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信录●卷四

考信录●卷四

  ●卷四

  ○上本县先布政公行状

  先布政公,讳维雅,字大醇,号默斋,先高祖之同产兄也。本保定府新安县人。顺洽丙戌,举於顺天,为县儒学教谕,因家於魏。秩满,授河南仪封知县。

  仪封滨河,岁苦河决,公躬亲畚插,不避劳暑。北岸三家庄为从来要害地,十四年,水势北注,岸崩五里有馀。公於上游十里故河流处疏使东行,北岸遂安。复与塞封邱大王庙决口。督抚连疏荐之,擢江南淮安府同知;旋改开封府南河同知。十七年,河决祥符之槐疙疸,露宿河上三月,卒塞之。明年,复疏三家庄新河,截旧河筑坝,全河尽东,自是三家庄永无患。

  康熙元年五月,河决山东曹县石香炉村,总督河道朱公之锡檄公往视。曹人皆欲速塞之以救禾,公持不可。工将成,坝果复决,至冬乃塞,悉如公言。

  迁浙江宁波府知府。会东南用兵,王师云集城外,公调剂得宜,民以不扰。是时王公光裕奉命安辑浙海,心识公才。未几,王公以副都御史总督河道,遂荐公可用,擢河南通省管河道按察司副使。沿河千有馀里,夹河两岸,险工以数十计。公於冬春先事防之,及伏秋水,奔驰风雨,相度修筑,皆获无事。阳武潭口寺堤直河冲,水势迅急,下扫辄蛰。公预於上游疏引河以待之,是夏埽果不蛰,北堤遂固。虞城县治距河堤仅数里,是已尽没於河;北岸虽有引河而冲刷不利。公预迎河溜挑之至秋,水尽归於新河,旧河遂为平陆。

  江南桃源县七里沟河决,屡寒厦溃,漕运为梗。十一年夏,王公檄公往视之。公言:“河头深入囊橐中,势不可回。盛夏水张,人力难争。请俟冬月,弃旧坝基,自外迎筑,以避其险。”而粮艘鳞集,事难中止;後果无功。十二月,王公复檄公仕勘。公议以“引河浅狭,故流缓沙停而决口仍冲。河身平衍,故激荡无力而新河不刷。河头不倍加宽阔则不足以引纳全河。开放非乘河水突涨之时则不得建瓴直下之势。储料不广,用柳束不分缓急,则至合尖之际必致停工待料,缺柳误工。且埽外止边埽一层,坝南有旧沟一道,龙门将合,崩溃可虞。此皆事之当预筹者。”乃条列八事以献。其後十日,道中复陈事宜,言“下流数十里已成平陆,而引河仅百丈,节短势蹙,恐不能刷。当接挑二百丈,阔损其十之八而深半之。河将开时,必於河头南岸下埽截河以束水势,然後冲刷有力。”明年正月,又言:“开放机宜当在河头西北,而留近埽之五丈勿开,则河流入口有倒泻之势,其埽亦向西北迎溜下之。此机不可以毫厘误。”王公悉用其言。二月,决口果塞,新河果成,漕舟通行无滞。公复陈善後之策。言:“桃源之河屡塞屡决,皆由河势北徙,去是逼近。当於上游龙窝疏之,导河南行,则北岸永无事。”

  王公土其绩於朝,累迁江苏按察使,湖南布政使,补广西布政使。入为大理寺卿,候补通政使;卒。著有《河防刍议》、《明刑辑要》等书,臧於家。

  公有经济才,所至皆有政绩;三任河官,於治水功尤著。其按察江南也,□□杨大鹤方以讼事在江宁,以案未结,不得与乡试,入闱之日乞於公。公为之言於总督,不许。公遽提案中人於贡院前讯之,食顷而结,总督无以难。大鹤遂於是科中式,至大官。

  公子徵麟,举人,以文学名於时。

  ○上本县先曾祖段垣公行状

  (此篇已载《考信附录》卷一《家学渊源》中,故今省之)

  ○先府君行述

  先府君既捐馆之期月,不孝孤子述将营窀穸之事,乃和泪濡笔述先君之行以告於当世之大人先生曰,呜呼痛哉!先君平生无所好,声色服玩未尝一寓目,亦未尝与人齿及;独好读书。自不孝述解语後,即教之读书识字;暇则口诏以日数、官名、典制、地理之属,未尝令与群儿戏;蒲博、管弦、斗鹑、猎犬之事未尝令一涉於耳目也。犹忆十馀岁时,检架上吏治书请於先君,先君曰:“吾少有志於世务,故好览此。五试於乡而不中,吾知已矣。故命尔名为述,欲尔之成我志尔。独不见夫崇圣祠诸先儒从祀者耶!是皆以其子故。尔若能然,则吾子也!”而吾母李孺人亦数语之曰:“尔生未逾月,尔父即日抱尔怀中而指谓余曰:‘愿儿他日为理学。’”呜呼,先君之所以望不孝者重且切如是,而不孝碌碌无以异人,非止不能显其亲,扬其名,并不能奉甘旨,承朝夕欢,以至於大故,长为宇宙罪人矣!苫块之中,每一念及,辄悲号欲绝。顾事已无可如何,计惟有条记素行以待贤人之采择,庶几万一不泯。而近世以来,人子自为行述已成故事,凡在人情,莫不归美;纵所言无一不实,岂能动人观听;是以垂涕陈辞;旋复中止。如是者屡矣,然终不能自己。盖窃以为人之遭时居位,有史官述之,可以无述也;居通邑大都,多交游,有文学之士述之,亦可以无述也;不然,虽笃行如董召南,才识如苏云卿,不之简策,更数百年谁复有知其名氏者!且即有贤士大夫思发潜德之光,於何取焉!用是不敢自匿,据所见闻,摘梗概而书之。

  先君讳元森,字灿若,崔者氏,ウ斋者号也。先君以名字皆取显暴义,恶其文之著,故以ウ名其斋。先世本大宁小兴州人;当明之初,以军功起家,世袭指挥使,奉诏徙保定之新安。至讳向化,入国朝,以子贵,诰赠通议大夫,江苏按察使。於顺治中始迁於大名之魏县。先高祖讳维彦──通议公之季子也──高祖母孙,皆早卒。先曾祖讳缉麟,字振侯,康熙戊午副榜,庚午举人,顺天府大城县学教谕,有集十馀卷。所居宅世传为段干木逾垣之所,因自号段垣云。曾祖母赵生子三人:长讳瀚,字春海;仲讳濂,字周溪;季讳沂,宇鲁南。周溪公前配尚,无子;继配徐,生二子,先君其长也。

  先君幼侍段垣公读书,明於儒、释之分。年十七,受作文法於法分巡副使泰安赵相国国麟。其冬,补县学生;益自奋励,自理学及经世致用书靡不究览。每夜闭门後,必移灯榻侧,拥衣坐被中看书,至倦极乃眠,以为常。值家贫无灯,则读书月下,或焚残香,逐字映而读之。遇佳书,即无钱,必典衣以买。人见其书非世所恒习而不切於用也,皆笑之;亦不顾。雍正丙午,试於顺天报罢。己酉,壬子,乙卯三试皆报罢。乾隆丙辰又试,仍报罢。自是遂绝意仕进,闭门教授,终不复出应乡试矣。

  甲子,春海公捐馆;其明年,奉周溪公命,出後春海公。戊辰,周溪公捐馆。初,鲁南公无子,以嫌故,不悦兄子而颇厚族人子。及年高,愈讳立後事;人莫敢言,独先君数从容言之,怒不听。庚午五月疾革,乃属先君立从弟子秉纯为後。而事有不可为者,族人贤者皆引嫌退避,莫敢丝毫与,先君势孤甚。有受鲁南公恩最深者,意必助己,邀之同治丧;亦不至。姻里皆危之,或姗笑以为愚。而先君益慷慨不顾身,固争之,事竟得直。於是乃率秉纯以祭鲁南公之柩,为文以告成事;退,悉诸田宅契券箧笥付之,丝粒无私者。

  是後,不孝等日益长,门人亦日益进,先君虽授以举业,必为辨别人品之高下,学术之邪正,儒、禅、朱、陆之所以异,尤辟阳明所论良知之失,谓为学必由致知力行博文约礼而入,薛、胡、王、陈必不可以并称。於《经》,则构自明以来诸家诠解盈架上,毫厘之疑必为诸生参号详辨之,务求圣人之意,不拘守时俗所训释。於制义,则以化、治、正、嘉为宗,而间杂以天、崇,发越其才思,不令趋风气,走捷径。读书之暇,则取诸街道书为门人及不孝等解说,神异巫觋不经之事必为指析具谬;而陆清献公《三鱼堂文集》尢爱玩不忍去手。其他嘲风弄月之章,《高唐》、《洛神》之咏,古今所博,家弦而户诵者,悉屏绝不令子弟读。每夜,不孝等侍寝,必命背诵旧所读书,至睡熟乃止。从行道中亦如之。或自戚友家归,必问所见何人,语何事;有不正,必训饬之。家不畜鸟雀,无丝竹之器,而斗牌掷色事尤所不喜;後辈耽之者咸相戒不敢令先君知。每正月之初,比户皆竞睹,小儿尤甚,声常彻庭中,独先君之庭寂如也。

  丁丑五月,城没於漳,屋尽颓,资用悉沈於水。先君徙家城外,数月未有宁居,日惟以扁豆充饥,霜降後犹单衣,冬不能具炉火,明年春,水退。二月,复移入城,稍稍葺茅屋以庇风雨。三月,知县事王公沛生延入书院训士,饣粥始给。十月,县废,并入大名。又三年四月,徐太孺人捐馆。其年七月,水复没城,居村中月馀;复入时,水尚深数尺,出入皆自操舟。十一月,蹙凌水复至,复居村中;俟水尽退然後入,时壬午秋七月也。先君既屡被水患,敷迁徙,家益落,至无隔宿粮。而不孝述方以文受知於知大名县事秦公学溥,破格优待之。是秋,不孝述,不孝迈复同举於乡。然人间以讼事浼先君居间,许以金,必正色斥之。人见先君厄而介如故,後遂无复言者。秦公以是尤重先君,数恤其急。而乙酉丙戌间水三入城,卒徙於礼贤台之上者,亦秦公力也。

  是时以食廪岁满,而先君绝意仕进已久,遂不赴。惟莳花种树以自娱,庭中几无隙地。日登荒台绝顶,眺寒城秋水,锄野蔬,扪残碣,慨然有兴发之感。久之,家益贫,饔餮几不能瞻。先君亦日病,谢人事。室庐隘,寒暑无所辟。戚友皆避水远徙,相过从者绝少。居恒悒悒,无一足当意。独闻讲诵声则喜见颜色。不孝等间学为古文辞以进,则欢偷失所苦者竟日。盖先君生平之所笃好,历数十年之久,涉患难忧虞,至贫且病,而未之有改也。

  不孝等既才拙,竭筋力不能敷菽水,惟日夜引领以望禄养。而先君亦冀不孝等有尺寸进,得少纾其志。然竟不能一得当於礼部,而先君弃不孝等矣!呜呼,痛哉!以先君之志与学,讵当不遇於世,即通塞有命,而优游於田园砚席之间亦不为过优乃少婴忧患,茹苦含辛者二三十年,中岁苦家贫,奔走流离以长养其二子,晚多疾病,起居不,历溯生平,未尝有一日之逸豫,筋力疲於养子,心血尽於教子,而竟不获其子一日之养也!天乎,天乎,岂不悲哉!岂不恨哉!

