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信录●卷二

考信录●卷二

  ●卷二

  ○太甲(沃丁以後诸王附)

  【补】“惟太甲元年十有二月乙丑朔,伊尹祀於先王,诞资有牧方明。”(《逸书伊训》,见《汉书律历志》)

  【备览】“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作《肆命》,作《徂後》。”(《史记殷本纪》)

  【补】“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於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於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於亳。”(《孟子》)

  【补】“伊尹放太甲而相之,卒无怨色。”(《左传》襄公二十一年)

  【备览】“太甲修德,诸侯咸归殷,百姓以宁。伊尹嘉之,乃作《太甲训》三篇,褒太甲,称太宗。”(《史记殷本纪》)

  △辨太甲杀伊尹之说

  《竹书纪年》云:“仲壬崩,伊尹放太甲于桐,乃自立也。伊尹即位於太甲七年,太甲潜出自桐,杀伊尹;乃立其子伊陟、伊奋,命复其父之田宅而中分之。”杜氏云:“《左氏传》‘伊尹放太甲而相之,卒无怨色’,然则太甲虽见放还杀伊尹,而犹以其子为相也。此为大与《尚书》叙说太甲事乖异。不知老叟之伏生或致昏忘?将此古书亦当时杂记,未足以取审也?”余按:《孟子》云:“太甲悔过,自怨自艾,於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於亳。”又云:“太甲贤,又反之,民大悦。”《传》云:“伊尹放太甲而相之。”《史记》云:“沃丁之时,伊尹卒;既葬伊尹于亳,咎单遂训伊尹事,作《沃丁》。”则是伊尹自复太甲,太甲并无潜出之事;太甲复位之後,伊尹仍为之相,至沃丁时始卒,未尝死於太甲之世明矣。且祁奚之所谓“无怨”者,正以太甲复位之後仍以为相,仍听其言为无怨耳,非谓其立陟也。若既杀其身矣,安得复谓之无怨乎!盖自战国以後,风俗日颓,见利忘义,世俗之人习见而以为固然,遂妄意古圣人之亦如是,是以有舜囚尧,启杀益,太甲杀伊尹之说。其意以为不如是,尧、益、伊尹必将据天下於己而不肯与人。而岂知古圣人之心广大若天地,光明若日月,其视富贵犹敝徙然,故孔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孟子曰:“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盖惟圣贤然後能知圣贤之心,彼世俗之“乾糇以愆”者乌足以知之哉!汉昭烈帝将终,谓谐葛武侯曰:“嗣子可辅,辅之;若不可辅,君可自取。”此乃至诚肺腑之言,有何诈伪,而後世论者乃谓其以不肖之心待武侯,故为是言以坚其意。甚矣,世人之好以小人之心度圣贤也!嗟夫,嗟夫,此《考信录》之所以不得不作也!说并见前《夏启篇》中。

  “昔在中叶,有震且业;允也天子,降于卿士。实维阿衡,实左右商王。”(《诗商颂》)

  “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书君》)

  △续论保衡、阿衡与伊尹

  按:经传中称相汤以治天下者,曰“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书君》),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逸书伊训》),曰“伊尹耕於有莘之野(云云),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曰“伊尹相汤以王於天下”(并《孟子》),曰“伊尹去汤夏,既丑有夏,复归於亳”(《书序》),皆称为伊尹,未有一语称为保衡、阿衡者。称放太甲而复之者,曰“惟太甲元年十有二月乙丑朔,伊尹祀于先王”(《逸书伊训》),曰“伊尹放太甲而相之”(《春秋传》),曰“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於桐”,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并《孟子》),皆称为伊尹,亦未有一语称为保衡、阿衡者。然则保衡、阿衡之非伊尹明矣。其称佐太甲者,则曰“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曰“昔在中叶(云云),实维阿衡,实左右商王。”然则相成汤,放太甲者,自伊尹事;太甲复位之後,佐太甲者,自阿衡、保衡事,迥非一人明矣。惟刘焯所传《伪古文尚书》,於《伊训》曰“惟嗣王不惠于阿衡”,於《说命》曰“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皆以伊尹之事加於阿衡、保衡。无他,彼见《史记》有“伊尹名阿衡”之文,不知其误,遂从而称之耳。故凡《尚书》出於西汉时者,与司马迁、刘歆、王肃之说多有异同;出於东晋後者,则皆本司马迁、刘歆、王肃之误而不之改。然则书之真伪如黑白之分明,苟非蒙瞍,无不辨者。而近世文人乃谓其书非二帝、三王不能作,呜乎,其亦不思而已矣!说并见前《伊尹篇》中。

  【备览】“太宗崩,子沃丁立。沃丁崩,弟太庚立。”(《史记殷本纪》)

  【备览】“太庚崩,子小甲立。小甲崩,弟雍己立;殷道衰,诸侯或不至。雍己崩,弟太戊立。”(同上)

  ○太戊(中丁以後诸王附)

  “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书无逸》)

  【备览】“太戊立,伊陟为相。亳有祥桑谷共生於朝,一暮大拱。太戊惧,问伊陟,尹步曰:‘臣闻妖不胜德,帝之政其有阙与?帝其修德!’太戊从之,祥桑枯死。”(《史记殷本纪》)

  △祥桑谷生当在太戊时

  此事,《尚书大传》以为武丁、祖己之事;《韩诗外传》以为成汤、伊尹之事,但云谷生而不言桑;《说苑》则於太戊、武丁两载之。余按:此必一事而传之者异词,或以为成汤,或以为太戊,或以为武丁耳;遂两载之,误矣。成汤圣敬日跻,遂有天下,岂待为天子後然後惧而修德!《尚书》称“武丁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则亦非因灾而後自警者。惟太戊,《尚书》称其“严恭寅畏,治民祗惧”,则《史记》以此事为太戊时者近是。且太戊之书无存於世者,固当有遗美在;若汤、武丁则经传述之者多,似不应遗此事也。而其文亦多浅易,惟《史记》较为简古,似司马氏所采之书独得其实。故惟载《史记》之文於太戊之世,而《汤武丁》之篇不录。

  “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王家。”(《书君》)

  △巫咸非巫

  《楚词》云:“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注云:“巫咸,殷中宗时神巫。”後世文人往往相沿用之。余按:巫者,氏也。其先世或尝为巫祝之官,或其采邑在巫,子孙因以为氏,皆未可知。要之,咸乃商之大臣,安社稷者,非巫也。屈、宋生长蛮方,沿讹踵谬固宜;後世文人何为而皆效之乎!

  △巫咸不始作筮

  《吕览》云:“巫咸作筮”。余按《易传》,卦画於伏羲氏,不容历二千年至巫咸而後有筮。恐系後人之所附会,故不敢载。

  【备览】“伊陟赞言于巫咸,巫咸治王家,有成,作《咸艾》,作《太戊》。太戊赞伊陟於庙,言弗臣,伊陟让,作《原命》。殷复兴,诸侯归之,故称中宗。”(《史记殷本纪》)

  △太戊之政无考

  按:周公《无逸篇》称太戊德至矣,而《君篇》所纪贤臣亦较多,其书有《咸》、《原命》等篇皆君臣相得之事,则太戊之於商乃成汤以後最盛之世也。惜乎其书皆亡,其善政之详无可考矣!

  △《伪尚书》缺《太戊》

  又按:《伪古文尚书》,太甲时有《伊训》、《太甲》及《咸有一德》,太戊时则《咸》、《太戊》、《原命》皆无之。盖太甲之事经传多言之,而其文亦间有引於传记者,故有所倚傍以成篇;若太戊事,则罕见於经传,故无从而拟之耳。惜乎後人之不之察也!

  【备览】“中宗崩,子中丁立。中丁崩,弟外壬立。外壬崩,弟河甲立;殷复衰。”(同上)

  【备览】“仲丁迁於嚣。”(《史记》作“敖”)河甲居相。”(《书序》)

  【备览】“河甲崩,子祖乙立。”(《史记殷本纪》)

  ○祖乙(祖辛以後诸王附)

  “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书君》)

  【备览】“祖乙圮于耿。”(《书序》。《史记》作“迁于邢”)

  【备览】“祖乙崩,子祖辛立。祖辛崩,弟沃甲(《世本》作“开甲”)立。(《史记殷本纪》)

  【备览】“沃甲崩,立祖辛之子祖丁。祖丁崩,立沃甲之子南庚。”(同上)

  【备览】“南庚崩,立祖丁之子阳甲,自中丁以来,废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立,此九世乱,於是诸侯莫朝。阳甲崩,弟盘庚立。”(同上)

  △《史记》言中丁以来九世乱

  《大纪》云:“仲丁当作沃丁。自沃丁至阳甲,立弟者九世,则仲丁之名误也。”余按:自仲丁以後,有外壬、河甲、祖乙、祖辛、沃甲、祖丁、南庚,至阳甲正得九世,仲丁字不误也。今胡氏乃专取兄终弟及之九世当之,则自沃丁至阳甲凡十四世,岂得间隔数之,统谓之“比九世乱”乎!且《史记》所谓“乱”者,诸弟子争立耳,非立弟则当遂谓之乱也。若本不相争,而但因无子或子幼及不肖而立弟,岂得概谓之乱!而太戊“格於上帝”,享国七十五年,尤不可以谓之乱也。故今仍用《史记》原文。

  ○盘庚(小辛、小乙附)

  “盘庚迁于殷,民不有居,率吁众戚,出矢言。……王若曰:‘格汝众,予告汝训!汝猷黜乃心,无傲从康。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王用丕钦。罔有逸言,民用丕变。今汝聒聒,起信险肤,予弗知乃所讼!……汝不和吉言于百姓,惟汝自生毒;乃败祸奸宄,以自灾于厥身。乃既先恶于民乃奉其恫,汝悔身何及!相时忄佥民,犹胥顾于箴言,其发有逸口,矧予制乃短长之命!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恐沈于众。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共犹可扑灭。则惟汝众自作弗靖,非予有咎。’”(《书盘庚》)

  △《盘庚》上篇

  按:《盘庚》上篇乃诰群臣者。盖卿士大夫者,万民之望,观篇中所云“先恶于民”,云“胥动以浮言”。则是民之梗化皆卿士大夫之倡之也,故先诰之。盘庚其可谓知本矣。卿士大夫不与君一体,於此见殷道之衰。幸而盘庚能正其本,以义责之,以刑惕之,使之有所畏惮而不敢恣其所欲为,所以卒能保守先业而有以开武丁之中兴也。

  “迟任有言曰:‘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德!……无有远迩: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邦之臧,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同上)

  △“世选尔劳”

  按:此文乃申明上文迟任“求旧”之义;然云“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则虽世家子弟亦必择其贤者而用之,非概以嫡长世及为常也。盖商世俗犹近古,虽天子亦有立弟立庶者,况於卿大夫;犹晋成、景以前,卿虽世及,犹择其人,至平、顷以後而遂以父死子继为固然也。观此,可知世变。

  “盘庚作,惟涉河。民迁,乃话民之弗率,诞告用。其有众咸造,勿亵在王庭。盘庚乃登进厥民,曰:‘明听朕言,无荒失朕命!……殷降大虐,先王不怀;厥攸作,视民利用迁。汝曷弗念我古後之闻?承汝俾汝,惟喜康共。非汝有咎,比于罚。予若吁怀兹新邑,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汝不忧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钦念以忱,动予一人。尔惟自鞠自苦。若乘舟,汝弗济,臭厥载。尔忱不属,惟胥以沈。不其或稽,自怒曷瘳!……往哉!生生!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

  △《盘庚》中篇

  此《盘庚》中篇乃诰万民者。观其谆谆训诫,犹有上下一体之意。若在後世,惟以政率之,以刑驱之耳。於此知殷道虽衰而古风犹未泯也。

  “盘庚既迁,奠厥攸居,乃正厥位,绥爰有众,曰:‘无戏怠,懋建大命!今予其敷心腹肾肠,历告尔百姓于朕志。罔罪尔众;尔无共怒,协此谗言予一人。……今我既羞告尔于朕志若否,罔有弗钦。无总于货宝,生生自庸。式敷民德,永肩一心。’”((同上)

  △《盘庚》下篇

  此《盘庚》下篇乃既迁之後通告臣民者。“无总于货宝”,与孟子“先义後利”之意同。於此知盘庚之使民以义,是以卒能成其志也。

  【备览】“盘庚之时,殷都河北。盘庚渡河南,复居成汤之故居;殷道复兴,诸侯来朝。”(《史记殷本纪》)

  △辨改商为殷之说

  世儒多谓盘庚改商为殷。《纲目前编》因之,於阳甲以前皆书曰“商王’,於盘庚以後皆书曰“殷王”,於盘庚之元祀书曰“迁都於殷,改国号曰殷”。余按:《商书盘庚篇》云:“殷降大虐,先王不怀,厥攸作。”是盘庚未迁以前已称殷也。《商颂殷武篇》云:“商邑翼翼,四方之极。”是盘庚既迁以後犹称商也。《诗》云:“殷商之旅”,又云:“咨汝殷商”,而《书微子》一篇或称殷,或称商,参差不一,是殷与商可以连称,亦可以互称也。安在其为改号也哉!盖商者汤之国号,而殷者则商之邑名,後世所谓建都之地是也。其称为殷商,犹其称为京周也。商邑於殷而遂号为殷,犹韩邑於郑而遂号为郑,魏邑於梁而遂号为梁也。南迁於他邑而皆名之为殷,犹晋迁於新田而仍名之为绛,楚迁於若阝而仍名之为郢也。不得以为盘庚所改。故今不从其说。

  【备览】“盘庚崩,弟小辛立;殷复衰。小辛崩,弟小乙立。”(同上)

  【备览】“小乙崩,子武丁立。”(同上)

  ○武丁

  “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书无逸》)

  【备览】“昔殷武丁能耸其德,至於神明,以入於河,自河徂亳,於是乎三年默以思道。卿士患之,曰:‘王言以出令也;若不言,是无所禀令也。’武丁於是作书曰:‘以余正四方,余恐德之不类,兹故不言。’”(《楚语》)

  【附论】“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於冢宰三年。’”(《论语宪问篇》)

  “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书君》)

  【补】“传说举於版筑之间。”(《孟子》)

  【存参】“使以象梦求四方之贤圣,得传说以来。升以为公而使朝夕规谏曰:‘若金,用女作砺;若津水,用女作舟;若天旱,用女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若跣不视地,厥足用伤。’”(《楚语》)

  △辨梦赉良弼之说

  《伪尚书说命》云:“王宅忧,亮阴三祀。既免丧,其惟弗言。群臣咸谏于王曰:‘呜乎,知之曰明哲,明哲实作则。天子惟君万邦,百官承式。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禀令。’王庸作书以诰曰:‘以台正于四方,台恐德弗类,兹故弗言。恭默思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说筑傅岩之野,惟肖;爰立作相,王置诸其左右”云云。余按:梦,恍惚之境也。《传》曰:“国将兴,听於人;将亡,听於神。”“子不语:怪,力,乱,神。”自古帝王贤圣未有以梦为据者。况命相尤天下之大事乎!孟子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後察之。”是以古之圣人必稽於众,奏以言,试以功,历试皆效,然後用以为相。其难也如此,乌有决之於一梦者乎!且使天果可以梦赉良弼,则诚能格天者莫尧、舜若矣,尧之举舜,舜之举禹、皋陶,皆稽於众,奏以言,试以功,而後得之,天皆不以梦示之也。惟《春秋传》叔孙氏之竖牛以梦进,《史记》田单之神师以梦进;然是妖耳,诈耳,岂所以语於圣贤之事也哉!《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古之圣人言天者皆以人,未尝求之於冥漠也。秦、汉以後,妖言迭兴,汉光武始以谶命三公,明肃帝至以乩行赏罚;而或不惬於众,或藉以济其私,史册炯然,为世永戒。呜乎,宁武丁之贤圣而有是哉,或谓武丁尝历民间,知说之贤,既立,欲用为相,恐卿士不服,故之於梦。其说巧矣。不知今《说命》之文实采诸《史记》,而《史记》又本诸《国语》而衍之者。然《国语》载武丁之书只自明不言之故,绝无“帝赉良弼’之文;所谓“求四方之贤圣”,亦初不谓专求说也。“四方之贤圣”者,众词也,说其最贤圣者耳。云“以象梦”者,据象之所示,梦之所感,以为求之之端,非不考其言行而求其形之肖也。若如今《说命》所云,则当云“以象梦求良弼於四方”,不当云“以象梦求四方之贤圣”矣。盖《国语》象梦之文本近附会,自《史记》衍之,遂真以为梦中见之;《伪尚书》再衍之,遂若天召武丁而面赐之;古今之书愈转而愈失其真者大抵如此,亦不必强为之说也。然使此事见於《庄》、《列》、《吕览》,则唐、宋诸儒必有斥其妄者;以其名为《尚书》之故,遂相视不敢议;即或疑其不经,不过曲为之解而已。卓识之难,亦可慨矣!故今不采《伪书》、《史记》之文,而但载《国语》之言以存参,学者从容考其真伪可也。

  “挞彼殷武,奋伐荆楚,┱入其阻,裒荆之旅,有截其所:汤孙之绪。”(《诗商颂》)

  “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易既济卦》)

  “由汤至於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孟子》)

  △归殷之义

  按:孟子既云“天下归殷久矣”,而下复云“武丁朝诸侯,有天下”,则所谓“归殷”者,乃当“贤圣之君”之时;非谓天下无一日不归於殷也。以贤圣之君之多也,故统言之曰“久”耳。

  【附录】“高宗肜日,越有ず雉。祖己曰:‘惟先格王正厥事。’”(《书高宗肜日》)

  △重译来朝之附会

  《尚书大传》载祖己言,谓远方将有来朝者;三年,编重译来朝者六国。其说与《尚书》文不合,盖後人妄为附会者。今不录。

  【附录】“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龙十乘,大喜是承。”(诗商颂)

  △《诗》、《书》记武丁後王二事

  按:《高宗肜日篇》,或以为高宗祭成汤,或以为後王祭高宗。然篇首既云“高宗肜日”,高宗,庙号也,则以为祭高宗者近是。而《诗》称“武丁孙子”,则亦作於武丁之後者。但皆不知为何王事,故并附於武丁之後。

  【备览】“武丁崩,子祖庚立。祖庚崩,弟祖甲立。”(《史记殷本纪》)

  ○祖甲(廪辛以後诸王附)

  “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书无逸》)

  △引蔡沈《传》辨祖甲即太甲之说

  《伪孔传》释《无逸篇》祖甲云:“汤孙太甲,为王不义,久为小人之行;伊尹放之桐三年,起就王位。此以德优劣,立年多少为先後,故祖甲在下。殷家亦祖其功,故称祖。”《蔡传》驳之,今载其说於後。

  【蔡九峰《无逸篇传》】“孔氏以祖甲为太甲,盖以《国语》称‘帝甲乱之,七世而殒’,意以为帝甲必非周公所称者;又以‘不义惟王’与太甲‘此乃不义’文似,遂以此称祖甲者为太甲。然详此章‘旧为小人,作其即位’,与上章‘爰暨小人,作其即位’文势正类。所谓“小人’者,皆指微贱而言,非谓忄佥小之人也。‘作其即位’,亦不见太甲复政思庸之意。况殷世二十有九,以‘甲’名者五王,以‘太’,以‘小’,以‘沃’,以‘阳’,以‘祖’别之,不应二人俱称祖甲。《国语》传讹承谬,旁记曲说,不足尽信;要以周公之言为正。又下文周公言‘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及云者,因其先後次第而枚举之词也。则祖甲之为祖甲而非太甲,明矣。”

  余按:马、郑旧说皆以祖甲为武丁子;自王肃恃其门阀,好攻郑氏,始以祖甲为太甲。《伪传》所云,实本於此。细核《伪书》、《伪传》之说,大抵皆出於肃,故《正义》云:“《传》说绝无传者;至晋世,王肃注《书》,始似窃见《孔传》。”不知此乃王肃之徒采肃之说,伪撰此书,以为攻郑氏之助,正与伪撰《家语》之旨相同。齐、梁之代,经学断绝,因以为实;隋世焯、炫苟喜新异,遂废郑注;颖达不能为乃祖辨其诬,反从而袒护之,以致郑学失传,千有馀年皆遵王肃之谬说。甚矣,人之重名而不重实也!蔡氏之辫当矣,然吾犹惜其不能直抉《孔传》之伪而使安国抱不白之冤也!

