既而取以自证。乃窃然喜。渐则誉者益多。闻者益恬。久而自信其有誉于人也。遂并信其寔有善于己。于是闻誉若素。闻毁则怫然不任受。而毁者之言。遂不至于耳。乃至疚累日积。誉者日益坚。而陷溺既深。遂至有明知其为过而躬陷之者。噫嘻。诤友面折。不可求而得矣。其浸淫沦失以至于斯极者。岂非不思之过哉。余昧道懵学。往往获誉于族党。而世故结轖。末由发其深省。尝用滋惧。今兹图。则邃然深念矣。夫由秾华而进于淡泊。一变也。由淡泊而进于恐惧。又一变也。充此心以至于耄耋。其所造曷可量。而其竞兢亦宁有穷乎。

  学说

白允谦

方鸿问学。曰子何学之问。学不同乎。曰不同。上焉者得学之乐而为之。其次审学之益而不敢怠。世俗求仕之学。又其末也。昔人有言。学问不可以小成。公卿不可以苟处。仲尼不听子羔为宰。子产不使尹何为邑。皆不欲轻仕而薄学也。是故贫贱之人而与贵富者较。分常远焉。贵富之人而与学者较。则亦远焉。术谊之正也。是故莫贵于知道而轩冕为微。莫富于博闻而金玉为啬。贫贱而不忘学。斯可以揆学之益也。老死而不忘学。斯可以悟学之乐也。天之有时。以兴百物。人之有命。以建万事。非学则废时而逆命。宇宙之罪人也。是故有徇声之学。成名而止矣。有求仕之学。安禄爵而止矣。有才猷之学。治效邦邑而止矣。有致盛之学。为人主大臣功加于时而止矣。有道躬之学。奉之为言行出入而不可失也。有纯化之学。任之为死生旦暮而不可离也。日月行于上而弗知。万变当于前而弗动。居非此无以为畜。行非此无以为力。耄老非此无以自全。身非此无其身。心非此无其心也。然后乃知学之乐。孰因人以为事。

  茂才

张望

天以降才。山川以锺才。学以养才。或才而圣。或才而贤。才而日茂者上也。才而止者次也。才而萎者下也。夫才而萎。书契以来有之矣。天也山川也学也。有所归也。韪哉犹有。今将铸说以锢之。人肖天地。其生也造形嘘气于其父母。始生肾。肾有两。左水法天之一。右火法地之二。天地人无水火。不能成乎三才。肾以水为体。以火为用。其藏精与志。其主骨。精者肾之真气也。易曰精气为物。言氤氲化生也。水之流行。无远弗至。志之象也。骨者水之凝也。是故饥之不枵。渴之不竭。寒之不栗。暑之不烦。霜之不。雾之不迷。风之不挠。茧之不。血之不辛。绝高不颠。险若坦夷。其内大充。其应无穷。若是者孰为之。精为之矣。是故其位置也自高。其待己也甚厚。其望世也实深。以悲乎天命。以闵乎人穷。毋苟饱。毋营居。家必孝。国必忠。如射者之中的。不中弗已。如御者之致远。不致弗歇。若是者孰为之。志为之矣。是故担君父之重。当四海之变。定倾侧之危。冒嫌疑之际。持镇静之操。朝廷着其节。天下服其勇。若是者孰为之。骨为之矣。夫天地之水火在人身。用之经数十年。而饮食焉。男女焉六淫焉。七情焉。曲礼曰三十壮。四十强。五十艾。六十耆。七十老。八十九十耄。素问曰四十而衰。衰者肾之衰也。水衰则滥。火衰则焚。其正委权。其邪当事。于是精衰则狂惑而喜忘矣。志衰则忨岁以愒日矣。骨衰则骫骳无坚直矣。人身也者。自无而之有也。三月而孩。不能精也。不能志也。不能骨也。始乎肾者卒乎肾。此亦消气归根。自有而无之验也。天之所降山川之所锺。及其衰也。天与山川不能扶。世之论才者。原始要终。虽或憾其不茂而至于萎。方自返其父母之天。而冥芒莫之省也。夫惟圣人者学以养之。圣人之才。与年加茂。圣人不能离乎。饮食男女。六淫七情。学焉而节之。润之乎诗书之膏。游之乎仁义之府。以葆其精。以磨其志。以申其骨。以扶其衰。有所不足。不敢不勉终其身焉而已矣。故其事业功德。老而焕然愈彰甚矣。夫学者变化之神能也。

  澹泊明志论

徐旭旦

人之所以能伸于万物之上者。志也。人之所以克遂其志者。不为外物诱也。心一也。而夺之者百。辨之弗严。而守之弗定。鲜不为其所动矣。惟知我之得于天者。本无不足。而穷达之数。一任其自至。而无所加损焉。则是我尊而物卑。我大而物小。极生平之所建立。无不可于隐居日信之。昔武侯训子曰。澹泊明志。请申其旨。夫人自成童而入大学。必弃幼志以顺成德。是人之有志。岂不于离经时早辨之哉。第志有未明。目极刍豢。耳穷郑卫。目悦膏泽。而心矜势能之荣。外有所增内必有所损。外有所取内必有所弃。试思志为谁之志。而竟令纷华靡丽移也。凡以不能淡志故至此。古之人志有未得。渭可钓也。莘可耕也。版筑之劳不辞也。疏水箪瓢之贫不厌也。夫岂以淡泊鸣高哉。诚以不历尽天下之穷。不足以明吾志之贞。不阅尽天下之困。不足以明吾志之异。辨之也严。故其守之也定。守之也定。故其历久暂皆有以自信而不疑。时而薖轴此志也。时而庙廊亦此志。时而裋褐此志也。时而华衮亦此志。时而藜藿此志也。时而鼎烹亦此志也。人悦声色。志定而声色不足悦。人好货利。志洁而货利不足好。人矜权势。志高而权势不足矜。人慕功名。志大而功名不足慕。夫岂恶此而逃之。我之所得于天者。本无不足。惟澹泊以明吾素足矣。而岂以区区外物撄吾志哉。后之君子。亦尝有志于是矣。然不明于所性之存。而养之未裕。得失乱于中。利害迫于外。不胜迁徙诱慕而志以隳。为天下窃笑。吾是以于武侯澹泊明志之训。三复不置云。

  变化气质论示弟

赵青藜

士不学。不足为士。学不变化气质。不足为学。张子曰。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周子通书。于气质分刚柔。更于刚柔中分善恶。凡属气质。即宜变化。而吾谓变化之在阳刚者为尤急。何则。一事也。为天理所不容。为人情所未有。从旁观者。莫不愤然攘臂思争。而其焰方张。卒莫敢撄。阴柔者有退议于私已耳。而阳刚者必起而大声疾呼。庭辱之以为快。且激于靡靡者之退议于私也。愈必大声疾呼。庭辱之以为快。苟不有以变化之。势将为狂为颠为使酒骂坐为游侠。亦卒以是致杀身之祸。设以圣人处此。必不若是。然而当日快之。笔之于书。今日快之。诵之于口。苟非圣人之道。其孰从而折之。使之屈首抑志。以肆力于变化哉。圣人之道。莫若使之自见其心。诚于激而有发后。清夜自思。得见其所谓已甚者而变化之。得见其所谓小不忍者而变化之。见所谓小不忍而并得见其变化之尚非所安以求其安。而安者得而心之本体乃见。其不思不见者。平日认气为心而习弗察也。其一思必见者。蔽止在气。未汨于世。故而心自灵也。由是周旋乎礼乐之文。含咀乎诗书之味。从容于朋友相观之善。优游于仁义中正之域。以涵养其心。时时见所谓未安者。而庶几其可无大过也。嗟乎。以今日之气习风尚。安得有阳刚暴耳戾耳忿争焉耳。甚者饰为矫然之节。以阴行其容悦。以欺人自欺。直阳刚之贼耳。变化焉而客气退。正气伸。自不患其举之不能胜。而于以配道义。塞天地。嗟乎。士必有一变至道之基。而后有百折不回之气。微斯人吾谁与。语此。

  答张一衡书

魏礼

天下去朴久矣。朴者人之本。万物之根。世道治乱之源也。夫惟朴去至于尽。而小人盗贼弒逆烝报杀戮之祸害相寻矣。故世之治也必先反朴。而其乱必先之以浮靡巧诈言行乖戾。以醢酿杀机。天地莫可如何。遂听人之所为。日月星辰易其度。山崩川竭震坼贸乱之变。成兵戈疾疫水旱之灾。其势有所不得已。不如是则不足以芟除廓清其气运。使天下之人困虑无聊。巧诈莫能发。财竭力尽。浮靡无由作。于是噩噩浑浑。太古复出。犹秋冬凋杀。木叶尽脱。元气悉反于根荄。而春始萌矣。而君子之修身亦然。善用其智巧者亦然。智巧而不本于朴。则终必颠踬覆溺而智巧穷。夫土石至朴也。峻宇雕墙。黄金白玉之珰。资傅丽焉。草本之根至朴也。华实资生焉。故曰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愚者。大智之基也。拙者。大巧之基也。仆窃观足下书指。何其朴也。人莫不自侈其家世。而足下朴言之。夙游处于公卿大人。而朴未尝漓。其谓仆语亦甚朴。无溢辞。因思古来当去朴之时。必有二三君子其朴以还天地。使丝续于后。故一代有一代之盘古。中古叔季。叔季复为盘古。理固然也。足下守朴君子。仆甚恨觌面失之也。方笋舆各熟视举手时。见足下无浇漓之气。心窃异之。友人见足下者。谓足下太朴。不宜任有司。其殆见足下之朴。而未见足下以朴为基之用者耶。仆因感足下朴而究言之。

  乐俭堂记

朱彝尊

太原刘炳。请名其所居之堂。予名之曰乐俭。而为文记之曰。俭之为德。匪直以撙节日用饮食而已。君子将收其放心。必自此始。夫象犀琛贝绡纨锦绮台池仆御之盛。人咸慕而趋焉。及危机既触。纷华尽去。悔尤随之。往往退而丧其所处。未有百年不易者。然后知俭之能久。惟其可久而乐存焉。我既闲其侈心。天下无不足之境。食之核而充然。置之膏脂而不润。宜其无戚戚之容。而乐于中者。有不能自已者已。太原。唐叔之遗墟也。俭。唐风也。请为子歌唐。蟋蟀之诗曰。蟋蟀在堂。岁聿云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忧时之易去。思行乐之方也。既而曰无已太康。又曰好乐无荒。因为乐之一言。申诫至再。则诚未尝乐矣。其二章曰。职思其外。其思可谓深矣。犹未免蹶蹶也。其三章曰。职思其忧。夫至于思其忧。则其可忧者已去。而祇见其可乐焉。夫然后曰良士休休焉。此乐俭之说也。今太原之俗。所不足者。非俭也。俭而能乐者鲜矣。知其乐者。子试以予言告之。

  示程在仁

汪缙

程生在仁。由海虞来苏。适予有来安之役。遂从予游焉。予念生少失恃。无兄弟。离其家尊。从予远游也。又念生有意于文学。欲被服于此也。予之期望乎生者甚至。其忧生也甚切。念欲告生。必也终身可诵者乎。予今以阅历自得之言告生曰。被服文学。必与年俱进。吾无容骤以尽告生也。至若人之所以成人。其流品之高下。数言可决者。在见己之过。见人之过。夸己之善。服人之善而已。但见己之过。不见世人之过。但服人之善。不知己有一毫之善者。此上流也。见己之过。亦见世人之过。知己之善。亦知人之善。因之取长去短。人我互相为用者。其次焉者也。见己之过。亦见世人之过。知己之善。亦知人之善。因之以长角短。人我分疆者。又其次焉者也。世人但见人之过。不见己之过。但夸己之善。不服人之善者。此下流也。终身流品之高下。其定于此。吾尝验之于身。验之于人。百不失一。生其终身诵之。以副予望。勿加予忧。

  原人上

方苞

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董子曰。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生。非于圣人贤人征之。于涂之人征之也。非于涂之人征之。于至愚极恶之人征之也。何以谓圣人贤人。为人子而能尽其道于亲也。为人臣而能尽其道于君也。而比俗之人。徇妻子则能竭其力。纵嗜欲则能致其身。此涂之人能为尧舜之验也。妇人之淫。男子之市。窃非失其本心者。莫肯为也。而有或讦之。则怍于色。怒于言。故禽兽之一其性。有人所不及者矣。而偏且塞者不移也。人之失其性。有禽兽之不若者矣。而正且通者具在也。宋元凶劭之诛也。谓臧质曰。覆载所不容。丈人何为见哭。唐柳灿临刑自詈曰。负国贼死其宜矣。由是观之。劭之为子。灿之为臣。未尝不明于父子君臣之道也。惟知之而动于恶。故人之罪视禽兽为有加。惟动于恶而犹知之。故人之性视禽兽为可反。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痛哉言乎。非明于天性。岂能自反于人道哉。

  原人下

方苞

自黄帝尧舜至周之中叶。仅二千年。其民繁祉老寿。恒数百年不见兵革。虽更姓易代。而祸不延于民。降及春秋。脊脊大乱。尚赖先王之道泽。以相维持。会盟讨伐征辞执礼。且其时战必以车。而长兵不过弓矢。所谓败绩。师徒奔溃而已。其俘获至千百人。则传必特书。以为大酷焉。自战国至元明。亦二千年。无数十年而无小变。百年二百年而不驯至于大乱者。兵祸之连。动数十百年。杀人之多。每数十百万。历稽前史所载民数。或十而遗其四三焉。或十而遗其一二焉。何天之甚爱前古之民。而大不念后世之民也。传曰人之于天也。以道受命。不若于道者。天绝之也。三代以前。教化行而民生厚。舍刑戮放流之民。皆不远于人道者也。是天地之心之所寄。五行之秀之所锺。而可多杀哉。人道之失。自战国始。当其时篡杀之人。列为侯王。暴诈之徒。比肩将相。而民之耳目心志移焉。所尚者机变。所急者嗜欲。薄人纪。悖理义。安之若固然。人之道既无以自别于禽兽。而为天所绝。故不复以人道待之。草薙禽狝。而莫之悯痛也。秦汉以还。中更衰乱。或有数十百年之安。则其时政事必少修明焉。人风必少实焉。而大乱之兴。必在政法与礼俗尽失之后。人之道几无以自立。非芟夷荡涤不可以更新。至于祸乱之成。则无罪而死者亦不知其几矣。然其间得自脱于疮痍之余。剥尽而复生者。必于人道未尽失者也。呜呼。古之人日夜劳来其民。大惧其失所受于天耳。失所受而不自知。任其失而不为之所。其积也遂足以干天祸。而几尽其类。此三王之德。所以侔于天地也与。

  天人篇

张铪

天之所以成形者。气为之也。人之所以成质者。亦气为之也。人既有是气。必有主宰乎是气者。则心为之也。心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正目而不见其形。倾耳而不闻其声。而实流行于四肢百骸而不可遗也。夫以人而视天。气之至微者也。以至微之气。而犹有主宰者存。岂大虚之广远。大化之幽深。而谓无物焉以主宰之。无是理也。程子曰。以其主宰而言谓之帝。固非路远言妖。如泰西之所述。然阴阳纯会之处。造化微妙之所。无臭无声。必有元精焉以为之主宰。不可诬也。或曰然则天人感应之故。皆是主宰者有以察之。故或则培之。而或则覆之也。曰无庸也。天人一体者也。何以明其然也。三才万物。统体一太极也。形而上者。一理之充周。形而下者。则一气之融结也。天之所以成形者。是气也。人之所以成质者。亦是气也。气犹水也。鱼之游于江海也。嘘吸而吞吐。鱼腹之水。即江海之水也。离之而无可离。画之而无可画也。其感应之不爽也。理有以相通。即气有可以相触也。如心之于四肢百骸也。一发之痛心必觉之。一肢之痒心必知之。降祥降殃。是以捷如影响也。诗曰。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及之云者言乎其体之一本也。而人之自绝于天者。见为己之身也。不知其为天之身也。纵嗜欲。蔑礼义。丧志伐性。所以病乎。天之身者无所不至。在天方悄然以悲。恻然以痛。而彼昏不知。且谓天道梦梦。于我何有也。不亦大可哀耶。呜呼。古圣人于天人之际三致意焉。欲人知其体之本一耳。不悟其体之为一。而幽独之中可以惟我所为。其甚者遂至为天所绝。而忍降之割。如毒疽溃痈。虽一身之物。亦有时决而去之不复惜。可不惧哉。