  先君平居含忍退让,人数负先君,或侵取田宅,皆不与较,乡人以盛德目之。然临大事必力争是非,未尝少退缩徇人意,屡以此致危困,终不为少改。自奉甚俭,虽疏粝无不饱;力即有馀,亵衣未尝用帛。平生不食烟,不佩荷包,囊蜕止用布素。子妇有献,少逾常式,即不免谴责。然义所当费,虽贫未尝吝;遇人有急,辄倾囊助之。少年时,尝谋刻段垣公遗集。节衣食,买梨板数百方;未果刻而没於水,每以此为惜云。

  捐馆之前一年,预知将终,命家人治後事。未几,果病。病中闻异香满室者三,遂不粒食十馀日而终。

  先君生於康熙四十八年五月初八日,卒於乾隆三十六年二月十五日,寿六十有三岁。配李孺人,同县李公九经女。初生子Ь庭,年十一而殇。未殇时己能服童仆劳以事先君。先君哀之甚,每祭必食焉。Ь庭既殇,复生子二:长即不孝述,中式乾隆庚辰副榜,壬午举人,吏部拣选知县,娶成氏;次不孝迈,与不孝述同榜举人,拣选知县,娶刘氏。徐太孺人之捐馆也,先君许以不孝迈为弟元鼎後,而未过房。女四:长适成安陈居阝,後先君百十二日而卒;次适磁州张光;次适成安逯纟臣;次适同县刘观成。孙一,龙官,孙女一、并幼。

  呜呼,先君年三十二而生不孝,自是以前既未睹逢,幼岁愚蒙复鲜省忆,长数客游外县,综计所知不逾十一;加以骨肉多难言之隐,族戚有毁誉之嫌,损之又损,微而愈微,仅能粗具始终;而昏迷颠倒,无复伦理。惟望四方大人先生操人伦鉴,负文章名者,哀此愚诚,俯垂览察。如未信心,不妨访之乡论。傥果不谬,即乞采择一二,登诸汗简,俾异日不至泯没无传,而不孝等得少赎其罪恶之万一。或遂锡之铭词以光泉壤,岂惟微显阐幽,不孝述一人之私感,而表隐德以励清风,未始非仁人君子之用心云尔!

  不孝孤子崔述泣血稽颡颈谨述。

  ○先孺人行述(弟迈附载)

  乾隆四十五年十月初九日,吾母李儒人弃不孝等。其明年六月二十八日,弟病没。又明年二月,不孝述将葬母及弟,乃和泪濡笔述先孺人之行曰,呜呼,痛哉!吾母之逝也!母生於诗礼之家,嫔於衣冠之族,事父母舅姑以终天年,与吾父偕老,教两子皆成立,享年七十有五,所得於天者不可谓不厚。而不孝述所最痛伤心者,吾母当中年时遭家多难,忧虞悲愤有人所不知者,既而屡被水患,艰难况瘁,寝食出入於洪波骇浪荆榛泥淖之中,晚岁少宁,而吾父旋弃世,复值家贫岁歉,不孝述数客居於外,而弟迈多病,非但不能显亲扬名,先意承志,即所谓侍起居,养口体者亦茫然不可问,而吾母已弃不孝述去矣!呜呼,痛哉!

  母之先世,自山西襄垣来迁於魏,世有隐德,为乡人所重。外祖,国学生,讳九经,外祖母徐氏,生三女,先孺人其季也。

  年十九,归於我父岁贡生ウ斋府君。是时先曾祖段垣公年已高,家无他妯娌,甘旨之需,宾客之供,孺人以一身独肩之,揣子女累累,左啼右牵衣,事不废而悉称堂上意。先府君少多疾,孺人侍汤药按摩,常竟夜不寐;逮中年始健;近六十岁复病,孺人年亦六十矣,犹侍疾不少怠。家常苦贫,先君以授馆为生,子女渐成行,所入不能敷,而孺人支持计算於米盐琐碎间,得以不冻馁。

  方不孝述之幼也,孺人常於黄昏时口授以《大学》、《中庸》,由是成诵。及少长,与弟迈同笔砚先君每出,必召使读书於内室而自课之,不使与馆中诸童狎。姻族兄弟有戏弄斗訾者,必严禁不孝述不使与之接;虽至,必疏远之。以故不孝等不在父侧则在母侧,市井童稚鄙倍之言不接於耳,陋劣之行不涉於目。至二十以後,出与人交,或戏訾之,亦不知其为訾也。

  丁丑之夏,城没於漳,孺人从先君六七迁,备涉艰苦,常食扁豆,衣单襦。冬寒甚,藏砖灶中,夜取之以暖被。其明年,复入城,佐先君经营,辟草莱,成室家。凡四年而水再至,复徙於外。自後水落则入,水涨则出者五六载,流离播迁,至无隔宿粮。不孝述每忆之,亦不知吾母之何以具饔餮而不匮也。

  母性勤慎,好整洁,作苦常无暇时。虽高年有子妇服劳,犹躬理家务,拄杖行视,日十馀次,恐他人不如己之尽心也。饮食务俭约,常有旨蓄以豫不虞;客至则竭力营办无所惜。人讶其备,不敢谓其贫也。

  不孝等举於乡,亲族多期其仕者。母独不愿,曰:“官不易为,吾望汝等读书作正人而勤俭以治生,不望汝等以禄养也。”

  初,不孝述久未举子,母甚忧之。三十八生一子,母名之曰天。四岁而殇,四十五年之六月也。母哀怜不自胜,凡四阅月而卒。又八阅月而弟迈殂。期年之间,血属凋残,惊心骇目。室犹是室也,户犹是户也,几席犹是几席也,庭除犹是庭除也。一花一树,非吾母之所眷恋,则吾弟之所浇培者也。一杯一箸,非吾母之所服用,则吾弟之所摩挲者也。母何在乎?弟何在乎?孓然一身,惨惨凄凄。唯弟遗孤三四日在侧,幼者犹啼索果饵。秋夜悲风,春宵明月,身非木石,何以为情?悠悠苍天,痛何有极!

  孺人生於康熙四十五年二月初九日。生子女凡九,至成人者男二女四。男长即不孝述,次迈;述以庚辰副榜,壬午与迈同榜中式顺天举人,吏部拣选知县。女长处安廪膳生陈居阝,先孺人九年而卒;次磁州张光;次成安国学生逯纟臣;次同县痒生刘观成,後改名文朴。不孝述取陕西州直隶州州判大名拔贡成公怀祖女,生子女各一,皆殇。弟迈娶同县庠生刘公兰生女,生三男:长应龙,初名龙官,今始十三岁;次梦熊,次跃鲸,皆幼;一女,未字。

  迈幼而颖慧,十岁能文。年十二,与述同补诸生,名噪一郡中。性喜博览,一书未见如负芒刺於背。闻有异书,必求之,常历十馀人转相嘱;得观之,然後已。读书目力甚页捷,顷刻数过;日览十馀册以为常。尝与述同读《海赋》,述成诵未及半,弟已熟之矣。少年颇好词赋,拟《上林》、《七发》等体,缤纷陆离,读者几不能句。尤爱为小词,仿宋柳耆卿,名其稿曰《步柳集》。三十以後,文格渐老,多直抒所见;潮涌澜翻,浩浩汩汩,不自知其所终极。常好究考名人事迹,次其终始,辨其同异。暇则玩弄书翰,流连花树以自娱乐;庭中种花无隙地,不复容步武。素耽山水,常以不得远游为恨。

  初,弟少负才名,二十举於乡,士大夫往往倒屣迎,延入为上宾;里巷人亦多倾慕之者。既而久不第,家益贫,性疏懒,不能匿权要及豪民富贾以自润,袭马不具,人渐轻视之,常落拓不得意。而魏自经水後,旧族多迁去,屠沽倡隶杂处里闾间,咸“夜郎自大”,陵轹方正士。弟素自矜贵,骤为此辈所挫折,不能堪,常旬月足不出庭户;不得已一出,归即怅悒累日。贫不能他徙,竞郁郁而卒。以弟之才,不惟不能仕,乃并不能一扬眉吐气於里间以死,呜呼,其可痛也已!其可痛也己!

  弟字德皋,自号薜岩,以乾隆八年八月初九日生,卒时三十有九。

  呜呼,不孝述上不能善事吾母以养遐龄,中不能体吾母之心以抚吾弟而使之勿夭,下不能育吾子以无伤吾母之意,孝友慈三者无一能焉,然视息,不欲生者久矣,而又两柩方营葬,诸孤无所,生既无心,死又不可,而今而後,述真不知其所为矣!倘有喻海文人,如椽史笔,采摭遗事,登之简编,使长逝者有所伸,则偷生者犹可活。用敢忍泣陈词,志其大略。而痛深创钜,不复成文。惟望仁人君子之曲谅其心而已!

  不孝男崔述泣血稽颡谨述。

  ○永州府知府石屏朱公墓志铭

  乾隆二十七年七月,大名府知府石屏朱公移湖南之永州。将行,郡之士民供张祖道,自郡治达舟次,几筵相属如市廛者十有馀里。其後十有三年,公卒於家。述在京师,缄文於滇以祭公,道公之所以待述与述之所以哀公者。又三年,得公子士琬手书於京师,以公墓志属述。呜呼,公之门生故吏膺显秩者不少,述一布衣,何足以为公重!然不敢辞者,自以应童子试时即受公国士知,既而请业於署八载,公之行事盖尝亲见而熟闻之,则铭公之德以之金石固述之责而不可辞也!

  公讳英,字临川,号龙坡。先世於明初迁石屏。祖讳孔阳,父讳宏裕,俱以公贵赠中宪大夫。祖母王氏,母许氏,俱赠恭人。

  公年二十六,举雍正甲辰进士。丁内艰;服阕,授宣化府赤城县知县。会大军西征,上官之檄旁午於道,公应变有法,事集而民不知。总督李公卫奇其才,委摄宣化府事,将不次荐用之。会丁外艰,总督欲留公,公不可,乃奏给十月假归葬。公葬毕,仍不出。及服阕,始补宣化之怀安,调河间之任邱,擢赵州直隶州知州,所至皆有惠政。既去,民立碑驿道侧以志不忘。公自请改曹,遂改广平府同知。复擢大名府知府。

  大名故患漳,水往往至城下。公塞丽家庄口,而凿渠於下流以待漫溢者,筑叠道四十里,达於魏,以通往来,遏水势,患以稍息。初,公在赤城,以才能显,上官倚重之。及为大名,风气稍变,院司悉更易,而公故廉直,不能随时俯仰。保定知府尝谓公曰:“漳河水一滴不见遗耶?”以故久不迁,公亦不乐与後进争雌雄。

  会移永州,公捧檄喜曰:“是距滇近,可为归计也。”将行:属吏有请为公立遗爱碑者,公怒之曰:“古之良二千石,吏畏民怀。今吏实怀予,是征予之不德也,碑何为焉!”至永岁馀,卒以与巡抚议事不合,以原官罢归。

  公兄炜,雍正甲辰举人,性严厉;公事之如父。公为县时,兄常在署,尝怒欲挞公,公绕床哀之;门内事悉以禀焉。兄治家俭,自恭人不得衣帛,曰:“吾家贫而弟性廉直,官不可常恃,脱归田,能无忧冻馁乎!非俭,无以佐吾弟廉也!”公所置田屋皆与兄共之。公恐身後诸子有异议者,欲及己在析之。会兄选为新野知县,公念兄弟皆为吏,贫富均,遂议析产。未及析而兄卒,遂止。及公归,乃与兄子均分之;复别以田与兄长子使奉祖祀,滇俗所谓“长孙租”者也,独公不以与己长子而与兄子为异人耳。

  公所至以成就人材为己任,才俊者招之入署自敌之,贫者恤其家使不至徙业。在任邱时得人为最多,前提督山东学政侍讲学士李公中简,今两淮盐运使边公廷抡皆公门下士也。任邱故多士,自是科第遂甲畿南。公试童子悉有常法,贫者得预为计,覆试者不过数十人,人咸便之。独慎於衡文,务拔殊尤材。继公者好以己意立法,朝夕更改,覆试烦数,人咸苦之;而所取反多庸陋士。公之在任邱也有富子行千金求榜首。公曰:“吾书生起家县令,可为是耶!”富子怒,入京师,援例输金为知州,曰:“吾以压朱某也!”