  【备览】“帝甲崩,子廪辛(《汉书》及《帝王世纪》皆作“凭辛”)立。廪辛崩,弟庚(字疑误)丁立。”(《史记殷本纪》)

  “自时厥後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後,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书无逸》)

  【备览】“庚丁崩,子武乙立;殷复去亳,徙河北。武乙无道,为偶人,谓之天神,与之博,令人为行;天神不胜,乃﹃辱之。为革囊,盛血,仰而射之,命曰‘射天。’”(《史记殷本纪》)

  【备览】“武乙猎於河、渭之间,暴雷,武乙震死;子太丁(按《竹书纪年》,当作“文丁”)立。(同上)

  【备览】“太丁崩,子帝乙立。”(同上)

  ○帝乙

  “自成汤咸至於帝乙,成王畏相,惟御事厥有恭,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饮!(《书酒诰》)

  “至於帝乙,罔不明德慎罚,亦克用劝。”(《书多方》)

  “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恤祀。”(《书多士》)

  【备览】“帝乙立,殷益衰。”(《史记殷本纪》)

  △帝乙前不皆贤君

  按:《书无逸篇》称祖甲以後诸王“生则逸,惟耽乐之从”,而此三篇乃云“不自暇逸”,“罔不明德”何哉?盖古人之文多大略言之:以其不若纣之酣身,即谓之“不自暇逸”;不若纣之暴虐,即谓之“明德、慎罚、恤祀”耳。且此乃为殷众而言,故不暇细辫其优劣也。言各有所当;学者当善求其意,不可以词害志而谓帝乙以前皆贤君也。

  “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易归妹卦》)

  △“归妹”文必有本

  按:此文必有所本;若但用卦爻起义,则何所见必归之帝乙乎?故今全载其文。

  “微子启,帝乙之元子也。”(《左传》哀公九年】

  “宋祖帝乙。”(《左传》文公二年)

  △微子长少嫡庶不可知

  《史记殷本纪》云:“帝乙长子曰微子启,启母贱,不得嗣;少子辛,辛母正後,立为嗣。”是以微子与纣为异母也。《吕氏春秋》乃云:“纣母之生微子启与仲衍也,尚为妾;已而为妻,生纣。纣之父母欲置微子启以为太子,太史据法而争之曰:‘有妻之子,不可立妾之子。’纣故为後。”由是叙次古史者多因之。余按:《书微子篇》但以“王子”称之;至於同母,异母,为兄,为弟,经传皆无明文,惟《牧誓篇》有云:“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王父”似指箕、比而言,“母弟”似指微子而言:恐微子乃纣之同母弟,未必果纣之异母兄也。至於《吕览》之说,尤为乖谬。古者本无以妾为妻之事;春秋时虽有之,然亦以妾冒妻之称耳,未有正各而立妾以为妻者也。即令帝乙果有此事,彼既已妻妾不辨矣,复何辨於嫡庶而坚持立嫡之议如此哉!夫妾既为后矣,则妾之父母即后之父母也,妾之子女即后之子女也;不子其故子,则亦将不父其故父乎?汤、武皆以诸侯为天子,若如太史之说,亦当立其为天子後所生之少子,而不得立其为诸侯时所生之长子乎?此虽至愚者不至是也。且太史诚能据法而争,何不争之於立妾为妻之日,而争嫡庶於一人之子也?妾反可以为后,而妾之子反不可以为太子乎?盖《史记》、《吕览》之言皆因《春秋传》“元子”之文而附会之者。《史记》以为元子者长子之称,而长子不当不立,故意其必庶长也。《吕览》以为元子者嫡长之称,而嫡长尤不当不立,故意其生时而母犹为妾也。不知元子之文本不必泥,纣死无後而微子承殷祀,即谓之元子也可。武王非长也,而《金》称为“元孙”。鲁仲孙氏亦称为孟氏。汉文帝乃高帝第四子,而淮南王称为“大兄”。“孟“与“大”皆长之义也,安得执其一字而疑之乎!然《史记》之言虽未必果然而固有此理,若《吕览》乃必无之事,而世之论者咸信之,或以太史泥立嫡之说为非,或以太史持立嫡之议为是,皆可谓梦中而说梦者矣!

  △微仲非微子弟

  至以微仲为微子弟,其说亦谬。《记》曰:“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微子舍其孙盾而立衍。”则衍乃微子之子明矣。果帝乙之子,当别有禄邑,何得乃冒其兄之封爵乎!《史记》亦谓衍为微子之弟,盖沿此说之误!故今皆不载。

  【附录】“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污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污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孟子》)

  △孟子言“暴君代作”

  按:此文所称不见於他传记,不知为何王之事。孟子生秦火以前,古书存者尚多,盖必有所考而知之。然云“暴君代作”,则固统夏、商两代言之,非一人之事矣。姑附录於此。

  【备览】“帝乙崩,子辛立。”(《史记殷本纪》)

  ○纣

  【补】“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孟子》)

  【备览】“纣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史记殷本纪》)

  △爵生乌事刘向书两说

  《说苑》云:“帝辛时,爵生乌於城隅,占之,曰:‘小以生巨,国家必祉。’帝辛喜,亢暴无极,遂亡殷国。”余按:“小而生巨”,《新序》以为宋康王事,向所推为“黑眚”者也。盖传闻者异词,向遂两载之耳。今不录。

  “箕子者,纣亲戚也。”(《史记宋微子世家》)

  “王子比干者,亦纣之亲戚也。”(同上)

  △箕子非纣诸父

  世儒谓箕子,比干皆纣之叔父。余按:《史记》但称为“纣亲戚”,《孟子》称比干为“王子”,以为诸父,似矣;若箕子,则未有以见其为纣诸父也。世儒盖因误读《孟子》“王子比干、箕子、胶鬲”之文而谓“王子”兼下二人言之。不知比干爵邑不著,故连“王子”为文,箕子自有爵邑,岂得复以“王子”冠之。若云“王子箕子”,尚复成文义乎!《告子篇》称微子、比干,皆以为纣叔父,乃文义之小误,然无箕子,则箕子或商宗室世卿亦未可知,不得悬断为纣之诸父也。

  【备览】“纣始为象箸,箕子叹曰:‘彼为象箸,必为玉否;为玉否,则必思远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舆马宫室之渐自此始,不可振也!’”(《史记宋微子世家》)

  “胶鬲举於鱼盐之中。”(《孟子》)

  △《晋语》、《吕览》言胶鬲事之诬

  《晋语》云:“殷辛伐有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於是乎与胶鬲比而亡殷。”《吕氏春秋》云:“武王使叔旦就胶鬲於次四内而与之盟曰:‘加富三等,就官一列。’为三书同词,血之以牲;埋一於四内,皆以一归。”余按:孟子以胶鬲与傅说并称,又与微子、箕、比皆称为贤,乌有与妲己比,与周人盟,以倾其国者哉!盖《国语》亦战国人所作,战国之士固多毁圣贤以快其意者;至《吕氏春秋》尤不足为怪。说并见後《丰镐别录》、《伯夷叔斋篇》中。

  “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书牧誓》)

  “在今後嗣王酣身:厥命罔显于民,祗保越怨不易,诞惟厥纵淫于非彝,用燕丧威仪,—民罔不尽伤心,—惟荒腆于酒。”(《书酒诰》)

  【备览】“殷辛伐有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晋语》)

  【备览】“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於是使师涓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而盈钜桥之粟。益收狗马奇物,充仞宫室;益广沙邱苑台,多取野兽蜚鸟置其中。”(《史记殷本纪》)

  此言纣荒於酒色事,做先列之。

  △荒酒色

  “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书牧誓》)

  “其在受德愍,惟羞刑暴德之人同于厥邦,乃惟庶习逸德之人同于厥政。”(《书立政》)

  【备览】“用费中为政;费中善谀好利,殷人弗亲。又用恶来;恶来善毁谗,诸侯以此益疏。”(《史记殷本纪》)

  【备览】“商容贤者,百姓爱之,纣废之。”(同上)

  △辨商容欲伐纣之说

  《韩诗外传》云:“商容尝执羽龠,冯於马徒,欲以伐纣,而不能遂,去伏於太行。”余按:商容,纣之臣也,岂容有伐纣之心,又岂能有伐纣之力!微、箕、比干,皆商贵戚大臣,尚不敢萌此念,况容之微贱乎!此後人所妄,故不录。

  △用舍失宜

  此言纣用舍失宜事,故次列之。

  “厥终,智藏在;夫知保抱携持厥妇子,以哀吁天;徂厥亡,出执。”(《书召诰》)

  △失民心

  此言纣失民心事,故又次列之。

  【附录】“商纣为黎之东夷畔之。”(《左传》昭公四年)

  此事不知当在何年,姑附录于此。

  “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於王曰:‘天子!天既讫我殷命,格人元龟,罔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後人,惟王淫戏用自绝,故天弃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弗欲丧,曰:“天曷不降威,大命不挚?”今王其如台?’王曰:‘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祖伊反,曰:‘呜呼,乃罪多参在上,乃能责命于天!殷之即丧!指乃功,不无戮于尔邦!’”(《书西伯戡黎》)

  “微子若曰:‘父师,少师!殷其弗或乱正四方?我祖遂陈于上,我用沈酗于酒,用乱败厥德于下。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卿士师师非度。凡有辜罪,乃罔恒获。小民方兴,相为敌雠。今殷其沦丧!若涉大水,其无津涯!殷遂丧,越至于今!’曰:‘父师,少师!我其发出狂,吾家耄逊于荒。今尔无指告予颠齐,若之何其?’”(《书微子》)

  “父师若曰:‘王子,天毒降灾荒殷邦,方兴沈酗于酒;乃罔畏畏,弗其长,旧有位人。今殷民乃攘窃神之牺牲,用以容,将食无灾。降监殷民,用雠敛召敌雠不怠,罪合于一,多瘠罔诏。商今其有灾,我兴受其败。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诏王子出迪。我旧云刻子。王子弗出,我乃颠齐。自靖,人自献于先王;我不顾行遁。’”(同上)

  △“父师、少师”非箕子、比干

  “父师、少师”,《史记》以为“太帅疵、少师强”,《伪孔传》及《蔡传》皆以为箕子、比干。余按:《史记》称疵、强抱其乐器而奔周,则是皆乐师耳;玩《书》父师所言,殊不类乐官语,《传》不之从,是也。然以为箕、比,亦初无所据,且比干称王子,似爵卑而无禄邑者;若为少师,尊矣,不应微、箕皆以封爵著而此干独以名称。尤可异者,世既以父师为箕子矣,而又以箕子为纣叔父;夫纣叔父则王子也,箕子身为王子,乃以“王子”称微子乎!大抵後儒之失皆在於强不知以为知,古书既缺,不知其名则亦已矣,必欲强指其人,无怪乎其舛也!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是余所深慕尔。

  △风俗之敝之由来

  按:微子与父师所言纣失道事,不过沈酗于酒而已;而所言殷民之失乃居大半焉。曰“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曰“小民方兴,相为敌雠”,曰“攘窃神之牺牲”,曰“敛召敌雠”,曰“罪合于一”,此皆殷民风俗之敝,非谓纣也。然风俗之敝,由於所用之非人,故言“草窃奸宄”即继之以“卿士师师非度”,言“攘窃”“敌雠”必先之以“弗其长”也。而老成所以不用,群臣所以失职,则皆由於纣之荒於酒色而不慎於用舍,不勤於政事,是以微子父师皆先言其“沈酗于酒”,而《戡黎》亦以“民罔弗欲丧”归咎於“淫戏”也。是知立国之道当正其本,而用人尤在所当慎。孔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季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它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以卫灵之失道,犹能保其国,况於中主,又况於贤主乎!然则人君之要务可知已矣。

  【附论】“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论语子张篇》)

  △纣之不善五端

  《战国策》称纣醢九侯,脯鄂侯。《史记》称纣有酒池肉林,倮逐之戏,炮烙之刑。《新序》称纣为鹿台,七年而成,其大三里,高千尺,临望云。《帝王世纪》称纣剖比干妻以视其胎,烹伯邑考为羹以赐文王。《水经注》称老人晨将渡水而沈吟难济,左右曰:“老者髓不实故也。”纣乃胫而视髓。由是《伪古文尚书》逐以“焚炙忠良,刳剔孕妇,朝涉之胫”等语入《泰誓篇》中。余按:纣之不善,《尚书微子》、《牧誓》等篇言之详矣。约其大概有五。一曰听妇言,《牧誓》所谓“牝鸡之晨”者也。二曰荒酒,《酒诰》所谓“酣身”,《微子》所谓“酗酒”者也。三曰怠祀,《牧誓》所谓“昏弃肆祀”,《微子》所谓“攘窃牺牲”者也。四曰斥逐贵戚老成,《牧誓》所谓“昏弃王父母弟”,《微子》所谓“耄逊于荒,弗其长”者也。五曰收用忄佥邪小人,《牧誓》所谓“多罪逋逃是信,是使”,《立政》所谓“羞刑暴德同于厥邦”,《微子》所谓“草窃奸宄,罪合于一”者也。《论语》之称“三仁”,《晋语》之述妲己,皆与此合。即《大雅荡》之篇为後人之言,而其讥切纣失亦不外此五端,盖惟迷於酒色,是以不复畏天念祖,以致忠直逆耳,谗人幸进,故《牧誓》必推本於“妇言”,《酒诰》悉归咎於“荒腆”,惟仁贤不用而掊克在位,是以民罹其殃,故《召诰》於“徂亡出执”必推本於“智藏在”也。经传之文互相印证,纣之不善了然可见,初无世俗所传云云也。然则世所传纣之事,犹今人语谶必归之诸葛孔明、刘伯温,语奸诈必归之曹操也;犹以周新折狱之事尽加之海瑞也。其意不过欲甚纣之恶耳,不知君子之论贵於持平,不但当为圣王辨其诬,亦不必为暴主增其罪。且使人知纣之恶未至如世所传而已足以亡国,其为後世炯戒不更大乎!故今但载《尚书》之文及《晋语》之与《尚书》合者,於《史记》则采其近似者列之备览,其馀不近情理之事概弗载焉,亦子贡之意也。纣之虐不及於天下,说已见前《夏桀篇》中。

  【补】“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论语微子篇》)

  【附论】“孔子曰:‘殷有三仁焉。’”(《论语微子篇》)

  △三仁行事之次第

  《史记殷本纪》微子之去在箕奴比死之前,而《宋世家》则载之於箕、此受祸之後。且记微子言云:“父子有骨肉而臣主以义属,故父有过,子三谏而不听则随而号之;人臣三谏不听,则其义可以去矣。”於是太师少师乃劝微子去遂行。其意似惩於箕、比之事而云然者。余按:谏不听而去,乃异姓疏远之臣然耳;微子,商之懿亲,岂得以此为比!且《本纪》、《世家》之文既相矛盾,而《世家》又载《尚书微子篇》文於箕、比未谏之前,则是司马氏原无定见也。细玩《微子》一篇,似微子虽纣兄弟而实不与於政事者,所处之地与《春秋传》卫文公颇相类,与箕、比之有官守者不同,是以父师少师皆不以谏劝之,而但云“王子弗出,我乃颠齐”,不必待箕、比之受祸而後去也。《史记》以为数谏不听,大抵亦出於揣度耳。故今但以《论语》原文次之,而《世家》之文不录焉。

  △箕、比受祸非出自期

  《韩诗外传》云:“纣作炮烙之刑,王子比干曰:‘主暴不谏,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见过即谏,不用即死,忠之至也!’遂谏,三日不去朝;纣囚杀之。”又云:“比干谏而死,箕子曰:‘知不用而言,愚也;杀身以彰君之恶,不忠也。二者不可,然且为之,不祥莫大焉!’遂解佯狂而去。”是比干死而後箕子奴,箕子以比干之死为非也。《史记宋世家》云:“纣为淫,箕子谏不听,人或曰:‘可以去矣!’箕子曰,‘为人臣,谏不听而去,是彰君之恶而自说於民,吾不忍为也。’乃被佯狂而为奴。”又云:“王子比干见箕子谏不听而为奴,则曰:‘君有过而不以死争,则百姓何辜!’乃直言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信有诸乎?’乃遂杀王子比干,刳视其心。”是箕子奴而後比干死,比干以箕子之奴为非也。余按:箕、比之奴与死皆由所遇之殊非必自期於奴死也。且箕子不谏纣则已,被佯狂欲何为者?此必箕、比皆骤谏纣,幸而纣怒未甚则取而奴之,不幸而纣怒甚则取而杀之耳。谓箕子不辞奴则然,谓箕子自欲奴则不然;谓比干不畏死则可,谓比干必欲死则不可也。二书之文皆後人因二人之奴与死而代为之言者,是以其言浅近轻率而亦不得圣贤之心也。《殷本纪》载此事,其先後与《诗传》同而与《宋世家》互异,然则子长亦自无定见矣。所称“箕子惧,乃佯狂为奴”者,亦非是。箕子固非惧死之人,而死不死亦不在於为奴与否也。要之,三仁者贤同心同,事之先後原可不必区别,但《论语》文简直,疑得其实;《宋世家》之先後与《论语》合,而所称剖心者《诗传》无之,恐亦出於附会。故今但载《论语》之文,而《本纪》、《世家》、《诗传》之言悉不录。