  书天人篇后

陆耀

天人一气。呼吸感通。修吉悖凶。惟人自取。今人行一善事。即期福报。久之寂然。谓天果梦梦。不以厝意也。然见作恶之人。曾不旋踵。显受殃祸。又谓天之报施。似急于瘅恶。而缓于彰善者。不知人有望报之一念。即日降之福。而常见其不足。犹人血肉荣卫。日受滋养。而初不知感。及内有脏腑之忧。外有疮疡之疾。药饵针砭。攻救并施。如所谓毒疽溃痈。决而去之不惜者。然后知向者之饮食起居晏然无事。皆所以报其无病之躯。天之降福于人犹是矣。岂曰缓于彰善哉。且善亦有辨。苟非读书穷理。将日从事于不善以为善。为之愈力。不善之及人愈远。天之欲而去之。当不啻其毒疽而溃痈也。如教子弟之徒以词章功利。待朋友之徒以声气党援。事上官之徒以逢迎馈问。治百姓之徒以宽纵因循。凡人之所谓为善。皆天之所谓不善。以是而责报于天。安有不爽焉者。然则人宜朝夕自省曰。吾之所为。其毋乃为疽为痈。为天所欲决而去者乎。而奈何饮食起居犹得晏然无事乎。如是则不善之途塞。望报之念消。天人感应之理真见。如心之主宰乎四肢百骸而不可遗矣。

  天道论上

张尔歧

吾乡邢先生。作天道难知论。以纾其怨。予读而伤之。释曰。天道之难知也。求天道者之自为不可知也。其视天若有国之君然。日悬尝罚。以待功罪。铢铢而衡之。毋怪其愈推而愈不应也。推而不应。因以衰君子之心。而作小人之气。吾惧其说之长也。夫天与人之相及也。以其气而已。寄其气于人而质立。质立而事起。事起而势成。而天之气因之任之。若水之行于山崖谷莽旷之墟。为奔为跳为涸洑为人立为安流。亦不自知其至也。圣人逆观其势。而知其衰兴。决之数百年之前。应在数百年之后。若有鬼神。人以为圣人之于天道。如是其着明也。而垂之训者。不过曰惠迪吉。从逆凶。福善祸淫。积善余庆。积不善余殃而已矣。其曲折必至之势。不能为人言也。而人执此一言。

以衡古今祸福之数。见其不应。以为无天道。甚矣其固也。古今称善不善之最著者。无如周秦。人以周八百秦二世为天道。又即以周八百而灭于秦。秦祖孙继恶。而卒灭周。为无天道。不知周之八百。周之善气足以及之也。亦文武周公能积其善以势而被之八百也。其亡也则势尽而善与俱尽。无是势。无是善。则亡焉宜尔。秦之以恶灭周也。秦用其恶以乘人之衰。无文武周公之善久势以抑制之。故胜也。二世而恶之势极。恶之气亦极。极则尽。则人之怨怒之势以极而全也。而世之人快指之曰天道。曰天道者。犹之曰自然而已矣。势之所必至。气之所必至。安得不曰天道也。国之兴替则。然年命之永促。子孙之单繁隆降。以至卒然之祸。无妄之福。或以类至。或以不类至。此其势安出欤。

曰天之生是人也。犹父母之生子也。气至则生矣。而人之得之也则曰命。其得失也。若器受物。狭则受少。宏则受多而已矣。其命是也。若以物与人。适多则与多。适少则与少而已矣。其善而短也。清纯之气适短也。其恶而长也。则浊乱之气适长也。永促定于其生之初。迨期而尽。天亦不可如何也。至于子孙。则天之气与其父母之气。相为多少也。父母而贤而气适少。天不能以多与也。父母而不贤而气适多。则子孙或得厚焉。或得多焉。适值其清。或得贤焉。血脉性情。起居伦类。皆气所乘之势也。贤者之为善人见之。气之多寡人则不见。执所见以疑所不见。则过矣。然则恶人之子孙。逢吉者百年不得一人焉。其非天有以抑制之然欤。曰不善人之不足以召善也。犹浊律之不能为清声也。

其用天之气。则如烈火之化物。费者实甚。子孙逢吉。安可以数数见也。至衰季之际则不然。天之气背旦而向暮。若汲之井。清者不给。其时之君若臣。又日以其昏戾淫僻之治。参和挠逆。结为客气。天亦若诎其常然之性。以听所为。凡为孛为彗为震为霾为水为旱为疾疫为蝗螟。杀人害物者。皆恶人之所沃灌滋益酌而自蕃者也。世所为禁奸防民之具。又适足以制善人贤人。君子率求自善而止。不知取圣人之经法。以破阴邪之势。富厚荣利。子孙蕃庑。不彼之归而孰归哉。要之势极则尽耳。尽则天之常然者于是复伸。势之所至。善恶从而消息焉。不止国家之大也。祸与福之适然者何也。曰是亦不可归之适然也。其致此者甚渐。人不知以为适然耳。善者之适祸。必有召其适祸者也。

不然则周身者疏也。周身疏不以善免。如袒者之当白刃也。若恶者之适免也。必有宜免者也。不然则欺人而适售也。欺人而人不知。恶草之得蔽。芝蕙且不及矣。曰善恶之气之行以势如是。恶者其知所恃乎。曰否否。善恶之事。不自一身止也。是且被之人。亦不自一人止也。是且被之人人。被以善而不喜。被以恶而不怒。岂情乎。势也者。积人人之喜怒而成之者也。善恶之势成。人喜人怒之势亦成。势成而恶者自防之势皆怒者可藉之势也。其不以此事应。而以他事应。不以此时应。而以他时应。需其成耳。故善之势失。可以制于恶。恶之势成。且终制于善。善可使极。恶不可使极。易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则势既成之故也。奈之何可不一于善也。故古之为善人者。

严思虑讫嗜欲以杜费。考得失慎言动以利用。亲君子附众人以增烈。正基绪教子孙以永世。动而得吉。人以为天之报善人者厚也。亦知善人之积以自全者如此哉。人之求天道者。则积不至其分。而责所应。应已至其分。而犹责所应。是朝种而夕然炊。陨霜而求嘉禾也。不可得矣。然则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子曰。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此数说者。非天之衡人者至欤。曰非也。人之不可绝于天也。犹草木之不可绝于地也。根荄不属非地。故夺之而自不生人之受是气也。其末在人。其本在天。持其末以动其本。为善为恶必有相及者矣。相及而逆其常然之性。则自为竭绝之道也。夫子所云动天。所云获罪。言人与天之以气相属也。故善恶之自喻者。吾达乎天之实也。

人与人同系于天。善恶之被人者。亦其相连而达天之实也。至于善恶既形。积而成势。势之既成。祸福归之。昼所云惟德是辅。言其势之既成。天与而人归也。其绝之也。非天之故绝之。其辅之也。非天之故辅之。积于善恶者之所自致耳。方其积之未至。亦必有其受损受益者矣。小益而人不及见。小损而人亦不及见。而积而至大者。世不恒有。人所以终疑天道尔。曰。伯夷比干。积不至乎。曰伯夷之贤。贤以饿。比干之仁。仁以死。惜伯夷比干而以饿与死疑天道。是惜其贤与仁也。伯夷而千锺。比干而苟存。则何以惜之。因势以成。吾志亦曰天道而已矣。则甚矣疑天道者之与于恶也。于善恶之数。未识其所归。祸福之应。不详其所起。徒欲铢铢而求之。天道岂若是劳乎。吾故曰天之于人也。不能相御以心。而相及以气。则天道亏盈而益谦之说也。又曰因势所至。而归之自然。则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二者皆天之说也。

  天道论下

张尔岐

曰。以天道为必不可知者非也。不可知。是天不足恃也。以为必可知者亦非也。必可知。是天可以意也。不足恃。是为不量天。可以意。是为不量己。不量天。则视天过疏。长中庸之怠。而夺小人之忌。不量己。则信己过是。忘修悖之虑。而责阴阳之失。二者诬天均也。其以为不可知者。又未有不始于妄意可知者也。以为可知而责之。责之不得。以为不可知而委之。责慈于父。必无孝子。责礼于君。必无忠臣。责福应于天道。必无良士。责天之过笃者。责己之过薄者也。其心曰我之所为。已是矣。无非矣。天之列我何等也。艳人之得之曰。彼何长于我而得之。我何不遽得也。于人之失曰。是于法宜失。及身处忧患。又讶其何以并及也。有一得。则曰天道。有一失。则曰无天道。

百年之内。不能有得而无失。故疑为有。疑为无。反复而不能自决也。天不以物之恶杀而废秋冬。不以人之恶险而废山海。不以人之恶祸而废消息也明矣。奈何初责之以可知。而遽委之不可知也。消息之所之。天不知其何以至也。人于其中得盛衰焉。人秉天之气而然耶。天之自着其气于人耶。固不能为愚者息机。亦不能为智者易轨。而君子之所为福。小人必不能得。小人之所为福。君子必不肯受。是盛之气一也。取盛者异其质。君子有时得祸。必不同于小人。小人免祸者多。方有时甚于君子。是衰之气一也。履衰者异其事。以为可知耶。是欲天异己于众人之例也。君子固有其祸。小人固有其福。天已不异君子矣。以为可知。是不量己之过也。以为不可知耶。君子小人。固已不同量矣。

此修悖之最可据。而予夺之不可诬者也。以为不可知。是不量天之过也。易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之不可如何。不能为君子异者如是也。又曰易者使倾。危者使平。天之有以予君子者然也。天道终古予君子。而世人终古疑天道。则何也。以故分不可得而明也。人君予人而人知之。人知其故分之多寡也。虽有上智。必不能知天所予之故分矣。后之予之不得而知也。夺之不得而知也。而或予或夺。必有不如其故分者。可以意而决也。吾验之养生而知其然。人之死生。必有其期矣。然精明强固每得之淡嗜欲平心气之时。知生之可引以长也。昏惑疾病每得之恣欢娱极思虑之时。知生之可迫以短也。有时养者未必长。而不养者未必短。其及是适止也。安知不养之不先是止也。其能及是乃止也。

安知善养之不更进于是也。人之命不可前期。谁能指所余之分。为天所予之分乎。富贵福泽。亦是类而已矣。人不知君子之分。莫见天之予君子。人不知小人之分。莫见天之夺小人。世又鲜自疑其非君子。而惊所获之已优者。故疑其可知不可知无已时也。乃君子之奉天也。湔涤积累。唯日不足。于欲易给而不求。于害轻受而不慑。富贵则大吾业。贫贱则精吾事。默听天之所为。而尽吾力之所可至。循于自然之野以休焉。其于可知也。曰可知者如是。聊以自慰也。其于不可知也。曰不可知如是。吾以自威也。可知不可知交信其必有而已。不然。执睫间而疑幽窈。抱侈志而责逾量。舍日用饮食而眩瞀于祸福征应之间。亦惑矣。

  原命

张望

古之原命者。合天与人。先理而后气。今之言命者。离人于天。任气而遗理。呜呼。何其言之悖而不可训也。夫人事有顺逆。天命有治乱。理与气不同立。治与乱故异命。自生民。来几千万岁矣。蔚之为事功。显之为德行。古今益以日远。天地久而长存者。天命常始。人事常因。人事常主。天命常辅。然而命不可以一日不治。则理不可以一日或屈。气不可以一日使伸。何以明其然也。夫理犹君也。气犹臣也。君有圣庸。臣有忠横。理得其衡。则气效顺。气效顺则气辅其理而天命治理。失其衡则气侵权。气侵权则理役于气而天命乱。是故有治命。有乱命。有命将乱而复治者。有命将乱而人治之者。有命乱而人治之者。有命乱而不可复治者。治命者何。尧舜汤武之惠迪吉。桀纣幽厉之从逆凶是也。

乱命者何。羿得以篡夏。秦得以代周。咸阳之士无孑遗。长平之尸数十万是也。命将乱而复治者何。孔子畏于匡。围于陈蔡是也。命将乱而人治之者何。焚廪可以下。谟可以出。微服可以远是也。命乱而人治之者何。少康之复夏。光武之兴汉是也。命乱而不可复治者何。跖修而回夭。牛疾而鲤亡。孔穷于鲁。孟老于邹是也。夫前古天人之际。如此其大较也。故曰人事有顺逆。天命有治乱。理与气不同立。治与乱故异命。吾以是叹圣人之立身也。圣人之事天也。奉天之治。违天之乱。不奉天之乱。违天之治。奉天之治而得福为恒。违天之乱而得福亦为恒。而有时皆爽焉。圣人不惧。奉天之乱而得祸为恒。违天之治而得祸亦为恒。而有时皆爽焉。圣人不为。故孔子曰。不知命。

无以为君子也。子思子曰。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孟子曰。妖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又曰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又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然则自内者尽人以符于天。自外者进天而退乎人。夫乃真知天命矣。今也不然。庸庸以自好。沓沓以为事。愚者昏弱而不进。黠者贪污以自贼。虽辟其愚。惩其黠。不惮告之以人理。彼且曰有命焉。有命焉。则离人于天者矣。任气而遗理者矣。离人于天。曾有事乎哉。任气而遗理。不谓之乱命。可乎哉。惟昔圣人知生死之故也审。

然莫知生之时。莫知死之日。及乎事已至而效。故违然后归之于天而已。不与非徒释众疑。以坚为善而已。抑诚气之加乎其理者。无可如何耳。未有忽其事而任其命者也。有人于此。苟焉怠其事而弃其生。不能衣食。而冻饿且死。岂命乎。如曰命也。前乎死者将责其惰与。抑逆料其死而姑不责与。设早自奋。以有衣食。而不冻且饿。将悯其勤与。抑逆料其不死而不用吾悯与。于多行不义以取辜。改而免者何以异是。呜呼。其可谓不思也已。其亦异于圣人也已。其真不知命也已。

  书立命说辩后

罗有高

明中叶有袁子者。作立命说。其说曰。人为善则美报随之。有一善必有一报。善之大小。立之格。日籍之。计日课数告天。天将絜其多宾长短轻重以。适其等。不差爽厥分。济阳张子。闻而非之曰。是异端曲说也。是衒小惠微勤。与天地鬼神市者也。为人臣而矜功伐。邀宠利。不可谓忠。为人子而显勤劳。邀厚分。不可谓孝。藉小惠微勤。邀福报于天。不可谓善人。不可谓畏天人。舍六经语孟所教之公善诚善。而学伪善以自私。虽曰吾以济物也。私伪之心。积以望报。报不至将疑。报既至将怠。其济于物几何矣。罗有高曰。张子之陈谊高矣。虽然。吾惧杜塞中下为善之路也。记曰无欲而好仁者。无畏而恶不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是故上焉者之于善也成。肤革毛髓。悉善气之充。

中焉者灼知善之益。若水行之资舟壶也。其见不善也。浼之若涂。中下者之于善不善也。如景然。如梦然。不必辨也。显之严王法而勉也。幽之严鬼神而勉焉。或名誉之动而勉焉。或章服之监而勉焉。依朋类因习而上下焉。下焉者之于恶也成。其为欲也。邪僻而悍。干冒王法。欺诬鬼神。以径遂其欲者也。其为恶也。名誉崇之不为变。讥毁集之不为变。公为之不甚畏人知。诚为之必不屑以伪善参之也。故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畏罪者强仁。下愚不移。是故上焉者天地清纯之气之萃而闲有者也。下焉者天地浊驳之气之萃而闲有者也。常有者中人尔。而中人者有欲畏。先王知夫中人者之欲畏之大可因也。是故树之皇极以正其观。之彝伦以理其统。之礼仪以定其位。文之颂辞以驯其野。

饰之筐篚燕好以联其情。虑有闇而不明也。于是通之师友讲说以极其奥。虑有强而不逊也。于是鬯之音乐鼓舞以感其天。繇焉而才美出于其伦。于是乎荣之爵赏以旌之。教周备而恬不率。放敖侜张。于是乎施之刑挞以威之。移郊遂画井疆以媿艾之。刑赏昭而欲畏壹。欲畏壹而王道亢。若是其迂且难也。当其时无欲无畏。中道若性者。固宜有之矣。而缘欲畏而服教适善者。不其众矣乎。慕风声。象魏。然后明好恶之乡。定欲畏之分。以畏为堤。以欲为表。勉而趋事者。不逾众矣乎。是皆不能离乎私且伪者也。先王不忍殊异之。容保无疆。总而教之。博之艺术以怡翫之。宽之岁月以坚树之。及其成也。和顺浃。诚信通。欲恶泯。天则着。德产精微之致。人人晓为固有。曲杀经等繁委之数贯习。

说乐而调。敦比而不厌。而王道四达矣。上焉者无欲畏而功。无所事吾教。下焉者邪僻无所畏。吾之教施之而穷。唯诛殛窜流之待耳。中焉者之好仁恶不仁也。诚不诚杂。而其于欲畏也无不诚。其于欲畏也诚。斯其良知能之见端。可牖驭而充之者也。故曰圣人之制行也。不制以已。故曰议道自已而制法以民。张子之说。得无所谓不以鸟养养鸟。以己养养鸟者。吾见爰居之骇笙镛而窜匿也。且其于天人之际也似察。而茀离未邃之游。意而为之辞者也。曰大禹孔子之言天。以理势之自然者为天。非谓纪功录过。丝丝而较者为天也。言天之可畏。非谓天之可邀也。是则然矣。夫张子之所谓自然者。犹曰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致云尔。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致。其非覭髳阔略偶会其适之谓至神至精。