  公以乾隆三十九年二月十四日卒,享年七十有六。配吕恭人。子,士琅,国学生,先公卒於京师;士琪,乾隆庚寅举人,拣选知县;士琬,国学生。女二,长杨义钦,次董恩义,皆诸生。孙男四人;孙女八人。

  铭曰:滇池之南,龙湖之浒,四山环焉,中为平土。穿土得石,厥厚数尺,环十馀里,而平如席。山川灵奇,笃生我师,涉目能诵,操翰为词。匪才斯难,唯行斯励;凡今之人,莫如公弟。维孝与友,施于有政;惠而民怀,教而士竞。不陵不援,难进易退,名臣大节,公可无愧!啬公以位,丰公以年,丹颜白发,杖履林泉。存顺没宁,卜吉永久;铭此数言,以垂不朽。

  ○祭石屏朱公文(此篇已附载《考信录》卷一《少年遇合记略》中,故今省之)

  漳南侠士传

  漳之南,有村曰紫庄,庄有侠士曰李越寻,少读书,为魏诸生;及壮:苦家贫,弃举子业,以侠闻州里间。常著短衣仅及髂,佩两刀以游,人莫敢忤。

  紫庄有寡妇,抚一子,不肯嫁。其叔利内黄人侯六金,窃鬻之。及与来逆,乃令潜居侧古祠中,而己绐寡妇出。既出,则数十人突从祠中起。寡妇惊欲入,门已闭。祠中人遂前擒妇,纳舆中。其子闻,奔救,不及;度不可奈何,遂往至越寻所,跪且泣。

  越寻以妇已往,而六素有勇名,恐仓卒不可得妇,初难之。其子固不肯起,泣愈哀。越寻意不忍,因慨然曰:“是诚在我!当即往!不得妇,吾不生还矣!”遂出召其徒,曰:“吾素以侠闻村中;今人夺吾村妇而不能救,非侠也!鸣於官,皆竖子,知纳贿耳,不足了人事!且事隔省,关移动累月,彼见逼急,且成婚矣,奚归为!不如生劫之、即不可得妇,因缚六归,终当全妇耳。”众应曰:“诺。”遂以二十七人往。

  侯氏居甘固,去紫庄且二十里;比至,日己暮。越寻挟所佩刀,排闼直入堂上。时贺客且满,酒数行,突见越寻佩刀入,皆大惊;欲共击之,而方燕乐,出不意,腰下无寸刃。越寻张目叱之,皆退走,相践踏;觅兵梃,仓卒不可得。越寻因疾入,趋新妇室。而六已潜匿妇草屋中,欲呼众共迎拒越寻。未及发,越寻已至户,遂以左手把其腕,而右手拔腰下佩刀劫之,厉声叱曰:“尔不闻紫庄有李越寻耶!胡敢入吾村夺妇!今妇何在?”六日:“已逸矣。”越寻怒,叱其徒缚六,反接之。

  缚始定,而村中少年闻侯氏有暴客,争持兵刃,前格越寻。越寻使二十七人圆立,各持械外向;而已居中,以所佩刀置六项上,大呼曰:“越寻此来非欲生还者也!敢死者前!”因举刀拟六,众惴栗汗出,不敢近。

  越寻复问六妇所在,六固不肯吐实。越寻怒,曳六出。未及门,闻妇哭声;越寻呼众索之,遂得妇草屋中。於是越寻使二十七人前行卫妇归,而己持刀驱六随其後。莫敢追者。至半道,乃纵六归,谓之日:“紫庄李越寻非畏死者也!如能相报,诘朝当待汝!”六唯唯不敢对。

  夜将分,越寻始至紫庄,乃以妇畀其子,而散遗其徒归。而其叔先闻子往告越寻,度必祸己,遂潜遁不复归。

  崔述曰:吾往读史至唐五代之际,见魏之士何其锐也!自田氏据魏以来,牙兵五千人,世为邻镇所惮。及唐庄宗,卒用以灭梁,所谓“银枪效节都”者也。其後李嗣源入洛,郭威入汴,皆以魏兵。三十年中,三立奇功。盖其土厚而旷,负大行,俯大河,其迅鸷劲悍天性然也。今观越寻之侠,岂异於古所云耶!使制而用之,效节於边陲,岂不足奋主威而寒贼瞻!惜乎生不遇纲罗斥弛之人以至於穷而自废也!余惜其材而悲其无以自见於世,因为之作传云。

  ○扶病赞(有序)

  初,余馆於北皋,为先孺人作杖成,寄之家;而母已得佳杖,遂置之。逾数月,余归,忽病眩晕,遂取而杖之。其冬,先孺人卒,劳且病,不能胜丧,而俗所谓礼杖者短弱不足以扶病,病甚则复用前杖。明年,弟病笃,余为治後事,且哭弟,余亦病旬月,复杖之。又明年春,营葬,惫甚,又杖之。是年六月,病泻痢,愈而复病;既愈;又病寒,几死;幸而愈,尚不任行立,杖之凡三月。凡家人不在侧及深夜起卧所赖以不倾侧者,惟杖。杖之有功於余大矣哉!虽夫妇之亲来若杖之久,虽卑幼之扶持未若杖之稳而健也。然余善怒,罪初不在杖,怒则掷之於地,不自觉;久之,颇自悔。古者名杖曰“扶老”;因师其意,字之曰扶病。病稍愈,为作《扶病赞》其辞曰:

  北之白挺,南之狼筅,戈戟之长,刀剑之短,其状百出,其类无算,咸杀人以媚人,但济恶而戕善。惟汝一族,与物殊性,不以助暴,而以扶病。悲夫,吾见世之君子,强则比之,弱则弃之,盛则与之,衰则侮之,是何汝之浑浑,独反其道以自处?劳汝而汝不怨,谴汝而汝不怒,此固士君子之所难,而吾初不意其得之於汝!

  ○侍妾丽娥传

  丽娥周氏,馆陶南鄙人也。父业马医;後迁於朝城之扶翼集买田数十亩,躬耕自给。娥年十六,值岁荒,父贫不能自存,将鬻娥以给食;或偕之至魏。余时他出,妻为媒定之。余归,遂纳焉,时余年四十六矣。

  初至,蠢蠢无知识,惟余妻言是听。入之,遂识道理,娴女工,解烹调;余因亦爱之。余善病,娥侍药饵颇勤;余素有不寐之症,常中夜怔忡,身如焚,辄呼娥起,闲语良久,心渐安,遂复倦睡。蛾见余睡,则默坐假寐,或屏气潜退,恐惊余之眠也。凡十馀年,皆如是。是以余虽病弱,终不至困剧,以有娥也。余妻待下宽而体恤周至,娥亦殊爱恋女君,不能顷刻离也。

  余之赴任罗源,娥年二十七矣,余家素俭,虽为吏,娥仍供炊爨,无异家居时,衣饰不求美,饮食取饱而已。以故余为吏得以廉著,娥与有功焉。余为吏,日劳於民事,匆匆无暇日;家政皆妻主之,庖氵琐屑之务不复能兼顾,悉付之娥。娥辛勤给奉,颇能当余意,甚为妻所倚任。在上杭时,余与妻皆年六十,娥计画汤饭务求精美,恐吾两人之不甘食也。

  初至余家时,家甚窘,或有所触忤,致诟厉,无怨父母鬻己意。其父母後迁於归德,不见十余年,思之甚,每谓余曰:“女子在母家不可为好,好则嫁後父母必思念之。不如顽恶者,父母喜其去,反不致伤其心也。”此言虽激,然其情亦可悲矣。一日,泣谓余曰:“妾祖母殁时,家苦贫,未得与祖合葬,妾父每以为恨。得十馀金寄之,君之德也。”余怜而付之。

  余在闽日,为归计,上官未之许;娥亦屡劝余解组。余计娥年少,归家後筑室买田,可以同安乐;孰意娥之竟死於闽也!娥素肥多痰,日不晚食,晚食则停胸中。余之解上杭任,由汀赴会城也,携眷属以行,道中屋宇釜甑少,饮食统造於外厨,厨人懒且钝,必至夜分乃具食。娥自早餐後饥甚,及食,尝过饱,遂患积滞。自过清流後日有大风,天骤寒,伤於内复感於外,遂病。憩将乐旅店,苦无良医,病遂日剧。於九月十四日卒於将乐。於乎痛哉,岂非命也耶!卒後,余妻痛之甚,居平常忽忽不乐,而余亦如失左右手也。

  崔述曰:余阅《虞初新志》,见其所载妾媵之传多矣,然无甚过人者,不过技艺容颜之见长耳。夫妇人以德为贵,女工次之;为妾者能善承事君子女君而佐之理,斯为贤耳,岂在他哉!吾娥朴质无他长,然余病体赖以保全,又能辛勤俭约以佐吾为吏,亦有足多者。余尝谓官之贪而惰也,非尽其人之过,亦其家人共成之;其家人相矜以奢纵则不能不贫,其妻妾相与蛊惑以声色淫乐则不能不惰耳。余家素无玩好之具,自作吏以来,出入赢绌上下之费委之妻,余之饮食居处疾病之给侍委之娥,故能无内顾之忧而得专心以理民事。是以蛾之死余与妻皆痛惜之。余因为之传。不知观者视吾娥与《虞初》所载诸人为何如也?

  ○江西赣县知县鲲池陈公墓碑铭

  乾隆壬子,余在京师,偶遇滇南举人陈子履和,索余所著书数种观之,即请以师事余,辞之不可,余深异之。夫世所尚者举业耳;何以独好古学,辄自降抑如是,殊不类今人所为?甲寅,复至京师,则履和己出都,见其父鲲池公,温良诚笃,居然古之君子,然後知履和之得於庭训者有素也。嘉庆初,余宦闽中鲲池亦宦於西江,音问时相通也。余归後数年,鲲池亦解官归。甲戌三月得履和书,则公已卒,以墓碑嘱余为之。

  公讳万里,字飞九,云南临安府石屏州人,鲲池其号也。曾祖讳薪,康熙丁卯举人,鹤庆府学教授,祖讳蕃纟襄,临安府学生,赠文林郎。父讳澎,乾隆甲子举人,湖南临湘县知县。母李,赠孺人。

  公少而孝谨,自临湘公卒後家綦贫,以授书自给,日恒食粥,从不干与公事;乡人或笑其谋生之拙,公处之恬如也。乾隆庚子与子履和同举於乡。乙巳,母李太儒人卒。乙卯,会试大挑一等,分发江西试用。嘉庆二年,补广丰县知县。

  公为治宽和简静,而廉介不苟取,与士民若家人父子然。初到任时,义宁州寇作。公以城垣多圮,捐俸修之,民无扰焉。县故有书院,久废不理,公召诸生自教之,捐膏火以资之,由是文风丕变,举於乡者多。有徐君者,於辛未成进士,选入翰林,人以为公功云。县有巨盗数人,大为民患,官莫能捕。公密访其聚饮之夕,亲率兵役往捕之,遂皆就擒。

  六年十一月,奉调采铜於云南。十年二月,回任。是年冬,值大计、或传上官欲举公卓异,劝公入省;公不肯往,亦不果举也。十二年,调繁赣县,绅士皆为诗文志别,民送至江干者如堵墙焉。

  赣为省南大道,差使旁午,迎送供备常无虚日,理民事多以夜,公弗乐也。未数月,即以疾辞。顾上官才公,慰留之不令去。然公终不适,又数月,复详请解任;逐於十三年二月卸事。启行之日,士民依恋,与广丰略同。本道寥公至悬诗邮亭送公以风属吏焉。

  又年馀,归里,时年已七十馀矣,然步履饮食皆无异寻常。至十八年十月十八日卒,寿七十有四岁,卒之前一日,犹泛舟异龙湖,登山而眺望也。

  初,履和以奉文截取,於是年五月由四川入都,以事羁留间,忽闻石屏疫作,且梦不祥,惧二亲有事,奔归省觐,则公固无恙也。逾二日晨餐,公忽患风痰,遂卒。岂鬼神默启之使得父子相见乎?亦异事也已!