  “箕子之明夷。”(《易明夷卦》)

  【附论】“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易彖下传》)

  【附录】“纣克东夷而陨其身。”(《左传》)

  【附录】“河竭而商亡。”(《周语》)

  克东夷与河竭俱不知何年事,姑附录於此。

  “载祀六百,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左传》宣公三年)

  【备览】“周武王於是遂率诸侯伐纣,纣亦发兵距之牧野。甲子日,纣兵败。纣走入,登鹿台,衣其宝玉衣,赴火而死。”(《史记殷本纪》)

  △辨微子衔璧之说

  《春秋传》云:“蔡穆侯将许僖公以见楚子於武城:许男面缚衔璧,大夫衰,士舆榇。楚子问诸逢伯,对曰:‘昔武王克商,微子启如是。王亲释其缚,受其璧,焚其榇,礼而归之。’楚子从之。”《史记》云:“武王克殷,微子持其祭器造於军门,肉袒面缚,左牵羊,右把茅,膝行而前。武王乃释微子,复其位如故。”金仁山《通鉴前编》驳之曰:“武王伐纣,非讨微子也。使微子未遁,面缚衔璧,亦非其事也。且武王岂不闻微子之贤,宾王家,备三恪,何不以处微子而顾首以处武庚也?故面缚衔璧必武庚也,後世失其传耳。若微子则遁於荒野,武王释箕子之囚,封比于之墓,百尔恩礼举行悉遍而来及徽子,以微子遁野未获也。”(此文据《纲目前编》删节之,当考本书)何孟春曰:“按《书》,殷纣无道,微子去之,在武王克殷之前,何应当日而有是事。已去之後无复还之理,而牧野之战亦必不从人而伐其宗国也。意此殆非微子事,而逢伯之言特之古人以规楚子乎?”徐孚远曰:“武王既立武庚而又复微子之位,则是微子与武庚同在故都也。厥後武庚之叛,微子何以初无异同之迹?然则武王克商,微子未尝来归也。”由三子之言观之,则微子之不在殷明矣。盖武庚既诛之後,乃求得微子而立之,若鲁召叔孙豹於齐,齐召鲍国於鲁者;然初无所谓衔璧面缚之事也。然仁山谓面缚衔璧为武庚,孟春谓逢伯古人以规楚子,则犹过於信《传》而曲为之解者。盖不但微子无衔璧事,即许男亦无衔璧事也。何者?楚之围许,非争许也,特以齐帅诸侯伐郑,楚欲救郑而畏其强,故不得已围许,冀齐之移师以救许耳。是以齐师一来,楚师即退,楚之不争许明矣。藉使许欲叛齐即楚,亦当在楚围许之时,岂有待楚归国,始帅其臣弃国远涉而因蔡以求降者!且许果降於楚,则以後当遂从楚,何以此後许仍事齐而楚亦听之乎?比其前後观之,此乃必无之事;盖楚人自张大之言,左氏罗太广而误采之耳,不必别为之说也。

  △辨商容观军之说

  《帝王世纪》云:“商容及殷民观周军之入,见毕公至,民曰:‘是吾新君也。’容曰:‘非也。’太公及周公至,皆然。武王至,民曰:‘是吾新君也。’容曰:‘然,(云云)。’”余按:商容,殷之贤臣,当此时非去则隐耳,必不率百姓而观其国之亡也。且周之君臣舆卫各别,岂容屡误!此乃後人形容之词,非其事实,故不录。

  【备考】“契为子姓;其後分封以国为姓,有殷氏、来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孔子曰:‘殷路车为善’,而色尚白。”(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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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丰镐考信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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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序

  夏、商皆以代称,周何为独系以丰、镐也?周至幽王之世而止也。周何为止於幽王也?东迁以後,载籍较多,称引亦繁,辨之不胜其辨,且非圣王贤相得失所关,故从简也。

  何为於成王独系之以周公之相也?曰:周公者,上继文、武,下开孔子者也,故孟子曰:“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又曰:“悦周公、仲尼之道。”韩子曰:“文、武、周公传之孔子。”此非特表之不可也。而周公之事即成王之政,又非可分系者,故系之以“周公相成王”也。

  周何为始於稷也?稷播种以开周,故叙文、武之政必追述之,犹商之始终契也。

  周之贤臣哲辅何以统附之於後也?曰:周之人才盛矣,太公、召公创业守成之功固已,他如泰伯之让,伯夷之清,召穆公之辟四方,卫武公之称“睿圣”,亦卓卓者,皆不可以从略,故别为一卷,统附於後也。

  ●卷一

  ○後稷(不附)

  “厥初生民,时维姜原。生民如何?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後稷。诞弥厥月,先生如达,不坼不副,无无害,以赫厥灵。上帝不宁,不康祀,居然生子。诞之隘巷,牛羊腓字之。诞之平林,会伐平林。诞之寒冰,鸟覆翼之。鸟乃去矣,後稷呱矣,实覃实︳,厥声载路。诞实匍匐,克歧克嶷,以就口食。之荏菽,荏菽旆旆,禾役オオ,麻麦,瓜瓞唪唪。诞後稷之穑,有相之道。厥丰草,种之黄茂:实方实苞,实种实α,实发实秀,实坚实好,实颖实栗。即有邰家室。”(《诗大雅》)

  “赫赫姜原,其德不回。上帝是依;无灾无害,弥月不迟,是生後稷。降之百福:黍稷重,直稚菽麦,──奄有下国,俾民稼穑。有稷有黍,有稻有,──奄有下土,缵禹之绪。”(《诗鲁颂》)

  “思文後稷,克配彼天。立我民,莫匪尔极。贻我来牟,帝命率育。无此疆尔界,陈常于时夏。”(《诗周颂》)

  【附录】“吉吉人也,後稷之元妃也。”(《左传》宣公三年)

  △辨践迹孕弃之说

  《史记周本纪》云:“後稷母曰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弃。”其说盖因《大雅》“履帝武”之文而附会之者。郑氏笺《诗》,遂用其说。至宋,欧阳永叔、苏明允出,皆从毛氏,以为从帝喾之行,而驳《史记》、《郑笺》之非;然後经义始明,圣人之诬始白。而朱子作《诗传》独从郑氏,且云:“古今诸儒多是毛而非郑,然按《史记》亦云然,则非郑之臆说矣。”又云:“稷、契皆天生之:非有人道之感,不可以常理论也。汉高祖之生亦类此。”又引张子厚之言云:“天地之始,固未尝先有人也,则人固有化而生者矣:盖天地之气生之也。”余按:生民之初固由气化,然气化则纯以气化,必无以半形半气相杂而化者。气既可以为父,宁独不可以为母,而必待人然後能孕乎!气化如蚤虱,生於土,生於襦之缝,不生於雌之腹中也。形化如鸡鹜,无雄则卵而<卵段>矣。故凡不本於雄,则必不孕於雌;若孕於雌,必本於雄;无古今,无灵蠢,皆若是而已矣。且鸟卵者,气耶?形耶?人之精血为人道,鸟之卵何以独为天地之气乎!巨人者何耶?鬼神耶,则不得有足迹;有迹,是有形也;有形,是亦一物而已,安得为天地之气乎!凡物皆以同类相交为正,异类相交为妖;况不待交而但以卵与迹,是戾气之所锺耳。丹朱冯身,龙孕女,其说虽不经,然其意犹以为妖也。吞卵践迹,何以独得为瑞乎!至於汉高之生,母与龙交,亦出《史记》说耳,不得即以迁言证迁言也。假令果有此事,则其母为不贞而太公不得为高帝父矣。若之何欲以此诬圣人哉!天主之教,邪教也,其说荒诞难凭,故自诬其始为教之人,曰不父而孕。儒者不当为是言也。况其所称者,女也,非妇也,则是犹以有夫者为不可也。儒者何反不逮焉!由是言之,毛、郑之说是非判然。朱子乃以《史记》之故,独非毛而从郑。迁与康成皆汉人也,出之郑氏为臆说,出之司马氏独非臆说耶!司马氏之诬多矣,其显与经传异及前後自相矛盾者无虑数百,奈何欲尽以为实乎!甚矣说之贵於怪也:怪则人信之,不怪则人不信之矣!嗟乎,苏明允之议论,纰缪者盖不乏矣,朱子之解经,最为纯粹者,然至稷、契之事,则苏之论反纯粹而朱子之说反荒唐,斯诚理之不可解者矣!故今不载践迹之事。说并见前《商契篇》中。

  【补】“昔我先世後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弗务;我先王不用失其官而自窜於戎、翟之间。”(《周语》)

  【附录】“文、武不先万。”(《左传》文公三年)

  【备览】“不卒,子鞠立。鞠卒,子公刘立。”(《史记周本纪》)

  △不非弃子

  《史记周本纪》云:“後稷卒,子不立。”《帝王世纪》云:“后稷纳吉氏,生不。”後世说者遂以不失官为在太康之世。余按:《国语》云:“昔我先世後稷以服事虞、夏。”谯周云:“言世稷官,是失其代数也。若不亲弃之子,至文王千馀岁,惟十四代,亦不合事情。”《史记正义》又引《毛诗疏》云:“虞及夏、殷共有千二百岁;每世在位皆八十年,乃可充其数耳。命之短长,古今一也。而使十五世君在位皆八十许载,子必将老始生,不近人情之甚。以理而推,实难据信也。”以此二说观之,则不之父乃弃之裔孙袭为後稷者,不非弃子也。《国语》所称“夏衰”,盖谓孔甲以後;谓在太康之时,误矣。故今不从《本纪》、《世纪》之说。

  ○公刘(高圉、亚圉附)

  “笃公刘,匪居匪康,乃埸乃疆,乃积乃仓。乃裹饣侯粮,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笃公刘,于胥斯原。既庶既繁,既顺乃宣,而无永叹。陟则在,复降在原。何以舟之?维玉及瑶,な奉容刀。笃公刘,逝彼百泉,瞻彼溥原;乃陟南冈,乃觏于京。京师之野,于时处处,于时庐旅,于时言言,于时语语。笃公刘,于京斯依。跄跄济济,俾筵俾几,既登乃依。乃造其曹,执豕于牢,酌之用匏。食之饮之,君之宗之。笃公刘,既溥既长,既景乃冈,相其阴阳,观其流泉。其军三单。度其隰原,彻田为粮。度其夕阳,豳居允荒。笃公刘,于豳斯馆。涉渭为乱,取厉取锻。止基乃理,爰众爰有,夹其皇涧,溯其过涧。止旅乃密,芮鞫之即。”(《诗大雅》)

  △“匪居匪康”

  按:此篇首章云:“匪居匪康,乃埸乃疆,乃积乃仓。”此三句义相生。盖惟其不自安逸,所以尽力於疆埸之间而农事无不治;惟其勤於农事,所以岁丰禾茂,积贮日盛也。然亦非但此也,通篇之文皆自“匪居匪康”来。陟冈觏京,度原彻田,以至涉渭取厉,何一非“匪居匪康”之事乎!诗人诚善於立言哉!

  △彻法之始

  按此诗,则周之彻法始於公刘,不始於武王也。盖自不窜戎以後,地非安乐,事多草创;历三世至公刘,有令德,而生聚亦渐蕃,物力亦渐充,於是始择善地而迁,立法定制以垂永久;其後遂守之而不改耳。《纲鉴》乃於武王克商之初书“立彻法”,误矣!说并见《三代经制通考》中。

  △《公刘篇》章义

  首二章叙公刘经营迁国之事;次二章言迁居於京;末二章叙其疆宇之阔,生聚之繁,并记彻法所由始也。前二章言京,後二章言豳者,京其建国之地,豳则统一国而言之,故至“既溥既长”之後始言豳也。

  【备览】“公刘卒,子庆节立。”(《史记周本纪》)

  《本纪》称“庆节立,国於豳”,与《大雅》文不合,非是。

  【备览】“庆节卒,子皇仆立。皇仆卒,子差弗立。差弗卒,子毁俞立。毁俞卒,子公非立。”(同上)

  【备考】“公非,辟方,高圉,侯牟,亚圉,云都,太公,组绀,诸。”(《索隐》引《世本》文)

  【存参】“卫齐恶告丧于周,且请命。王使成简公如卫吊,且追命襄公曰:‘叔父陟恪,在我先王之左右,以佐事上帝;余敢忘高圉、亚圉!’”(《左传》昭公七年)

  【存参】“高圉大王,能帅稷者也。”(《鲁语》)

  △《世本》世数较《史记》可信

  按《索隐》所引《世本》之文,自公非至大王凡九世。《史记周本纪》则云“公非卒,子高圉立;高圉卒,子亚圉立;亚圉卒,子公叔祖类立;公叔祖类卒,子古公父立”,仅五世耳。《帝王世纪》以“辟方”为公非字,“云都”为亚圉字,“组绀诸”为一人名,即公叔祖类也。余按:不下至文王,据《本纪》仅十有四世;其数之不符,前已辨之矣。然即使不当夏末造,其世数亦仍不止於是也。不之窜在夏桀前,至文王时不下六七百岁,安得每君皆享国至五十年之久乎!《汉书古今人表》以云都为亚圉弟,然则辟方、侯牟、诸皆当别为一人,非其字矣。况毁俞以前皆但举其名,何以公非以後四世皆兼举其字?盖《史记》因《国语》之文而遗此四世,《世纪》又因《史记》之文而强为说以曲全之者也。《世本》之文虽亦不能保无漏误,然多此四世则较之《史记》於事理为近。故今列之备考。

  ○大王(即公父)王季(即季历)

  △“古公”非号

  《史记周本纪》称大王曰“古公”;朱子《诗传》因之,曰:“古公,号也。”余按:周自公季以前未有号为某公者;微独周,即夏、商他诸侯亦无之,何以大王乃独有号?《书》曰:“古我先王。”古,犹昔也;故《商颂》曰:“自古在昔。”“古我先王”者,犹言“昔我先王”也。“古公父”者,犹言“昔公父”也。“公父”相连成文,而冠之以“古”,犹所谓公刘、公非、公叔类者也。故今以公季例之,称为公父云。

  “厥亦惟我周,大王王季克自抑畏。”(《书无逸》)

  “古公父复修後稷、公刘之业,积德行义;国人皆戴之。”(《史记周本纪》)

  【补】“大王事獯鬻。”(《孟子》)

  “大王居,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同上)

  “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古公父,陶复陶穴,未有家室。”(《诗大雅》)

  △沮漆之穴居

  按:自公刘居,至大王已十馀世矣,必无未有家室而尚穴居之理。况《公刘》一诗所称“几筵,な奉,厉锻”之属,服用咸备,亦绝不似穴居者。然而此诗乃云尔者,疑大王去之後,先暂居於沮、漆之上,陶复穴以栖身,迨定居岐山,始筑宫室耳。《公刘篇》中亦无一言及沮漆者,则似沮、漆非地也。故今录此章於去之後。

  “古公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於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周原无无,堇荼如饴。爰始爰谋,爰契我龟;曰止曰时,筑室於兹。”(同上)

  “去,逾梁山,邑於岐山之下居焉。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孟子》)

  “乃慰乃止,乃左乃右,乃疆乃理,乃宣乃亩;自西徂东,周爰执事。乃召司空,乃召司徒,俾立室家。其绳则直,缩版以载,作庙翼翼。扌求之ЙЙ,度之薨薨,筑之登登,削屡冯冯,百堵皆兴,鼓弗胜。乃立皋门,皋门有伉。乃立应门,应门将将。乃立冢土,戎丑攸行。”(《诗大雅》)

  △辨太伯不从翦商之说

  朱子《论语注》云:“大王之时,商道浸衰而周日强大;季历又生子昌,有圣德:大王因有翦商之志。而大伯不从;大王遂欲传位季历以及昌。大伯知之,即与仲雍逃之荆蛮。夫以大伯之德,当商、周之际,固足以朝诸侯,有天下矣;乃弃不取而又泯其迹焉,则其德之至极,为何如哉!”其後元金仁山驳之,以为非是。而近世稼书陆先生复申朱子之意,以仁山之说为谬。余按:大王欲传季历以及昌,其说本之《史记》;《史记》但载大王言云:“我世当有兴者,其在昌乎!”初未尝有大王欲翦商之说也。朱子从而增之,以为大王当己之身即欲夺商天下,误矣!仁山驳之,是也,且其辨亦甚明;而後儒犹云云者,无他,震於孔子“至德”之称,以为避弟之节小,存商之义大,故不肯舍彼而就此耳。

夫论古之道当先平其心而後论其世,然後古人之情可得;若执先入之见,不复问其时势而但揣度之,以为必当然,是“莫须有”之狱也,乌足为定论乎!大王之事,《诗》、《孟子》言之详矣。《诗》云:“古公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於岐下。”《孟子》曰:“大王居,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大王流离播迁之不暇,而暇谋商乎!《诗》云:“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又云:“帝省其山,柞或斯拔,松柏斯兑,帝作邦作对,自大伯、王季。”《孟子》曰:“文王以百里。”是大王虽迁岐而生聚犹未众,田野犹未辟;至於王季,始启山林,文王然後蕃盛,而疆宇犹仅於百里也。大王之世,周安得日强大哉!且使大王如果强大,则何不恢复故土,逐獯鬻於塞外,以雪社稷之耻,乃反晏然不以为事而欲伐天下之共主,是司马错之所不为也,大王岂为之乎!

《记》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古之帝王皆非有心於得天下者也,天与之,人归之,不得已而受之耳。南河、阳城之避,不待言矣;即鸣条、牧野,亦如是而己。“受球受共”以後,“三分有二”之馀,但使桀、纣之恶未甚,犹不肯伐之也;况大王新造之邦,蕞尔之土乎!且夫大王,天下之仁主也。当其在也,獯鬻无故侵之而犹不与之角,事之不免而遂去之,大王之心亦可见矣,乌有喘息甫定而欲翦商者哉!今论者但欲表大伯之忠贞,遂不惜诬大王以ダ觎,但取其论之正大,遂不复顾其事之渺茫,过矣!凡己所有而以与人曰让;人以所有与己而己不受则不曰让,而犹或谓之让;未有以不肯无故夺人所有而亦谓之让者。天下,商素有之天下也,於周何与焉,而大伯得以让之!