肖类应辨。若刻符契。眇不睹其朕。故曰各正性命。物与无妄也夫。然则天之纪功录过。丝丝而较。视人自疏簿书尤密核矣。权衡不言而人取平焉。度不言而人取幅焉。概斛不言而人取量焉。绳墨不言而人取曲直焉。规矩不言而人取方圆焉。此其程品井辨。极于锱铢厘忽累黍。而人不谓苛。数者之陈于前。即大奸猾。无所施其谬巧而诡遯。人人之准威福于天地鬼神如斯矣。故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也。故夫先王之严天地鬼神则白矣。本太一。专阴阳。柄四时。记日星。殽地则曰降之社。仁义则曰降之祖庙。兴作则曰降之山川。制度则曰降之五祀。郊之日皮弁听祭。报丧者不哭不敢凶服。泛埽反道。乡为田烛。帝牛必在涤三月。蚩蚩黎。无不被以奉天之实者。

为社事。单出里。为社田。国人竭作。邱乘。供齐盛。蚩蚩黎。无不被以奉地之实者。发爵赐服。于禘。出田邑。发秋政。于尝。大政大礼大兵大刑大役无不临之以天祖。纲之以百神。神明之惠。下畀韗庖翟阍之贱。报飨之礼。达于猫虎。中天下而立。而不敢擅一事。专利万物。而示上有所承。精厘祀典。不杂以淫祀。而不遗小鬼神之劳。非以为文也。诚彻知夫神明之德。幽明之故。诸生之原其情深其礼恪其事忠。其服之以躬也详。其敷之于治也察。故其时黎民雝熙。鬼神怀。胎卵遂育。繇斯道也。去圣远。失义而陈数。主者怠嫚。勉强踵故而行。与工祝同昧。秦汉之际。器数坏散。饰淫巧。杂采陋儒愚巫之法。施之太常。后儒鉴其诬黩不经。矫枉而枉一切虚冒之曰理。佥谓无物。

视前圣礼制。几若优伶之为。张子祖其意。不复寻揣本末。从而辞之。是欲人之诚于善。而杜诚之原。欲人之畏天。而以阔略覭髳为教也。张子曰。吾病夫志为善而不本于六经语孟也。夫六经语孟之与袁氏之说相悬也。顾待辩说哉。虽然吾且通之。贾无良金。所夹之金不中程。一倍之。再倍之。程与良金埒。则主物者与物矣。其与夹恶金而强贾者殊矣。其与造伪金充良金者又殊矣。其与徒手而志窃者又殊矣。其与操刃而夺者又殊矣。使有告者曰。畜良金。金不费而货好。彼其不信乎。又有告者曰。勉畜良金。无以货为也。将有谒而请之者。彼其不信乎。故吾以为奉袁氏之说。而诚劝循行而不怠。是将可与语六经语孟矣。吾窃惧夫奉袁氏而若存若亡也。则其善芽已焦也。吾又惧夫精造伪金。

与良金乱也。篡六经语孟。翼虓虎而拚飞也。等而下焉。不犹曰金不中程。吾耻之。造伪金。吾犹有所费。不若徒手而窃。徒手而窃。不若操刃而夺邪。张子曰。当其为恶。不参一善。及其为善。不参一恶。是恶齐桓晋文而取高洋朱温邪。取其为恶不参一善。以其强资为可用之于善邪。是谓操刃而夺者。为可风以纯用良金不欺邪。其不可得已。张子曰。人胃有积虫。于是乎不嗜五谷。嗜泥炭。积虫夺其饮食之正矣。知其为病。急舍所嗜。用药杀虫。渐进五谷。则元气可复。不然。是且不得为完人。吾亦曰。胃有积虫。未可骤进五谷也。进五谷将牾而哕。无裨其胃而反伤焉。必先用药杀虫矣。袁氏之说。即未必其按古汤液。亦杀虫从治之剂也。何也。世之誖天地鬼神也久矣。

明之中叶。纪纲紊。政刑忒。国法不足为威劝。而有人焉。取威劝于天。取威劝于鬼神。其有省身涤恶之意矣。张子曰。人之胃中积虫何物哉。躁进幸得之念是也。吾则曰。诚躁进与。幸得与。黠桀者将鹜走权宠之门。求遂焉。券而索之矣。而信奉袁氏之徒。固犹移其近权宠之心。以上邀苍苍之天。与不见不闻之鬼神。不敢空邀。而必自课其小善微勤以求鉴。循是而不休。将有觉其躁进幸得之念之非。反于公善诚善。而不难虫杀而五谷进。将有味之而甘。厌饫而不舍者矣。易曰纳约自牖。孟子曰教亦多术矣。夫天地鬼神之德之盛也。其甚哀矜斯人也。与人之恕也。与善之博也。其必不专一道也。可推而明也。张子之意。曰天也者。积理之精博者云尔。鬼神者。气之能。理之用云尔。

故曰理势之自然。而不知其堕于覭髳阔略也。欲致其尊畏。而不知其敝之流于空荡而嫚也。论语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释之曰民义者鬼神之奥。务民义者敬鬼神之实也。远之者犹曰天难谌也。皇天无亲也。一念善。鬼神好之。不以往恶介。一念恶。鬼神恶之。不以往善赎。好恶无常。唯善恶之鉴。非若骨肉之属伦类之与之相缠绵也。以斯之谓远之也。故曰父尊而不亲。天尊而不亲。鬼尊而不亲。命尊而不亲。火尊而不亲。火也者。日用于人也。失厝则燔无所择。不以久用。于人有爱也。以斯之谓远之也。易大传曰。是故知鬼神之情状。状也者。体质之颂也。情也者。好恶也。其容微。故曰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好恶充盈。周流乎六虚。故曰体物而不可遗也。允矣哉。

  功行录序

陆陇其

圣贤之书。劝善戒恶而已。或以义正。或以福诱。而劝同。或以义禁。或以祸怵。而戒同。夫祸福之于善恶。犹影之于形也。君子衡理不衡数。而其教人未有不兼言祸福也者。理足以尊天下之君子。而言福然后足以引天下之中人。言祸然后足以惧天下之不肖。其见于经传者。固已深切而着明矣。君子虽不以欲福而为善。不以畏祸而不为恶。而夫子犹曰君子怀刑。是以圣贤自勉。而恒以不肖自防也。于乎。此其所以为君子与。周礼司徒掌邦教以扰安邦国。保息六以养之。本俗六以安之。三物以兴之。八刑以纠之。月吉而始和。岁终而受会。乡州党族闾比之中。莫不以时而读法。故其为教也。有本有根。博而贯。简而详。荡荡焉。平平焉。无细碎蔓衍之说。而其时之人。亦但以为道而不以为利。

知畏法而不知畏天。吉凶休咎之说。仅见于圣君贤相之诰诫。而非所以为教民之具。明明棐常。绝地天通。此其所以为盛也。圣贤不作。教化不明。法足以禁显恶。而不足以禁隐慝。惟天之报施。终古不易。以济人之所不及。而又不能无盈缩迟疾之异。错综参互之变。原始要终。不失累黍。而当时鲜不以为香渺而不可知。祸福之自人者直而彰。自天者微而变。直而彰者既有所不及。而微而变者又不能以天下信。则中人以下将无所畏而靡所不为。仁人君子能无忧乎。不得已而博考古今。述其福善祸淫之。而备着其所由。以明天道之必。然家悬一律令于屋漏之中。户置一斧钺于席之上。使览者惕然于心。以去其所疑而坚其所畏。虽其言若屑屑焉。而离类析归。深索隐。略显恶而严隐慝。

其察物也无遁形。可不谓慎独之助与。宋之季也而感应篇出焉。明之季也而功过格出焉。是皆仁人君子居下位。不得已而救世之作也。故曰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王道不明于上。而夫子作春秋。今虽万不敢比是。而意则庶几焉。此固非盛世之所宜有也。虽然。既已有作。则虽盛世有所不废。又岂独不废而已。必将为之敷畅其说。扩其所未备。阐其所未至。以丁宁天下之耳目。而惟恐其不信以从。是亦仁人君子之所用心也。邑李子荪奇。所辑功行录广义。余甚敬其用心之厚。用力之勤也。呜呼。士君子得志于时。身任民物之责。举先王之教而明之。大纲举。万目张。无取乎细碎蔓衍之说。而所以劝戒人者。亦不俟乎天降之威福。则是书可以不作。今李子既不得志于时。

蕴其意而无所发。蒿目而不能已于言。而又不欲其言之大且深以无当于流俗也。乃取夫世所易信之书。广为衍说。平易朴茂。不饰不文。而勤恳曲至。应规入矩。期无失于圣贤之意而后已。昔贤有云。不为良相。则愿为良医。李子之书。其亦世之药石与。假令李子得有为之柄。以行其所欲。而不徒见诸空言。其所就果当何如也。

  州泉积善录序

姜宸英

客曰。古人谓阴德如耳鸣。己可得知。人不可得而闻。今积善录之刻何居。曰。此其故人八十岁翁朱纮氏之所为也。非吴子之意也。且吾征之孔氏矣。昔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鲁人必拯溺矣。鲁国之法。鲁人有赎臣妾于诸侯者。取金于府。子贡赎人于诸侯。而遗其金。孔子曰。君子之举诸身可以移风易俗。而教导可施于百姓者。非独适其身之行也。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赎而受金则不廉。不受则后无复赎。自今以后。鲁人不复赎矣。夫受牛贪也。不受金至廉也。孔子之于二子。其所与如此。而所见非如彼。甚矣。圣人之乐善无已也。苟其可以诱人于善也。利且不避。而况于名乎。昔宋富郑公于青州。赵清献公于越州。赈荒之法。一时名儒。皆为文纪之。而元之何长者。至微末也。胡汲仲亦为文具述其事。此录所载赈荒施药救灾助丧施槥诸事。皆有良法可守。后人仿而行之。为利无穷。君子之与人为善也。不独从而称道之。又以其法之不可没也。复乐书其事以贻之后焉。苟曰是嫌于名与利而避之。见之者亦曰是近于为名。近于为利。吾无述焉。是私也。非公也。宜为圣人之所不取矣。吴子名之振。字孟。浙之石门人。博学。善文辞。方需次京职。有重名于时云。

  感应汇传序

彭定求

窃惟天地间万有不齐。一感应之道尽之矣。感应者理与气合而参焉者也。溯夫穆清之始。一理浑全。所谓粹然至善也。一阳一阴。错综往来。莫之终穷。人生而清浊以殊。刚柔以判。于是有善不能无恶。而祸福乘之。运之者气也。宰之者理也。此感应之必然。莫之致而致者也。今者学士大夫之论有二。一则欲感应而讳之。一则欲感应而略之。其讳之者。富贵利达之习重。机械变诈之术深。辄援天道远人道迩之说以自便其私。谓夫太上云尔者。探之茫茫。索之冥冥。以儒者而袭道藏之绪言。非愚则诞。故有强辨饰非。纵至历报彰明之后。而不肯前车是鉴。是诚无忌惮之流也。其略之者。玩心高明之域。游心旷远之途。遂无善无恶之说而误任之。谓为善去恶。即涉于计功谋利之门。初非君子之所以立教。将人人尽托于上智。而防检日。补救日尟。则亦偏执之过也。循是二说。纠纷煽惑。如痼疾之中于膏肓而不可解。所以善不敌恶。祸不抵福。宜夏子之惄然深忧而汇成是传矣。吾谓是传之善也有三。一曰翼圣经。一曰赞王化。一曰顺天心。福善祸淫之大旨。具见于五经四书。而篇中因纲列目。使人返身而按。据事而稽。所以为家喻户晓之书。有是传以为之条晰。为之贯通。无非慎独工夫之条目。故曰翼圣经也。士行浮靡。民俗偷薄。劝之以章服。齐之以刑罚。而冒滥既多。幸免尤众。则所以格其非僻者。断非刑驱势禁之所及。有是传而天地鬼神。如临如质。庶几恫心耸目。可以潜移默夺。故曰赞王化也。上天之仁爱斯人至矣。风雨露雷。无非至教。昊天曰明。昊天曰旦。岂涉于矫诬之谓哉。神道炳灵。格于穹壤。有是传而义警于遒人之铎。兆显于卜史之繇。故曰顺天心也。吾愿亟登梨枣。为持异论者示之针砭云。

  与翁止园书

方苞

仆晚交得吾子。心目间未尝敢以今人相视。及遘祸。所以悯其颠危。开以理义者。皆不背于所期。是吾子所以交仆之道已至也。有疑焉而不以问。则于吾子之交为不称。故敢暴其愚心。近闻吾子与亲戚以锥刀生隙。啧有烦言。布流朋齿。虽告者同辞。仆坚然信其无有。然苏子有言。人必贪财也。而后人疑其盗。必好色也。而后人疑其淫。毋吾子之夙昔。尚有不能大信于彼人者乎。仆往在京师。见时辈有公为媟渎者。青阳徐诒孙曰。若无害。彼不知其不善而为之也。吾侪有此。则天厌之矣。昔叔孙豹以庚宗之宿致馁死。叔向娶于巫臣氏而灭其宗。修饬之君子不独人责之。天亦责之。诒孙之言。可谓究知天人之故者也。仆自遘祸。永思前愆。其恶之形于声动于事者无几也。而遂至此极者。既将以士君子为祈向。而幽独中时不能自洒濯。故为鬼神所不宥。吾子高行清德。岂惟信于朋友。虽乡里间愚无知者犹叹羡焉。然则子之行身其慎矣哉。仆又闻古人之有朋友。其患难而相急。通显而相致。皆末务也。察其本义。以劝善规过为先。仆自与人交。虽素相亲信者。苟一行此。必造怒而逢尤。仆每以自伤。然未敢以忖吾子。于前所闻。既信吾子之必不然。于后所陈。又信吾子必心知其然。是以敢悉布之。

  答门人问学

李中孚

承谓静坐中反觉思虑纷拏。此亦初入手之常。惟有随思随觉。随觉随敛而已。然绪出多端。皆因中无所主。倘以始焉未能遽免。不妨涵泳圣贤格言。使义理津津悦心。天机自尔流畅。以此寄心。胜于空持强制。久则内外澄彻。自成一片矣。所存于己者得力。则及于人者自宏。在在处处可以转移人心。纵居恒所应之事所接之人有限。而中心生生之机原自无穷。此立人达人邦家无怨之本也。欲知孔颜之乐。须知世俗之忧。无世俗之所以忧。便是孔颜之所以乐。乐则富贵贫贱患难流离。无入而不自得。即不幸至于饥饿而死。俯仰无怍。莫非乐也。轮回之说。吾儒未尝道。君子唯尽其在己者。三涂八苦。四生六道。有与无任之而[己](已)。若因是而动心。则平日之砥修乃是有所为而为。即此便是贪心利心。又岂能出有超无。不堕轮回中耶。积善有余庆。积恶有余殃。报应之说。原真非幻。即中间善或未必蒙福。恶或未必罹祸。安知己之所谓善。非天之所谓恶。人固有励操于昭昭。而败检于冥冥。居恒貌似谨愿。无非无刺。而反之一念之隐。有不堪自问者。况即表里如一粹乎无瑕。而艰难成德。殷忧启圣。烈火猛焰。莫非炼之藉。身虽坎壈。心自亨泰。至于恶或未即罹祸。然亦曷尝终不罹祸。明有人非。幽有鬼责。不显遭王章。便阴被天谴。甚或家有丑风。子孙倾覆。念及于此。真可骨栗。以形骸言之。固颜夭而跖寿。若论其实。颜未尝夭。而跖亦曷尝寿也。噫。尽道而夭。虽夭犹寿。况又有不与亡俱亡者乎。昧道而寿。虽寿犹夭。况又有不与存俱存者乎。诗称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在帝左右。原非诳语。而孟氏所谓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然则生前之享年虽永。识者所羞齿。夫亦何可并衡也。理本至明。何不可解之有。总之学贵知要。而晰疑须是循序。方谈静功。而辄泛及于位育参赞等说。未免驰骛。恐非切问近思之初意也。