  公为人方直,与人言,是非无所回避;而和平宽厚,人皆乐亲近之。於从父兄弟及其子尤加优恤。其卒也,人皆奔视涕泣,共襄其後事云。

  配任孺人,早卒。继配为刘孺人。子二:长即履和;次履顺,国学生。女二:长适州庠生罗廷墉;次适廖树堂,皆早寡,以节著。孙三:长周翰,州庠生;次保庆、重庆,尚幼。曾孙一,启曾。

  铭曰:学以稽古,仕以治民;世俗靡靡,置若罔闻。惟滇僻远,古风犹存;吁嗟陈公,殊异今人!子锐於学,深求经义。士竞於教,联翩科第。庶民相安,不肃而治。非公盛德,曷能如是!不展其用,翻然遂归;高风亮节,今世所稀,表而铭之;以为世规;庶几後学,共继前徽。

  (刚按:《无闻集》终,旧本误在《侍妾丽娥传》後,《鲲池陈公墓碑》前,今据目录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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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东壁先生佚文│顾颉刚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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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颉刚案语

  按:以上文字皆适之先生於九年前所辑集者。先生原辑本从《乾隆大名县志》中录出《水道考》两篇及诗《只当行》一首,从陶梁《畿辅诗传》中录出《感遇》三首(即《知非集》中之第一、第三、第七首。)及《清化镇晚眺》、《磁涧》、《拟古》、《西安》、《离绪》、《卜居》、《早春》、《华州晓行》、《崤关》、《登易州西山》、《宿窦店》、《春暮即事》十二首,已於五年前排印成书矣。不意去年洪煨莲先生忽於燕京大学图书馆中发现写本《知非集》,比对之下,除《西安》、《卜居》二首外皆本集所已备。盖《知非集》之未定本不止吾侪所见之一册,陶氏根据者别一本耳。今既重刊《知非集》,故悉去之,但存陶氏所未录之二首於《知非集》後。《大名县方言》一篇所以列为本帙附录者,盖东壁先生於《只当行》之序曰“只当,魏之方言,已知其误而自恕之词”,与此所云“误而自解曰只当”者甚相类,且《乾隆大名县志》,东壁先生职任编纂,固有出於其手笔之可能也。

  《水道考》两篇,本在《无闻集》第五卷,未审陈氏何以不刻。又自订全集目录云:“《无闻集》附录之《水道考》曾用活板印出。”则此文尚有活字板本。去年游大名闻崔之桂言在广平韩氏得《大名水陆考》,献之张县长者,疑即此本;言“水陆”者其误记耳。五年前标点此文,以村、集之名不易分截,乞袭子元先生代借《乾隆大名县志》校读一过。《县志》中有《漳卫河图》及说明,取其可与两考相参证,故附录於文後。

  东壁著述之佚失者,以《五行辨》为最可惜。成孺人诗云:“五行三正细剖分,创论惊天思入。”盖此两问题为东壁所同样致力者;然《三正考》发表最早,刻本甚多,而《五行》之篇乃终焉,可谓大不幸。观《洪范补说》云:“世所传五行之术,非《尚书》意;说详《五行辨》中。”是东壁固有意以此书与《考信录》并行也。《无闻集》第二卷已著《五行辨》之题矣,而注曰“阙”。《自订目》中《存箧书》三种,其一曰“《大怪谈》一卷”,注曰:“《五行辨》、《天问》。”是则当此篇之成,固已编入文集;暮年自订其书,不知有何不惬意处,或自嫌有与世人信仰大冲突处,遂自《无闻集》抽出而置於《存箧书》尔。然陈履和《遗书序》曰:“《五行辨》、《天问》二篇,题为《大怪》,实“大好”也,亦宜刻;余且从存箧之命。”可知东壁虽有是命而陈氏固不欲遵之,又有行世之望。不审以何牵掣,此一卷之书终於未刻,而陈氏亦旋逝世,向之期於存箧者,且作烟之消散矣。是则过於矜慎之过也!倘天壤间尚有副本,复现於他日,得继续辑入《佚文》乎,此固不敢存之奢望而又不忍不妄作万一之希冀者耳。

  ──一九三二年二月二十五日,顾颉刚记。

  ●大名县水道考

  【漳水】

  漳水,即《禹贡》之“衡漳”,《周官职方氏》所称“冀州,其川漳”者是也。其源有二。清漳出山西平定州乐平县南少山,南过和顺县辽州界,又东南入河南涉县界,至交漳口而会於浊漳。浊漳出山西潞安府长子县西发鸠山,东过长治县界,又北过屯留,潞城,襄垣县界,又东过黎城,平顺县界,又东入河南涉县界,至交漳口而会於清漳。於是潞安、平定、辽、沁诸府州县之水皆由小溪会於大溪,由大溪会於小川,以达於漳。其自清漳右来者,有和顺石猴岭之水及八赋岭之小漳源;自左来者,有和顺之清河。自浊漳右来者,有高平县丹朱岭之水,长治之淘清河,壶关之石子河;自左来者,有长子之龙泗河、雍水,屯留之兰水、洚水,而沁州漳源镇之水为最大。夏秋霖雨相继,土坚崖峻,势不能留,则二十馀州县之雨毕会於漳;所过崖崩岸刷,其土亦随水而下,为淤为沙,以出於交漳口。自交漳口又东,入直隶磁州界,东过讲武城南,山尽地平,水始奔放涨漫。又东过河南临漳、直隶成安县界,而土始疏,沙始涨,岸始数决。又东入本县界,则地势愈下,水患浸多矣。

  初,古河自大亻丕北流,距西山仅百里;漳逾山衡流东出,──故《书》谓之“衡漳”,──然後右旋,纵流而北,循西山趾,穿南、北泊而注於河。是故,患常在河而不在漳,而魏史起且凿渠以兴水利。周、汉以降,河日南徙,而漳遂独归於海,其道亦日徙而南。故《水经》云:“漳水东过列入县南,又东北过斥漳县南,又东北过曲周县东,又东北过钜鹿县东。”又云:“东北过平舒县东入海。”自是始独为患。然其道乃在今顺德、广平二府之东南境,虽时迁决入县境,县之受漳患固浅也。

  明初,漳自临漳、成安东北流,经肥乡、曲周而下,直达天津入海;其支者,自成安东流至馆陶,入御河。永乐中,尝决入魏县。(知县杨文亨筑堤当在此时)未几,流渐湮。正统末,御史林廷举疏请自广平县大留村凿之,使入故渠,分其水以济漕。久之,北流遂塞,漳稍南徙,由成安、吕彪而东(陈所志《疏漳议》云:“成、弘间,漳即流今吕彪。”盖由吕彪而东以达广平也;)魏县往往受水。成化十八年,水至魏县,漂田庐无算。弘治二年,溢羊羔口,魏县大水,宇屋皆倾;知县鲍琦筑护城堤,建长桥以御之。正德初,漳北流合於滏。嘉靖初,南徙魏县城下。九年,徙回隆镇,由大名县城北东北流,而漳益南,两县境皆当漳冲矣。二十七年,漳自虾蟆愈徙而南,入内黄县境,过大名县,至府城北,始入故道。三十年,漳决,平地数尺,溺死者无算。三十二年,漳、御合流,自回隆南至上村,漫衍二十馀里;知府王太平於双井上循新河堤之,开渠於双井之东,导之使复故道。三十四年,决磁州东界北下;磁州知州力挽之,遂复南。三十六年,漳决魏县,县境汇为巨浸。隆庆三年,霖雨四旬,漳水溢平地丈馀,合御河入大名县城,溺死者甚众。万历十六年,漳复徙於魏县南门外。二十一年,漳分为三;魏县知县田大年筑长堤,西起临漳县界,东迄王儿庄(魏县境,今割属元城县)以捍御之;由是遂北徙,复由成安、肥乡、曲周东北达於天津,而大名、魏县始得息肩矣。既而广平诸县渐患苦漳,谋复移之大名。二十八年,给事中王德完疏请塞北流,导使仍由回隆至小滩(元城境),入御河以济运。下所司议,魏县举人陈所志作《疏漳议》驳之,上之当道,德完疏不果行。由是终明世不复南。

  本朝顺治初,由临漳北流过邯郸、河沙堡,又东北由永年、曲周合於滏。十年,复还故道。康熙初,稍徙而南,由成安入广平县界;数决,田庐悉没,民不能稼者数载。三十八年,巡抚都御史李光地议开支河以杀水势,由广平入魏北境,过义井村、西寺堡(堡之北半,亦名後屯;或称後屯河,即此)、寺庄,复由广平及元城、馆陶境入御河。魏之再患漳,自此始。三十九年,魏县知县王廷栋重修长堤,以护城东南西诸村。四十三年,魏县知县蒋芾筑支河堤,复筑斜堤,障西来漫水以护城北诸村。广平民争之,持械器与魏民相斗伤。芾躬率民役逻守,身当其锋。未几,芾去,斜堤亦废,而漳且南徙入支河矣。

  雍正五年,漳决成安,由抹疃村东下,至赵三家村,分为二,入魏县境:一由院家堡,白仕望过县城北,东抵罗儿庄、王儿庄;一由马峰头、申家店过县城南礼贤台下,东抵马头东庄,而皆会於元城之西店集,魏县知县来谦鸣筑堤於北河南岸及南河两岸以防之,於是漳自临漳、成安以下改而东流,过魏元城县界,又东至山东馆陶县之南馆陶,会於御河,又北至临清州,会於会通河,又北过直隶清河县界,又东北过山东夏津、武城、恩县界;又东北过直隶故城县界。又东北过山东德州城西,又东北过直隶景州、吴桥、东光、交河、南皮县界,又东北过沧州、青县、静海县界,又东北至天津县之三岔口而後会於白河,以东为海河,至大沽口而入於海,为今日漳水经流之道,而漳自明至是凡再南矣。

  漳之迁徙虽无定行,故道纵横虽纷不可数,然其大约有三:由临漳、邯郸历永年、曲周北合滏者为北道;由大名若魏东合御河者为南道;由肥乡、广平东北历冀州、河间诸属,直达天津入海者为中道。北道地高,南道地卑,故漳益北则患益轻,益南则患益重。《禹贡》所志,北道也。《水经》所序,中道也。明初以来,出入永年、肥乡、广平、魏、大名五县之间,而今日之所流,则南道也。

  初,明知县鲍琦所筑魏县护城堤,正德中已增筑为外城濠;外别筑小堤,卑薄不足恃。至是,谦鸣填外城濠,附城包小堤筑之,亦名护城堤;又筑横堤於城西南隅,北迄外城,南迄於南河堤,横截水势,使不得至南门。谦鸣练习水性,能得人死力。方冬寒,民惮不肯入水,谦鸣解履袜自入;民从之。有运钟伤手指者,谦鸣遽自取袖中巾裂裹之。由是人咸尽力。诸堤既成,魏以无患。

  魏故有丞,康熙中省之。十三年,复设魏县丞,专治漳事。

  乾隆初,水尽趋於城南,北流涸而临漳以下数决,城南诸村常受水;久之,遂成支河。其自县境行善村南出者,东流过得政、杜儿庄北,又北入元城境,又东北至徐家仓,入於御河。其自临漳境南出者,东流入县西境,至仕望集而分,东至李家口而复合,又东至申桥而复分。其北出者,过韩道西,又北入元城境,会於行善村南出之支河。其东出者,过韩道南,东入府城濠,又东北入元城境,至善乐营而入於御河。每水盛则分流入支河,狭不能容则泛溢入田,没禾稼,为民患;而故道在义井者亦时分流旁出为灾,与城南略同。然漳水浊,挟泥而下,每有决溢,尝喷淤沙十有馀里,不粪而肥,利在获麦;淤沙日久,田亦渐高,水常过而不留,以故近漳者反多不患水。而十馀里以下水清无泥,甚者地卑而水不泄,芦茅相望,斥卤频生,有害而无利,以故远漳反多患水。而李家口以东尤甚,常数十里茫无津岸,或历冬春始涸。民甚苦之。