若大伯可谓之让商,则伊尹亦可谓之让大甲,周公亦可谓之让成王,诸葛武侯、郭汾阳亦可谓之让汉、唐乎!然则非但时势之不符也,即文理亦难通矣。由是言之,大伯自让王季耳,与商初无涉也。曰:然则《诗》何以称“大王翦商”,《传》何以言“大伯不从”,《论语》何以与文王皆谓之“至德”也?曰:孟子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况《宫》一诗,语尤夸诞:僖公乞师於楚以伐齐,为楚戍卫,又会楚於薄於宋,而此篇反谓之“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其叙现在之事犹诬如此,况追叙数百年以前之事,乌在可信以为实邪!《左传》之文,《史记》尝采之矣:《晋世家》云:“大伯亡去,是以不嗣。”以不从为亡去,是所谓不从者谓不从大王在岐耳,非有他也。

杜氏始有“不从父命”之言;然云“不从父命,俱让吴”,则似亦谓立己之命耳,未见其为翦商之命也。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三人之行不同也,而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大伯之与文王,何必同为一事,然後可以同谓之“至德”乎!然《史记》大王欲立季历之言,本不足信;後儒纷纷之说,实皆此言有以启之。惜乎仁山之辨之未及於是也!说见後《大伯虞仲篇》中。

  “古公有长子曰大伯,次曰虞仲。大姜生少子季历,季历娶大任,皆贤妇人。”(《史记周本纪》)

  “古公卒,季历立,是为公季。公季修古公遗道,笃於行义。”(同上)

  △迁岐不在小乙世

  《纲目前编》,殷王小乙二十六祀,古公迁岐。又四十四年,当武丁之四十一祀,而季历生。又五十四年,当祖甲之二十八祀,而文王生;是年古公卒。自迁岐至是,凡九十七年。又四十七年而後季历卒。说者遂据此年以曲全朱子翦商之说,谓小乙之世,殷道已衰,故大王有翦商之志;赖大伯不从而逃之,是以武丁得以中兴。余按:《尚书无逸》一篇历纪古贤君享国之久,自中宗、高宗、祖甲以及文王;而於大王、王季但云“克自抑畏”,不言其年,则是享国不甚久也。若大王享国百馀年,寿百有数十岁,季历亦年百岁,何得周公皆略而不言乎!殷自小乙至纣凡十世,去兄终弟及者二君,实凡八世。文王与纣同时,而大王乃在小乙之世,以三世当八世,此必无之事也!况迁岐之日,姜女同来,则季历之生,大姜当不下六七十岁、舛误如此,其可据之以定经义之是非乎!且姑无论其年之不足信也,纵使果然,而迁岐之後三年,武丁已立,柽椐犹未及攘,柞或犹未及拔,翦商安得如是之易!季历於後四十四年始生,文王於後九十七年始生,大王何以预知其有圣孙,而大伯又将让之於谁乎!盖大王原无翦商之志,而迁岐亦断不在小乙之时,当在祖甲既没,商政浸衰之後,是以獯鬻凭陵而无复有问之者耳。自庚丁至纣凡五世,则与周之三世前後相距尚不甚远,而於理为可信矣。学者知大王立国之时商政已衰,自是遂不复振,然後商、周之事可得而论。

  “帝省其山,柞或斯拔,松柏斯兑。帝作邦作对,自大伯、王季。维此王季,因心则友,则友其兄,则笃其庆。”(《诗大雅》)

  “维此王季,帝度其心,貊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比。(同上)

  △辨王季为殷牧师之说

  《竹书纪年》有文丁(《史记》作太丁)杀季历事。《後汉书注》引《纪年》文,称“王季伐西落鬼戎,俘二十翟王”;又“伐燕京之戎,周师大败”;又“伐余无之戎,克之,命为殷牧师”;其後又“伐始呼之戎,克之”,又‘伐翳徒之戎,获其三大夫。”而《孔丛子》亦言“帝乙之时,王季以功九命伯,受圭瓒鬯之锡”。由是《皇王大纪》及《纲目前编》皆采其文,而世亦往往信之。余按:《大雅》称周先世功德详矣,而於王季独略;惟《皇矣》之三章四章称之,然亦不过曰“柞或斯拔,松柏斯兑”而已,曰“因心则友,克明克类,克长克君”而已;然则王季乃谨慎爱民之主,能修先业者,原无多事功可纪也。藉令果有为牧之事,克戎之功,锡圭瓒鬯之典,诗人何得不一述之,而但称其家庭之雍穆,田野之垦辟乎!王季之事虽不可详考,然以大王、文王推之,大王侵於獯鬻而事之,而去之,如无商也者,文王伐密伐崇而取之,而居之,亦如无商也者,则王季之世,商政固不行於河关以西,而是时周亦尚微,不能自通於商也;安得受商命而为侯伯,而见杀於商也哉!且《纪年》以杀季历者为文丁,《孔丛子》以命季历者为帝乙,帝乙,文丁子也;季历既死於文丁之世,帝乙安得而命之!盖自《诗》、《书》以外,凡战国、秦、汉之间言商、周事者皆出於揣度,是以互相矛盾;而後儒犹欲据以为实,复为说以曲全之,疏矣!嗟夫,世之论周者,於大王则以为有翦商之志,於王季则以为为商牧师侯伯而见杀於商,於文王则以为为商三公而囚於里,於武王则以为父死不葬而伐商,为伯夷、叔齐所斥绝;似後世羁縻之属国,桀骜之君长,若晋之慕容、苻姚,宋之西夏,今日修贡而明日扰边,弱则受封而强为寇者。呜乎,曾谓圣人而有是哉!盖其所以如是说者有二:一则误以汉、唐之情形例商、周之时势,一则惑於诸子百家之言而不求之经传;故致彼此抵牾,前後不符。今但取《诗》、《书》、《孟子》言商、周之事者熟读而细玩之,则其事了然可见:周固未尝叛商,亦未尝仕於商;商自商,周自周;总因商道已衰,政令不行於远,故周弱则为獯鬻所迫而去之,周强则伐崇、密之地而有之;圣人之事本自磊磊落落,但後儒轻信而失其真耳。故今於诸家所言王季之事概不载。说并见前《大王》及後《文王》、《武王》篇中。

  “公季卒,子昌立,是为西伯。”(《史记周本纪》)

  ○文王上

  “挚仲氏任,自彼殷商,来嫁于周,曰嫔于京。乃及王季,维德之行。大任有身,生此文王。”(《诗大雅》)

  “思齐大任,文王之母。”(同上)

  【备览】“文王在母不忧,在傅弗勤,处师弗烦。”(《晋语》)

  【备览】“文王之为世子,朝於王季日三。鸡初鸣而衣服,至於寝门外,问内竖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内竖曰‘安’,文王乃喜。及日中又至,亦如之。及莫又至,亦如之。其有不安节,则内竖以告文王;文王色忧,行不能正履。王季复膳,然後亦复初。食上,必在视寒暖之节;食下,问所膳。命膳宰曰‘末有原’;应曰‘诺’,然後退。(《礼记文王世子》)

  此原文王之始。

  △文王之形不可知

  《帝王世纪》称文王龙颜虎眉,身长十尺,有四乳。余按:文王之圣以德不以形;且古未有影堂,何由得知其详,皆後人之所附会耳。惟“文王十尺”见於《孟子》;然特曹交传闻之语,不足据,孟子固曰“奚有於是”矣。故今不录。

  “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诗大雅》)

  “雍雍在宫;肃肃在庙。不显亦临;无射亦保。”(同上)

  此文王修身事。

  △文王之德不胜举

  按《诗》、《书》中称文王之德者不可枚举,且亦人所共知,无庸悉载。载此二章之文以见大凡。

  “文王初载,天作之合。在洽之阳,在渭之。……亲迎于渭,造舟为粱。”(同上)

  “刑子寡妻,至于兄弟,以御子家邦。”(同上)

  此文王宜家事。

  △《周南》前五篇非咏太姒

  《诗周南》自《关雎》以下五篇,《序》皆属之後妃。朱子本之作《传》,遂以文王、太姒当之。余按:齐、鲁、韩三家皆以《关雎》为康王时作,而《鲁诗》出於申公,《史》称“申公教无传疑,疑者则缺不传”,当非无据而云然者。惟所云“陈古刺今”,则篇中初无此意,疑汉时其徒附会为之。成、康正当周道之隆,必世後仁,岂无“君子”,岂无“淑女”,而必以为文王之世乃有之乎!且《关雎》取兴於“河洲荇菜”,而岐阳距河绝远,少水多山,风土殊不相类;葛覃之刈,卷耳之采,亦不似诸侯夫人事,恐未可直以为太姒也。况《序》但言后妃,原未指为何王之後,安得据此一言黜三家之说乎!朱子辩《柏舟篇序》云:“文意事类,可以思而得;时世名氏,不可以强而推。”至哉斯言,可谓善於读《诗》者矣!独於此五篇而必属之文王、太姒者,何哉?余从朱子之意,不敢尽从朱子之言,故於文王、太姒之事惟采《大雅》明白可据之文,而《周南》前五篇不录焉。

  “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彼矣岐,有夷之行。”(《诗周颂》)

  “文王以百里。”(《孟子》)

  此文王立国事。

  △《绵》、《皇矣》、《天作》之文互相首尾

  按《绵》之述大王,《皇矣》之述王季,及此《天作》之述文王,其文互相首尾。盖岐自大王疆理之,至王季之世而柞或始拔,至文王之世而道路始平夷也。《绵》之八章,即兼王季、文王言之,故承“拔兑”之文,遂叙文王之事。然则谓大王、王季之世周已强大者,其诬明矣。

  “‘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闳天,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颠,有若南宫括。’又曰,‘无能往来兹迪彝教,文王蔑德降于国人。’”(《书君》)

  △用贤不及太公之故

  按此文,则文王所以泽被生民者,皆由能用贤臣之故。不及太公者,盖太公老始归周,其後又相武王、成王,则在文王之朝当不甚久,故不列也。

  △文王时无周、召分岐事

  先儒说《二南》者,皆谓文王徙都于丰,分歧故地为周公、召公之采邑,使周公为政於国中而召公宣布於诸侯;於是德化大成於内,而江、沱、汝、汉之间莫不从化。余按经传,二公皆至武王之世始显;迨成王朝,始分陕而治。当文王时,二公年皆尚少,况有虢叔、闳夭之属亲旧大臣在朝,必无独任二公分治内外而反不任旧臣之理;况分故国之地,不以与诸弟诸大臣而独赐二公乎!盖由说者误以《二南》为文王时诗,故曲为之解耳。今不采。

  “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左传》僖公五年)

  此文王用人事。

  △辨鬻子为文、武师之说

  《史记》记文王臣有鬻子。刘向《别录》云:“鬻子名熊,封於楚;今所传《鬻子》书,有与文王、武王问答之语,《列子》及贾谊《新书》颇述之,由是世称鬻熊为文、武师云。”余按:书中所载问答之言,皆浅陋无深意义,亦多近黄、老、明系後人之所伪。且熊绎之事康王,楚灵王尝述之矣;灵王好为夸张大言者,若其祖果为文、武师,何容默而不述乎!故今不载。

  “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书无逸》)

  △辨文王之囿方七十里之说

  《孟子》书中载有齐宣王问“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孟子对以“於传有之”。余按:文王怀保小民,惠鲜鳏寡,不遑暇食,其必无七十里之囿明矣,盖春秋、战国间好事者有为此说而笔之书者;孟子以为囿之大小不足深辨,而仁暴所由分在同民不同民,是以云然。且果刍荛雉兔者皆得往,则是即传记所云“山泽林麓,与民共之”者,岂得概谓之囿乎哉!故今不录。

  “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孟子》)

  此文王勤民事。

  △辨遇疾改行之说

  《韩诗外传》云:“文王莅国八年,寝疾五日而地动。有司请兴事动众以增国城,文王不可。请改行重善,遂谨其礼节皮革,以交诸侯(云云)。无几何而疾止。”余按:文王、孔子皆圣人也,孔子疾病,子路请祷,孔子曰:“丘之祷久矣!”文王岂待遇疾遇灾而後能改行为善乎!且其所称“谨其礼节”云云者,皆寻常之事,後世贤君之所优为,不足为文王贵,何待八年之後始能遇灾而自勉乎!《国语》、《列女传》皆谓文王生而即有圣德,其言虽过,要必不至遇灾变而始能为善也。又其词意浅弱,乃後人所妄撰。故不录。

  “混夷兑矣,维其喙矣。”(《诗大雅》)

  【附录】“文王事昆夷。”(《孟子》)

  △伐大戎与虞、芮成之先後

  《尚书大传》,文王伐犬夷(或作“昆夷”)在虞、芮咸後之四年。《史记周本纪》,文王伐犬戎(《正义》,“犬戎,昆夷是也”)在虞、芮成之明年。余按:《绵》之诗八章称“昆夷兑矣”,九章称“虞、芮质厥成”,则其先後恐不当如《大传》、《史记》所列。或昆夷、犬戎各一国,後人误合之邪?故今依《经》次之。

  “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诗大雅》)

  △虞、芮成与伐崇,密之先後

  此与崇、密之伐未知孰为先後;而《尚书大传》及《史记》皆以为在伐崇、密前。按,虞、芮在雍、冀间,去周不甚远,於理尚可通。今姑从之。

  【备览】“虞、芮之君相与争田,久而不平,乃相与朝周。入其境,则耕者让畔,行者让路。入其邑,男女异路,斑白不提挈。入其朝,士让为大夫,大夫让为卿。二国之君感而相谓曰:‘我等小人,不可以履君子之庭!’乃相让,以其所争田为闲田而退。天下闻而归者四十余国。”(《毛诗传》)

  △《史记》记质成不及《毛传》

  《史记》载此事与此传小异。《史记》云:“虞、芮之人有狱不能决,乃如周入界”云云。又云:“未见西伯,皆惭,遂还。”余按:国各有君,虞、芮之民不得越其君而质於文王;入界而还,亦不得遂谓之“质厥成”也。似以《传》说为长。故弃彼而录此。

  “密人不恭,敢距大邦,侵阮徂共。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按徂旅,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依其在京,侵自阮疆,陟我高冈。无矢我陵,我陵我阿。无饮我泉,我泉我池。度其鲜原,居岐之阳,在渭之将。万邦之方,下民之王。”(《诗大雅》)

  △迁程之说可疑

  《伪周书》言“周王宅程三年,遭天之大荒”。《外纪》亦称“伐密须後都於程”。余按:文王之居程不见於《诗》、《书》;史记詹桓伯之辞晋也,但称“魏、骀、芮、岐、毕”,亦无有所谓程者。或谓程即《孟子》所称“毕、郢”之郢;然既由郢迁丰,何得复卒於郢。或又以《皇矣》之“度其鲜原,居岐之阳”为迁程之证;然云“岐阳”,则是仍在岐山之下,未必别一地也。大抵春秋以前事多难考,或传闻异词,或传写异文,均不可知,不如缺之为善。故不录。

  【附录】“密须之鼓与其大路,文所以大也。”(《左传》昭公十五年)

  △伐于阝之事未必实

  《尚书大传》及《史记》复有文王伐于阝事。按:崇、密、昆夷之伐皆见於经传,而于阝未有及者,不敢信其必实。且《大传》在伐密前一年,《史记》在伐密後二年,其时亦不同。故今宁缺之。

  “帝谓文王:询尔仇方,同尔兄弟,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以伐崇墉。”(《诗大雅》)

  △辨伐崇报仇之说

  《史记周本纪》云:“崇侯虎谮西伯於纣曰:‘西伯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将不利於帝!’纣乃囚西伯於里。闳夭之徒乃求美女,文马,他奇怪物,献之纣。纣乃赦西伯,曰:‘谮西伯者,崇侯虎也。’其後西伯乃伐崇侯虎而作丰邑。”余按:圣人以救天下为心,是以东征西怨,南征北怨;必不因一身之私恨而兴师劳民,绝人之宗祀,若齐之於谭,晋之於曹、卫者然。况崇侯果恐其不利於商而告之纣,其事则恶,而其心不可谓非忠於纣也,岂容遽以为罪而灭之乎!《史记》此说盖因《皇矣》诗有“询尔仇方”之语,故附会之。不知“仇方”云者,乃国之仇,非身之仇也。《传》云:“令尹不尊诸仇雠。”又云:“以鲁国之密迩仇雠。”此必崇侯暴虐,侵噬小国,而周亦被其害,故云“仇方”,奚必谮文王而後可谓之仇哉!《传》云:“文王闻崇德乱而伐之。”是伐崇明以无道故,非以谮己故也。果因谮文王而伐之,《传》岂得但谓之“德乱”乎!且《周本纪》谓崇侯以积善累德谮之纣,《殷本纪》又谓崇侯以窃叹九侯告之纣,司马氏已自无定说矣。乌在其可信哉!故今不载。说并见後《帅殷叛国条》下。

  “临冲闲闲,崇墉言言,执讯连连,攸馘安安,是类是,是致是附,四方以无侮。临冲,崇墉仡仡,是伐是肆,是绝是忽,四方以无拂。”(《诗大雅》)

  △伐密、崇当在三分有二之前

  《史记周本纪》以虞、芮质成为文王受命之年,而云“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须。明年,败耆国(即《书戡黎》)。祖伊惧,以告纣。明年伐于阝。明年,伐崇;自岐下徒都丰。明年,西伯崩。”《通监纲目前编》悉用其年以纪周事,遂以伐密伐崇为在三分有二之後。余按:文王伐国多矣,而《皇矣》诗独称崇、密,则是崇、密为大国也。然於密但言“侵自阮疆”而已,於崇则记其战胜攻取之略,而云“崇墉仡仡”,“崇墉言言”,则是崇尤强也。丰者,崇之境也,故《诗》云:“既伐於崇,作邑於丰。”《传》云:“崇在县;丰在县、杜陵西南。”则是汉、唐建都之地,崇实据之。当文王在岐时,地偏国狭,介居戎、狄,而崇以大国塞其冲,文王安能越崇而化行於东南之诸侯乎!诸侯即慕文王之德,安能不畏崇之侵陵遮击而远从於周乎!且崇去周仅三百里,文王尚不能以克之服之,又安能悬师二千里外以伐密迩王室之黎,致商人忧旦夕之不保乎!由是言之,伐密伐崇当在文王中年三分有二之前,其时不过西方诸侯归之而已;自灭崇後,周始盛强,通於河、洛、淮、汉之间,然後关东诸侯得被其化而归之耳。故《诗》於灭崇之後曰“四方勿拂”,於作丰之後曰“四方攸同”也。《史记》之言,疑亦有所本;然观魏惠王之後元而以为襄元年,则固不能无误。惟《易纬》以伐崇为文王二十九年事,其书虽不经,而此事於理为近。故今虞、芮、密、崇之事虽仍《史记》次之,而皆载之文王受方国造区夏之前。

  【存参】“文王闻崇德乱而伐之,军三旬而不降。退修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左传》僖公十九年)