  答范彪西书

王复初

承赐经训。极为敬服。蒙虚怀下询。弟就其所见者言之。今夫人性本善。圣贤体用。人人俱足。止为气物欲。沈迷颠倒。以致天渊悬隔。蚩蚩之众。日用不知者勿论矣。乃有学富才雄。师心自用。以致机械变诈。罟擭陷阱。流为小人而无忌惮。何也。古人幽独之中。俨若上市临汝。神明降鉴。故妄念不生。天理来复。此戒慎恐惧之正脉。乃迩来谈道之士。以为谈理而不必言应。夫无所畏而不为恶。是生知安行也。君子怀刑。知者利仁。生安者几人乎。生安者不可得。而扫除感应。不几开人之纵肆乎。羿奡禹稷。南宫之问。夫子不答。正是深契于心。彼之问明明折贬三家。推尊孔子。若一答之。未免有碍。而极称其君子。再赞其尚德。则夫子之嘉与可知。而善恶之报断然不爽可知也。又谓地震阴雨之棼棼。是偶然耳。不与人事。夫天之垂象。所以警人。人之作德。所以挽天。故成汤自责而致甘霖。宋景一言而挽星变。日变修德。月变修刑。诸如此类。史不胜载。圣天子尚多修省而敢云不关人事乎。又谓人死无知。夫死而无知。则无鬼神也。无报应也。他不具论。独以易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又曰原始反终。故知生死之说。夫鬼神不惟有其理。且有其情。不惟有其情。且有其状。人世有赏罚。亦有报应。事神事鬼。知生知死。一以贯之。此孔圣之训。而非后人之臆说也。又有谓圣人殁后。其气亦散。然则郊社禘尝。在帝左右。俱属空言。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俱诞妄不经矣。然则报应森严之理。非徒劝愚流。亦以警贤知也。愚流犹知信。而贤知不信。其酿害更深矣。先生谭理。必取其精当。而一以劝善警恶为指归。弟之佩服。出于中心之诚然耳。偶因辱问。敢布素心。

  持盈论

刘开

盛则必衰。满则必亏。天下莫不同之。即君子之道亦不免也。名节盛而党锢之祸兴。道学盛而伪学之禁起。物忌太盛。非徒世运之咎也。积财踰万而盗窥焉。积书踰万而火败焉。天非不知积书之愈于聚财也。而灾即随之者数不可盈也。夫天之恶盈也。甚于其恶不善也。人之恶满也。甚于其恶不义也。齐桓公以义会葵邱。而畔者九国。以其矜也。王莽之包藏祸心。而始皆悦之者。以其下人也。夫天道之于人情。亦不甚相远矣。高者抑之。卑者扬之。一定而不可易。善则福。恶则祸。理之宜然者也。善有时而祸。恶有时而福。数之适然者也。虚则无不福。满则无不祸。理数之皆然者也。理不可过。数不可极。无论善恶。自损者益。伊古迄今。百不失一。有盛即有衰。有喜即有戚。君子小人。迭为祸福。圣贤知其如此。故应天不以乐而以惧。接人不徒爱而加以敬。柔能克刚。弱能胜强。是以积微而彰。持盈戒满。为道纪纲。非惟圣贤为然也。虽天地亦不敢自处于盈焉。非天地之力有不敢也。道固如此。天地不能违也。是故天不满西北。地不满东南。日中必昃。月盈必亏。春夏生长。秋冬敛藏。四时且有退位也。飘风不终日。急雨不终朝。风雨且不敢过常也。夫天地日月四时风雨所不能者。而人敢居之乎。夫舜之五臣。子孙皆有天下。以其功德之及于民者巨也。天之笃生孔子。其前世之德。必远倍夫诸圣人之积累矣。而孟僖子所称者。不过曰恭。夫恭者道之所与。天之所佑。神之所福也。而从事君子之学者。可以察盛衰盈亏之故。而不必徒以善恶论天道矣。

  贵齿论

刘开

古之时。天下无生而即贵者也。故虽天子之元子。亦比于士。当其入学。必与众齿焉。所以明有尊也。天下无生而终贱者也。故虽在庶人。年踰八十以上。天子必加礼焉。所以明有敬也。尊齿敬老之义。始于朝廷。及乎天下。罔不同之。自三代以来。未之有易也。今世情之贱老而贵少者何也。新进之人多。速成之念重。学不以序。而名可幸得也。此所以鄙老而无用。而轻视齿也。班固有言。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艺。用力少而蓄德多。三十而五经立。使之优游其心志。以渐通夫修己治人之道也。故当其未出之时。而所以开济民物之理。[己](已)讲之熟矣。及至四十。道明而德立。乃可以仕。至于五十。更事既多。乃可以服官政。夫仕不必尽待四十。服政不必尽待五十。然而以是为断者。岂非养恬静之风。杜浮竞之习哉。且古人三十而通五经。学既成矣。必迟之十年而始责以仕。欲以渐摩夫学问。谙练夫时事也。且欲以涵养其性情。增益其智识也。是以出而图君。措之裕如。泽加于生民。功垂于方策。后世学务早达。束发成童。即期以富贵。所尚者非通经也。应之文也。所求者非致用也。干禄之术也。终身出处之事。而旦夕图之。贤者不能宽以岁月。以深其稽古之功。愚者无所劳其心思。而皆有骤获之意。一旦得志。授之以政。无怪其不知所措矣。学之出于卤莽。治之所以败坏。岂不由此。是以世纷扰。浇薄成习。士竞急于利禄。年甫踰三十而不登第者。则咸有不遇之感。迟暮之悲。嗟乎。亦知古人是时。尚未敢言仕耶。夫昔之以衰老为惧者。恐其德不加修而行不能力也。后人以衰老为惧者。其未达则叹进取之无望。其既达则恐豪华之难久也。故世有宿儒耆彦。学行重于一时。而后生初学。辄轻侮之而不为加敬。而其人亦自伤朽钝。无复毅然之气。此何故也。古之人以其身为仁义道德之身。年弥高则识弥进。而令闻日隆。故天下皆以齿为贵。后之人以其身为声色货利之身。年愈衰则力愈耗。而不能有为。故天下遂以齿为贱也。夫齿者。先王所以尊之敬之而不敢忽者也。国家优老之典。未尝不隆也。而世情以早达为重。驯致其习。以至厌弃老成。三代如彼而贵。后世如此而贱。可以观人心之变矣。

  是亦楼记

全祖望

袁正献公世居城南。其讲堂即所称城南书院者也。讲堂之旁有小楼。名以是亦。正献游息登眺之所也。深宁居士述正献之言曰。斯区区者。直不高大耳。是亦楼也。不特斯楼。推之山石花木衣服饮食货财隶役。莫不皆然。即更推之我生通籍以来之宦情。皆作斯楼观。曰直不高显耳。是亦仕也。凡身外之物。皆可以寡求而易足。惟此身与天地并其广大。并其高明。我固有之。朝夕摩厉。不容少怠。若自安于流俗。而曰是亦人耳。则吾所不敢也。正献命名之意如此。予尝谓圣贤之学。总不容苟且之说。故不特不可以苟生。亦不可以苟死。不特不可以茍取。亦不可以茍与。苟生苟取。斯其人本庸下之材。虽欲为之起懦而不能。斯流俗之所为也。苟死苟与。则固有求异于流俗之心。而不知此急功近名之见。君子耻之。乃独有不妨于苟者。则惟居处日用之间。孔子所以称卫荆之善居室也。从来文章家所次。园榭之胜。不过流连光景。张皇其位置之工。未有以儒林之法言入之者。故予于正献之楼。特详其语。以见斯楼之存。即先哲之学统所寄也。正献之殁。五百有余年矣。予重求遗址而出之。俾承学之过此者返而省心。如闻瞿瞿灌灌之在耳焉。于以去其求安求饱之念。而不求至于圣人不止。是则正献之所望也。

  与友人书十首

顾炎武

大难初平。宜反[己](已)自治。以为善后之计。昔傅说之告高宗曰。惟干戈省厥躬。而夫子之系易也。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孟子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已)。左传载夫子之言曰。臧武仲之智而不容于鲁。有由也。作不顺而施不恕也。苟能省察此心。使克伐怨欲之情不萌于中。而顺事恕施。以至于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则可以入圣人之道矣。以向者横逆之来。为他山之石。是张子所谓玉女于成者也。至于臧否人物之论。甚足以招尤而损德。自顾其人。能如许子将。方可操汝南之月旦。然犹一郡而[己](已)。未敢及乎天下也。不务反[己](已)而好评人。此今之君子所以终身不可与适道。不为吾友愿之也。

每接高谈。无非方人之论。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执事之意。其在于斯乎。然而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是则圣门之所孳孳以求者。不徒在于知人也。论语二十篇。惟公冶长一篇。多论古今人物。而终之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又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某者焉。不如某之好学也。是则论人物者。所以为内自讼之地。而非好学之深。则不能见[己](已)之过。虽欲改不善以迁于善。而其道无从也。记此二章于末。其用意当亦有在。愿与执事详之。

古之疑众者行伪而坚。今之疑众者行伪而脆。其于利害得失之际。且不能自持其是。而何以致人之信乎。故今好名之人皆不足患。直以凡人视之可尔。

宋史言刘忠肃每戒子弟曰。士当以器识为先。一命为文人。无足观矣。仆自一读此言。便绝应酬文字。所以养其器识。而不堕于文人也。悬牌在室。以拒来请。人所共见。足下尚不知耶。抑将谓随俗为之。而无伤于器识耶。中孚为其先妣求传再三。终已辞之。止为一人一家之事。而无关于经术政理之大。则不作也。韩文公文起八代之衰。若但作原道原毁争臣论平淮西碑张中丞传后序诸篇。而一切铭状为谢绝。则诚近代之泰山北斗矣。今犹未敢许也。此非仆之言。当日刘乂已讥之。

能文不为文人。能讲不为讲师。吾见近日之为文人为讲师者。其意皆欲以文名以讲名者也。子不云乎。是闻也。非达也。默而识之。愚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君子之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徒以诗文而已。所谓雕虫篆刻。亦何益哉。某自十五以后。笃志经史。其于音学。深有所得。今为五书以续三百篇以来欠绝之传。而别着日知录上篇经术中篇治道下篇博闻共三十余卷。有王者起。将以见诸行事。以跻斯世于治古之隆。而未敢为今人道也。向时所传刻本。乃其绪余耳。

孔子之删述六经。即伊尹太公救民于水火之心。而今之注虫鱼命草木者。皆不足以语此也。故曰载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夫春秋之作。言焉而已。而谓之行事者。天下后世用以治人之书。将欲谓之空言而不可也。愚不揣有见于此。故凡文之不关于六经之指当世之务者。一切不为。而既以明道救人。则于当今之所通患。而未尝专指其人者。亦遂不敢以辟也。夜梦作一书与执事曰。过蒲而称子路。之平陆而责距心。嗟乎。梦中之心。觉时之心也。匹夫之心。天下之心也。今将暂别贵地。民生利病。望悉以见教。人虽微。言虽轻。或藉之而重。

引古筹今。亦吾儒经世之用。然此等故事。不欲令在位之人知之。今日之事。兴一利便是添一害。如欲行沁水之转般。则河南必扰。开胶莱之运道。则山东必乱矣。

目击世趋。方知治乱之关。必在人心风俗。而所以转移人心风俗。则教化纪纲为不可阙矣。百年成之不足。一日败之有余。

君子将立言以垂于后。则其与平时之接物者不同。孔子之于阳货。以大夫之礼待之。而其作春秋则书曰盗。又尝过楚见昭王。当其问答。自必称之为王。而作春秋则书楚子轸卒。黜其王。削其葬。其从众而称之也不以为阿。其特书而黜之也不以为亢。此孔子所以为圣之时也。孟子曰。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今子欲以一日之周旋。而施之久远之文字。无乃不知春秋之义乎。

接读来诗。弥增愧侧。名言在兹。不啻口出。古人有之。然使足下蒙朋党之讥。而老夫受虚名之祸。未必不由于此也。韩伯休不欲女子知名。足下乃欲播吾名于士大夫。其去昔贤之见。何其远乎。人相忘于道术。鱼相忘于江湖。若每作一诗。辄相推重。是昔人标榜之习。而大雅君子所弗为也。愿老弟自今以往。不复挃朽人于笔舌之间。则所以全之者大矣。

羇旅之人。疾病颠连。而托迹于所知。虽主人相爱。时有蔬菜之供。而饔一切自给。在我无怍。于彼为厚。此人事之常也。若欲往三四十里之外。而赴张兄之请。则事体迥然不同。必如执事所云。有实心向学之机。多则数人。少则三四人。立为课程。两日三日一会。质疑问难。冀得造就成材。以续斯文之统。即不能尽依白鹿之规。而其遗意须存一二。恐其未必办。此则徒餔啜也。岂君子之所为哉。一身去就。系四方观瞻。不可不慎。广文孙君。与弟有旧。同张兄来此。剧论半日。当亦知弟为硁硁踽蝺之人也。

卷五学术五文学

  钞书自序

顾炎武

炎武之先。家海上。世为儒。自先高祖为给事中。当正德之末。其时天下惟王府官司及建宁书坊乃有刻板。其流布于人间者。不过四书五经通鉴性理之书。他书即有刻者。非好古之家不蓄。而寒家已有书六七千卷。嘉靖间。家道中落。而其书尚无恙。先曾祖继起为行人。使岭表。而倭阑入江东。郡邑所藏之书。与其室庐。俱焚无孑遗焉。洎万历初。而先曾祖历官至兵部侍郎。中间方镇三四。清介之操。虽一钱不以取诸官。而性独嗜书。往往出俸购之。及晚年而所得之书过于其旧。然绝无国初以前之板。而先曾祖每言。余所蓄书。求有其字而已。牙签锦轴之工。非所好也。其书后析而为四。炎武嗣祖太学公。为侍郎公仲子。又益好读书。增而多之。以至炎武。复有五六千卷。自罹变故。转徙无常。而散亡者什之六七。其失多出于意外。二十年来。赢担囊以游四方。又多别有所得。合诸先世所传。尚不下二三千卷。其书以选择之善。较之旧日。虽少其半。犹为过之。而汉唐碑亦得八九十通。又钞写之本。别贮二簏。称为多且博矣。自少为帖括之学者二十年。已而学为诗古文。以其间纂记故事。年至四十。斐然欲有所作。又十余年。读书日以益多。而后悔其向者立言之非也。自炎武之先人。皆通经学古。亦往往为诗文。本生祖赞善公。文集至数百篇。而未有著书以传于世者。昔时尝以问诸先祖。先祖曰。著书不如钞书。凡今人之学。必不及古人也。今人所见之书之博。必不及古人也。小子勉之。惟读书而已。先祖书法。逼唐人。性豪迈不。然自言少时日课钞古书数纸。今散亡之余。犹数十帙也。学士家所未有也。自炎武十一岁。即授之以温公资治通鉴。曰。世人多习纲目。余所不取。凡作书者。莫病乎其以前人之书。改窜而为自作也。班孟坚之改史记。必不如史记也。宋景文之改旧唐书。必不如旧唐书也。朱子之改通鉴。必不如通鉴也。至于今代。而著书之人。几满天下。则有盗前人之书而为自作者矣。故得明人书百卷。不若得宋人书一卷也。炎武之游四方。十有八年。未尝干人。有贤主人以书相示者则。或手钞。或募人钞之。子不云乎。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今年至都下。从孙思仁先生。得春秋纂例。春秋权衡。汉上易传等书。清苑陈祺公。资以薪米纸笔。写之以归。愚尝有所议于左氏。及读权衡。则已先言之矣。念先祖之见背。已二十有七年。而言犹在耳。乃泫然书之。以贻之同学李天生。天生今通经之士。其学盖自为人而进乎为己者也。

  经部总四库全书提要

经圣裁。垂型万世。删定之旨。如日中天。无所容其赞述。所论次者。诂经之说而已。自汉京以后。垂二千年。儒者沿波学凡六变。其初专门授受。递师承。非惟诂训相传。莫敢同异。即篇章字句。亦恪守所闻。其学笃实谨严。及其弊也拘。王弼王肃。稍持异议。流风所扇。或信或疑。越孔贾啖赵以及北宋孙复刘敞等。各自论说。不相统摄。及其弊也杂。洛闽继起。道学大昌。摆落汉唐。独研义理。凡经师旧说。俱排斥以为不足信。其学务别是非。及其弊也悍。学脉旁分。攀缘日众。驱除异己。务定一尊。自宋末以逮明初。其学见异不迁。及其弊也党。主持太过。势有所偏。材辨聪明。激而横。自明正德嘉靖以后。其学各抒心得。及其弊也肆。空谈臆断。考证必。于是博雅之儒。引古义以抵其隙。 国初诸家。其学征实不诬。及其弊也琐。如一字音训动辨数百言之类要其归宿。则不过汉学宋学两家。互为胜负。夫汉学俱有根柢。讲学者以浅陋轻之。不足服汉儒也。宋学俱有精微。读书者以空薄之。亦不足服宋儒也。消融门户之见。而各取所长。则私心祛而公理出。公理出而经义明矣。盖经者非他。即天下之公理而已。今参稽众说。务取持平。各明去取之故。分为十类。曰易。曰书。曰诗。曰礼。曰春秋。曰孝经。曰五经总义。曰四书。曰乐。曰小学。

  易类总四库全书提要

圣人觉世牖民。大扺因事以寓教。诗寓于风谣。礼寓于节文。尚书春秋寓于史。而易则寓于卜筮。故易之为书。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左传所记诸占。盖犹太卜之遗法。汉儒言象数。去古未远也。一变而为京焦。入于禨祥。再变而为陈邵。务穷造化。易遂不切于民用。王弼尽黜象数。说以老庄。一变而胡瑗程子。始阐明儒理。再变而李光杨万里。又参证史事。易遂日启其论端。此两派六宗。已互相攻驳。又易道广大。无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乐律兵法韵学算术。以逮方外之炉火。皆可援易以为说。而好异者。又援以入易。故易说愈繁。夫六十四卦大象。皆有君子以字其爻象。则多戒占者。圣人之情见乎词矣。其余皆易之一端。非其本也。今参校诸家。以因象立教者为宗。而其它易外别传者。亦兼收以尽其变。各为条论。具列于左。