  先是知县来谦鸣所筑堤日久颇有冲刷,或时决溢,近城诸村亦患水;而漳自城南流,十馀年复移城北,地势北高南下,两河之决多在南岸,城外受水益频。水流既久,沙淤益高;城内地益下。多积水,水居十之八。漳决溢,则环流自垣下浸入城,如泉源然;城内居民庭内自出水,或方爨,自灶内流出,人不保朝夕。二十一年,总督方观承用魏县丞杨骐言,於县上游北岸广平境内开支河十馀里,东北注义井故道以分其势;以骐署广平知县,董其役。二十二年春夏旱,漳浅流几绝,人少懈;而县丞骐既去,即有害,度不至代其任咎,遂不复为水备。五月,突决河下村,遂决横堤,入魏县城。城中民出者半;未出者登楼巅坊脊树杪以待救,室庐财贿悉没。是岁,御河亦决,入大名县城。两县境内皆水。二十三年,总督方观承奏请移大名县治於府城,遂并魏县入焉。二十四年,漳决临漳之丽家庄,循仕望支河而下,故道尽沙,东南徙三十里;环府城十馀里皆水。二十五年,知府朱英筑坝於丽家庄,使归故道。是年,复决临漳之沙家庄,北徙,由成安广平故道东北流;二县共塞之,水复南。二十六年,漳溢,县境大水。是时南河上流巳沙,诸支河上流亦多沙者。然水决溢,皆归於相近之支河,循两岸而下,自旧魏县城而西,至临漳,──北岸决,上则归河沙堡,北流入滏,下则归义井故道,东入御河;南岸决,上则归仕望支河,下则归得政支河,以东入御,──常无宁岁。三十五年,溢南岸,循仕望支河,环府城而北。四十年,决临漳小柏鹤村,突至大名府城下,西境皆水;知府永宁塞之。四十四年,复决小柏鹤村,县西境大水,数昼夜不减。未几,沙庄亦决,漳北徙,分为二:一由成安、广平故道而下,一复南;白院家堡入旧河上游,决者数处,南岸水始渐退。其冬,开新河,挽漳使复故道。四十五年春,北流遂绝;自是秋无积雨,水常安澜。四十八年,决赵三家村,县西境大水;大名、元城、成安三县共塞之。而是岁旱,受水者居十三,禾虽没而麦可播,得失略相准,民不以为患。然雨无定度,冲刷无定形,治於已然则难,而治於未然则易,未雨绸缪,正不可以一息缓也。

  盖漳之所以数决,以流众而挟沙。然自交漳口以上,两峡束之,地峻流驶,势不可停。及至平地,水稍阔,流稍怠,水盛则沙随水而涨,水落则沙傍水而停。停则水滞,滞则溜(土人谓之洪)徙,溜徙则沙愈停;三者相寻无已,其溜必曲。曲则啮岸,啮岸则决;决不甚则灾,决甚则徙。故自明以来,常不逾数年而决,不逾数十年而徙,其水势然也。而决口之上下,则视水之盛衰。雨甚,水盛,急不能泄,怒不能待,则决多在上游。水少杀,则势舒怒浅而上游不能决,待少下土疏而後决。又杀,则又下而後决。决弥下则弥轻;决弥上则弥重。故漳之徙多自於临漳境内,而成安次之,其地势然也。自南馆陶以下,去山益远,水益平,流益缓,水盛则先泄於上游,势分力薄而漕堤亦多坚固,故其为患亦少;而惟临漳以下五县患为甚。然临漳成安水较急,患在决,而地少高,其留不久;元城、馆陶地较卑,患在留,而水少缓,其决不数;惟县境居其中,兼决与留二患,西为临漳、成安,受其委,东为元城、馆陶,当其锋,故其苦漳尤甚。《易》曰:“思患而预防之。”计然曰:“旱则资舟,水则资车。”苟得其故,及其未有事而思所以转之,虽千载安澜可也。

  又按:大名旧志云:“明初,漳西注魏县,北历元城、西店,东注山东馆陶县入卫。”下次以“正德初”云云。按:《明史河渠志》:“洪、永间,漳由正定(即今冀州诸属,旧隶正定)河间趋天津入海;其分流至山东馆陶西南,与卫河合。”是至馆陶者乃分流,非经流也。故自洪武至於正统,漳多决於顺德、广平之境。若果在魏县、元城,何得乃决於彼二府境内乎?《河渠志》又言“元时分支,流入卫河;永乐间堙塞”,是并分流亦不久堙塞也。故《魏县志》有永乐间知县杨文亨筑堤之事,自是至於天顺无闻焉。若漳果久流於魏县、元城,何得魏县三志及明代诸前辈文集皆无一言及之乎?故今皆不从。

  又按:《河渠志》不言分流所过州县;而御史林廷举疏中云:“旧迹去广平大留村十八里。”观其语意,似在广平东境。然漳之果由魏县与否,盖不可考。且漳东流而云“西注”,云“北历”,亦非是。故今亦缺之。

  又府旧志云:“弘治二年,漳水溢魏县羊羔口;十四年,漳水溢魏县。”似成、弘间即自魏县流者。按李岳《鲍公堤桥记》云:“往年虽或浸涨入境,岁但一至;成化壬寅,水荐至;弘治戊申,水大至。”则是漳不在魏县,浸涨乃入魏也。陈所志《疏漳议》云:“成、弘间,漳即流今吕彪,以故广平郡名即云漳川。”则是成、弘间漳由吕彪东入广平境也。盖其初但开支流於广平,其後漳遂尽趋支流而北道塞焉。《府志》但因魏受漳患,遂疑此时漳在魏县,误矣。且羊羔口乃临漳境,非魏境。故今不从。

  又旧府志大名县旧志皆云:“正德初,漳徙府南阎家渡入卫。又十馀年,自双井入卫。嘉靖初,自回隆镇入卫。”按:《明史河渠志》:“英宗时,漳已通卫;弘治初,益徙入御河;正德元年,浚滏阳河,自是漳、滏汇流而入卫之道渐堙”,是正德中漳入滏,不入御河也。而陈所志《疏漳议》中亦言“肥、曲之人指嘉、隆年在回隆小屯,万历年在魏县西郭者为故道。”若果正德初漳已自府南入御河,肥、曲之人何以独指嘉、隆以後为故道耶?且《府志年纪》卷中,载成化、弘治时,魏县屡被漳患,而正德中两县皆无;嘉靖中叶以後乃复有之。若果正德初漳已徙府南,又何得历四十馀年而绝不被漳患乎!历考县中前辈文集,皆无正德初徙府南之事,亦无一语及正德时之水患者。然则《明史》入滏之说确乎不误,而府县旧志之误无疑也。又按:回隆在双井上游,双井在府南上游;漳至回隆必至双井,至双井必至府南,今之故道犹历历可指。然则回隆、双井、府南,乃一道,非三道也。回隆去御河二十馀里,双井去御河十五里,两地皆不滨御河,漳安得由此处入卫耶!盖修府志者皆他县之人,又修於漳已北徙之後,不知其详,但相传为回隆、双井府南皆有漳故道,未暇细考,而遂误以为三,臆度而为之说;而《县志》则又沿《府志》而误者也。今皆不从。

  【御河】

  御河,即《卫风》之淇水,《汉书》之白沟;或亦谓之卫水,非也。源出河南彰德府林县西山,东南流过淇县界。又东南至县淇门镇,卫水入焉。又东北至内黄县界,汤水、洹水入焉。又东北至张儿庄,入本县界,经旧县城南,东抵龙王庙,北至曹家道口,出县境。又东北过元城县界,至山东馆陶县之南馆陶,会於漳。又东北至临清州,会於会通河。(以下详漳水下,不再举)又东北至直隶天津,入於海。

  初,汉建安中,曹操於淇水口下大枋木,遏使入於白沟,以便粮运,由是淇口以上谓之淇水,而淇口以下谓之白沟。故《水经》云:“淇水东过内黄县,为白沟。”至隋大业中,引白沟为永济渠,名曰御河,由是淇口以下,人但谓之御河;间有知其为白沟者,而绝不复知其为淇水矣。故《通鉴》云:“田悦遗其将康出城,西与马燧战於御河上。”注云:“御河在魏州魏县,炀帝引白沟水为永济渠,即此。”然则御河即白沟之改号,而白沟实淇水之别名,此水之为淇而非卫,确矣,不待言也。

  卫水者,泉水之俗称,本小水也;源出河南卫辉府辉县苏门山,而东注於淇。《卫风》曰“淇水在右,泉源在左”,《邶风》曰“毖彼泉水,亦流於淇”,是也。洹水经安阳县城下,而人遂呼之为安阳河;滏水经故滏阳县城下(即今磁州)而人遂呼之为滏阳河;泉水经故卫州(即今卫辉府)卫县(今废,在卫辉府东北)城下,而人遂呼之为卫河。其初盖缘行道之人不知其名,故以其地名之;其後里巷相沿,遂习为常,本无足怪。而文学之士亦遂从而卫之,则误矣。然卫自卫,御自御,自淇门以上以卫呼之,自淇门以下固未尝以卫呼之也。至元、明间,建都燕、蓟,会通河未开,言漕运者多谓自黄河陆运至卫,可以达天津。盖卫距河近,淇距河远,故必由卫乃入御河;而言者但举其始,未详其终,由是遂有并浚以下千馀里之御河亦概称之为卫水者。然自嘉、隆以前,犹以卫与御河互举。其後吏斯土,客斯地者不知水名改易之由,遂误以御河为俚俗之号而卫为文雅之称;甚有误以此水为即《禹贡》“恒、卫既从”之卫者。於是四方之士莫不从而卫之。然大名土著之民则固仍以御河呼之,不知其为卫也。

  明初,漳水北流,御河源近流弱,不甚为害。成化中,漳稍南徙,知府李瓒附御河筑堤,自新镇达馆陶三百馀里;日久渐圮。嘉靖中,漳益南徙,过大名县城北,遂往往挟御以决。三十年,漳、御决,水平地数尺。三十二年,复大水,与漳相接,漫衍二十馀里。三十六年,又决,县境汇为巨浸。隆庆三年,与漳共决护城堤,遂入大名县城,溺死者甚众。四年,知县李本意增筑护城堤。五年,增筑附河堤之在县境者。万历十六年,漳北徙,御河势始衰。二十年,知府涂时相开支河十馀里於县城西,由艾家口入漳故道。是年,支河决而东,围县三月。自後支河频决,为县境患。三十九年,知县赵一鹤乃塞支河口,增筑附河堤。而是时漳益北徙,御河自是不复大为患矣。

  本朝雍正初,漳复南徙,由魏县城下至馆陶,入御河;而漳水势盛,御河弱不敌。夏秋漳涨则横截河口,御河水不能下;及漳落,则沙塞河口以南,御河不能冲刷,水常倒泻,由是上流数决。乾隆二十二年五月,漳决,没魏县城。六月,御河亦决,与漳接,复坏护城堤,入大名县城;居民皆出。其明年,总督方观承乃奏移县治於府城中,复并魏县入焉。二十四年,漳决;旬日後御河亦决,复与漳接,环府十馀里皆水,往来者皆以舟。二十六年,漳溢;未几,御河亦溢,县东境复大水。初,濒御河地多卑,夏秋雨甚,泺水由内黄而下,往往害稼,乃开沟引水,使入御河,──有刘固、长兴、楼底等沟。然或泺水不至而御河骤涨,反由沟倒泻入诸村,没禾稼,乃甚於泺水。有诸生尝议设闸於沟口而启闭之,不果行。自三十年以後,御河多决於元城、馆陶之境,决县境中者不二三,大名稍稍宁息。然南馆陶距府治仅九十里,河口数涨数沙,不预有以防之,大名未可以安枕卧也。