  △崇之再伐始克之故

  按《皇矣篇》前云“是致是附”,後云“是绝是忽”,则是文王於崇固尝再伐而後克之,《传》言不无据也。但子鱼之意欲襄公之自修无阙而後动,措词不审,遂若文王之轻举於初者,非也。《经》曰“临冲闲闲”,曰“是致是附’,是文王之初伐原无意於灭崇也。《经》曰“临冲”,曰“是伐是肆”,是文王之再伐原志在於必克也。故朱子《诗传》曰:“始攻之缓,战之徐也,非力不足也,非示之弱也,将以致附而全之也;及其终不下而肆之也,则天诛不可以留,而罪人不可以不得故也。”可谓得当日之情矣。盖文王之自修,原不待於临时,而亦无灭国以辟土地之心;苟其畏威而修德,则圣人亦乐与之更始;必其怙恶而阻兵,然後不得已而灭之耳。细玩《经》文,事理自明。然所云“闻崇德乱而伐之”者,则得圣人之实,足证《史记》崇侯虎谮文王之诬。故存之。读者不以词害意可也。说并见前《舜治定功成篇征苗条》下。

  ●卷二

  ○文王下

  “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祟,作邑于丰。”(《诗大雅》)

  “王公伊濯,维丰之垣。四方攸同,王后维翰。”(同上)

  △作丰当在“三分有二”之前

  按虞、芮质成,诸侯固有归周者矣,是以《伐崇章》云“同尔兄弟”。然崇以大国当周东出之冲,其势固不能多也。伐崇之後曰“四方以无拂”,作丰之後曰“四方攸同”,则化之所被者广矣。三分有二,固当在此後也。

  “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书无逸》)

  【备览】“西伯行於野,见枯骨,命吏瘗之。吏曰:‘此无主矣。’西伯曰:‘有天下者,天下之主。有一国者,一国之主。吾即其主!’以棺衾而葬之。天下闻之,曰:‘西伯之泽及枯骨,况於人乎!’”(《吕氏春秋》)

  △《二南》非文王时诗

  自毛、郑以来,说诗者皆以《二南》为文王时诗;於是《汉广》、《汝坟》、《В梅》、《小星》、《江有汜》、《野有死》诸篇皆训以为文王德化所被,风俗之美。余反覆玩之,殊不其然。何者?盛世之音有贞无慝;“女”而“游”,“士”而“诱”,求偶而不能以少待,其不可以为训明甚。即“宵征”之叹“命”,“不与”之知“悔”,与至治之时让德施惠,敬事怀恩,上下交孚景象,何啻千里之隔!虽说者曲为称美,终不免於瑕瑜互见。谓其犹有先王之遗风,可也;遂以此为文王之化,亦浅之乎论文王矣!至於《汝坟》一篇,明明东迁时诗:“王室如毁”即指宗周之陨,“父母孔迩”即谓其邑大夫之来,词意显然。若以文王与纣之事当之,则纣之暴原不行於畿外,而诗人亦不必代为之忧;汝之距丰千数百里,亦无缘谓之“孔迩”也。且二十五篇中,文王与凡商、周间人未尝一见;所见者二人,“召伯”“平王”,皆在武王以後。孔子曰:“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然则其馀特不见其名,无可考耳;其必皆在成、康以後无疑矣。乃後之说者於《甘棠》、《何彼矣》二篇必委曲迁就以求合於《传》说;即有一二有识之士断然以此二篇为武王以後诗,而其余仍以为文王时诗。甚矣,先入之言之中於人心者深也!今概不敢采。说并见上篇《宜家条》下。

  【存疑】“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孟子》)

  △灵台非文王所立

  《诗郑笺》云:“文王受命而作邑于丰,立灵台。”余按:《灵台》一诗前咏“灵台”,後咏“辟雍”,首尾相联,似咏一王之事者。然而後篇称“镐京辟雍”:武王始迁於镐,故先儒皆以辟雍为始於武王。苟辟雍自武王始,则灵台亦非文王事矣。《大明》、《有声》二篇兼咏文、武之功,皆有明文以分别之,此乃文体应尔;必无咏武王之事而杂入於文王事中者。且《大雅》中凡称前王者皆举其谥,其称今王者乃无谥:此云“王在灵囿”,文王未尝称王,则非文王明矣。盖孟子引诗,断章取义者多。“忧心悄悄”,《卫风》也,而以为孔子。“肆不殄厥愠”,大王也,而以为文王。“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僖公也,而以为周公。然则此诗亦未必果文王之事,孟子但欲劝梁王之与民同乐,故不暇辨其时世耳。况《孟子》一书乃其门人所记,苟非大义所关,亦不保无语言之小误。故列之於存疑。说并见後《成康篇》中《下武条》下。

  △灵台非观象之所

  《诗郑笺》云:“天子有灵台者,所以观象,察气之妖详也。”《春秋传》云:“公既视朔,遂登观台以望,而书云物,为备故也。”余按:灵台果为占天而建,则诗人亦当有一语及之,何为但称鱼鸟观游之乐?且二章云“王在灵囿”,三章云“王在灵沼”(《毛诗》旧本五章,章四句,朱子始改前两章各六句。今玩文义及韵,当从古本为正),岂囿与沼亦为察妖详之具乎?若囿与沼止为观游而设,则亦不必因察妖祥而後建灵台矣。考灵台之占天不见於他经传;《春秋传》虽有“登观台以望”之文,然特因南至在朔,故因视朔而遂登之,非以此为常礼,亦非因书云物而後建此台也。盖缘孟子之对梁王以灵台为文王之事,文王非盘于游田者,故注《诗》者以“观象”为言。後世相沿,因建灵台为占天之所。其实灵台未必果文王所建,不必曲为之说也。

  【附论】“孟子曰:‘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孟子》)

  “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论语泰伯篇》)

  △“三分有二”不当以九州配合

  朱子《论语集注》云:“天下归文王者六州,雍、梁、荆、豫、徐、扬也;惟青、兖、冀尚属纣耳。”余按:三分有二,但大略言之,以见周盛商微,无庸服事殷耳,下必取九州而缕分之也。《诗》曰:“虞、芮质厥成。”虞、芮在冀州境;成王世始践奄,奄在徐州境:是西北固不止於雍、豫,而东南犹未逮夫徐、扬也,即所馀一分亦不尽属纣。商政既衰,诸侯多叛,叛商者自叛商,归周者自归周;不得以宋、金之画疆而守例商、周也。

  “文王帅殷之叛国以事纣。”(《左传》襄公四年)

  △“帅殷叛国”

  按:此文与《论语舜有臣章》意同。所谓“叛国”,即三分有二之国也。然则此在三分有二之後明矣。故次之於此。

  △辩囚里及赐弓矢之说

  《史记殷本纪》云:“纣以西伯昌、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有女,入之纣;不淫,纣怒杀之,而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辨之疾,并脯鄂侯。西伯闻之窃叹;崇侯虎知之以告纣,纣囚西伯里。西伯臣闳夭之徒求美女,奇物,善马以献纣,纣乃赦西伯。西伯献洛西之地以请除炮烙之刑,纣许之。赐弓矢斧钺,使得征伐,为西伯。”《周本纪》云:“崇侯虎谮西伯於殷纣曰:‘西伯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将不利於帝!’纣乃囚西伯於里。闳夭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美女,骊戎之文马,有熊九驷,他奇怪物,因殷嬖臣费仲而献之纣。纣大悦,乃赦西伯,赐之弓矢斧钺,使得征伐。西伯乃献洛西之地以请纣去炮烙之刑,纣许之。”由是後之儒者皆谓文王亲立於纣之朝,北面为臣。

余独以为不然。君臣之义,千古之大防也,文王既立纣之朝矣,诸侯叛纣而归文王,文王当拒其归而讨其叛,安得俨然而受之!文王生死悬於纣手,纣亲见其三分有二,其势将移商祚,而漠然不复问,此在庸弱之主犹或不能,况纣之猜忌暴虐者哉!古者天子之地一圻,列国一同。文王果受纣命而为西伯,伐密伐崇,灭之可也,人臣之义不得自私其地,皆当归诸天子,安得据之而迁都焉!晋四卿灭范中行氏而分其地,当是时,晋之公室已卑,出公犹欲讨之;纣果能制文王之死命,安有听其坐大而不问者乎!《书》曰:“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後言。”纣脯醢其大臣,文王身为殷相,则当谏;若知纣不可谏,则当去;不言不去而窃叹之,可乎!楚欲戮叔孙豹,乐王鲋求货於叔孙而为之请,弗与。

晋之执叔孙也,申丰以货如晋,叔孙曰“见我”,见而不使出。叔孙父子,贤大夫耳,犹不欲以货免,岂文王而反以货免,且以货得高位乎!文王之事,《诗》、《书》言之详矣,与国若虞、芮,仇国若崇、密,下至昆夷亦得附见焉;纣果文王之君,不应《诗》、《书》反无一言及之。况里之囚乃文王之大厄,斧钺之赐乃周王业之所自始,较之虞、芮之质,崇、密之伐,其事尤钜,尤当郑重言之,何以反不之及,若文王与纣初不相涉者,而文王之至德又无所容於讳,岂非文王原未尝立於纣之朝哉!纣囚文王之事,始见於《春秋传》。《传》云:“纣囚文王七年,诸侯皆从之囚;纣於是乎惧而归之。”(在襄三十一年)固已失於诞矣;然初未言文王立於纣之朝也。其後《战国策》衍之,始以文王为纣三公而有窃叹九鄂脯醢之事;

然尚未有美女善马之献也。《尚书大传》再衍之,始谓散宜生、闳夭等取美马怪兽美女大贝以赂纣而後得归;然亦尚未有弓矢斧钺之赐也。逮至《史记》,遂合《国策》、《大传》之文而兼载之,复益之以“为西伯,专征伐”之语。岂非去圣益远则其诬亦益多,其说愈传则其真亦愈失乎!学者奈何不取信於《诗》、《书》、《孟子》而独世俗传闻之是信哉!且《春秋传》以为囚之七年,《战国策》以为拘之百日,其久暂固已悬殊矣。《尚书大传》以为在西伯<令戈>耆之後,《史记》以为在虞、芮质成之前,其先後亦复抵捂矣。《春秋传》以为诸侯从之而纣归之,《尚书大传》以为散宜生赂之而纣释之,其所以得出之故又不一说矣。学者将何所取信乎?尤可异者,《殷本纪》以为窃叹九侯而被囚,《周本纪》则以为积善累德而见谮;

《殷本纪》以为献洛西而後赐斧钺,《周本纪》则以为赐斧钺而後献洛西;此一人之书也,而先後矛盾亦如是,其尚可信以为实耶!曰:纣,天子也,文王,其诸侯也,安得不立其朝而生死悬於其手乎?曰:此後世郡县之法然耳。古者天子有德则诸侯皆归之,无则诸侯去之。故孟子曰:“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然则武丁以前,诸侯固多不朝,天下固不皆商有也。故《商颂》曰:“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然则成汤以後中衰之世固多有不来享来王者也。周介戎、狄之间,去商尤远,是以大王侵於獯鬻,商之方伯州牧不闻有救之者也;事以皮币珠玉,不闻有责之者也;去而迁於歧山,亦不闻有安集之者也。盖当是时,商之号令已不行於河、关以西;

周自立国於岐,与商固无涉也。自凭辛至纣六世,商日以衰而纣又暴,故诸侯叛者益多!特近畿诸侯或服属之耳。是以文王灭密则取之,灭崇则取之,商不问,文王亦不让也;三分有二之国相率归周,商不以为罪,文王亦不以为嫌也。何者?诸侯久已非商之诸侯也。文王自以其德服之,其力取之,於商何与焉!由是言之,文王盖未尝立商之朝,纣焉得囚之里而锡之斧钺也哉!曰:然则《论语》之“以服事殷”,《传》之“帅叛国以事纣”,其皆不足信与?曰:孟子曰:“汤事葛,大王事獯鬻。”汤与大王岂尝臣於葛、獯鬻者哉!所谓“服事殷”者,不过玉帛皮马卑词厚币以奉之耳,非必委质而立於其朝也。《春秋传》韩厥之言,以喻晋、楚也;晋、楚,敌国也,而以为喻,则亦非谓文王为纣臣也。

其後晋司马侯之谏平公,亦以文王喻晋而纣喻楚。假令文王果尝委质於纣,则二子之取义为不伦矣。盖自灭崇以後,周日以大,而亦渐近於商,不能不为纣之所忌;而文王委曲退让,不肯与抗;其实纣无如文王何也。故今不载里之事,及赐斧钺征伐等语。说并见前《成汤》、《王季》及《後武王篇》中。

  △辨里演《易》之说

  曰:文王未尝囚於里,则《易》何为演也?曰:此亦《史记》言耳。《易传》但言其作於文王时,不言文王所自作也;但言其有忧患,不言忧患为何事也。《史记》因《传》此文,遂以文王里之事当之,非果有所据也。且其《自序》文云:“西伯拘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邱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所引者凡七事。然以今考之,孔子作《春秋》在归鲁以後,非厄陈、蔡之时。《吕览》之成,悬诸国门,是时不韦方为秦相,亦未迁蜀。《屈原传》,作《离骚》在怀王之世,至顷襄王乃迁之江南,非放逐而赋《离骚》也。《韩非传》,作《弧愤》、《说难》皆在居韩时,秦王见其书而好之,韩乃遣非使秦,亦非囚秦而作《说难》、《孤愤》也。此三传及《孔子世家》皆迁之所自著,而皆自反之,乌在其可信乎!至《国语》与《左传》事多抵捂,文亦不类,必非一人所作,失明之说恐亦以其名明而致误耳。《孙武传》既以十三篇为武书矣,而於膑又云“世传其兵法”,然《赞》但称“孙武、吴起兵法”,又似膑无书者。七事之中,其谬之显然易见者四焉,渺茫恍惚不可究者二焉。孔子曰:“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况已举三隅而犹不能以一隅反乎!由是言之,《易》即文王所作,亦断不在里时矣。说并详後《文武周公通考易之兴也条》下。

  △辨《拘幽操》

  曰:《琴录》何以载有文王《拘幽操》也?曰:《琴录》之文,词意浅近,不惟非圣人之言,亦不类三代时语,乃後人闻相传有此事而拟作者耳。唐韩子亦尝有《拟拘幽操》,近世琴谱亦有称为文王所自作者。但此幸而有韩诗存,少知读书者犹得辨其非实;若传之日久,不幸而韩诗亡,则虽大儒亦必以为实矣。彼《琴录》所载,亦如是而已矣!窃谓周、秦以前,事难详考,不宜轻为拟作;倘失其实,贻误後人不浅。然宋人且有以韩子此诗为能得文王之心者。茫茫天下,吾将与谁言之!悠悠後世,当必有人知之!

  【存疑】“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易彖下传》)

  【存参】“纣不说诸侯之听於周,昌则嫌於死,乃退伐崇、许、魏,以客事天子。”(《大戴记》)

  △《易传》“大难”语可疑

  按:孔子之在厄,《论语》言之,《孟子》言之。文王之在厄,《诗》不言,《书》不言,《论语》、《孟子》亦无有言之者;至《易》、《春秋传》始言之;《战国策》、《尚书大传》、《史记》以降,言之者更多。何邪?谓实无是事邪,何以传记言之者累累。谓果有是事邪,《六经》、《孟子》不当皆讳之而不言。且只此一事耳,何以传记言之者纷纷而各异乎?盖尝思之,孔子之在厄也,於《论语》不过云“绝粮”,於孟子不过云“无交”;而传记增而衍之,遂有陈、蔡大夫合谋以兵围之之说,与夫颜渊埃墨之堕,子贡乞师之行。由是言之,传记之好因端附会,乃其常事。窃疑文王固尝见忌於纣,纣欲伐之而甘心焉,而文王不肯举兵相抗,委曲退让以承顺之,如太王之事獯鬻,勾践之事吴然者;而後之人递加附会,各以其意而为之说,是以纷纷不一。孔子之去战国仅二百馀年,犹如彼,况文王之下迄战国至八百年乎!余宁从《经》而缺之,不敢从《传》而妄言也。《易传》本非孔子所作,乃战国时所撰,是以汲冢《周易》有《阴阳篇》而无《十翼》,其明验也。而所云“大难”者,亦未言为何难。《大戴》“嫌於死”句亦殊难解;然上云“不说诸侯之听於周”,下云“伐崇、许、魏”,则文王之征伐非纣之所赐矣;不云“臣事天子”而云“客事天子”,则文王亦未尝立纣之朝而为之三公矣。《大戴记》乃秦、汉间人所撰,此语不知何本,疑战国以前道商、周之事,其说有如此者,是以晋韩厥、司马侯皆以之喻晋、楚也。不知《易传》所谓“大难”,亦如《大戴记》之所云云邪?抑作《传》者即因见他传记有里之事而为是言邪?既无明文,未便悬揣而臆断之,姑列之於存疑;而《大戴记》虽不足征信,然亦可以资考证,故并列之存参。《易传》非孔子作,说见《洙泗录归鲁篇》中。

  “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书无逸》)

  【附录】“ゾ有二陵焉:其北陵,文王之所避风雨也。”(《左传》僖公三十二年)

  【附论】“吴公子札来聘,见舞《象》Ω,《南》者,曰:‘美战!犹有憾。’”(《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文王生於岐周,卒於毕、郢。”(《孟子》)

  【附论】“孟子曰:‘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馀岁:若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孟子》)

  “西伯崩,太子发立,是为武王。”(《史记周本纪》)

  △文王未尝称王

  《史记周本纪》於西伯崩武王立之後又云:“西伯盖即位五十年。其囚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诗人道西伯,盖受命之年称王而断虞、芮之讼。後十年而崩,谥为文王。”後世说者遂有谓文王尝称王者。欧阳永叔云:“《书》称南始咎周以乘黎。其伐黎而胜也,商人已疑其难制而恶之。使西伯赫然见其不臣之状,与商并立而称王,如此十年,商人反宴然不以为怪,其父师老臣如祖伊、微子之徒亦默然相与熟视而无一言,此岂近於人情邪!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又云:“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使西伯不称臣而称王,安能服事於商乎!且谓西伯称王者,起於何说;而孔子之言,万世之信也。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余按:《史记》此文系於“西伯崩”後,且连用数“盖”字,则是本非《本纪》正文,盖司马氏别纪异闻而传写者误合之也。果演《易》於里,何不叙於被囚之时;果称王於断讼之年,何不记於断讼之文之下而乃别见於崩後乎?盖当时相传有如此说者,子长不敢必其果然,故於崩後补载其说而云“盖”焉。盖也者,疑之也,非遂决以为如是也。《郦生陆贾列传》,先载沛公召郦生,及生说沛公事,至国除而止;及陆贾、朱建二传既毕,忽又云:“初沛公引兵过陈留(云云),郦生上谒,沛公谢不见。”其事与前文大相反,故说者谓此乃别记异闻,原下一字,而後人误合之。然则《周本纪》之文亦当类是。且《史记》诸世家往往叙至元、成间,则《史记》一书固不尽司马氏本文矣,学者不得以是为疑也。欧阳子之论著矣。文王未尝系《易》,说见後《通考》中《易之兴也条》下。