  子部总四库全书提要

自六经以外。立说者皆子书也。其初亦相淆。自七略区而列之。名品乃定。其初亦相轧。自董仲舒别而白之。醇驳乃分。其中或佚不传。或传而后莫为继。或古无其目而今增。古各为类而今合。大都篇帙繁富。可以自为部分者。儒家之外。有兵家。有法家。有农家。有医家。有天文算法。有术数。有艺术。有谱录。有杂家。有类书。有小说家。其别教。则有释家。有道家。而次之。凡十四类。儒家尚矣。有文事者有武备。故次以兵家。兵刑类也。唐虞无陶。则寇贼奸宄无所禁。必不能风动时雍。故次以法家。民。国之本也。谷。民之天也。故次以农家。本草经方。技术之事也。而生死系焉。神农黄帝。以圣人为天子。尚亲治之。故次以医家。重民事者先授时。授时本测候。测候本积数。故次以天文算法。以上六家皆治世者所有事也。百家方技。或有益。或无益。而其说久行。理难竟废。故次以术数。游艺亦学问之余事。一技入神。器或寓道。故次以艺术。以上二家皆小道之可观者也。诗取多识。易称制器。博闻有取。利用攸资。故次以谱录。言岐出。不名一类。总为荟萃。皆可采摭菁英。故次以杂家。隶事分类。亦杂言也。旧附于子部。今从其例。故次以类书。稗官所述。其事末矣。用广见闻。愈于博奕。故次以小说家。以上四家皆旁资参考者也。二氏外学也。故次以释家道家终焉。夫学者研理于经。可以正天下之是非。征事于史。可以明古今之成败。余皆杂学也。然儒家本六艺之支流。虽其间依草附木。不能免门户之私。而数大儒明道立言。炳然具在。要可与经史旁参。其余虽真伪相杂。醇疵互见。然凡能自名一家者。必有一节之足以自立。即其不合于圣人者。存之亦可为鉴戒。虽有丝麻。无弃菅蒯。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在博收而慎取之尔。

  论泥古之弊十七史商榷

王鸣盛

昔顾宁人宿傅青主家。晨未起。青主呼曰。汀芒矣。宁人怪而问之。青主笑曰。子平日好谈古音。今何忽自昧之乎。宁人亦不觉失笑。古音。天呼若汀。明呼若芒。故青主以此戏之。然则古可好不可泥也。声音固尔。文字亦然。声音文字随时而变。此势所必至。圣人亦不能背时而复古。文字虽易变。说文不亡。则字学常存。此书殆将与天地无终极。字不虞其变也。声音虽易变。皆变在未有韵书之前。李登吕静沈约诸人。过小功大。既有韵书。音亦不虞其变也。苍颉古文。史大篆。李斯小篆。不可不知也。如用之。则吾从隶书。吾从众也。惟是隶书中。去其舛谬太甚者。使不违古篆之意。且于唐宋史鉴所无。徐铉新附所无之字。屏而不用亦足矣。古音不可不知也。如用之。则吾从唐宋。亦吾从众也。要惟读周汉以前书。用古音。读晋唐以后书。用今音。斯可矣。大约学问之道。当观其会通。知今不知古。俗儒之陋也。知古不知今。迂儒之癖也。心存稽古。用乃随时。并行而不相悖。是谓通儒。声音文字。学之门也。得其门者或寡矣。虽然。苟得其门。无复他求。终身以之。惟是为务。其它概谢曰我弗知。此高门中一司阍耳。门户之事熟谙虽极。行立坐卧不离乎门。其所造诣。铃下而止。不敢擅自升阶。敢窥房奥乎。予于此等姑舍是。因读新旧唐志附论之。

  与从子掌丝书

卢文弨

所疏不知出处及疑义若干条。具答在别纸。此士安所谓遭人而问。少有宁日者也。掌丝之虚怀而勤力也至矣。虽然。吾窃以为更有进焉者。人之为言。皆曰学问。将学焉而继之以问邪。抑问焉而即以是为学也。夫寡闻寡见之蕲至于多闻多见也。有道焉。得其道则耳目不可不劳。思虑不至厖杂。而其为功也易。近世类书颇多。又诸文集亦多有注释笺解。然则读书之易。宜莫如今日。然吾以为殚见洽闻之助。不在是也。已经翦截割裂。于事之始末。语之原委。必有不能通贯哓析者矣。今以掌丝之资性日力计之。吾不必诛以高远难行之事。六经之外。如尔雅说文史记汉书。皆所当读也。然后博览书。其不解者鲜矣。此言初听若迂。然吾为掌丝细审之。事无有捷于此者。且不必遽为程限。但日日读之。一卷毕。则此一卷之事与言见于他书者。自一览而得也。推而数卷至数十卷莫不然。初可以省问之一二。继可以省问之五六。又继可以省问之八九矣。苟若是。则其用安有穷哉。然此犹为记诵言之也。若夫以之明理。以之处事。则所得者益不可以数计。此事逸而功倍之道也。不然。则掌丝数月以来。所不知者。岂尽于此乎。吾所缕析以答者。能一一记之。后不复问乎。同一事也。而出于人之所援引者又各不同。其能明乎此而即无惑于彼乎。吾是以深嘉掌丝之好问。而尤愿掌丝之好学也。掌丝果从事于吾言。则其于问也。亦必有更进于此者矣。

 姜宸英与子侄论读书曰。读书不须务多。但严立课程。勿使作辍。则日累月积。所蓄自富。且可不致遗忘。欧阳公言。孝经论语孟子易尚书诗礼周礼春秋左传。准以中人之资。日读三百字。不过四年半可毕。稍钝者。减中人之半。亦九年可毕。今计九年可毕。则日读百五十字。东方朔上书。自称年十二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战陈之具。钲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此时朔年正二十二。自十六学诗书。至十八而毕。又自十九学兵法。至二十一而毕。皆作三年课程。三年诵二十二万言。每年正得七万三千三百余言。以一年三百六十日成数算之。则一日所诵。纔得二百零三言耳。盖中人稍下之课也。夏侯氏东方先生像赞。经目而诵于口。过耳而谙于心。其敏给如此。今其所自夸大。不过中人稍下之课。可见古人读书不苟。非独恐其务多易忘。大抵古人读一书。必思得此一书之用。至于终身守之不失。如此虽欲多不得也。

  与友人论易书

顾炎武

承示图书象数卜筮卦变四考。为之叹服。仆尝读刘歆移太常博士书。所谓辅弱扶微。兼包大小之义。而讥时人之保残守缺。雷同相从。以为师说。未尝不三复于其言也。昔者汉之五经博士。各以家法教授。易有施孟梁邱京氏。尚书欧阳大小夏侯。诗齐鲁韩毛。礼大小戴。春秋严颜。不专于一家之学。晋宋已下。乃有博学之士。会粹贯通。至唐时立九经于学官。孔达贾公彦为之正义。即今所云疏者是也。排斥众说。以申一家之论。而通经之路狭矣。及有明洪武三年十七年之科举条格。易主程朱传义。书主蔡氏传。诗主朱子集传。俱兼用古注疏。春秋主左氏公羊谷梁胡氏张洽传。礼记主古注疏。犹不限于一家。至永乐中纂辑大全。并本义于程传。去春秋之张传。及四经之古注疏。

前人小注之文。稍异于大注者不录。欲道术之归于一。使博士弟子。无不以大全为业。而通经之路愈狭矣。注疏刻于万历中年。但颁行天下。藏之学官。未尝立法以劝人之诵习也。试问百年以来。其能通十三经注疏者几人哉。以一家之学。有限之书。人间之所共有者。而犹苦其难读也。进而求之儒者之林。书之府乎。然圣人之道。不以是而中绝也。故曰。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昔之说易者无虑数十家。如仆之孤陋。而所见及写录唐宋人之书。亦有十数家。有明之人之书不与焉。然未见有过于程传者。且夫易之为书。广大悉备。一爻之中。具有天下古今之大。而注解之文。岂能该尽。若大着所谓此爻为天子。此爻为诸侯。此爻为相。此爻谓师。盖本之崔憬解系辞。

二与四。三与五。同功异位之说。然此特识其大者而已。其实人人可用。故曰。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故夫子之传易也。于见龙在田。而本之以学问宽仁之功。于鸣鹤在阴。而拟之以言行枢机之发。此爻辞之所未及。而夫子言之。然天下之理。实未有外于此者。素以为绚。礼后之意也。高山景行。好仁之情也。诸姑伯姊。尊亲之序也。夫子之说诗。犹夫子之传易也。后人之说易也。必以一人一事当之。此自传注之例宜然。学者一隅而以三隅反可尔。且以九四或跃之爻论之。舜禹之登庸。伊尹之五就。周公之居摄。孔子之历聘。皆可以当之。而汤武特其一义。又不可连此四五之爻。为一时之事。而谓有飞龙在天之君。必无汤武革命之臣也。将欲广之。

适以狭之。此业以来之通弊也。是故尽天下之书皆可以注易。而尽天下注易之书不能以尽易。此圣人所以立象以尽意。而夫子作大象。多于卦爻之辞之外。别起一义。以示学者。使之触类而通。此即隅之说也。天下之变无穷。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者亦无穷。若但解其文义而已。韦编何待于三绝哉。子所雅言。诗书执礼。诗书执礼之文。无一而非易也。下而至于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秦汉以下史书。百代存亡之。有一不该于易者乎。故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愚尝劝人以学易之方。必先之以诗书执礼。而易之为用。存乎其中。然后观其象而玩其辞。则道不虚行。而圣人之意可识矣。不审高明以为然否。

  与程秀才书

钱大昕

承以所著易源待正相示。仆于经义。素非专门。图书术数之指。尤所不解。今读足下书。所谓钦其宝莫能名其器者也。窃尝思之。宣尼学易。但云可以无大过。其赞颜氏子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圣贤学易。不过欲保此身。使无大过而已。小过虽圣人未敢自信为必无也。故曰震无咎者存乎悔。又曰无咎者善补过也。圣人唯自觉其有过而悔之。即己不觉而人告之。亦怵然为戒。即悔即改。此不远复无祇悔之所以元吉也。若夫亢而有悔。迷而终凶。虽圣人亦末如之何也矣。古之圣贤求易于人事。故多忧患戒惧之词。后之儒者求易于空虚。故多高深窈妙之论。圣人观易。不过辞变象占四者。今舍象占而求卦画。又舍卦画而求画前之易。欲以轶出文王孔子之外。自谓得千圣不传之秘。由是自处至高。自信至深。谓己之必无过。且患人之言其过。辩论滋多。义理益昧。岂易之教固若是乎。此仆之所以不敢言易也。

  唐初三礼汉书之学

赵翼

六朝人最重三礼之学。唐初犹然。张士衡从刘轨思授毛诗周礼。又从熊安生刘焯授礼记。皆精究大义。当时受其业者。推贾公彦。士衡传公彦撰周礼义疏五十卷。仪礼义疏四十卷。公彦子大隐亦传其业。又有李元植。从公彦授礼学。撰三礼音义行于世。公彦传王恭精三礼。别为义证。甚精博。文懿文达。皆当世大儒。每讲必举先儒义而畅恭所说。孔颖达传王元感尝撰礼记绳愆。徐坚刘知几等深叹赏之。元感传王方庆尤精三礼。学者有所咨质。必究其微。门人次为杂礼答问。方庆传他如褚元量韦逌高仲舒唐休璟苏安恒皆精三礼。见各本传。今诸儒论著。见于新旧书者。如王方庆张齐贤论每月皆告朔之说。旧方庆传新齐贤传王元感三年之丧以二十七月。张柬之以二十五月。一本郑康成说。

一本王肃说也。旧柬之传新元感传史元灿议禘祫三年五年之别。韦绦传朱子奢议七庙九庙之制。子奢传韦万石沈伯仪元万顷卢履冰等议郊丘明堂之配。沈伯仪传皆各有据依。不同剿说。其据以论列时政者。如卢履冰元行冲论父在为母三年服之非。彭景直论陵庙日祭之非。康子元驳许敬宗先燔柴而后祭之非。黎干驳归崇敬请以景皇帝配天地之非。唐绍蒋钦绪褚元量驳祝钦明皇后助祭郊天之非。陈贞符论隐章怀懿德节愍四太子庙。四时祭享之非。皆见各本传。李风辨太微之神。不可为天。见萧德言传。韦述议堂姨舅不宜服。见韦绦传。无不援引该博。证辨确切。可为千百世之准。其后元行冲。奉诏用魏征类礼列于经。与诸儒作疏。成五十篇。将立之学官。为张说所阻。行冲又着论辨之。

大历中。尚有仲子陵袁彝韦彤韦以礼名其家学。此可见唐人之究心三礼。考古义以断时政。务为有用之学。而非徒以炫博也。次则汉书之学亦唐初人所竞尚。自隋时萧该精汉书。尝撰汉书音义。为当时所贵。该传包恺亦精汉书。世之为汉书学者。以萧包二家为宗。恺传刘臻精于两汉书。人称为汉圣。臻传又有张冲。撰汉书音义十二卷。于仲文撰汉书刊繁三十卷。是汉书之学。隋人已究心。及唐而益以考究为业。颜师古为太子承干注汉书。解释详明。承干表上之。太宗命编之秘阁。时人谓杜征南颜秘书。为左邱明班孟坚忠臣。其叔游秦先撰汉书疑。师古多取其义。此颜注汉书。至今奉为准的者也。师古传房元龄以其文繁难省。又令敬播撮其要。成四十卷。当时汉书之学大行。

又有刘伯庄撰汉书音义二十卷。秦景通与弟暐皆精汉书。号大秦君。小秦君。当时治汉书者。非其指授。以为无法。又有刘纳言。亦以汉书名家。敬播传姚思廉少受汉书学于其父察。思廉传思廉之孙班。以察所撰汉书训纂。多为后之注汉书者。隐其姓氏。攘为己说。班乃撰汉书绍训四十卷。以发明其家学。姚传又顾允撰汉书古今集二十卷。允传李善撰汉书辨惑三十卷。善传王方庆尝就任希古受史记汉书。希古迁官。方庆仍随之卒业。方庆传他如郝处俊好读汉书。能暗诵。处俊传裴炎亦好左氏传汉书。炎传此又唐人之究心汉书。各承旧说。不敢以意为穿凿者也。至梁昭明太子文选之学。亦自萧该撰音义始。入唐。则曹宪撰文选音义。最为世所重。江淮间为选学者悉本之。又有许淹李善公孙罗相继以文选教授。由是其学大行。淹罗各撰文选音义行世。善撰文选批注六十卷。表上之。赐绢一百二十匹。至今言文选者。以善本为定。杜甫诗。亦有熟精文选理之句。此则仅词章之祖而未可与经史根柢之学并论者矣。

  曾子章句序

魏源

夫子殁。斯文未坠于地。则惟曾氏以至诚绍其宗。授子思孟子为万世极。汉艺文志。曾子十八篇。隋唐志及北宋御览咸有之。汔南宋而亡。今惟存大戴礼者十篇。各冠以曾子。与小戴曾子问皆夫子语者固殊。洙泗大义微言。武城毕生践履。于是在。凡孟子彼富我仁彼爵我义之文。董仲舒尊闻行知高明光大之义。皆见其中。而小戴祭义。则全取大孝篇文。事父母篇。坐尸立斋之云。则小戴删取大戴明证也。子思乐正子门人述之。齐鲁秦汉儒者。罔不诵法称道之。挈小学大学枢要。宜旦夕奉师保临父母者也。奈何小戴去取不偷。而郑康成氏。又不注大戴礼。既以此不列于经。又不获与大学中庸同表章后世。徒相沿纬书行在孝经语。以为真夫子授曾氏书。曾氏书顾若明若灭断简中。千载莫过问焉。曾子得圣道宗。孝尽性。诚立孝。敬存诚。万伦万理。一反躬自省出之初罔一言内乎深微外乎闳侈。惟为[己](已)为人进退义利际。谆谆提撕而辟咡之。百世下如见其心焉。暨天圆篇。原圣人制礼作乐之由。以明人性之最贵。日用则神化也。庸德则大经也。不越户庭。明天察地。体用费隐。贯于一。不遗不御也。少习孤经。懿好攸在。茫茫绝绪。问津不闻。而互诸。塞而榛诸。微言未窥。大义谁揭。不揣狂简。纲之纪之。仰钻既竭。告语如闻。而其轶时时见他说者。亦网罗而部汇之。为五篇于其后。呜呼。曾氏之以书传。非曾氏意也。曾子固以身教而不以言教者也。其志盖将以夏道之忠。捄周文之敝也。姬公制作之精意。漻然以清沕然以肫者。唯曾氏为得之。儒行缺。世教漓。视人生之初。几若茹毛饮血之不可复见于世。尝试与之陈尼峄之遗文。稽龟麟之旧册。则亦历历然若蒙诵之熟诸口也。皋比之习于耳也。忽忽乎若来若去之无戚于怀也。逃空谷者闻足音而起。厌稻粱者易以黍稷而或乐。则兹编之晚显于世也。其亦将天之有意于世乎。其亦末学之有幸于迷途乎。智小任重。言僭行窳。是以战战兢兢。若履薄冰云尔。