  初,会通河既开,江、淮漕运皆自山东达京师,至临清始入御河,不由县境;惟河南漕舟於小滩镇兑运,或在馆陶,然其地皆居大名下流,漕舟亦不由县境也。及我朝,移兑运於彰德、卫辉水次。乾隆五十三年,移兑於内黄之楚汪,於是河南诸府漕舟必由县境乃达小滩。临清故御河,自临清以上亦名西运粮河,而商舟盐楫贸易往来,上自卫辉、新镇,下达临清、天津,亦咸鳞次鹜逐於县境中,而龙王庙实为泊所焉。

  县境又有宋洹水县故墟,即元之魏县治,今为旧魏县村。盖自唐宋以前,洹水皆东北流,经县西境而下,故以名县。至明徙而东南,由内黄、汤水入於御河,县境不复有洹矣。

  右(下)图漳、卫河。(缺图)

  漳水自成安县界赵三家村东流,至马峰头村北,入县界。又东过院家堡北。又北过北来庄西。又东过马於村、魏於村北。又南至二郎庙村北。又东至白仕望村西。又北过梁河下村西。又东北过河里村西。又东北过黄小庄北,疃上村南。又东过旧魏县城北。又东过连小庄北。又北过氵小庄西,环庄而南。又东过房小庄东,代固村北。又东北过罗儿庄北。又东北至邵村,入元城县界。迤逦东北,至山东馆陶县之南馆陶,会於卫。

  卫水自内黄县界菜园村东流,至张儿庄南,入县境。又东北过军寨北。又东北至刘固村西。又北过中烟村东。又东北过田教村西。又东北过长兴村东。又东北过楼底村。又东北过寺南村、楼子头东。又东北过淡疃,又东北过白水潭东。又东北过樊儿庄南,庄北三里即旧大名县城。又东过五里铺。又东过逯家堤南。又东南过范胜堤、高村北。又北过龙王庙镇西。又北过曹家道口村西。又北至小王家庄,入元城县界。迤逦北流,至山东馆陶县之南馆陶、会於漳。

  ○附:吕游文

  【衡漳考】(《光绪临漳县志》卷一《疆域志》)吕游

  乾隆二年,大名府同知彭奉总河顾差查漳河源流。时有大名人崔广有字丰年随行,分查浊漳,归而记其说如此。予既录其原文,又质以目之所见,数年来又几更变矣,故不可为图。即在山中者,亦不能无古今之异。昔人所谓人之血脉且有老少之不同,是也。故即今日之水以记其大略云尔。

  漳水发源有二:一名清漳,一名浊漳,俱在山西境内。

  一,清漳发源於山西平定州乐平县南二十五里少山,上有圣寿寺一所。泉水北流折西复南流四十里至和顺县界紫罗村;又东南流五十四里至瑶村;折而南流五十里至辽州界骆驼村;又南流三十里至上交漳;又折而东南流七十里至涉县界云头岭;又东南流四十里至河南店;又东南七十里至交漳口,会入浊漳合流。

  其泉水自右来者一,和顺县西南六十里石猴岭有泉水一道,东南流八十里,由骆驼村南入焉。

  又和顺县西南八十里八赋岭上有泉水一道名小漳源,水自石缝流出,积水一洼,周广约有二十馀丈。东南流六十里至辽州界长城镇;又东南流绕辽州南关下流六十里至上交漳,会入清漳。

  其自左来者,和顺县东南有圈马平山,上有海眼寺一所,泉水流出名清河,西南流十六里至骆驼村入焉。其馀小泉小沟无关漳水紧要者不可胜记,俱会上交漳而入清漳。《水经注》有梁榆水、水古今同异不可考也。

  一,浊漳发源於山西潞安府长子县西五十里发鸠山,有灵湫庙一所,泉水一道,周广丈馀。东流七十里至长治县界高河镇;折而东流三十三里至屯留界上韩村;北流一里至潞城县界起云台;西北流三十九里至襄垣县界武扬村;折而东北,复折而东南,流六十里至黎城界枢村;又东南七十里至平顺界王曲村;又折而东北流一百零六里至涉县界张家口;东北流三十三里至交漳口,会入清漳。

  其泉水自右来者一,长子县南六十里高平县界丹朱岭有泉水一道,东北流五十馀里入焉。

  又长治县西南有淘清河,北流四十馀里入焉。又壶关县北有石子河,西北流五十馀里入焉。或云:此水无泉,天旱则竭。

  其自左来者一,长子县西七十里方山有龙泗河,流四十馀里至石折镇入焉。

  又长子县西北三十里有雍水,东流六十里入焉。

  又屯留县西南六十里盘秀山有兰水河,东流一百里入焉。(屯留县南有兰桥,相传为尾生抱桥处。)

  又屯留县西北有洚水河,东流五十里入焉。此水最浊,故与漳水合流之後可通名洚水,《禹贡》“北过洚水”是也。

  又沁州西北三十五里漳源镇,有泉水一道,东南流四十里至沁州西关;又六十里至襄垣县亭驿,折而正东;又转东南流至襄城县北入焉。

  又沁州西北三十五里伏牛山,上有显济王庙一所,宋元敕封。下有泉水,东南流四十里入漳源镇合流。其馀小泉小沟甚多,俱归浊漳,由交漳口会入清漳合流。涉县交漳口,清、浊二漳相并一处。东流穿太行山五十里至磁州界吴家河;东流七十里有西门闸,自闸以西,河中有文石可磨砚。又东三十里为铜雀台,属河南临漳县,河滨多碎瓦可磨砚。(後赵石虎建武二年作东西宫,以漆灌瓦,是其遗也。世人多以为曹魏之瓦,故予诗有“石赵、高齐曾再修,台名终是曹家物”之句。)

  又东北六十里至成安县界;又东北十五里至魏县界;又东四十里至元城县界;又东北三十六里至山东馆陶县界;又东北四十里至孙儿寨,会入卫河。

  《水经注》:浊漳初出,左则阳泉水注之,右则散盖水入焉。东过尧水、梁水;又东北过陶水;又东过壶关县北,有洚水注之。又过铜水,即晋大夫羊舌赤铜伯华之邑也。县有上亭、下聚。会专池水,出八特山。又会女谏水。北则苇池水与公主水合而右注之,南则榆交水与皇后水合而左入焉。迳下聚至襄垣县入於漳,旁流附入之。水惟此最大,盖即今伏牛山之水也。又东过潞县,为潞水;过五会之泉;有洹水、汤溪水、涅水、武乡水、隐空水。又东经阳城北,仓石水入焉。

  【开渠说一】(同上卷十六《艺文志》)吕游

  西门闸为天地自然之利。前贤创之,後人不能守之者,邑绅士之过也。又非邑绅士之过,邑乘之过也。後(疑是“从”字)来人心有觉而典籍无为,故曰“徒法不能以自行”。今乃薄责绅士而厚诛邑乘者,何也?古之立言者与立德立功同垂不朽,为其皆有益於後人也。输辕饰而人弗庸,弗庸者信有罪矣;若乃车折其辐,本不足以载物,亦将归罪於弗庸之人乎!

  漳邑僻壤,无古圣先贤生於其地。自铜雀建台之後,七才子流风未坠,故邑乘所载多风月露之词。其有关一邑之利病,如所谓文以载道者,则绝不之见。其注西门渠,不过曰“今废”而已。至於渠虽废而闸存,则未尝言也。是以漳邑八景,事多附会,连篇累牍,刺刺不休,而西门旧闸未有见於诗歌者。既为邑绅士所不知,宰斯邑者何由而知之。是以虽有贤父母访求民间利病,亦苦於前无所因也。

  请得以开渠之便者详陈之,庶几当事者少留意焉。

  创始者百计经营,心力俱瘁;我得以因其成功,以常年之故道为今日之支流,则不劳而事举。其便一也。

  斯闸也,南至洹,北至滏,各三十里,皆有分渠,此人之所共见也;而滏之闸更多。方水之分也则利农而商不通,及水之合也则通商而农不利,故农商之构讼者每数年而一见焉。若漳水则止有截流横渡之舟,并无顺水行船之事,知永无农商之相争。其便二也。

  濒河数郡之苦於筑堤也,每疾首蹙额而相告。试问筑堤何为乎,为水力之猛为民害也。夫水之为灾数十年而一见,而堤之为灾则岁岁不免。今若分而为二,则水之力必减其半矣。若分而为十,则水之力必减其九矣。水力既减则不能为害,何用筑堤。若是则下可以省小民之力,上可以省国家之费。其便三也。

  分水灌田则收获必多,不劳里老之催科而国赋自办,竖守令不更觉安逸乎!其便四也。

  民情之刁诈多讼也,生於俗之渐染者半,生於家之贫穷者半。既分水以灌田,又无筑堤之费,则菽粟可以如水火,不且“富岁多赖”乎!其便五也。

  临邑南至回隆,北至广府,皆有漳河故道。西门闸一开,则相地形之高下,铜雀台之南可再分一支,显王之东可再分一支,而河之北岸自讲武城之东亦可相其高下而分疏之;若是则南北百馀里间可以成数万顷之沃壤,禾易长亩,田至喜,《豳风》、《豳雅》见於今日矣!其便六也。

  漳水至馆陶始入运河,而漳滨漕粮多半在楚王交纳。西门闸一通,则水之南支经韩陵之北,下同洹水入运河,且出楚王之上流矣,是於国家漕运不无涓埃之补助。其便七也。

  漳滨坟墓多被冲决,贫乏者任其漂流,富厚者迁徙靡定,此仁人君子所尤痛心者也。水既弱小,则死者各有宁宇,泽及枯骨矣!其便八也。

  丁亥七月县试前一日,应考者争舟,溺死三十馀人,於是有子寻父尸者,号哭之声累日不绝,然竟不可得。水既分疏则永无此患,救将来无穷之性命,阴德真可格天矣!其便九也。

  己丑十月,近闸口之北百馀步,有安水磨者,予乍见之而喜,徐察之而忧心生焉。喜者,善斯民之得利也。忧者,为春夏之交忽遭阴雨,或被漂冲,後人将引以为戒,则利永不兴矣。若分疏之後,则沿河上下皆可为之,有利无害。其便十也。

  有此十便,既不得见诸行事,又不得载诸邑乘,此区区之心所以不能释也。尝读孙学使诗,有云:“南阳治陂杜母绩;漳水引溉西门为。”今诗虽传播人口,而闸则废而不修,不几“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乎!此闸既通,则有以触诗人之逸思,百姓殷富而颂声必作,恍如置身於西门公之世矣。

  【开渠说二】(同上)吕游

  古人论为政者曰:“如保赤子。”盖言爱民当如是耳,非必其实能之也。借曰能之,父母之爱子终不如子之自爱,则良有司之爱民其不如民之自爱也明矣。又曰:“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既诚求矣,犹有不中者何也?父母之知子终不如子之自知,则良有司之知民其不如民之自知也又明矣。

  幸也,赤子不能言而民能自言也!是以西门君之为政也必问民之疾苦,民皆曰:“无过於河伯娶妇者矣。”使西门君不问之民而谋之吏胥,彼吏胥者方以河伯娶妇为利,岂肯言其害哉。於是西门君深思而熟计之曰:“斯害不难除也!然吾能必山右之不雨乎?使水再为灾之岁,彼乱政者必将曰‘是不为河伯娶妇之故也’。则莫若分渠以杀其势,使水永不为灾而已矣。”今者,筑堤之害人人能言之,惜当事者之不肯下问耳。即有能爱民如子,欲除斯害者,又计及於水再为灾之岁,彼乱政者必将曰“是不筑堤之故也”。故必开渠而後河伯娶妇之害可除,不开渠而筑堤之害终不能除也。