  ○武王上

  “有命自天,命此文王,于周于京;缵女维莘,长子维行,笃生武王。”(《诗大雅》)

  “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同上)

  “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戴记檀弓》)

  △伯邑考非妄撰

  按:《檀弓》语多失实,而伯邑考不见於经传;然诸家书多言伯邑考者,当非妄撰。且管叔乃周公之兄,不称“仲”而称“叔”,亦似武王有伯兄者。惟谓伯邑考为纣所烹,则恐未然。说已见前《商纣篇》中。

  △《檀弓》脱文

  又按:《檀弓》此章乃辨立孙立子之异,以下文“舍其孙盾”例之,则文当云“舍伯邑考之子而立武王。”或记偶脱“之子”二字,亦未可知。姑识其说於此。

  “武王之母弟八人:周公为太宰,康叔为司寇,聃季为司空,五叔无官。”(《左传》定公四年)

  【备览】“文王有疾,武王不说冠带而养。文王一饭,亦一饭;文王再饭,亦再饭。旬有二日乃闲。”(《文王世子》)

  △武王不冒文王元年

  《大戴记》云:“文王十二而生伯邑考,十五而生武王。”(语本《尚书正义》及《仪礼疏》。今所传《大戴记》无此语。据孔检讨《补注》,考各家注疏所引《大戴记》文,今本往往无之,知今本较唐时旧本不无遗漏)《小戴记》云:“文王九十七而终;武王九十三而终。”据是,则文王崩时,武王当年八十三;至九十三而崩,则在位仅十年。(《汉书律历志》作“十一年”)而《泰誓序》云:“十有一年,武王伐殷。”《洪范篇》云:“十有三祀,王访於箕子。”其数不符。说者不得已,乃曲为之解,谓武王之年继文王受命九年而数之。(说详《汉书律历志》及《泰誓篇序正义》)宋欧阳永叔曰:“古者人君即位,则称元年以计其在位之久近,常事也。自秦惠文始改十四年为‘後元年’,汉文帝亦改十七年为‘後元年’,自後说《春秋》者因以改元为重事。果重事与?西伯即位已改元年,中间不宜改元而又改元;至武王即位,宜改元而反不改元,乃上冒先君之元年,并其居丧,称十一年;及其灭商而得天下,其事大於听讼远矣,而又不改元。由是言之,谓文王受命改元,武王冒文王之元年者,妄也!”余按:永叔之论当矣,然其误之所由则犹未之及也,古者男子三十而娶,虽未尽然,然要必近二十乃可成婚。况圣人人伦之至,其行事必可为後世法,若文王十二而生子,则当以十一成婚,安得如是之早;太姒之年当更幼於文王,或仅相若,又安得有生子事乎!《书》云:“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孟子》书公孙丑亦称“文王百年而崩”,是文王百年有征也,即九十七亦可云百年。若武王之年,则不见於经传。况人之修短,命也,父不可以与子,兄不可以与弟,而《记》乃述文王言云:“我百;尔九十,吾与尔三焉。”其不经甚矣!就令可与;何不多与之,而斤斤於区区之三年也?由是言之,《戴记》之文本不足信明矣。虽然,二篇固属附会,要但各记所闻,原不期於相合;後人务欲合之,使之并行不悖,是以理穷势屈,不得不割文王之年益武王之数耳。嗟乎,既为古人所愚,至於两妨,又欲巧为之说以曲全之,安得而不误哉!故今一概不取。说并见《周公相成王篇武王既丧条》下。

  【补】“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论语泰伯篇》)

  △辨商容观周军之说

  《帝王世纪》云:“商容及殷民观周军之入,见毕公至,民曰:‘是吾新君也。’容曰:‘非也。’太公及周公至皆然。武王至,民曰:‘是吾新君也。’容曰:‘然。’(云云。)余按:商容,殷之贤臣,当此时非去则隐耳,必不率百姓而观其国之亡也。且周之君臣舆卫各别,岂容屡误!此乃後人形容之词,非其事实。故不录。

  【附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於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同上)

  △“乱臣十人”不可指实

  按:马氏称“十人”,谓周、召、太公、毕公、荣公及散宜生等四人与文母也。朱子谓子无臣母之义,而以邑姜当之,是已。然武王之臣见於经传者,尚有苏忿生、史佚,而毕、荣皆不甚显;毕公虽见於《逸周书》,而与卫叔、毛叔同举,何所见十人之必为毕、荣而无他人者?既无明文,不如缺之为是。

  【附录】“周公若曰:‘太史,司寇苏公,式敬尔由狱,以长长王国。兹式有慎,以列用中罚。’”(《书立政》)

  【补】“有攸不为臣,东征。绥厥士女,匪厥玄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孟子》)

  △“东征”非伐纣

  按:此文云“有攸不为臣”,则非伐纣之事明矣;纣安能为周之臣哉!《伪武成篇》采此文於武王伐纣之时而又患其不合,乃删其首句及末句“臣”字以求合於其事。若然,则《孟子》何故增此数字,使其文理不通乎?至引《泰誓》之文,特以证“取残”之意,原不必即为此事;况《泰誓》既亡,安知当日之非追述往事邪?自武王即位至伐纣凡十一年,其间岂能绝无征伐,故《史记》有观兵之文,而金仁山以戡黎为武王之事。此或即《书》之“戡黎”,或即《史》之“观兵”,均未可知;要之当在伐纣之前。故次之於此。

  【备览】“九年,武王上祭於毕,东观兵,至於盟津。”(《史记周本纪》)

  【备览】“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归。”(同上)

  此与“东征”未知为一事,为两事;姑附次於此。

  △观兵与伐纣之年

  《伪孔传》以伐纣为十三年,而《序》之“十有一年,武王伐殷”为观兵於孟津。《蔡传》驳之云:“十一年者,十三年之误也,《序》本依仿《经》文,无所发明;偶‘三’误而为‘一’,汉孔氏遂以为十一年观兵,十三年伐纣。武王观兵,是以臣胁君也。张子曰:‘此事间不容发:一日而命未绝,则是君臣;当日而命绝,则为独夫。’岂有观兵二年而後始伐之哉!司马迁作《周本纪》,因亦谓十一年观兵,十三年伐纣。讹谬相承,展转左验,遂使武王蒙数千百年胁君之恶。一字之误,其流害乃至於此哉!”余按:《伪孔传》以一事而误分两年,故以《序》之十一年伐殷为观兵。《蔡传》驳之,当矣;然谓武王未尝观兵,谓《史记》承孔氏之讹谬亦谓十一年观兵,十三年伐纣,则犹未免於考之未详而论之未审也。《史记》云:“九年,武王上祭于毕,东观兵,至於盟津。”是观兵自在九年,不在十一年,非以伐殷而观兵也。《史记》云:“居二年,闻纣昏乱暴虐滋甚,乃东伐纣。”是伐殷元在十一年,不在十三年,非以《序》之十一年伐殷为观兵也。以伐纣为在十三年者,乃《汉志》所载刘歆《三统历》之说;撰《伪泰誓经传》者因之,故以《序》之“十有一年,武王伐殷”为观兵,其说与《史记》正相悖。蔡氏不详阅《史记》本文,乃谓《史记》亦言十一年观兵,十三年伐纣,疏矣!不知《伪泰誓》之十三年乃袭《三统》之误,而反谓《史记》之观兵为袭《伪孔传》之误,抑又慎矣!孟子曰:“有攸不为臣,东征。”而说者亦或谓戡黎为武王事。然则武王未伐纣前十年之中不无用兵之事,或河、洛间有诸侯无道者,武王伐之,因而会於孟津,此固理之所有;不得遂以观兵为伐纣也,不得因武王之先二年未尝伐纣遂谓武王先二年亦不应观兵也。犹是商与周也,犹是纣与武王也,苟先二年观兵即为胁君,则後二年伐纣安在遂得为无过乎!况《史记》言“诸侯皆曰‘纣可伐’,武王曰‘未可’”,则是此举乃武王不伐纣之明证,正得圣人之心,而何谬之有哉!故今删节其文而仍存之,以见武王不忍伐商之至德。十一年之非误,《三统》谓在十三年之谬,说并见後《伐殷访范条》下。当日命绝之非是,详见後《甲子条》下。

  △辨白鱼赤乌之说

  《尚书大传》云:“太子发升于舟;中流,白鱼入于舟中;跪取,出以燎。群公咸曰:‘休哉!休哉!’有火流於王屋,化为赤乌三足。武王喜,诸大夫皆喜。周公曰:‘茂哉!茂哉!’”《史记周本纪》云:“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土复于下,至於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余按:孟津,河津,河南河北皆可谓之孟津(今孟津县在河南岸);武王既自孟津还师,必不渡河而北,复渡河而南也。白鱼赤乌,其事荒诞不经,君子之所不道。盖汉人尚谶纬,是以其言如是;《大传》、《本纪》不知其谬而误采之耳。且伐商之役,武王即位久矣,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武王安得变而称“太子发”也哉!果称“太子”,《牧誓篇》中何以又称为“王曰”也?故今并不录。

  【附论】“孔子曰:‘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论语泰伯篇》)

  △“至德”不专属文王

  《注》采范氏言云:“孔子因武王之言而及文王之德,且与泰伯皆以‘至德’称之,其旨微矣。”余按:孔子但言“周之德”,未尝言文王之德也。“周”也者,文、武之统称,何由而知其专属文王?况上文所记者武王之言,则以为论武而兼文也可;若以为论文而删武,则上下之文不相属矣。范氏之意,但以武王尝伐商,故改而属之文王,以曲入武王之罪耳。不知武王牧野以前,其不忍伐商而服事之心初与文王不异;而孔子之言亦非谓纣之终不可伐也,但谓其势足以代商而不革命,必待纣恶既盈,万不得已,然後伐之为“至德”耳。奈何反以伐商罪周也哉!嗟夫,孔子斥臧文仲不仁不知,而宋儒曰“数其事而责之,其所善者多也”;孔子称子产有君子之道,而宋儒曰“数其事而称之,犹有所未至也”;孔子称周德至,而宋儒曰“以至德称周者,以伐商罪周也”;凡孔于之所褒务贬之,所贬务褒之,以此为尊信圣人,吾不信也!故今以“服事”之文系之文王伐崇作丰以後,“至德”之论系之武王观兵还师之时,以见自作丰至此,无时非不忍伐商之心,庶不至歧文、武而两视之也。说并详後《甲子条》下。

  △“三分”以下不可断为一章

  朱子《集注》此章末云:“或曰,宜断‘三分’以下,别以‘孔子曰’起之,而自为一章。”余按:此章本通论周事:上节论周之才,此节论周之德,皆兼文、武言之。《书》云:“武王维兹四人,尚迪有禄。”则武王之臣大半皆文王所遗,十人至武王时始备耳。其章首记武王言者,但为後文“九人而已”张本;因有“唐、虞之际”一语,故并记舜五臣;正如《左传》记宋攻荡氏事,先称“二华,戴族;司城,庄族;六官,桓族”,不过为後鱼府“是无桓氏”一语张本耳。其实孔子自专论周事,非泛论古今人才,故曰“於斯为盛”,不曰“於周为盛”;不得因章首记舜武王之臣,遂割上节属之,而此又别为一章也,亦不得谓上节自论武王而此自论文王也。

  【补】“惟一月壬辰,旁死霸,若翌日癸巳,武王乃朝步自周,于征伐纣。”(《逸书武成》)

  △辨使人候殷之说

  《吕氏春秋》云:“武王使人候殷;反报岐周曰:‘殷其乱矣!’武王曰:‘焉至?’对曰:‘谗慝胜良。’武王曰:‘尚未也。’又复往;反报曰:‘贤者出走矣!’武王曰:‘尚未也。’又往;反报曰:‘百姓不敢诽怨矣!’武王曰:‘嘻!’遽告太公,选车三百,虎贲三千,朝要甲子之期,而纣为禽。”余按:圣人之心无私如天地,光明如日月,当行当止惟义所在,初无利天下之心也。藉令纣恶未甚,可以不伐,武王之所乐也;乌有志在取商而按兵观衅,冀纣之不道以蕲得志者哉!此与汤阻贡职一事,皆战国之人习於权谋术数之俗而妄意圣人之亦如是,遂从而造为此言耳。後世文学之士好博览而不知所择,乃以杂家小说之言与经传齐观,遂以为圣人果如是,於是非汤、武者接踵而起;其所关於世道人心非小也。故今并不录而仍为之辨。说并见《商录成汤篇》中。

  【备览】“武王伐殷,岁在鹑火,月在天驷,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鼋。”(《周语》)

  △伐殷岁在鹑火

  按:春秋之末上距周初未远,此言当有所据。武王以十一年伐殷,岁在鹑火,则武王之元年岁当在寿星也。其谓十三年伐殷者,亦谓岁在鹑火,但武王之即位先二年耳(元年,岁亦在鹑火);其谓冒文王之九年者,亦谓伐殷岁在鹑火,但武王之即位迟数年耳(元年,岁在大梁),其伐殷之年无异也。故采此文以表其年。至《汉志》所推,虽未必尽符,要得其大略,故列之存参,说并见後《革车三百》及前《观兵条》下。

  “惟十有一年,武王伐纣。”(《书序》,见《汉书律历志》)

  【存参】“师初发,以殷十一月戊子,日在析木箕七度;是夕也,月在房五度。後三日,得周正月辛卯朔,合辰在斗前一度。明日壬辰,晨星始见。癸巳,武王始发。”(《汉书律历志》)

  △辨迎太岁及折天雨之说

  《荀子》云:武王之诛纣也,行之日,以兵忌,东面而迎太岁。”《韩诗外传》云:“武王伐纣,折为三,天雨三日不休。太公曰:‘折为三者,军当分为三也。天雨三日不休,欲洒吾兵也。’”余按:圣人举事,惟义所在;异端术数之学,世俗忌讳之说,不但君子之所不道,而周以前亦无此等言也。况武王奉天罚罪,会朝清明,当致休祥,安得反致灾异!《国语》记武王伐纣事,亦无此等一语。则此皆战国人之所附会无疑也。《说苑》亦述此事而文稍异,要之皆不足信。故并不采;但载《汉志》之文以为参考之助云尔。

  【补】“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孟子》)

  【备览】“居二年,闻纣昏乱暴虐滋甚,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强抱其乐器而奔周,於是武王遍告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遂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史记周本纪》)

  △伐纣在十一年

  《书序》云:“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汉书》“殷”作“纣”);一月戊午,师渡孟津,作《泰誓》三篇。”是以武王伐商为在十一年也。《史记》云:“九年,武王上祭於毕,东观兵,至於孟津;居二年,闻纣昏乱暴虐滋甚,於是武王遍告诸侯以东伐纣。”是亦以伐商为在十一年也。东晋以後,《伪泰誓经传》出,乃以为十三年,而分《序》之四语为两年事,云:“周自虞、芮质厥成,诸侯并附,以为受命之年;至九年而文王卒;武王三年服毕(谓《序》之“十一年”),观兵孟津,以卜诸侯伐纣之心,诸侯佥同,乃退以示弱。十三年正月二十八日(谓《序》之“一月戊午”),更与诸侯期而共伐纣。”《正义》云:“《序》不别言十三年,而以一月接十一年下者;

《序》以观兵至而即还,略而不言月日;《誓》则经有年有春,故略而不言年春,止言一月,使其互相足也。”余按:史之记事,以日系月,以月系年,容有有年无月,有月无日,及有月日而无年者,未有以他年之月日系於此年之下者。若渡河果在十三年,《序》必不系之於十一年下明矣。盖伐殷非一朝之事,而渡河则一日可毕,故系伐殷以年,系渡河以月日,乃史之常;正如《春秋》柯陵之盟,先书“夏,公会某某伐郑”,而後书“六月乙酉,同盟於柯陵”;戏之盟,先书“冬,公会某某代郑”,而後书“十有二月己亥,同盟於戏”也。若因年下有事,遂以月日属之後年,则《顾命》之首云“惟四月,哉生魄,王不怿;甲子,王乃ぽ水”,亦可谓甲子为六月之甲子乎!