  左传济变录自序

谢文洊

处国家之事。惟变为难。得失成败。恒在几微呼吸之间。使闇者当之。惘惘然莫得其方。神乱气沮。一再踌躇。而大事已去。智不足也。智于天而未尝不得之于学。恃天者每有奇中之能。然事遂功成。往往以不善居而败。知于始而闇于终。有足悲者。惟得之于学。以勇则沉。以养则邃。遇事不震不徐。而适投其机。功成之后。又恬然若未尝有事者。虽有猜主相而不假以隙。此之谓大智。夫学明理于经。而习事于史。史于学居十之六。而阅历炼又居其四。事变无穷。莫可究诘。然能举古人之成案。精思而力辨之。置身当日。如亲受其任。而激挠冲突于其间。如是者久之则阅历炼已兼具于读史之中。矧身世所遭得之于动忍增益。其力又有大焉者乎。以此知得于学者全。而得于天者半。身任天下者。乌可无智。欲智者又乌可无学也。洊生也闇。幸而天下事未尝及身。年已望六。可免覆餗之耻。贱贫多暇。授徒左传。见其时名卿大夫。济君国之险艰。识深力坚。诚有不可及者。因每国取数事评注。得二十八篇。又[余](畲)友魏裕斋有杜预癖。深谋至计。一一摘抉出之。发从来读左者所未发。辑左传经世一书。予多取之。夫以余之闇。又老且贱。安能与一时英少。抵掌谈天下事。惟是取古人陈。神而明之。以补天所不足。虽不征之实事。庶几心目开朗。俾不至于闇终。则厚幸矣。乃若明体识用之学。非全力不足以几。自共学以至于立。立而至于权。不容凌节而施。亦不容画地而限。夫学至于立。则穷不失己。达不离道。似亦可以自毕。然使时势安常。则以立者居之有余。一有变故。非权曷济。故学不至于能权。则才不足以御变。天下事既以身入其中。能保其有常而无变耶。至于立之未臻。而急于用权。则将以义为利。诡御思获。此又岂识圣人之所谓权者耶。春秋时诸名卿大夫之权。未必一一不谬于圣人。惟是学之有道。则变化在我。虽以小人之智毒如乌菫。亦未尝不可泡而制之。以神吾生人之权。得是意而推之。将博观全史。以尽古今之变。区区守一左氏。犹恐不足以济吾闇也。

  万充宗墓志

黄宗羲

五经之学。以余之固陋。所见传注诗书春秋皆数十家。三礼颇少。仪礼周礼十余家。礼记自卫湜以外。亦十余家。周易百余家。可谓多矣。其闻而未见者。尚千家有余。如是。则后儒于经学可无容复议矣。然诗之小序。书之古今文。三传之义例。至今尚无定说。易以象数谶纬晦之于后汉。至王弼而稍霁。又以老氏之浮诞魏伯阳陈搏之卦气晦之。至伊川而始明。又复以康节之图书先后天晦之。礼经之大者。为郊社禘祫丧服宗法官制。言人人殊。莫知适从。士生千载之下。不能会众以合一。由谷而之川。川以达于海。犹可谓之穷经乎。自科举之学兴。以一先生之言为标准。毫秒摘抉。于其所不必疑者而疑之。而大经大法。反置之而不道。童习自守。等于面墙。圣经兴废。上关天运。

然由今之道。不可不谓之废也。此吾于万充宗之死。能不恸乎。充宗讳斯大。吾友履安先生之第六子也。其家世详余先生志中。充宗生逢丧乱。不为科之学。湛思诸经。以为非通诸经不能通一经。非悟传注之失则不能通经。非以经释经则亦无由悟传注之失。何谓通诸经以通一经。经文错互。有此略而彼详者。有此同而彼异者。因详以求其略。因异以求其同。学者所当致思者也。何谓悟传注之失。学者入传注之重围。其于经也无庸致思。经既不思。则传注无失矣。若之何而悟之。何谓以经解经。世之信传注者。过于信经。试拈二节为例。八卦之方位载于经矣。以康节离南坎北之臆说。反有致疑于经者。平王之孙。齐侯之子。证诸春秋。一在鲁庄公元年。一在十一年。皆书王姬归于齐。

周庄王为平王之孙。则王姬当是其姊妹。非襄公则威公也。毛公以为武王女。文王孙。所谓平王为平正之王。齐侯为齐一之侯。非附会乎。如此者层见迭出。充宗会通各经。证坠缉缺。聚讼之议。涣然冰泮。奉正朔以批闰位。百法遂无坚城。而老生犹欲以一卷之见。申其后息之难。宜乎如腐朽之受利刃也。所为书。曰。学礼质疑二卷。周官辨非二卷。仪礼商二卷。礼记偶笺三卷。初辑春秋二百四十卷。烬于大火。复辑。绝笔于昭公。丁灾甲阳草各一卷。其间说经者居多。万氏家谱十卷。噫。多矣哉。学不患不博。患不能精。充宗之经学。由博以致精。信矣其可传也。然每观古人著书。必有大儒为之流别。而后传远。如蔡元定诸书。朱子言造化微妙。唯深于理者能识之。吾与季通言而不厌也。

故元定之书。人皆敬信。陈澔之礼记集说。陈栎之礼记解。吴草庐曰。二陈君之说礼。无可疵矣。故后皆列之学宫。自蕺山先师梦奠之后。大儒不作。世莫之宗。墙屋放言。小智大黠。相煽以自高。俱有讲章而无经术。充宗之学。谁为流别。余虽叹赏。而人亦莫之信也。充宗为人刚毅。见有不可者。义形于色。其嗜义若饥渴。张苍水死国难。弃骨荒郊。充宗葬之南屏。使余志之。春秋野祭。不异西台之哭焉。父友陆文虎。甬中所称陆万是也。文虎无后。两世之丧。皆在浅土。充宗葬其六棺。凡所为皆类此。不以力绌只轮而自阻也。崇祯癸酉六月六日。其生也。康熙癸亥七月二十六日。其卒也。娶陆氏。子一人。经。诸生。能世其学。

  与陈扶雅书

汪家禧

扶雅孝廉阁下。近世雅重汉学。妄论真汉学亦不尽传。孟氏之学。当时已有微论。况历久至虞氏。其中条例。断不能无增设。而必谓商瞿之传即此。阁下试思易经四圣人手定。道冠诸经。必如虞氏云云。则按例推文。直如科曹检牍。比拟定详。恐经旨不如此破碎也。郑荀同学费易。何以立说又不同。郑从马学。何以与马又不同。焦京同原。而卦林灾异何又不同。道无二致。一是必有一非。出奴入主。究何定论。尚书力辟古文。妄谓今时伏郑本文。久已放失。近世复古者。所本仍用伪孔。不过一二补缀。如交广人嵌螺钿盒。其本质仍漆也。即郑注无有者。仍不得不用孔义以通之。用其说而辟其书。何足令人心服。诗四家同本荀卿。何以诗旨殊。作诗之人殊。篇章次第又殊。阁下试思一堂受业。纵有异同。又何至大相楚越。恐今世所传。未必尽经师本旨。而或出陋儒附益也。必欲一一信之。真所谓陈已弃之刍狗矣。妄谓汉儒经学。以适用为贵。董子明阴阳五行。究天人之原。贾生明体达用。尽通变之术。刘更生敷陈七略。辨官礼之条分。通立言之本旨。许叔重诂字义。而六书之用彰。郑司农究典章。而三礼之要。诸大儒之书。皆当各存其宗旨。而不必割裂以附遗经。又不必曲说以添胶结。至于唐宋以来。名儒接踵。各有精微。亦当一一参稽。断不可概为抹杀。如必限代读书。则太仓历下用其说于诗文者。今复用之于经学。恐千秋定论。断不能废程朱而但遵伏贾也。高明试思狂言。亦可择否。且今时最宜亟讲者。经济掌故之学。经济有补实用。掌故有资文献。无经济之才。则书尽空言。无掌故之才。则后将何述。高冠衣。临阵诵经。操术则是。而致用则非也。班史无韦贤。邺都无王粲。精专则是。而闳览则非也。矢臆狂谈。幸勿以荒唐罪我。

  文解

张望

文者何。匪文其文而已。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也。昔者圣人尝为文矣。如日月之照耀。烂然天地而不渝。然天之予德。不惟圣人。而天下之人从乎同。天下之人从乎同。有不为文。为则必同其能。人之生也浑然耳。已而孩。未几而能言矣。未几而能讴矣。由是授之以古之经。自兹以往。卒然有遇于家国天下之故。万事万物之纷纭而不能抑。遂能取之心而注之手以为文。然则自孩言讴以至于能为文也。天下之人无弗同。喜愠忧乐同其情。抑扬抗坠同其节。疾徐趋舍同其容。一唱三叹同其音。触而发之。不知孰为予。凝而永之。不知孰为。优优乎德之固有而不外而求。故曰有不为。为则必同其能。是故敷荣畅遂其言蔼如者。有仁之意焉。优游不迫动中规矩者。有礼之容焉。明重大。举纪纲。钩元达奥。无之不入者。有知之用焉。发潜德之幽光。诛奸佞于既死。字若狭秋霜。辞足贯金石者。则非信与义而孰与之存焉。是故可以格豚鱼。可以感鬼神。可以慑奸邪。可以动仇怨。布之遐方。传之异代也。好古之士。讽于口而悠于神。平者使澹泊。深者使杳冥。高者使激昂。沉者使幽抑。哀者使涕洟。乐者使舞蹈。有不知其然者矣。然而卒有能有不能何也。则于德有消长。于为有勤暇。盛衰之数。存乎其间者。非一世矣。人之至于圣。务修德而事学。修德事学以至圣。于为文何如也。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而文乎。

  非文

唐甄

古有文。典礼威仪辞命皆是也。不专以名笔之所书。笔之所书谓之言。若书传之言谓之文者。数之曰文成几何。指六书而言。六书有义。故谓之文。非缘饰其辞。而谓之文也。说如其事。辞如其说。善说者有伦有。博征曲喻。听盈耳焉。善辞者有伦有。博征曲喻。书之于策。五采绚焉。是言也。不谓之文也。古之善言者。根于心。矢于口。征于事。博于典。书于策简。釆色焜耀。以此言道。道在襟带。以此述功。功在耳目。故可尚也。汉乃谓之文。失之半焉。唐以下尽失之。迨乎近世之言文者。妄谓有体。妄谓有法。妄谓有绳墨规矩。二十三代之编籍。阏塞其心。序论传志之空言。矫诬其理。是以秦以上之言如脔肉。唐以下之文如菜羹。秦以上之言。虽少也重于金。唐以下之文。虽多也轻于车羽。是何也。务炫于文。朿于俗格。而不遂其言也。文必有质。今世求文之弊。尽失其质矣。技巧而非真。心劳而无用。可以娱目前。而不可以传久远也。物有象。象有滋。取则为书。有蝌蚪篆籀之文。迨于末世。变为俗书。媚容佻姿。尽亡其制矣。图画者。铸于钟鼎以垂法。绘于衣裳以明尊。施于屏壁以示戒。迨于末世。为川岩。为草木。为羽毛。为士女。以取悦于人。尽失其意矣。古之言变为今之文。亦犹是也。彼二者。虽失也无与于治乱。若夫文流为曲。工流为末技。以取悦谐俗。使人心轻气佻。窃誉失真。道丧于此。其亦百十之十一也。

  论文日知录

顾炎武

诗云。巧言如簧。颜之厚矣。而孔子亦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又曰。巧言乱德。夫巧言。不但言语。凡今人所作诗赋碑状。足以悦人之文。皆巧言之类也。不能。不足以为通人。夫惟能之而不为。乃天下之大勇也。故夫子以刚毅本讷为近仁。学者所用力之途。在此不在彼矣。

文以少而盛。以多而衰。以二汉言之。东都之文。多于西京。而文衰矣。以三代言之。春秋以降之文。多于六经。而文衰矣。如惠施五车其书竟无一篇传者记曰。天下无道。则言有枝叶。

二汉文人所著绝少。史于其传末。每云所著凡若干篇。惟董仲舒至百三十篇。而其余不过五六十篇。或十数篇。或三四篇。史之录其数。称之。非少之也。乃今人著作。则以多为富。夫多则必不能工。即工亦必不皆有用。于世其不传宜矣。

李因笃语予。通鉴不载文人。如屈原之为人。太史公赞之。谓与日月争光。而不得书于通鉴。杜子美若非出师未捷一诗。为王叔文所吟。则姓名亦不登于简牍矣。予答之曰。此书本以资治。何暇录及文人。昔唐丁居晦为翰林学士。文宗于麟德殿召对。因面授御史中丞。翼日制下。帝谓宰臣曰。居晦作得此官。朕曾以时谚。谓杜甫李白辈为四绝。问居晦。居晦曰。此非君上要知之事。尝以此记得居晦。今所以擢为中丞。册府元龟如君之言。其识见殆出文宗下矣。

唐宋以下。何文人之多也。固有不识经术不通古今。而自命为文人者矣。宋史言。欧阳永叔与学者言。未尝及文章。惟谈吏事。谓文章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黄鲁直言。数十年来。先生君子。但用文章提奖后生。故华而不实。明朝嘉靖以来。亦有此风。而陆文裕所记刘文靖告吉士之言。空同大以为不平矣。

舜曰。诗言志。此诗之本也。王制。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此诗之用也。荀子论小雅曰。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声有哀焉。此诗之情也。故诗者王者之也。唐白居易与元微之书曰。年齿渐长。阅事渐多。每与人言。多询时务。每读书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又自其诗。关于美刺者。谓之讽谕诗。自比于梁鸿五噫之作。而谓好其诗者。邓鲂唐衢俱死。吾与足下又困踬。岂六义四始之风。天将破坏不可支持邪。又不知天意不欲使下人病苦闻于上邪。嗟乎。可谓知立言之旨者矣。

孔稚珪北山移文。明斥周容。刘孝标广绝交论。阴讥到溉。袁楚客规魏元忠有十失之书。韩退之讽阳城作争臣之论。此皆古人风俗之厚也。晋葛洪抱朴子曰。古诗刺过失。故有益而贵。今诗纯虚誉。故有损而贱。

子书自孟荀之外。如老庄管商申韩。皆自成一家言。至吕氏春秋淮南子。则不能自成。故取诸子之言。汇而为书。此子书之一变也。今人书集。一一尽出其手。必不能多。大抵如吕览淮南之类耳。其必古人之所未及就后世之所不可无而后为之。庶乎其传也与。

宋人书。如司马温公资治通鉴。马贵与文献通考。皆以一生精力成之。遂为后世不可无之书。而其中小有舛漏。尚亦不免。若后人之书。愈多而愈舛漏。愈速而愈不传。所以然者。其视成书太易。而急于求名故也。伊川先生。晚年作易传成。门人请授。先生曰。更俟学有所进。子不云乎。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数之不足也。俛焉日有孳孳。毙而后已。

  言公

章学诚

古人之言所以为公也。未尝矜于文辞而私据为己有也。志期于道。言以明志。文以足言。其道果明于天下。而所志无不申。不必其言之果为我有也。虞书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此以言语观人之始也。要在试功而庸以车服。则所贵不在言辞也。誓诰之体。言之成文者也。苟足立政而敷治。君臣未尝分居立言之功也。周公曰。王若曰。多方诰四国之文也。盖圣臣为贤主立言。是谓贤能任圣。是即贤主之言也。曾氏巩曰。典谟之文。岂止载尧舜之功绩。并其精微之意而亦载之。是岂寻常所及哉。当时史臣载笔。亦皆圣人之徒也。由是观之。贤臣为圣主述事。是谓贤能知圣。是亦圣人之言也。文与道为一贯。言与事为同条。犹八音相须而乐和。不可分属一器之良也。五味相调而鼎和。不可标识一物之甘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为公也。未尝矜于文辞而私据为己有也。

夫子曰述而不作。六艺皆周公之旧典。夫子无所事作也。易有大传。夫子之言也。然用古人成说。而未尝有所识别焉。元善之训。先诵于穆姜是也。诵易之言而不标为易。恒三之辞。证义于巫医是也。不忮不求之美季路。诚不以富之叹夷齐。未尝言出于诗也。允执厥中之述尧言。元牡昭告之述汤誓。未尝言出于书也。论语记夫子之微言。而诗书初无识别。亦述作无殊之旨也。夫子之言。见于诸家之称述。而论语未尝兼收。亦详略互托之旨也。夫六艺为文字之权舆。论语为圣言之荟萃。创新述故。未尝有所庸心。取足以明道而立教。而圣作明述未尝分居立言之功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为公也。未尝矜其文辞而私据为己有也。