  今试以筑堤之不可解者略言之:

  直隶、河南皆是朝廷之赤子。今堤筑於河北,则水必南迁矣。岂河北之民当生而河南之民则当死乎!其不可解一也。

  漳水出太行山,即横流至馆陶入运河,二百馀里间皆能泛溢为灾。今堤之长不过三里,仅百分之一耳,而为河之上下流皆不为灾,有是理乎!其不可解二也。

  水之来也,或远或近,迁徙靡定。以有定之堤防无定之水,何异刻舟而求剑,徒竭万姓之脂膏以饱吏胥之囊橐。其不可解三也。

  即使水流有定,而河水一石,其泥数斗,堤外之地日淤日高,数年之後,水流自上而下,其为灾也或相倍蓰而无算矣。何必遗害後人乎!其不可解四也。

  大凡无堤之处,水皆四散分流,随来随去,故水虽大不能为灾,但见为利而不见为害。惟有堤束之,岁旱则水利绝不可得,至於堤溃之时,水皆聚於一处。夫水之性散之则其力弱,聚之则其势猛,此岂必待智者而後知乎!其不可解五也。

  沙庄一堤,成安、广平两县之民已将累死;至戊子、庚寅两次水灾,沙庄之堤毫无用也。不分疏其下流,使水有所归,但壅遏其上流,使水激而愈猛,其不可解六也。

  且成安果欲筑堤,即当为久远之计。筑堤於成安境内,去河渐远,水至堤则其力缓,可以免岁岁修补之劳。今奈何筑堤於河滨,民甚利堤之成,而吏则甚幸堤之决。然则筑堤果为民乎,为吏乎?其不可解七也。

  即以临邑言之,止此人工物力;分之则见少,合之则见其多。若专用力於护城之堤,其工必倍。今既分之於河侧,则护城之力必减矣。然则城郭衙署府库仓廒皆不足重乎?其不可解八也。

  临邑钱粮所以甲於邻封诸县者,以滨漳河,二麦收成有自然之利也。今堤北之地水利绝不可得,果能减临邑之赋税乎?其不可解九也。

  国家维正之供,不愿丝毫累民。今堤旁取土皆成坑坎,谁敢阻拦,是堤占一分,所坏之地且五六倍堤也。是皆有地不许民耕,催征赋税,焉得不施鞭朴,焉得不累里长。贤有司亦曾念及此乎?其不可解十也。

  然则筑堤果无利乎?曰:有利也。督工之史胥,漳滨之包户,相通为一,盖无日不醉饱矣。青楼酒肆,为所欲为,虽不必其家之果富,然亦可云享尽人间之乐矣。盖堤一决而相庆贺也,亦思所敛之怨皆归何人乎?

  继之,民穷财尽之後,万苦千辛,难更仆数。或有能考西、史之遗迹,为一劳永逸之计者,则不能无望於今之贤士大夫矣!

  【开渠说三】(同上)吕游

  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拨乱反治者,在乎人之断而已矣。

  凡利民之事,其始行之,人未必不怨也。如子产称众人之母,曷至有未信而劳民之事;衣冠田畴,亦必待行之既久而人始安之。

  凡害民之事,其始行之,人未必即怨也。如河伯娶妇,其首事之人亦未可厚非也。河水一决,万顷茫然,以一弱女子而救数万之生灵,所得固已多矣。况於鬼神之事,儿女子信之为尤笃。闻有党将军者,因没於河工而得配食於河神之庙,至今河滨夫役犹有欣之不置者。况妇人女子生於钗荆群布之家,死得为河伯之妻,享万人之俎豆,生平志愿固已满矣。古今人情不大相远也。师巫三老虽视为奇货可居,然亦必有女之家不惑於鬼神者而後可以取其利。夫女子之入选者,大抵十五岁以上,不过四五年之间耳。即此四五年中,或因残疾,或因貌陋,其断不可以入选者,又往往有焉。若家本无当嫁之女,虽吏胥狠如饿豺,一钱亦不可得。即使有女当嫁,而笃信鬼神者十家之中常得二三焉,此二三人者又非肯行贿赂者也。由斯言之,则当时之受其害者盖甚有限。且每年不过一娶,既娶之後,小民各安其生。水之流也,任其自行自止,不劳民也,不伤财也。岁旱之时,水利固自若也。沙压之地,可以望其更变也。所伤者仅一弱女子而万姓安枕,是以当日之为政者虽明知其说之荒唐而隐忍不能断也。以视今日筑堤之害,其劳民为何如?其伤财为何如?其岁旱之时水利绝不可得为何如?凡堤占沙压者永无望其更变为何如?

  夫被灾之後,正当与民休息,培养元气,奈何复继之以大役!是以富者贫而贫者愈贫。呜呼,今之百姓何辜,视河伯娶妇之时其治乱为何如哉!夫杀一无罪之女以救万人之命,西门君犹耻焉。必继之以开渠,使斯害永不复作而後已。今也伤万民之财,劳万民之力,使之劳苦饥饿而死,若令西门君见此,其伤痛不知又当何如也!

  夫凡民可与乐成,难与谋始。西门君所以决志开渠,行之而不疑者,以既除河伯娶妇之害,所谓“信而後劳其民”也。今若能除筑堤之害,则百姓既解倒悬之厄,即以此人工物力为开渠之费,所谓“悦以先民,民忘其劳,因所利而利之,择可劳而劳之”,其有不欢欣鼓舞而从上之令者必非人情也。但一那移间而转祸为福,“人道敏政,地道敏树”,西、史之後二大夫可并列为三矣,人何惮而不为哉!

  【漳滨筑堤论一】(同上)吕游

  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无事者何也?顺水之性而不与水争也。物各有性。草木之性有寒热温凉,惟老於岐、黄者知之。若水性之刚柔缓急,宜疏宜防,不问之土人而与远方之人谋之,是问耕於婢,问织於奴也。然则禹之治水,其必不使雍、梁之人治青、徐,荆、扬之人治兖、豫也明矣。

  漳之为水也,当其弱,可褰裳而涉也;当其盛也,则万顷茫然,而陵谷为之变迁。然亦有时硗瘠变为沃壤,濒河之民因以致富。且冀州之地高燥,大约十年九旱,水之为灾,偶然一见耳,则漳河之利民也常多而害民也常少。是故西门豹、史起之为政也,则见为利而不见为害。迨乎西、史既没,二千年来,任其自行自止,则利与害皆有之。自庚辰、癸未两次筑堤,乃全乎害而不见其利矣。

  夫水之为灾也,为其占田也。试问筑堤将筑於天上乎?且水之占田,水去则仍还民间;而堤之占田,则近堤之一草一木皆属之官,是一堤而为阱於国中也。又况督工有差,守堤有役,贪残暴横常出情理之外,民敢怒而不敢言哉!是则二千年相安於无事者,而焉用此扰扰也!

  夫庚辰之为南堤也,大名为之也;癸未之为北堤也,广平为之也;是皆被灾之处救死不赡之民,竭膏脂,勤手足,疾苦转移而奉之者也。试问南堤果足以卫大名,北堤果足以卫广平乎?癸未之兼为西堤也,则漳邑为之也。甲申而後,连年大旱,民思漳水之利而绝不可得,堤隔之也。戊子之岁,水涨堤决,环漳邑之四旁,下至成安、广平及东昌之北境,被灾者且数百里,然则堤果何用乎?

  今夫水,激而行之,可使在山,其理甚明。欲为堤以御水,是掩目而捕燕雀也。既为南堤以防之,又为北堤以障之,不使之南,又不使之北,使水而有知,未必能尽如吾意,无怪乎运有尽之农功,填无穷之巨浪也。今若出筑堤之费以赈被灾之民,则贫民可以转而为富户,此可以济一时之急;亦若出筑堤之费多开沟渠以分杀水怒,则可以成数十年之利。惜无有任其事者。

  或者难之曰:“其人亡则其政息。”西、史既亡矣,开渠必滋讼端,吏胥中饱在所不免。然独不曰“其人存则其政举”乎?若得一廉能之吏,统漳滨数郡而总理之,先出一令曰:“治水者宜疏而不宜防。”则由一而二,由四而八,如阴阳仪象之剖分。水性就下,既顺其性而不与之争,则西、史之功无难再见。禹之尽力乎沟洫者盖如此。若恐任事者之难其人,则漳滨之堤尽行停止,涝虽少受其害,旱则大获其利,亦庶乎其可也。

  【漳滨筑堤论二】(同上)吕游

  贾让《治河》三策,千古脍炙人口。其言曰:“土之有川,犹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犹止儿而塞其口,非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

  然则筑堤可尽废乎?曰:何可尽废也!《周礼》言水利者,备於稻人一官。“以潴畜水”,畜之以待用也。“以防止水”,防者潴旁堤也,恐潴不足以畜水,故为防以止之也。“以沟荡水,以遂均水,以列舍水”,是三者由大而小,欲水之均也。“以浍写水”者,有馀无用之水则写之使去也。盖三代以上,水利为第一急务,故舜命九官,先平水土;孔子称禹之无间,曰“尽力乎沟洫”。大之而决九河距四海,小之而浚畎浍距川,天下无不兴之水利,则天下无为堤以御水者,此虞、夏、殷、周之所同也。东迁而後,列国分争,或有利己以病邻,其名曰“曲防”。桓公恶之,见於葵邱之会。是故为防以御水,五伯之所必不为也。孟子曰:“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然则所谓“无曲防”者,孟子盖未尝亲见其盛也,况至今又二千馀年哉!

  故为今之计,欲兴天下之水利,当与宰相谋之;欲兴数百里之水利,当与郡守谋之。今欲为临漳一邑之计,则数十里以外即为异境,虽有爱民如子者欲兴利以除害,动辄掣肘。水之利既不能尽兴,则水之害不得不防,此筑堤之所以不容已也。虽然,不得为而自有其得为者。四境之内,凡有自然之沟可以疏者疏之;水力既分,则城郭可以免其害。若欲预防不测,则护城之堤增之可也。所谓堤之不可尽废者惟此而已。但使城郭衙署府库仓廒沦入於洪波巨浪之中,守斯土者复可憾焉。夫合一县之民力以筑护城之堤,则用力少而成功多,民虽劳而不怨。若究其极而言之,水之迁徙靡定,或值运会之穷而人力不足以胜水,则自邺镇而旧县,自旧县而今邑,人之不与水争者已见於前事矣。

  今者城外之地日淤日高,在城内者亦不可不早为之计。惟将四达通衢培之使高,凡富厚之家必自高其基址,富民者贫人依以为命者也,即有非常之灾,民亦有所恃而不恐。或曰:城内居民满矣,欲取城外之土以修城内之路,其工程浩大,毋乃倍难於筑堤乎?曰,无难也。四门之内皆为浮桥,使城内四角之水皆可以相通,水必取其尤下者而归焉,则地之不甚卑者水必涸而土可用矣。既取其土而水返归焉,则向之水深者今反浅矣。

  总之,冀土高燥,旱多而涝少,当岁旱之时而为预防水灾之计固易易耳,又何必竭万姓之膏脂为无益之劳费哉!若此者,虽非圣贤法,然河滨之筑堤可废,亦今日小补之一术也。

  【漳滨筑堤论三】(同上)吕游

  古之用人也,将欲明试以功,必先敷奏以言;谓即其言之得失可以知其人之邪正也。自刘ナ下第之後,应试者多以直言为戒;其有一二特出之英,又往往终身无成。如侯朝宗少负高才,自期科第唾手可得,究之主司恶其试策太直,竟摈弃不录;其载在《壮悔堂集》者可考也。其言曰:“今天下一家,两岸之地皆朝廷之地也,两岸之民皆朝廷之民也。南徙则吾避而北焉,北徙则吾避而南焉,计其财力所费,不敌治河十分之一,而固已无事矣。皇帝轸念民艰,正供之额概从俭薄,而治河之竭民财者,倍正供而五之,其以耗民之力,则又父老子弟终岁於嗟风泣雨剜肉补疮之中而不得休息也。故今日之河,朝廷即欲行其无事,而治河官吏借河以为溪壑者,终不肯以为然也。”斯言也,斯文也,岂非经铸史而出之者哉!