《蔡传》云(在《泰誓序》文下):“《序》言‘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继以‘一月戊午,师渡孟津。’即记其年其月其日之事也。孔氏乃离而二之,於‘十有一年,武王伐殷’,则释为观兵之时;於‘一月戊午,师渡孟津’,则释为伐纣之时。上文则年无所系之月;下文则月无所系之年。”其论当矣。顾吾独异蔡氏既知《伪孔传》为说之不通,乃不取所谓十三年之事(谓“渡孟津”)而还之十一年,反取前後之文(兼“伐殷”句在内)尽属之十三年,而谓《序》文之“十一年”为十三年之误,欲正前人之误而反更甚其误,为可惜也!蔡氏以为今《泰誓》文果周太史之所书耶?姑勿论其誓中所言浅陋剿袭,即以篇首纪事一语言之:《尚书》之事有系於年者,有系於月与日者,从未有系於四时之名者。

何者?古固不以时纪事也。《金》之“大熟”言“秋”也,犹之乎言“禾”也;犹《盘庚篇》之云“乃亦有秋”,不可谓“乃亦有春”,“乃亦有夏”也。惟《春秋》一书专以时纪事,──或有时而不月者,未有月而不时者,──故名之曰《春秋》,言此书与他书不同者在此也。若他书皆有春秋,则此书不得独名《春秋》明矣。今《伪泰誓》上篇之首乃云“惟十有三年春,大会於孟津”,不书月而反书时,《尚书》有是文体乎!中篇之首又云“惟戊午,王次于河朔”,蒙日於时而反无月,不但《尚书》无此文体,即《春秋》亦无此文体也。《序》也者,本《经》而作者也,其文虽不能无误,然误亦依傍《经》文,故《康诰篇》首有错简,而《序》遂误以为成王之书,其明验也。

若此《泰誓》果在《序》前,则《序》何得取《经》文中明明十三年之事而系之十一年;而司马迁亲见《古文》,又亲从安国问故,若此《泰誓经传》果出安国,则迁又何得以明明十三年者而载之十一年,明明十一年者而载之九年乎!且《序》与《经》异者,当从《经》,谓义理也,事实也,恐作《序》者之未必精审耳。若文字之误,则非作《经》作《序》者之事也,传《经》与《序》者误之也。苟误在於传者,则《序》文可误,《经》文亦可误。然则即使此《泰誓》果孔氏《古文》,亦未见夫“一”之必误而“三”之必非误也。盖《伪泰誓》文之称十三年,实本於《汉书律历志》所采《三统历》之文;而《三统》之为是说,乃刘歆因《洪范序》文而揣度言之者,其初本无的据,而相沿既久,撰《伪泰誓》者因亦靡然从之。

蔡氏以其名为《经》也,遂不敢议,而反变易西汉以前之说而从之,嘻,亦已过矣!《书序》、《史记》之文虽不必悉合於《经》,然较刘歆以後之书则为近古,而所谓十一年者於事无所剌谬,亦无以见其必不然,故今备列其文以正《汉志二传》之失。说并见前《观兵》後《孟津条》下。《三统》之误,详见後《访箕条》下。

  ●卷三

  ○武王中

  【补】“周武有孟津之誓。”(《左传》昭公四年)

  “一月戊午,师渡於孟津。”(《书序》,见《汉书律历志》)

  △辨逆流疾风之说

  《淮南子》云:“武王渡于孟津阳侯之波逆流而击,疾风晦冥,人马不相见;武王操钺秉旄而之(云云)。”余按:此亦“风折,雨洒兵”之事而传闻异词者,不可信。故不采。

  【存参】“戊午,度於孟津。孟津去周九百里;师行三十里,故三十一日而度。明日己未冬至,晨星与婺女伏,历建星及牵牛,至於婺女、天鼋之首。”(《汉书律历志》)

  【备览】“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师毕渡盟津,诸侯咸会。武王乃作《泰誓》,告於众庶:‘今殷王纣乃用其妇人之言,自绝於天,毁坏其三正,离其王父母弟;乃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怡说妇人。故今予发,维共行天罚。勉哉夫子!不可再,不可三。’”(《史记周本纪》)

  △吴或、蔡沈、顾炎武疑《泰誓》

  齐、梁以来所传《泰誓》三篇,语多浅陋,先儒往往有疑之者。吴氏云:“汤、武皆以兵受命,然汤之辞裕,武王之辞迫;汤之数桀也恭,武王之数纣也傲;学者不能无憾。疑其书之晚出,或非尽当时之本文也。”蔡氏跋《牧誓篇》後云:“此篇严肃而温厚,与《汤誓》相表里,真圣人之言也。《泰誓》、《武成》,一篇之中似非尽出於一人之口。岂独此为全书乎?”顾氏云:“商之德泽深矣,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武王伐纣,乃曰‘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雠’;曰‘肆予小子,诞以尔众士殄歼乃雠。’何至於此!纣之不善亦止其身,乃至并其先世而雠之,岂非《泰誓》之文出於魏、晋间人之伪撰者邪!吴氏、蔡氏盖已见及乎此;特以注家之体,未敢直言其伪耳。”

  △伪《泰誓》掇拾之谬

  余按:纣之无道,《尚书》言之详矣。《牧誓》严而不怒,直而不绞,圣人之言也。《微子》意存规戒,指陈无隐,语曲而忧深,情切而意悲,忠臣义士之言也。《酒诰》、《无逸》、《立政》等篇,亦皆和平庄雅,无可议者。独此《泰誓》三篇,数纣之罪,切齿腐心,矜张夸大,全无圣人气象。圣人伐暴救民,何至於此!岂惟武王必无此言,三代以上从未有如是之言也!至其语虽皆有所本,而重复杂乱,绝无章法,即移上篇语於中篇,移中篇语於下篇,亦未见其不可。然则何所见而必分为三度言之乎!先儒之论当矣。惟是篇中所采经传之文舛谬累累,先儒尚多有未及者,略缀数则於左:

  △古籍称《泰誓》者五条

  “天视自我民视”二句,本之《孟子》。“我武维扬”五句,本之《孟子》而少改之。“民之所欲”二句,本之《春秋传》。“纣有亿兆夷人”四句,本之《春秋传》而少改之。“予克受”六句,本之《坊记》。原文皆称《泰誓》云云。虽於上下文义未甚融洽,然於理无大谬,不必深论。

  △“虽有周亲”条之分割

  “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四语,今见於《论语尧曰篇》,而不言其所引何书;玩之殊与誓词不类。且其文本相连,兼与上下之意相属;今割而分之,以“虽有周亲”系“同心同德”下,“百姓有过”系“自我民听”下,则於文义不属。况六句中删其中二句而但引首尾,亦非引书之体。

  △“天佑下民”条之删改

  《孟子》引《书》云:“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今改其文,云“惟其克相上帝”,可也;云“宠绥四方”,则不可。宠也者,尊之也,贵之也;天可以宠君师,君师安能宠四方乎!《蔡传》以宠为爱,亦强为之说耳。又删“惟我在天下”五字,而云“予曷敢有越厥志”,全失《孟子》之意,而语气亦不完。且《孟子》引《泰誓》“我武维扬”,“天视自我民视”,皆称其篇名;而此但称“《书》曰”,亦恐非《泰誓》中语也。

  △“同德度义”语失苌弘意

  《春秋传》苌弘对刘子云:“同德度义,《泰誓》曰:‘纣有亿兆夷人,亦有离德;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则是《泰誓》之文止後四句,而“同德度义”乃苌弘之言。“同德”云者,即下“同心同德”之谓也。今采此四语而改之以入中篇,又采“同德度义”句入上篇而增“同力度德”於上,如此,则“同德”乃《孟子》“德齐”之意,而德犹不足恃,又视其义何如,不但与下“同心同德”之语不伦,失苌弘之本意,而德之与义岂容有浅深轻重之别乎?况此五句果皆出於《泰誓》,苌弘何得独掠此一句以为己言也!

  △“除恶务本”为伍员语

  “树德务滋,除恶务本”,本《春秋传》伍员谏吴王语而少改之。不但不如原文之善,而此言乃霸主之臣施之於敌国者,若王者则必无是言,况可施之於共主乎!且伍员不称“《书》云”,则非《尚书》文明矣。

  △“时哉弗可失”为阖闾语

  “时哉弗可失”,本《春秋传》吴公子光语而少改之。夫武王之伐纣,以救民耳,岂富天下哉!使纣改过,或纣死而嗣君贤,武王之所深幸也。今如此言,则是武王幸纣无道,惟恐过此以往,後人改纪其政而不得灭之耳,──正与楚斗伯比策随之意略同,──岂圣人之心乎!

  △《史记》采《泰誓》无三篇中语

  历观三篇,无非掇拾前人之语;而引用失当者十之八九,小者乖於文义,大者伤於名教。使武王光明磊落之心,忠厚和平之意不白於後世者,皆此三篇之惑之也!嗟夫,王肃之徒伪撰此书,不过欲绌郑学而伸肃说耳,而岂知其诬圣人而惑後世至於如是乎!昔司马迁亲从安国问《古文》,而《史记》所采《泰誓》文无三篇中一语,则三篇非孔壁中原书明矣。乃後儒反以《史记》所载者为伪。岂亲承其人者反得其伪,而数百馀年後绝灭失传之馀反得其真乎!余不解其为何理也!故今三篇之文概不采。至其年月之谬数,纣罪之附会,说已见前《商纣篇》中及前篇《初伐纣条》下。

  【备览】“王以二月癸亥夜陈,未毕而雨。”(《周语》)

  【存参】“庚申,二月朔日也。四日癸亥,至牧野,夜陈。甲子昧爽而合矣。”(《汉书律历志》)

  △辨胶鬲候周师之说

  《吕氏春秋》云:“殷使胶鬲候周师。武王曰:‘将之殷。’胶鬲曰:‘何至?’武王曰:‘将以甲子至殷郊。’胶鬲行。天雨,日夜不休。武王疾行不辍,果以甲子至殷郊。”余按:武王伐殷,诸侯会者八百,烽燧所及,纣岂容不知之,而待胶鬲之候!胶鬲,商之贤臣而不见用,至伐殷时非已死则去或废耳,安得尚为纣所倚任!若鬲怀禄不去,坐视殷亡,则亦不成为胶鬲矣!此皆後人妄撰,以见武王之有信耳,非实事也。故不录。

  “时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髟矛}、微、卢、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夫子勖哉!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于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勖哉夫子!尔所弗勖,其於尔躬有戮!’”(《书牧誓》)

  △《牧誓》与《伪泰誓》之相反

  吾读《泰誓》,而知武王之必斩纣头悬诸太白,必不封武庚於商也。吾读《牧誓》,而知武王之必封武庚於商,必不忍斩纣头而悬诸太白也。何者?《牧誓》数纣之罪,不过曰“惟妇言是用”而已,“惟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而已;其暴虐百姓,奸宄商邑,虽纣主之而实大夫卿士之成之也。玩其词,揆其意,克商之後必将此暴虐奸宄者尽诛之以快人心;至於纣,即使不死,亦不过废而迁之,使不得一有所为,不得复用此暴虐奸宄之人,如越句践之居吴王於甬东者而已,非惟不肯灭其社稷,亦必不肯残其身,况於已死而尚毁其尸乎!而《泰誓》数纣之罪,则曰“淫酗肆虐”,曰“罪浮於桀”,曰“残害万姓”,曰“毒四海”,曰“焚炙忠良,刳剔孕妇”,曰“朝涉之胫,剖贤人之心”;甚至斥为“独夫”名为“世雠”,念除恶之务本,必殄歼之乃止。玩其词,揆其意,克商之後必生执纣而甘心焉,然後始泄其忿;至於武庚,不杀亦已幸矣,亦必窜之流之,其尚肯封之乎!由是言之,《牧誓》与封武庚之武王一武王,《泰誓》与悬纣头之武王又一武王也;言《牧誓》之言者必不忍言《泰誓》之言,言《泰誓》之言者必不能言《牧誓》之言也;忍悬纣头於太白者必不肯封武庚於商,肯封武庚於商者必不忍悬纣头於太白也。然则此二篇必有一真一伪,此二事亦必有一是一非,显然而可见也。犹之乎匡章不忍欺死父之必不欺生君,胡广不肯舍一猪之必不舍身命也。《牧誓》一篇,出於伏生、孔安国壁中,而先行於两汉;《泰誓》三篇,出於齐、梁之际,而晚行於隋、唐。武庚之封,与《诗鸱》、《东山》合,与《书》、《金》、《大诰》合;纣头之悬,则经传从未有一言及之者。此果孰是孰非,孰真孰伪,学者苟平心而察之,不难辨也。如《牧誓》果武王之言,封武庚果武王之事,则《伪孔氏古文》与《逸周书》所记不可信也明矣。吾与作《伪书》者无怨,顾伤古圣人之事见诬於後世,故不忍於不言。说并见前《孟津之誓》及後条下。

  △高定论《牧誓》之谬

  《唐国史补》云,“高定读《牧誓》,问其父曰:‘奈何以臣伐君?’父曰:‘应天顺人。’曰:‘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岂是顺人?’父不能答。”余按:武王与纣原非君臣;但商纣世为天子,周乃一侯国耳。故晋韩厥及司马侯皆以周喻晋,以纣喻楚,《孟子齐人伐燕章》中亦尝以周喻齐,以纣喻燕,皆若敌国然者,至以“赏于祖,戮于社”为非顺人,语尤乖谬。行军必有赏罚,岂无赏罚始为顺人乎!《费誓》云“汝则有大刑”,“汝则有常刑”,鲁公之征徐戎亦不得谓之顺人乎!且此乃《甘誓》语,何得用之以讥武王!不知其父何以不能答,作书者又何以载之为美谈也?说并见前《文王篇》中及後条下。

  “殷商之旅其会如林;矢于牧野,维予侯兴。”‘上帝临汝,无贰尔心!’”(《诗大雅》)

  【补】“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孟子》)

  【备览】“诸侯兵会者车四千乘,陈师牧野。帝纣闻武王来,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武王驰之,纣兵皆崩畔纣。纣走,反入登於鹿台之上,蒙衣其珠玉,自燔於火而死。”(《史记周本纪》)

  【存疑】“粤若来三月既死霸,粤五日甲子,咸刘商王纣。”(《逸书武成》)

  △《武成》“咸刘”之可疑

  按:武王之伐纣,据《孟子》以民为“崩角稽首”,据《史记》以纣为“自燔於火”;而此文乃云“咸刘商王纣”,若大行诛杀者,语殊可疑。盖《武成》一篇本多言过其实,故孟子止取二三策,而谓“血流漂杵’之事无之。况此篇乃安国得多十六篇者,非若二十八篇以《今文》读之者可此;蝌蚪之文本不易识,亦岂能保无文字之偶误,故汉儒称为残缺不全,绝无师说,固未可尽执为实也。惟其出师月日可与他书互证,有不容尽废者。故列之於存疑。

  【附录】“阙巩之甲,武所以克商也。(《左传》昭公十五年)”

  【附论】“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於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孟子》)

  △辨苏轼、孔子罪汤、武之说

  苏氏云,“孔子盖罪汤武,曰‘大哉,巍巍乎尧、舜也!’‘禹,吾无间然’,其不足於汤、武也明矣。使文王在,必不伐纣。纣不见伐而以考终,或死於乱,殷人立君以事周,君臣之道岂不两全!而以兵取之,而杀之,可乎!”由是世之论者皆以文王不伐商,而武王伐之为非是。余独以为不然。圣人者,奉天而行者也,故孟子曰:“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文王之不伐纣与武王之不得不伐纣,皆天也,故孟子曰:“取之而民不悦,则勿取,文王是也;取之而民悦,则取之,武王是也。”盖文王之时,诸侯新服,周化犹未大行,而纣贤臣尚多,其虐未甚,故文王可以不伐商;至武王之世,商之贤臣已尽,而纣暴虐滋甚,民困而无所告,为武王者安能晏然听其骈首而就死乎!

当商之末,诸侯相吞并,西方则崇为大,东方则奄为大,中州之地,大河南北,则殷之王畿也。文王起於西陲,故先伐崇与密;至武王而克商,至成王、周公而後践奄;自西而东,化以渐及,先後之势然也。故曰“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犹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後大行。”言其三世相承以共安天下也,但武王当其中耳,不得遂以此为圣人之优劣也。“高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孟子曰:‘何以言之?’曰,‘以追蠡。’曰,‘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夫禹与文王之乐未必即无高下,然必不在於追蠡,则武与文之优劣亦不在於伐商与不伐商,王与帝之升降亦不在於征诛与不征诛也。如以其迹断之,是以追蠡而论乐耳。《记》曰:“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

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於地,在人,夫子焉不学。”皆以文、武并称,从未有歧而二之者。是孔子於文、武,其尊信无以异也。且《论语》者,後人之所记,非孔子之所自著也,其论尧、舜、禹亦仅一见,则圣言之遗者尚多。今也据孔子之赞舜、禹而遂诬孔子之罪汤、武,则孔子尝称稷,即可谓之罪契,尝称周公,即可谓之罪召公矣:欲诬圣人,亦何患於无辞乎!夫可以取信者孔、孟而已,孔子未尝斥汤、武也,则曲为之说曰,孔子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也;然则孟子不必讳矣,而孟子不惟不斥,且表章之,苏氏不复能曲为说,则直曰“孟子之言不可为训”而已。孔子既未尝言,孟子之言又不可为训,则虽欲不入於杨、墨,不可得矣!至所称两全之术,尤为纰缪。何者?

武王之伐纣,不过欲救民耳;以民困於水火而不能待纣之死,是以伐之,非贪其地而灭之也。若殷别立贤君,武王又何必强之事己。且夫力能靖殷,使之不至於乱,而不肯一援手,乃冀幸其自相屠戮而享其利,而脱己之恶名,此岂圣人正大光明之心也哉!详苏氏之计画,皆曹操、司马懿狐媚窃国者之所为,盖以利天下之心揣武王,故欲进之以此,而不自知其肝胆之楚、越也!至谓纣见杀於武王,则亦承《史记》之谬耳,武王岂有是事也哉!张子厚云:“一日之间,天命未绝,则为君臣;当日命绝,则为独夫。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武王安得而止之哉!”以此为武王解,似矣。然天下事未有不以渐者,天命之绝岂在一日;况君臣之分犹天泽之不可更;昨日竭忠贞而奉之矣,今日称干戈而加之,可乎!

且夫孟津之会,诸侯不期而至,《史记》文耳,武王未必不告之也。纵果诸侯自来,要亦闻武王之伐商而会之耳;武王早至孟津,则诸侯早会,迟至则迟会,如之何其可以一日之间为天命去留之界也!盖殷天命之去当在文王之世,故《书》曰“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诗文王》之篇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天命已去而久不肯伐商,是以谓之“至德”。若至孟津之会而後决,则文王之伐密伐崇,三分有二,庸得不谓之跋扈乎!盖凡论周事者皆为《史记》所误,而以文王之为西伯,专征伐,为纣之所赐,故以後世君臣之分断武王之是非。不知殷衰以来,圣贤之君不作,诸侯固以渐而叛矣;周介戎、狄之间,乃商政所不及,及其浸昌浸大,诸侯归之,又商所不能臣,自文王之世固已未尝一日臣於商矣,况武王乎!

《牧誓》曰:“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夫曰“于百姓”而不曰“于万方”曰“于商邑”而不曰“于下国”,则是纣之号令止行于其畿内之明证也。故凡真古书之文,未有谓桀、纣之令行於天下者;惟伪书乃往往有之。如《汤誓》及此篇,皆马、郑相传之真《古文尚书》也,则其文但曰“率割夏邑”,“奸宄于商邑”而已;而《伪古文尚书》之《汤诰》则曰“夏王灭德作威,以敷虐于尔万方百姓”矣,《泰誓》则曰“残害于尔万姓”,曰“毒四海”矣。何者?《伪书》撰於东晋以後,彼固以汉、晋之事例之也。学者苟能分别观之,则不但古圣人之真可识,而古书之真伪亦可辨矣。由是言之纣与文、武原无君臣之分而但为名号正朔所存,苟非大无道则圣人亦不忍轻黜之,苟其大无道则圣人亦不敢擅庇之,文、武岂有二道也哉!

是故论文、武者但当问其实为纣臣与否,而不必问其伐商与不伐商。果君臣也,则虽以曹操之不篡汉而罪与丕无殊;果非君臣也,则虽以武王之伐商而至德与文不异。惜乎世之论者皆不折衷於此,信杨、墨者则以汤、武为罪人,尊圣人者亦但以天命为解释;《六经》之晦,圣人之受诬也久矣!余既有见於此,不忍不言,然言之亦未必其有信之者也。嗟夫,自战国至秦,世道之一大升降也,杀人动数十万,民之死者十而七八,卒灭先王之法,焚《诗》、《书》,废礼乐而後已,何以至於是也?以自文、武以後八九百年,无圣人为天子者以救之也。然则使汤不放桀,武王不伐纣,将不待後世而即为战国可知也。夫果不待後世而即为战国,则当孔、孟来生而尧、舜之道久已泯没,孔、孟且无所承以传於後,人类几何而不尽,即不尽而几何不为禽兽也!