周衰文敝。诸子争鸣。在夫子既没。微言绝而大义之已乖也。然而诸子思以其学易天下。固将以其所谓道者。争天下所莫可加。而语言文字。未尝私其所出也。先民旧章。存录而不为识别者。管氏弟子之职。孔丛子尔雅之篇是也。记其言行。而非其身所论述者。管氏之述其身死后事。韩非子载其李斯驳议是也。吕氏春秋。先儒与淮南鸿烈之解同称。谓集众客而为之。不能自命专家。然吕氏淮南。未尝以集众为讳。如后人之掩人之长以为己有也。诸子之奋起。由于道术既裂。而各以聪明才智之所偏。每有得于大道之一端。而遂欲以之易天下。其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者。固将推衍其学术。而传之其徒焉。苟足显其术而立其宗。而援述于前与附衍于后者。未尝分居立言之功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为公也。未尝矜其文辞而私据为[己](已)有也。

夫子因鲁史而作春秋。孟子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自谓窃取其义焉耳。载笔之士。有志春秋之业。固将惟义之求。其事与文。所以借为存义之资也。世之讥史迁者。责其载尚书左氏国语国策之文。以为割裂而无当。世之讥班固者。责其孝武以前。全袭迁书。以为盗袭而无耻。此则全不通乎史学之论也。迁史断始五帝。沿及三代周秦。使舍尚书左国。岂将为凭虚亡是之作乎。必谓左国而下。为迁所自撰。则陆贾之楚汉春秋。高祖孝文之传。皆迁之所采摭。其书后世不传。而徒以所见之尚书左国怪其割裂焉。可谓知一十而不知二五者矣。固书断自西京一代。使孝武以前。不用迁史。岂将为经生之决科。同题而异文乎。必谓孝武以后。为固之自撰。则冯商杨雄之纪。刘歆贾护之书。皆固之所原本。其书后人不见。而徒以所见之迁史。怪其盗袭焉。可谓知白出而不知黑入者矣。屈贾孟荀老庄申韩之标目。同姓侯王。异姓侯王之分表。初无发明。而仅存题目。褒贬之意。默寓其中。乃立言之大者也。作史贵知其意。非同于掌故。仅求事文之末也。夫子曰。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着明也。此则史氏之宗旨也。苟足取其义而明其志。而事次文篇。未尝分居立言之功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为公也。未尝矜其文辞而私据为己有也。

汉初经师。抱残守缺。以其毕生之精力。发明前圣之绪言。师授渊源。等于宗支谱系。观弟子之术业。而师承之传授。不啻凫鹄黑白之不相混焉。学者不可不尽其心也。公谷之于春秋。后人以为假设问答。以阐其旨尔。不知古人先有口耳之授。而后着之竹帛。非如后人作经义。苟欲名家。必以著述为功也。商瞿受易于夫子。其后五传而至田何。施孟梁邱。皆田何之弟子也。然自田何而上。未尝有书。则三家之易。着于艺文。皆悉本于田何以上口耳之学也。是知古人不著书。其言未尝不传也。治韩诗者不杂齐鲁。传伏书者不知孔学。诸家章句训诂有专书矣。门人弟子。援引称述。杂见传记章表者。不尽出于所传之书也。而宗旨卒亦不背乎师说。则诸儒著述成书之外。别有微言绪论。口授其徒。而学者神明其意。推衍变化。着于文辞。不复辨为师之所诏。与夫徒之所衍也。而人之观之者。亦以其人而定为其家之学。不复辨其孰为师说孰为徒说也。取足以通其经而传其学。而口耳竹帛未尝分居立言之功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为公也。未尝矜其文辞而私据为己有也。

呜呼。世教之衰也。道不足而争于文。则言可得而私矣。实不充而争于名。则文可得而矜矣。言可得而私。文可得而矜。则争心起而道术裂矣。古人之言。欲以喻世。而后人之言。欲以欺世。非心安于欺世也。有所私而矜焉。不得不如是也。古人之言。欲以淑人。后人之言。欲以炫[己](已)。非古人不欲炫。而后人偏欲炫焉。有所不足与不充焉。不得不如是也。故操术不可不慎也。古人立言处其易。后人立言处其难。何以明之哉。古人所欲通者道也。不得已而有言。譬如喜于中而不得不笑。疾被体而不能不呻。岂有计于工拙敏钝。而勉强为之效法哉。若夫道之所在。学以趋之。学之所在。类以聚之。古人有言。先得我心之同然者。即我之言也。何也。其道同也。传之其人。能得我说而变通者。即我之言也。何也。其道同也。穷毕生之学问思辨于一定之道。而上通千古同道之人以为之藉。下俟千古同道之人以为之辅。其立言也不易然哉。惟夫不师之智。务为无实之文。则不喜而强为笑貌。无病而故为呻吟。已不胜其劳困矣。夫外饰之言与中出之言。其难易之数可知也。不欲争名之言与必欲争名之言。其难易之数又可知也。通古今前后而相与公之之言。与私据独得必欲己出之言。其难易之数又可知也。立言之士。将有志于道而从其公而易者欤。抑徒竞于文而从其私而难者欤。公私难易之间。必有辨矣。安得知言之士。而与之日进于道哉。

言公于世。则书有时而亡。其学不至遽绝也。学成其家。而流衍者长。观者考求而能识别也。费直之易虽亡。而郑王之学出费氏。今王易具存。而费氏之易未亡也。孔氏古文虽亡。而史迁问故于安国。今迁书具存。而孔氏之书未亡也。韩氏之诗虽亡。而许慎治诗出韩氏。今说文具存。而韩婴之诗未亡也。刘向洪范五行传。与七略别录虽亡。而班固史学出刘歆。歆之汉记汉书所本今五行艺文二志具存。而刘氏之学未亡也。亦有后学托之前修者。褚少孙之藉灵于马迁。裴松之之依光于陈寿。非缘附骥。其力不足自存也。又有道存术近。其书不幸亡逸。藉人之书以存者。列子残阙。半述于庄生。杨朱书亡。多存于韩子。庄列同出于道家。而杨朱为我。其术自近名法也。又有才智自骋。未足名家。有道获亲。幸存斧琢之质者。告子柳湍水之辨。藉孟子而获传。惠施白马三足之谈。因庄生而遂显。虽为射者之鹄。亦见不羁之才。非同泯泯也。又有琐细之言。初无高论。而入于有心之听。遂与经训同垂。孺子濯足之歌。时俗苗硕之谚。其喻理者即浅可深。而获存者无俗非雅也。凡若此者。非必古人易而后人难也。古人巧而后人拙也。古人勤而后人惰也。名实之势殊。公私之情异。而有意于言。与无意于言者。不可同日语也。故曰。无意于文而文存。有意于文而文亡。

圣人之言。贤人述之。而或失其指。贤人之言。常人述之。而或失其指。人心不同如其面也。而曰言托于公。不必尽出于己者。何也。谓道同而德合。其究终不至于背驰也。且赋诗断章。不必若自其口出。而本指有所不拘也。引言互辨。与其言意或相反。而古人并存不废也。前人有言。后人援以取重焉。是同古人于己也。前人有言。后人从而扩充焉。是以己附古人也。仁者见仁。知者见知。言之从同而异。从异而同者。殆如秋禽之毛。不可举也。是以后人述前人。而不废前人之旧也。以为并存于天壤。而是非得失。自听知者之别择。乃其所以为公也。君子恶夫盗人之言而遽铲去其。以遂掩着之私也。若夫前人已失其传。不得已而取裁后人之论述。若迁史之于古文尚书。说文之于韩婴诗传。则其无可如何。而赖有是之仅存耳。然迁史未尝不参以今文。而说文未尝不参齐鲁之说焉。是又在乎专门绝学。辨析微茫。心领神会。所以贵乎知言之士也。

  说文一首赠立夫

茅星来

诗与文之日就衰且薄也。自有专攻为诗与文者始矣。古之时无有以诗文为教与学者也。汉时如下帷讲诵。设绛帐为诸生说经。要不过读书是务。读书之功既至。则随其材质之高下浅深。而皆必有所独得。得之于心。斯应之于手。于是乎信口吟而自然合节焉。率臆抒写而自然成章焉。其有不能。不强使为。苟其闻见广博。学问渊深。虽无著述。要不害其为通儒也。自幼以诗文为教与学者未尝有也。此在魏晋后学者犹然。故其时凡所著述。传至今者。犹往往以质实胜。而非后世所可及也。自唐以来。国家以诗文取士。而学者始专务记览。为词章。以售有司。父兄以是为教。子弟以是为学。凡其所以口不绝吟。手不停披。而矻矻以穷年者。无非欲以供吾赋诗作文之用而已。然则苟有可以不必读书而工为诗与文者焉。则彼且诩诩然自以为得计。而争趋之恐不及矣。夫以王勃李贺辈之天才异。应口成文。识者犹以为非远大之器。乎持不逮之资。而强迫力取。侥幸一第以为荣。此宋人闵其苗之不长而助之之术也。不待其子之趋视。而已知其无不槁矣。然而天下但见其长之速也。而于是乎竞相慕效。不务实学。惟猎浮华。以苟简为便利之门。以揣摩为必得之道。白帖徐记。纷纷交作。后之人踵而甚焉。不可纪极。所以痼蔽学者之心。涂塞斯人之耳目。所为教与学者如是。故讲求所以为诗与文之法者。至唐而加详。而要之诗与文之日就衰且薄也。亦实自唐而积渐使然也。善乎胡宏氏之言曰。学欲博。不欲杂。守欲约。不欲陋。噫。为欲供赋诗作文之用而著书。其书未有不杂且陋者也。为欲供赋诗作文之用而读书。其读未有不杂且陋者也。天理人欲之辨。辨之于此。此岂独关读书与夫赋诗作文之得失而已。然则世之有志于学者。亦惟去其有所为之意。而后可与语于古。

  论文

魏禧

门人问曰。古人言文章与世运递降。果然乎。曰。古今文章。代有不同。而其大变有二。自唐虞至于两汉。此与世运递降者也。自魏晋以迄于今。此不与世运递降者也。三代之文。不如唐虞。秦汉之文。不如三代。此易见也。上古纯庞之气。因时递开。其自简而之繁。质而之文。正而之变者。至两汉而极。故当其气运有所必开。虽三代圣人。不能上同于唐虞。而变之初极。虽降于两汉。犹为近古。故曰。与世运递降也。魏晋以来。其文靡弱。至隋唐而极。而韩愈李诸人。崛起八代之后。有以振之。天下翕然敦古。梁唐以来。无文章矣。而欧苏诸人。崛起六代之后。古学于是复振。若以世代论。则李忠定之奏议。卓然高出于陆宣公。王文成之文章。又岂许衡虞集诸人所可望。下天之运必有所变。而天下之变必有所止。使变而不止。则日降而无升。自魏晋靡弱。更千数百年以至于今。天下尚有文章乎。故曰。不与世运递降者也。曰。古之文章。足以观人。今之文章。不足以观人者。何也。曰。古人文章无一定格例。各就其造诣所至。意所欲言者。发抒而出。故其文纯杂瑕瑜犁然并见。至于后世。则古人能事已备。有格可肖。有法可学。忠孝仁义有其文。智能勇功有其文。孰者雄古。孰者卑弱。父兄所教。师友所传。莫不取其尤工而最笃者。日夕揣摩。以取名于时。是以大奸能为大忠之文。至拙能袭至巧之论。呜呼。虽有孟子之知言。亦孰从而辨之哉。

  文章不可苟作

侯七乘

柳子厚复杜温夫书。讥其见柳州一刺史。即周孔之。至潮之二邦。当得二周孔。若至京师。则不胜周孔。噫。何周孔之多也。斯言也。艾东乡尝举以为大士戒。谓大士许人一文。当如许人一女。不可草草。予于是叹东乡之识。高于世人远甚。非弇州南溟辈所得而及也。唐世文宗时。长安文士。为贵人作碑志。若市贾然。天官卒。其门如市。甚至諠竞争致。不由丧家。此辈卑卑。固无足道。朱晦庵尝言陆放翁能太高。太近。恐为有力者牵去。不得全其晚节。及后放翁再出。果为韩胄作南园阅古泉记。见讥清议。元史姚燧。尝以所作就正许衡。衡赏其辞而戒之曰。文章先有能一世之名。何以应人之见役。非其人而与之。与非其人而拒之。皆罪也。由此观之。语言文字。人品攸关。斯言之玷。驷马难追。如陶谷悔作禅诏。孔文仲悔作伊川弹文。朱文公悔作紫岩墓碑。姚雪坡悔作秋壑记。李西涯悔作伭明宫记。与其悔之于后。何若慎之于先。韩柳作志传。皆不轻与人。欧阳永叔撰尹师鲁墓志铭。但辨所以作墓志之意。凿凿不少假借。子瞻生平。未尝为人铭墓。所铭五人。皆盛德。若富郑公。司马温公。赵清献公。范蜀公。张文定公也。此外赵康靖公。滕元发二铭。亦代文定所为者。在翰林诏撰赵瞻神道碑。亦辞不作。又前辈诸大家。从未有为宦官属文者。韩退之送俱文珍序。编在外集。非李汉所录。盖公所弃之篇也。赵松雪为罗司徒致钞百锭于胡汲仲。请作乃父墓铭。汲仲怒曰。我岂为宦官作墓铭者。是日汲仲正绝粮。其子以情白。坐客咸劝之。郄愈坚。如此风节。岂在韦贯之杨万里之下哉。李治曰。文章有不当为者五。苟作一也。徇物二也。欺心三也。蛊俗四也。不可示子孙五也。噫。是道也。自汉伯喈以来。已不免惭德矣。信州郑文恪一书。离奇瑰异。予所心醉。然其病亦在德政序神道碑布满集中。不择人而文之。遂不择人而周孔之。作者人品。以此减价。甚为可惜。吾于是叹东乡之识。高于世人远甚也。

  国朝二十四家文钞序

曾镛

近世文。有时文。有古文。时文代圣贤立言。义至深而情实泛。古文即儒者立言。旨即浅而裁自心。故欲穷古今之变。考政教之迁。观学士大夫之所得。求之于古文较近。窃谓作者难。取而集之者抑不易。何以言之。文章者。天地之精华也。散而泄诸古今才智人之口。若二气五行之分布于百草木。其盛其衰。随乎时会。而其为用于人也。其阴阳水火之性。即其华实本末之际。而用不同。故取材必慎。而后得其精华之所注。自六经四子诸书外。一代之作。一家之言。有纯有驳。有离有合。举汉唐宋以来。寥寥数大家。均不能免也。服饵杂人身之病也。论著杂人心之病也。于此而欲采辑言。网罗一世。出时贤之甘苦。为后学之砭针。又岂易事乎哉。是故文取载道。吾以为必先有见道之实。渊然寂然。以日以年。人世功名富贵成败得失一不入于其中。而后可与论天下之文。嘉禾丁君子复。携其里敬斋先生所辑国朝二十四家文钞以示予。先生于近代文均有选。而本朝尤加意焉。盖以其近已而俗变相类。亦当世得失之林也。尝自言其去取之意。大率取其有益于人。有用于世。有补于修齐治平。而其文复工绝。可令人往复不厌者。空谈心性与夫胪陈故实者皆不与焉。一切庸俗诪张之辞尽行铲除。呜呼。持是以论天下文尽之矣。每叹古今文章之病。立一说。每不顾吾说有益之与无益。有用之与无用。且詹詹然蕲以文胜。其实则中无所见。究竟文亦何由胜。谈心性病虚妄矣。胪故实病支离矣。其庸俗诪张之病。或且至于蔽陷离穷而不可究极。此无他。所以游之乎诗书之源者无其学。所以行之乎仁义之途者无其养。心未能怡然涣然于天地民物变化云为之故。而欲怡然涣然于口手之间。必不能也。观先生斯钞。其亦可以见其概矣。诸家文体之奇正醇肆。钞中论之特详。丁君复属序于予。又何如即先生之所自言。以弁先生之所手辑。使夫人伏而诵之。尤得其要领也耶。

  赠屠生倬序

陈斌

吾见若屠生者。安可得邪。生嗜读书。通旁艺。尝与游括苍之间。所谓珞珞如玉者也。吾自十八九来于杭。仰屋独坐。三年未识一侪辈。今更阅十八九年矣。稍稍知数。人其数人者则皆屠生之知其为人者也。吾是以又知屠生。而喜生之从吾游焉。告之曰。生知人之取于世者乎。士取于不足。农取于有余。夸取其名。烈取其气。畸人取其意。或与之浮湛。则浮湛而取之。或与之攫搏。至不顾尽其力。则亦攫搏以取之。其取于道者寡焉。夫道不可取养而自至。有义理之味而几矣。吾故曰。惊世之人不在多技。已疾之方不在多药。生且省之。将与为取乎。将遂为养乎。将汲汲于世。必至于病而后息乎。闻古之谓才贤者。隆然而雷。耀然而日。蜺吐冰茹。耐岁而贯时。及其归。泊然而有所止。吾之于是知晚矣。屠生甫二十未晚也。豁达以取积成致厚以为养。蕲至于其未至。则吾言然乎不然乎。吾惟怵屠生之先我。更以其爱吾言也。故有以赠屠生。

  与友人书

李容

著述一事。大扺古圣贤不得[己](已)而后有作。非以立名也。故一言而炳若日星。万世而下。饮食之不尽。其次虽有编纂。亦不必当时夸诩于人。或祇以自怡。或藏之名山。至其德成之后。或既死之日。举世思其余风。想其为人。或访诸其子孙。或求诸其门人。思欲得其生平之一言。以为法训。斯时也。是惟无出。一出而纸贵洛阳。千门传诵矣。此正如华陀之青囊一付丙丁。至今为恨。惟恐其不传也。所以然者。以华陀当年行之而有验也。今有庸医。方患羸疾。偶有奇方。不能自服以疗其身。忽见世之同疾者。遂以此方授之。且曰。此神方也。传自异人。君宜敬修合而服之。毋轻忽也。而彼患者。方且哑然而哂。茫然不敢信。何者。彼方见我羸日甚。我虽剖心相示。彼又安肯信我此方之真可以已疾哉。比见足下以其所著诸书。辄出以示人。人之服者我固多。而议我者亦复不少。其服我者。不过服我之闻见精博。能汇集而成书也。其议我者。直谓我躬行未懋。舍本趋末。欲速立名。适滋多事也。凡诸议足下之言。仆所得闻者。想犹其一二。然已觉切中足下之病。若夫所不得闻者。不知又当几许耶。仆虽不肖。既蒙足下左爱。则不啻骨肉若矣。人之议足下是议我也。足下之不能韬光铲彩。是仆寐所未恬也。是乌容以无言耶。言之虽过切直。想在所不罪也。

  消积说赠友人

李容

曩昔与薄城惺庵王翁过从夜话。一友患食积。翁教以服消积保中丸。余因言痰积食积。丸散易消。惟骨董积难消。非药石所及。翁询其故。余曰。诗文世。无关身心。声闻远播。甚妨静坐。二者之累。廓清未尽。此便是积。广见闻。博记诵。淹贯古今。物而不化。即此是积。推之即功业道德之见。中一毫消融未尽。亦即是积。其浅深虽不同。其为心害则一也。向足下刻意为[己](已)之学。言及诗文。若将浼焉。惟服膺先儒之书。窃以为志趣如此。将来所就必卓。离索日久。传闻近日惟声律是哦。词翰是攻。仆疑未之信。而来札忽至。求评所纂昭明文选。前后不类。令人难解。是书连篇累牍。莫非雕虫。有何可取。而嗜之若饴耶。魏庄渠先生遗王纯甫书云。传闻对客谈及诗文。骎骎有好意。窃恐不知不觉下种子。他日终会发也。昔过太平门。见有老父与一童子并走争先。因叹吾人既有志于道。而与诗人文人争长。亦何异此老父哉。由斯以观。夫亦可以废然思返矣。学道须钝须拙。须闇淡。乃与真合。今方日日售聪明。钓声誉。其去道也。不亦远乎。

  与友人论文书

钱大昕

前晤我兄。极称近日古文家。以桐城方氏为最。予常日课诵经史。于近时作者之文。无暇涉猎。因吾兄言。取方氏文读之。其波澜意度。颇有韩欧阳王之规抚。视世俗冗蔓獶杂之作。固不可同日语。惜乎其未喻乎古文之义法尔。夫古文之体。奇正浓淡。详略本无定法。要其为文之旨有四。曰明道。曰经世。曰阐幽。曰正俗。有是四者。而后以法律约之。夫然后可以羽翼经史。而传之天下后世。至于亲戚故旧。聚散存没之感。一时有所寄托而宣之于文。使其姓名附见集中者。此其人事原无足传。故一切阙而不载。非本有可纪而略之。以为文之义法如此也。方氏以世人诵欧公王恭武杜祁公诸志。不若黄梦升张子野诸志之熟。遂谓功德之崇。不若情辞之动人心目。然则使方氏援笔而为王杜之志。亦将舍其勋业之大者。而徒以应酬之空言予之乎。六经三史之文。世人不能尽好。闲有读之者。仅以供场屋饾饤之用。求通其大义者罕矣。至于传奇之演绎。优伶之宾自。情词动人心目。虽里巷小夫妇人。无不为之歌泣者。所谓曲弥高则和弥寡。读者之熟与不熟。非文之有优劣也。文有繁有简。繁者不可减之使少。犹之简者不可增之使多。左氏之繁。胜于公谷之简。史记汉书。互有繁简。谓文未有繁而能工者。亦非通论也。

  复鲁絜非书

彭绍升

来书谓文章天地之元气。其文之至者。耗泄天地之元气。故自古文人子孙。鲜克自振起。此甚非也。天地之大德曰生。其流行于物者为元气。是气也。根极于一。淆于万。其来无方。其应无迹。得之者与天地合其德。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生生不穷。而利赖及于万世。是惟文王周公孔子之文。始足以当之。自兹以降。思孟之深醇。董韩之闳达。程朱之精详。陆王之易简。类能契天地之心。故其文与天地之元气相输贯。相望于数千载之中。继圣人而命世。其它二千年间。百家诸子。以文自名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各分畛域。不能相通。然使其言。诚有济于时。适于用。当于人心。足以止恶而进善。则君子取之。取之者何也。谓其文足以效能于天地也。夫上自圣人。下至诸子百家。其言果有裨于当世。天地之心实寄之。奈何恨其耗泄不于其身。又阴夺其子孙。如足下言天之不仁也甚矣。至谓名者。造物所忌。名浮于实。不有人祸。必有天刑。夫造物亦何忌人之有。名者。风力所鼓。生谢无常。与其人了不相涉。彼且无所挟以为有。造物者又安从而忌之。且夫忌之情。生于妒。而成于争。彼造物者于人。吾知其不为妒与争也决矣。足下毋为此戚戚也。然则何为而有人祸天刑也。曰不虚生。业由自作。人祸之以其见恶于人也。天刑之以其见绝于天也。是必有阴慝与熟恶者主之。而非名之所得为也。是其身之祸与刑且无与乎其名。况其为子孙者哉。以一念为感。即以一念为应。一念者通人[己](已)幽明而一贯者也。于己取之。非人所得而与也。故名非君子所务也。实固不可以不急也。惧名之浮。当孳孳焉惟实之求。实之既至。俯仰浩然。视外境之相值。无一毫足动于中。又何有子孙之干其虑哉。星命之术。君子所不道。即亿而屡中。亦复何补于人世。如以星命可凭。则善者不必福。而恶者未必祸矣。仆于文素不专力。自遇台山。知此道之不可苟。习之久。颇识其利病。常欲网罗放失。成一家言。故于当代遗文佚事。搜括颇详。幸赖前人之余荫。沐 圣朝之教泽。早窃科名。观光 阙下。遂得以闲居岁月。歌颂太平。激扬忠孝。原本康衢击壤之意。而益畅其末流。是其为言。宜若无乖于世。夙昔撰述。麤有就绪。从今当铭足下之言。日凛惜阴之戒。简弃文字。益趋闇然。以副明诲。惟望垂察不宣。

  四书文源流考

梁杰

天下之事。惟无所为而为者。乃可以不朽。宋王介甫作新法。当时之人。岌岌不可以终日。而为四书文开其先。乃更数世。历六七百年而不废。其所撰诸经新义。列之学官。用之取士。天下靡然皆王氏之学。其力亦巨矣。南渡禁革。遂罕有过而问者。而四书之文。缘之而起。学者舍此。几似无书可读。创之者非耶。因之者是耶。习之积者不移。利所在者偏重。其初本论体之小变。特专以四书语命题。其源出于唐之帖经墨义。北宋以前。大学中庸。尚在礼记。唐试经义。未立孟子。而以礼记为大经。治诸经者。皆兼孝经论语。亦有以论语为论题者。如颜子不贰过论。皆其滥觞也。至代言口气八股对仗。虽备于前明。其实南宋杨诚斋汪六安诸人已为之椎轮。至文文山则居然具体。

而文山之文存于世者。或疑作。不可得而辨也。有明一代用之科目。天下之士。竭才尽气。毕力以从事于此。自汉唐千有余年以来。鼓箧读书之规模气象。至是一变。而时文之法。日以密。体亦屡迁。景泰天顺以前。浑朴未开。隆庆万历以后。风气渐降。其间巨手。未可指屈。约而综之。王守溪造其极。归震川振其绪。金正希持其终。他若于廷益之忠节。陈白沙之理学。薛方山之史才。唐荆川茅鹿门之经济。杨升庵季彭山之媕雅。出其余技。皆胜专门。自古天之生才。惟在极盛之朝。与兴亡之际。孝宗在位。君明臣良。故昌明博大之制兴。神庙怠荒。国事日坏。熹怀相继。遂以沦胥。故志微杀之音作。虽应制干禄之言。非尽由衷。而心声所应。皆潜与运会转移于不觉。正希佥事。

文节并峻。其时又若黄陶庵陈卧子者。皆秋霜皎日。其文直颉颃于西江之四隽五家。遂以结明代时文之局。而刘念台黄石斋诸公。又不以此论也。西江之派既盛。精裁鉴者。推艾千子。时与钱吉士称选家之最。时文之道。与他著述异。鲁壁之经。汲冢之策。丹枕之鸿烈。胡卢之汉书。古则愈贵。时文云者。既以逢时。时过则菁华既竭。褰裳去之。而新科墨刻。且汗牛充栋而来。与之代兴矣。诗赋盛于唐试之作。诸家集虽间存一二。而艺文志集部寍载俳谐传奇笑林杂说。惟试律之诗。官韵之赋。绝无专书著录。则史体宜尔。时文设科。与彼何异。而尊之者。以为代圣贤立言。朱子曰。诗赋郄无害理。经义大不便。分明是侮圣人之言。宋时经义。即已如彼。使闻者不知语出朱子。

鲜不以为怪妄。康熙初   圣祖仁皇帝谕内三院九卿。废时文。用策论。不数年而廷臣奏复。善夫苏子瞻之议贡举文字。谓虽知其无用。而祖宗以来。莫之废者。以为设法取士。不过如此也。明代作家。有抡元之诀。有决科之式。有坐关三年者。有闱五易者。有七作平常。粘四壁者。有首艺甫成。呕血满地者。诸君皆君子也。其心果止为代圣贤立言乎。况其下者乎。然知其不过如此。而竟莫之能废者。何也。众楚人咻之。则求其齐语不可得。置之庄岳数年。则求其楚语又不可得。习之说也。上以孝取人。则勇者割股。怯者庐墓。上以廉取人。则敝车羸马。恶衣非食。利之说也。如此则不收于艺文志也宜。故曰。天下之事。惟无所为而为者。乃可以不朽。

  时艺类编序

周永年

或问于余曰。今海内鸿骏君子。皆厌薄时文。以为不足。学子乃复从事于斯何也。余曰。同年邵二云。世所推鸿骏君子之一也。其厌薄时文也尤甚。以孟子孙氏疏率略。思更为之。余尝谓之曰。孟子班爵禄章。所言封国之制。与诸经皆不合。先儒多以为疑。偶读鲁启人不能五十里附于诸侯曰附庸题文。则孟子与诸经约略可通。子疏孟子。将毋亦有取于是。二云笑应曰。然。然则时文固笺传之苗裔。而未可以流俗之没溺于腐烂本头而废之也。或又曰。选粹律髓。诗赋分类。至今学者犹病之。子选时文。而以类区之。毋乃更为大方所笑乎。余曰。前辈读书之法。其不传于世也久矣。吕氏童蒙训曰。安定先生主湖州学使。学者各治一事。如水利农田之类。其后从学者多有实效。苏子瞻曰。书富如入海。人不能兼收尽取。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则学成可以八面受敌。朱子尝取以教学者。类分则讨论易记忆便。四子之书乃诸经之总汇。求之亦可以得诸经之门户矣。且今之人材力自忖。视子瞻东莱何如。而乃以分类为陋乎。故选是编以当隅。其它文则学者自取而分之可也。且果由是以稽经诹史。取古人之书。区分类聚。提要钩元。观其会通。得其典礼。安定湖学之法。朱子读书工程。程畏斋之所辑。宋潜溪之所述。其端绪具于是编矣。世有异敏之士。得吾说而潜心焉。异日海内所号为鸿骏君子者。安知不即以是编为千里之跬步。而又何必厌薄时文也哉。

  谢周南制艺序

朱仕琇

孔子曰。不知言。无以知人。扬子云曰。言。心声也。心之蕴于人难知也。而据声以知之。声之发各于其党。若子贡问师乙以歌。师乙类而使之自择是也。其心之不正者。发为奸声。若子夏讥四国之失志是也。文辞之于声于言。其精者。据以察其人之枉直厚薄。无不可知之。汉时郑朋张博倾危。故其文夸诞。公孙宏匡衡邪谄。故其文庸懦。虽饰以诗礼之泽。周召之正。而奸慝发于辞气之余。不可掩也。国风之好色。骚人之怨慕。司马迁之愤激。相如之浮靡。裁以圣人之道。皆不得性情之正。要因言以考其人。固倜傥非常之士也。人心正则气直。气直则言随其情之所触而不自讳。故发为文章。其迈往。洁劲直。深远缠。而能自得者。必君子也。卷曲依附。轻回护。浮诞刻戾。软妥圆滑。而无可非刺者。必小人也。昔宋苏轼议徐积独行。而文章之怪。如卢仝以为多反。尝读积文横肆恣睢。浩然直胸臆。此至性人之所为耳。岂有反哉。前明制义。若项煜之儇利。周锺之袭取。真小人也。不待其失节而后知之。至黄道周金声之文。崛强自遂。其忠义之性。可以想见。然则知言知人。诸数千载而不爽者也。武平谢君周南尝出其制义若干。余读之。奔发雄放。绝去寻常嵬琐之习。予笑曰。是向者子瞻之所疑于节孝者也。今益有以信君之为人矣。君方有志为古文。以求圣贤之旨。窃谓孟荀以来。诸君子之言具在。其为人皆可知也。君以吾言察之。而古文之道。益可知已。

  文言说[揅]()经室集

阮元

古人无笔砚纸墨之便。往往铸金刻石。始传久远。其着之简策者。亦有漆书刀削之劳。非如今人下笔千言。言事甚易也。许氏说文直言曰言。论难曰语。左传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此何也。古人以简策传事者少。以口舌传事者多。以目治事者少。以口耳治事者多。故同为一言。转相告语。必有愆误。是必寡其词。协其音。以文其言。易于记诵。无能增改。且无方言俗语杂于其间。始能达意。始能行远。此孔子于易。所以着文言之篇也。古人歌诗箴铭谚语。凡有韵之文。皆此道也。尔雅释训。主于训蒙。子子孙孙以下。用韵者三十二条。亦此道也。孔子于乾坤之言。自名曰文。此千古文章之祖也。为文章者。不务协音以成韵。修词以达远。使人易诵易记。而惟以单行之语纵横恣肆。动辄千言万字。不知此乃古人所谓直言之言。论难之语。非言之有文者也。非孔子之所谓文也。文言数百字。几于句句用韵。孔子于此。发明乾坤之蕴。诠释四德之名。几费修词之意。冀达意外之言。说文曰词意内言外也词亦言也非文也文言曰修辞立其诚说文曰修饰也词之饰者乃得为文不得以词即文也要使远近易诵。古今易传。公卿学士皆能记诵。以通天地万物。以警国家身心。不但多用韵。抑且多用偶。即如乐行忧违偶也。长人合礼偶也。和义干事偶也。庸言庸行偶也。闲邪善世偶也。进德修业偶也。知至知终偶也。上位下位偶也。同声同气偶也。水湿火燥偶也。云龙风虎偶也。本天本地偶也。无位无民偶也。勿用在田偶也。潜藏文明偶也。道革位德偶也。偕极天则偶也。隐见行成偶也。学聚问辨偶也。宽居仁行偶也。合德合明合序合吉凶偶也。先天后天偶也。存亡得丧偶也。余庆余殃偶也。直内方外偶也。通理居体偶也。凡偶皆文也。于物两色相偶而交错之。乃得名曰文。文即象其形也。考工记曰青与白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说文曰文错画也象交文然则千古之文。莫大于孔子之言易。孔子以用韵比偶之法错综其言而自名曰文。何后人之必欲反孔子之道而自命曰文。且尊之曰古也。

 此篇虽专论文体。然原本古训。以正后世策论时文之支派。而自命古文者。亦不为无益。故附存之。

  子思子章句序

✎ 编辑模式  —  皇朝经世文编卷一十七 [[ editSaving ? '保存中…' : '✓ 保存' ]] ✕ 取消
✂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