呜乎,後世之人所以尚能生全而异於禽兽者,汤、武之功也;赖汤、武之功以生,而遂奋其笔以訾汤、武,以为千古之罪人,世之背本忘恩未有如是之甚者也!且夫以汤、武之放伐为罪者,黄老氏之言也;黄老氏之言,杨氏之言也。後之儒者耻言杨、墨而自以为能辟异端,然论圣人之事则皆祖述杨、墨之剩言而不自知,呜乎,吾不知其所辟者何异端也!故今於汤、武王之事特详辨之。说并见《成汤》、《王季》、《文王》、《伯夷》篇中。

  △辨黄钺斩纣之说

  《史记周本纪》云:“武王至纣死所,自射之;三发,而後下车,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县太白之旗。已而至纣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经自杀;武王又射,三发,击以剑,斩以元钺,县其头小白之旗。”余按:圣人之伐暴,以救民也,非雠之而欲甘心焉者也。桀虽虐,汤放之而已;使纣不死,武王必不杀纣;况於已死而残其尸,何为也者!春秋时灭国多矣,於其君也迁之而已,尚未有杀之者;况商周之间风俗尤厚,而武王,圣人也,安有已死而残其尸者哉!观於武王之封武庚,圣人之心可以见矣,必无悬纣头於旗以示﹃者。若武王之雠纣如是,则必尽杀其子若孙;即不然,亦必囚之放之,乌有反封之者哉!《史记》之言盖本之《逸周书》,刘向所谓“孔子所论百篇之馀”者也。此本战国时人所撰,其中舛谬良多,不可为实;《史记》误采之耳。惟贾谊《新书》谓“纣死之後,民之观者皆进蹴之;武王使人帷而守之”,为仿佛於圣人之心。然古者风俗淳厚,厉王之暴,周人流之於彘而遂已,不甘心焉也;乌有纣死而商民残其尸者哉!故并不录。

  △辨革殷祝之事

  《本纪》又云:“叔振铎奉陈常车,周公旦把大钺,毕公把小钺,以夹武王,散宜生、太颠、闳夭皆执剑以卫武王,立於社南;毛叔郑奉明水,卫康叔封布兹,召公赞采,师尚父牵牲,尹佚荚祝”云云。余按:此亦采《逸周书》之文,非其事实。执剑牵牲,自有有司职之,非师傅大臣之事,观《顾命》之篇可见矣。其祝文亦依傍《牧誓》之语以成文者。故皆不录。又按:《周书》之文多与《史记》异同而皆不若《史记》之语完善:疑《史记》所采者本书而今《周书》则传写而致误者也。

  ○武王下

  【补】“周有大赉,善人是富。”(《论语尧曰篇》)

  △“大赉”事实

  按:《史记》称武王克商:散财发粟,所谓“大赉”盖即指此。故次之於此。

  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同上)

  △真孔与伪孔解‘周亲”之不同

  朱子《论语集注》云:“孔氏曰:周,至也。言纣至亲虽多,不如周家之多仁人。”是以“周亲”为商之亲戚也。余按《论语集解》,孔安国云:“亲而不贤不忠则诛之,管、蔡是也。仁人谓箕子、微子,来则用之。”安国初未尝以“周亲”属商,以“仁人”属周也。盖此本承上文“大赉”二句,言周虽有亲戚,不敌善人,故赉之耳。上文之周既指武王,何为此文之周反属之纣,上下作两解乎!至以为武王所自言,而谓商亲之不如周,抑又夸矣。朱子此文本之《伪书伪传》,《伪书伪传》乃晋以後攻康成者之所伪撰,朱子乃不从真安国之《论语注》而反引伪安国之《尚书传》,且云孔氏云云,安国之诬将望何人为白之乎!然安国之所释亦尚未尽:此本记武王事,管、蔡尚未间王室,何由诛之;“仁人”兼天下之遗贤言之,亦岂得专指微、箕!细玩此文,乃圣人不私其亲而惟求天下之贤才,与共天禄,正与上章成汤之言相表里。“周亲”二句,即所谓“帝臣不蔽,简在帝心。”也。“百姓”二句,即所谓“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也。故孟子曰:“先圣,後圣,其揆一也。”故读此章可以见圣人贵德尊贤,大公无我之心;而约非刘氏不王,特秦、汉以後之事,未足语於唐、虞、三代圣帝哲王之度量也。以“周亲”为商亲,失其旨矣。“百姓有过”,蔡氏《书传》以为“民皆有责於我,谓我不正商罪”,亦非是。故今考而正之。此文非《泰誓》语,说已见前篇中。

  【备览】“命召公释箕子之囚。命毕公释百姓之囚,表商容之闾。命南宫括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以振贫弱萌(疑与氓同)隶。命南宫括、史佚展九鼎保(一作宝)玉。命闳夭封比干之墓。命宗祝享祠于军。”(《史记周本纪》)

  △辨咨询周公而散财发粟之说

  《尚书大传》云:“纣死,武王召太公而问焉。太公曰:‘爱人者兼其屋上之乌;不爱人者及其余。’召公曰:‘有罪者杀,无罪者活;咸刘厥敌,毋使有馀。’周公曰:‘各安其宅,各田其田;毋故毋新,惟仁之亲。’武王於是乃封墓,表闾,发粟,散财(云云)。”《吕氏春秋》云:“武王命周公进殷之遗老而问众之所说,民之所欲,乃发钜桥之粟(云云)。”余按散财、发粟、表闾、封墓诸大政,皆武王未克商时心所欲为而不能者,一旦克商,自当即时举行,不待访之於人;而太公、召公皆圣贤之臣,何容见不及此,而但以杀戮导武王乎!此皆後人附会之言。故并不录。

  【备览】“牧之野,武王之大事也。既事而退,柴于上帝,祈于社,设奠于牧室,遂率天下诸侯执豆笾,逡奔走,追王太王父、王季历、文王昌。”(《大传》)

  △三王追尊当在牧野时

  追王之说凡三。《史记》以为文王受命称王,而追尊古公、公季皆为王。文王称王,先儒固多驳之;苟文王未尝称王,则二王亦非文王之所追尊明矣。《中庸》以为周公追王大王、王季,而无文王。然《书金篇》文大王、王季於武王之世已皆称王,则《中庸》所称亦不然矣。唯《大传》以为武王在牧野时,三王同时追尊,於理为近,与《尚书》文亦合。故今从之。说详见前《文王》及後《周公》篇中。

  按:《本纪》之散财发粟,即《论语》大赉之典;《大传》之设奠追王,即《史记》享祠之事。故连类而次之。

  【备览】“封商纣子禄父殷之馀民。武王为殷初定未集,乃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史记周本纪》)

  △封殷当在散财後

  《史记》此文在散财发粟之前。按:散财发粟与释囚表闾皆如救焚拯溺,不可旦夕缓者;若封殷立监,似当从容议之。故移置於此。监殷止管、蔡二叔,无霍叔说见《周公相成王篇管蔡商条》下。

  【备览】“乃罢兵西归,行狩记政事,作《武成》。”(同上)

  △《伪武成》不必改定

  《伪尚书》中有《武成篇》,乃缀辑经传《孟子》、《戴记》之语而采《汉书律历志》所引《武成》原文以冠之者。虽无大谬於理,而亦毫无所发明。且既为诰体,而通篇皆叙事,殊不相称;其文亦杂乱无章。《蔡传》疑之,是也;顾不肯纠其伪而为改定其文,岂知改定更不免於杂乱乎!况既叙伐商之文於诰前,则所谓诰者仅寥寥数语,而亦仍是叙事,初无所白於诸侯者:《尚书》宁有此诰体邪!故今不采其文而但载《汉志》所引之原文。

  【备览】“济河而西,马散之华山之阳而弗复乘,牛散之桃林之野而弗复服;车甲衅而藏之府库而弗用;倒载干戈,包之以虎皮,名之曰建。”(《乐记》)

  【备览】“散军而郊射,左射《首》,右射《驺虞》,而贯革之射息也。裨冕笏,而虎贲之士说剑也。”(《乐记》)

  【附论】“楚子曰:‘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故使子孙无忘其章。今我使二国暴骨,暴矣!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犹有晋在,焉得定功!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无德而强争诸侯,何以和众!利人之几而安人之乱,以为己荣,何以丰财!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左传》宣公十二年)

  △楚庄论武王之可信

  余按:春秋之时,周室微弱,楚地方千馀里,僭王问鼎,其目中固已无周矣,且距武王仅四百年,文献具存,藉使武王有一二端未满人意,《诗》、《书》所言之有虚美,楚子必无不知,必不代为之讳,乃其颂武王如是,则是武王原无可议,《诗》、《书》所言皆实事也。春秋时诸侯,自桓、文以降,莫如楚庄贤者:县陈而复封之,克郑而复舍之,虽汉高、光及宋祖、唐宗能之乎!是其才识盖有大过人者;是以士会称其“德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盖深贤之也。乃其称武王,若於己有天渊之限,泥之隔者,虽自谦之词,然何至於是!然则武王实大圣人,非後世贤君所能及;虽贤君莫不心折於武王,未有敢致不满於武王者也。盖当其时,汤、武之世未远,杨、墨之说未起,故知之真而服之笃。自战国以後,异端横行,非尧、舜,薄汤、武,学者习闻其说而不能辨其是非真伪,以故从风而靡;不但刘知几、苏子瞻之属以为可议,以为非圣,即笃信好古之儒亦往往於武王有憾词焉;岂非邪说之易惑,特识之难遇哉!吾愿世之学者以三代以上论武王者论武王,而毋以战国以後之论武王者论武王也。

  【补】“惟四月既旁生霸,粤六日庚戌,武王燎於周庙。翌日辛亥,祀於天位。粤五日乙卯,乃以庶国祀馘於周庙。”(《逸书武成》)

  【存参】“大寒,在周二月(即夏正十二月)己丑晦。明日,闰月庚寅朔。三月二日庚申,惊蛰(古本正月中气,近世误为雨水)。四月己丑朔;甲辰望;乙巳旁之。”(《汉书律历志》)

  “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论语尧曰篇》)

  “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同上)

  △《尧曰篇》纪武王新政

  《论语》之记此两节,何也?所以纪武王之新政也。圣人之征不道也,非利天下也,以正天下也。权量法度,古圣人之所以定民志而正风俗者也。权量不谨,则巧伪日滋,奸民得其利而良民受其害;法度不审,则奸吏得以上下其手,而民无所措手足,虞、舜所以“同律度量衡”也。古之圣帝名臣皆有大功於世,其子孙皆当世守其祀而不改。当商之季,贤圣之君不作,诸侯惟以力争,强吞弱,众暴寡,圣帝名臣之裔殄灭者盖亦不少矣。至於任官用人,尤经世之大政:官废则民事无由理;不得其人则虽有官而事不治,反以病民者有之矣。观於伯夷之居北海,太公之居东海,天下之大老且犹如是,则贤才之伏处於草茅者固不可以枚举,但无由尽归於周耳。贤才不用,百姓何由得安,是以武王起而伐商以正之也。使武王不伐商,则圣帝名臣之祀遂听其灭绝乎?奸民乱俗,奸吏害民,遂听其纵恣乎?职废而不举,贤才隐居而不任职,遂听其自然任斯民之重困乎?吾知上帝之心必有所不忍,而圣人敬事上帝之心亦必有所不安也。故曰圣人非利天下也,以正天下也。兴灭继绝即《史记》所称封蓟、祝、陈、杞之事。举逸民即上文“周亲不如仁人”,《周颂》“求懿德,肆时夏”之意,即成汤所云“帝臣不蔽”也。後世学者习见汉、晋以後之事,遂以为三代亦复如是,而以利天下之心度古圣人,甚至有以汤、武之征诛为得罪於名教者;而岂知圣人光明正大之心不若是哉!故今表而出之。

  【备览】“武王既胜殷,邦诸侯,班宗彝,作《分器》。”(《书序》)

  △“邦诸侯”

  按:诸侯之封当在归自商以後。故次之於此。

  【附论】“孟子曰:‘武王不泄迩,不忘远。’”(《孟子》)

  △“不泄迩”

  按:此文似指克商後诸大政而言。故次之於此。

  “镐京辟雍,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诗大雅》)

  “考卜维王,宅是镐京。维龟正之,武王成之。”(同上)

  △宅镐

  武王宅镐,未知的在何时,《史记周本纪》亦无之。然此似不可缺。故因“无思不服”之文次之於此。

  △辨武王营洛之说

  《本纪》云:“武王征九牧之君,登豳之阜以望商邑。武王至於周,自夜不寐。周公旦曰:‘曷为不寐?’王曰(云云)又云:‘我南望三涂,北望岳鄙,顾詹有河,粤瞻洛、伊,毋远天室。’营周居於洛邑而後去。”余按:此本《逸周书》之文,其意浅而晦,其词烦而涩,与《尚书》大不类。且周公之宅洛,以殷民之迁也;是时不惟未迁,兼亦未畔,宅洛何所取焉?将以为朝会道里均也,则又无一言及之。盖後世之人闻周公之宅洛而不得其故,揣度之而以为武王之所命耳。而商邑、豳阜相距千里馀,亦非能望见者。故不录。

  “绥万邦,屡丰年。”(《诗周颂》)

  【存疑】“周饥,克殷而年丰。”(《左传》僖公十九年)

  △克殷年丰之可疑

  按:《诗》但谓克殷之後年丰耳,非必谓克殷之前而饥也。饥以兴师,圣人恐不如是。甯子但欲赞文公以伐邢,遂不觉其言之过当,将使後世好战而不恤民者以是藉口。故列之於存疑。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单;为坛於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壁秉,乃告太王、王季、文王。史乃册祝曰:‘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畏。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今我即命于元龟:尔之许我,我其以壁与,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壁与。’乃卜三龟,一习吉。启龠见书,乃并是吉。公曰:‘体,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兹攸俟,能念予一人。’公归,乃纳册金之匮中。王翼日乃瘳。”(《书金》)

  △《金》祝代当在访范前

  按:此事在《书金篇》,乃因成王之迎周公而追记此,非谓其必在《洪范》、《旅獒》後也。《史记》以为十三年事,故记之於“访范”之後。然余观三代以上皆以逾年为二年,恐当在访范之前一年。故次之於此。

  “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彝伦攸叙。’”(《书洪范》)

  △《洪范》称“祀”

  此篇据《春秋传》以为《商书》,故称“十有三祀”,用商制也。今篇在《周书》中。

  “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陆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ル。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同上)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同上)

  【备览】“武王释箕子之囚。箕子不忍为周之释,走之朝鲜。武王闻之,因以朝鲜封之。箕子既受周之封,不得无臣礼,故于十三祀来朝。武王因其朝而问鸿范。”(《尚书大传》)

  △访箕之年

  箕子之访,据《尚书大传》及《史记》皆当在克商後二年;而刘歆《三统历》独据《书洪范序》,以为即在克商之岁,因移克商事於武王之十三年。余按:《洪范》云:“惟十有三祀,王访於箕子。”《序》云:“武王克殷,以箕子归,作《洪范》。”(见《汉书》,今《序》与此小异)此但追叙箕子至周之由,为作《洪范》张本,非谓作《范》必在克商年也。奄之践在成王之初,《武》之章称武王之谥,然詹伯、楚子皆蒙“武王克商”之文言之,盖特原其事之所始,与《传》文之先《经》以首事,後《经》以终义者同,不必其事定在此一时也。刘歆不达其意,遂误以为武王克殷在十三年,是犹《史记阙里志》见《春秋传》孟懿子学礼之文载於昭公七年而遂以为孔子十七岁时事也,亦凿之至矣!惟《大传》以为封朝鲜而後陈《洪范》,《史记》以为陈《洪范》而後封朝鲜,其说较为小异;然亦无大关於得失。要之,皆在克商之後二年;陈范在十三祀,则克商固当在十一年也。嗟夫,自《汉书》载刘歆之说,以克商为在十三年,《伪古文经传》因之,遂分《书序》四言为两年事,《蔡传》驳之,又并归之於十三年,而武王之事遂杂乱不可考;一语之误解,其所关岂小事哉!故今载《大传》之文以正《三统》之误,使其源清而後其流可得而渐也。说并详前卷中《观兵》、《伐殷》两条下;汇而考之,事理自晓然矣。

  △《伪书》经传多本刘歆、王肃

  大抵《伪古文经传》多本之刘歆、王肃,岂孔安国所传,司马迁、赵岐、郑康成、杜预诸家皆不之见而独歆与肃二人见之乎!借令歆与肃独见之,又何故不明言其出於《书》之某篇而窃之为己说以欺人乎!然则其书出於歆、肃之後明甚。奈何世儒皆不之察也!

  【存参】“武王封箕子於朝鲜。箕子教以礼义田蚕,又置八条之教。其人终不相盗,无门户之闭;妇人贞信;饮食以笾豆。”(《後汉书》)

  △辨《麦秀》诗

  《史记宋世家》云:“箕子朝周,过故殷墟,感宫室毁坏,生禾黍,乃作《麦秀》之诗曰:(《尚书大传》作微子事)‘麦秀渐渐(《大传》作“蕲蕲”)兮,禾黍油油。(《大传》作“蝇蝇”)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大传》作“不我好仇”)余按:此歌有怨君之心,无伤旧之意,其词亦大不敬,必後人所拟作,非微、箕所为。故不载。

  【存疑】“武王克商,作颂曰:‘载戢干戈,载弓矢;我求懿德,肆於时夏,允王保之。’又作《武》,其卒章曰‘耆定尔功’;其三曰‘铺时绎思,我徂惟求定’;其六曰‘绥万邦,屡丰年’。”(《左传》宣公十二年)

  【备览】“《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复缀以崇天子。夹振之而驷伐,盛威於中国也。分夹而进,事蚤济也。久立於缀,以待诸侯之至也。”(《乐记》)

  【附论】“吴公子札来聘,见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子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论语八佾篇》)

  △辨武王作《大武》之说

  《吕氏春秋》云:“武王伐殷,荐俘馘於太室,乃命周公作为《大武》。”《纲监大全》因之,於武王十四年书“作乐曰《大武》。”余按:楚子所引《武》乐三章中,有“於皇武王”。“桓桓武王”之语,则断非武王所自作矣。故郑、孔及《朱传》皆以为武王崩後,周公作此以象武王之功。然则“载戢干戈”之颂亦未必即武王所作,《传》但本武王之克商而言之耳。不但此也,禹之《夏》,汤之《》,文王之《南龠》,亦未必皆其人所自作。但乐以象德,季札所赞者其乐也,即其人也,故并附於其人之篇後。遂皆以为其人所自作,则误矣。

  “太子诵代立,是为成王。”(《史记周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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