  其他,如在周有王子晋之谏论谷、洛也,在汉有贾让之策论黄河也。至若《礼》所谓“鲧障洪水而殛死”,《书》所谓“汨陈五行,帝乃震怒”,则通言天下之水也。

  历稽经史子集,堤之为害,无智愚皆当晓然矣。而漳滨之堤,高不过六尺而下广七丈,欲何为哉?晋士筑蒲与屈不慎,薪焉,欲速其坏也。今漳滨之堤,必使柳枝与土层层相间,又何为哉?孟子曰:“为高必因邱陵,为下必因川泽。”不知筑堤一事,为高乎?为下乎?今乃就洼下之地多阡椿稍草於其下,真所谓为高必因川泽者矣。凡此三者,不过欲多占民田,多劳民力,多费民财,吏胥得以乘机科敛耳。堤既不可已,如取土於河滨犹可望其填淤肥美,不致遗害於无穷也。今漳滨之堤,必取土於堤内,又何为哉?夫水之性好流而恶止,故流则苦者亦甘,止则甘者亦苦。今堤内坑坎,雨水停聚,烈日暴之,尽成斥卤,转相延引,无有穷极,是堤占一分,所坏之地且将百倍於堤。务本堤北之地,一望无际,皆成盐碱,非其明验乎?

  夫天下事有始则必有终,今日者筑堤一事既有始之者矣,吾不知终之者何人也?安得有如王子晋、贾让、侯朝宗其人者一除其害,岂不与西门豹、史起同享千秋俎豆哉!

  【《衡漳考》杂载】(同上)吕游

  予家烟落寨,在县西南二里许。我生之初,在康熙甲午。至辛丑,八岁矣;八月,河自县北移於县南。壬寅七月初二日戌时,水入城,时予寄居城内;初三日居民尽逃出城,在西南城角依亲居住数日,归家已不隔河矣。问何故,曰:“河又返城北矣。”癸卯雍正元年七夕,大雨,河又徙城南。甲辰,乙巳,丙午,丁未,河无岁不徙。

  戊申冬,知县陈公大新莅政,访问漳水利病,时有陈端进《治漳策》,大约以不治为主。陈公采用其言,载其文於邑乘,因於县考特拔取以风多士。明年春,以首卷入府庠。夫以少年童生之文,县父母采而用之,真从善如流者矣。不有陈公,筑堤之害宁待今日哉!公善政极多,辛亥设立书院,予犹得蒙其教泽。乙卯,内升中书科,太和门考履历时,奏减漳邑漕米四千三百馀石,此人所共知者也。曾不得占名宦一席,不知漳邑绅士有能念及此者否?

  【漳滨杂记】(同上)吕游

  查《明史》及新旧县志,河滨之堤甚多;不但堤之遗址丝毫无存,即旧县城池曾见有些微踪迹否?总之,竭数十年之人工物力,不足以敌三五日之洪波巨浪,此漳滨之老少男女所共知者也。

  我生之初,不闻有堤;有之,自庚辰年厉家村始。既防其南,则决於北,故癸未年沙家庄又继之。乙未之夏,河决小柏鹤。六月二十四日,决朱家庄。是时盛暑兴工,合县骚扰,凡坟墓有近堤者,田禾将成者,尽皆发掘,其践踏伤毁更无论矣。予乃以《衡漳考》一本呈送本县父母周公;公遂向巡抚徐中丞禀启;中丞乃移咨直隶总督,深言筑堤之害。小柏鹤所以不筑堤者,徐中丞之力也。然而朱家庄堤,丙申、丁酉又於农忙时动工,绝不可解。究之小柏鹤河口,临、魏两县蒙恩多矣。此又不可不知也。

  【西门闸记】(光绪《临漳县志》卷十三《艺文志》)吕游

  西门闸於铜雀台西,可三十里,其南为漳河故道,其下流则投巫之处也。闸之东南约十馀里,有村名稻田净渠:盖河伯娶妇之害既除,引渠灌田,可以种稻,至今犹啧啧在人口也。

  予生平好古,每见前贤遗迹辄徘徊不能去,况漳滨乃桑梓之乡,水之利害最为详悉,西门君事业尤所寤寐不忘者,因沿渠而上,溯之至於闸口,不禁喟然曰:“思深哉,圣贤之用心固如此乎!历年虽多而无少损坏,有以也夫!”盖相其高下,度其土宜,厥土惟刚也,故可以久而不溃也;南流之水既少,则不能为害也;分之而北,则临漳、成安等处之田皆可以获其利也。为水门者二,则其流不至於太急也;建梁於其上,则人行可通也;两旁各砌以大石,则虽有激湍,於闸无损也。而又恐历年既久,冲决靡定,不能无唇齿之忧也,於是大石之外附以小石,用灰涂之,盖为夏月水势暴发,石子或被冲决,则随时修补,而大石可以安然不动也。“善为沟者水漱之,善为防者水淫之。”观於此皆有所不足言矣!

  呜呼,西门君之为此也,岂非欲一劳永逸,使後之人乐其乐而利其利哉!孰意功难成而易废,水变迁而无常,任其自行自止,数年之後,将合者不可复分矣。迨至曹魏之时,为元武池以练习水军,则惟恐其不合也。极合流之害,至於伐大木,彻墙屋,毁城郭,禾稼为之一空。当事者忧之,於是筑堤以捍之。或以至柔之土御至刚之水,而堤为必坏之堤。或堤筑於此,河迁於彼,而堤为无用之堤,劳民伤财,动以万计,至於水大冲决,当事者束手无策,焚香默祷,曾何补哉!幸也,西门闸依然无恙也!但一反手之劳,可以分而疏之,则水之势必弱矣,此虽至愚者可明也;较之筑堤之费,其利害不大相悬殊乎!

  《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予是以每携友朋来观斯闸,未尝不神游於其世也。安知後人无闻风而兴起者乎!今而後,知西门君之庙食百世非偶然也。

  颉刚案:吕游与东壁,论学之友也。《考信录》中,数引其《戊申记疑》等书以为己证,知於论史为同调。水利亦然,故吕氏有《衡漳考》、《开渠说》、《筑堤论》诸篇,而东壁有《大名水道考》、《漳河源流利弊策》,且有《与吕乐天论漳水事宜书》焉:其声气相应非偶然事矣。

  ●知非集

  ○顾颉刚案语

  案:四年前得《二馀集》,已诧为意外之获,孰料去年洪煨莲先生又从燕京大学图书馆破书堆中检得是集,为东壁之稿本,且容有一部分为东壁所手书者,其可矜宝为何如!展卷之初,几不信为实事,亦几疑东壁先生於冥冥之中呵护百年而特以授我辈者。世间之事乃有巧遇如此者乎?是知人苦不求耳,否则精诚所至,鬼神来告,固非异事也。

  东壁《自订全集目》,列《知非集》三卷於《文集正编》中,固志在刊行者。其後陈履和刻《无闻集》而未及此,或绌於赀,或困於病,皆未可知;而定本三卷则即以陈君之没而散失。此本为未定之稿,观其有原编,有续入,有再续可知。且《雾树》诗为东壁所欣欣自喜者,乃不见於此,亦可证也。

  吾侪於《考信录》,见其理知之锐;於此集,见其情感之强。如《负薪行》、《秋夜独坐》、《寄酬韩州》诸篇,牢骚抑郁,殆不可堪。至《心绪》一篇,其声更哀厉欲绝;末云:“若非黄卷能宽解,此日多应到夜台”,则彼之受生活压迫,不至自杀者几希,其坎坷之实事虽不可知,然观《水调歌头》云:“一日风尘失足,几处交游下石,惟恐死灰燃。袖手看成败,相较尚为贤。”於世途险之情言之深切如此,知固饱受人侮矣。

  东壁伉俪能诗,故多倡和之作。《雾树》诗之相和,《序》中已道之。《白燕》两诗,题同韵同,成孺人录入《绣馀吟》,则是州结後作,不知谁倡与谁和也。孺人《九日赠良人》云:“今朝且醉菊花丛。”而此集《将至馆舍得句》亦有“犹堪下酒菊丛花”之语,是亦互酬之作也。此集《水调歌头》云:“多少不平事,抚剑冲冠。”又云,“时势一朝变,霜翮起秋天。”而孺人《赠君子》诗云:“一朝飞腾遂厥志,平尽人间不平事。”则用其言以慰之也。此集《答细君寄衣》诗云:“明年准拟攀乔木,款语妆台莫怆神,”然竟不第,孺人赠之诗云:“岂必上林无树借,知君性本爱山峦。”则反其言以慰之也。当其任县令於闽,夫妇年六十矣,东壁以事离邑,孺人为诗以寄之云:“老去更添恩爱重。”又云:“暂时小别还成忆。”其敦笃犹如此。嗟乎,彼之所以穷厄颠连而不死者,岂仅得黄卷之宽解耶!

  集中如《牛女行》之辟神仙故事,《只当行》之辟浑沌思想,《金缕曲》之辟荒渺古迹皆与《考信录》诸文异曲同工,可作《考信录》之补充材料者也。

  ──一九三二年二月十七日,顾颉刚记。

  ○《弱弄集》旧序

  士人有真性情而後有真学问;有真学问而後有真文章。诗与文胥此道,而求之近今则尤难。

  自《三百》亡而《离骚》歇,七言滥觞於《柏梁》,五古权舆於苏、李,要皆慷慨悲歌,各言其志,非不欢而笑,不痛而哭,徒为风容色泽已也。

  唐以帖括取士,而李、杜擅场千古;然其上薄《风》、《骚》,下该沈,宋,壮浪恣肆摆脱拘束者,往往见於乐府歌行长篇大作之内。说者谓“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岂区区在近体绳尺中哉!

  昌黎韩子、东坡髯公,学博力厚,识超气雄,为能高挹群言,俯瞰一切,远绍衣钵,不坠宗风。究其所以骀宕排,光怪陆离者,必有真气以行乎其间。

  後世士不嗜古,往往以一生精力沉埋於四橛八股之中;即间有安章妥韵,自号风雅者,率攻近体学邯郸之步而效西施之颦,所谓不欢而笑,不痛而哭,徒为风月露之辞章而已,恶睹所谓真性情,真学问,万丈光焰者耶?

  东壁先生,天雄名士也。妙龄驰誉,二陆齐名。余私心窃慕之,而恨未即觏。丙戌春仲,乃识荆州於都下,见其伯仲翩翩,真是神仙中人,盖自是弥殷饥渴矣。岁戊子,余与东壁俱馆於武,相得甚欢,时或杯酒相往来,索其所为古文者,首出《封建论》二,《治漳策》一:纟丽々数千言,如海如潮,具征实济,深服其为古文圣手。最後出诗稿一册,五七言,长短句?古体居多。余读之,如望衡山之,如观沧海之水,缈冥变幻,不可名状。既乃喟然曰:“雕虫小技,壮夫不为,吾乃知东壁之不薄今而爱古者有故矣!”

  以东壁之才情豪迈,岂六韵八韵所能拘;天马行空,知不可以羁勺絷也。以东壁之识议卓越,岂平平仄仄之所能缚;神龙变化,知不可以尺泽困也。其体高龙门之桐,其气雄黄河之水也;其神洁玉壶之冰,其色古太庙之鼎也;其声宏黄钟之音,其笔健太阿之锋也。故其为诗也:浑浩流转,疏落磅礴,沉郁痛快,蕴藉风流,无体不备,无美不具;虽不曰“得屈、宋作衙官”,已乎登李、杜、韩、苏之堂而咀其矣。而要东壁自陶写其性情,发抒其学问,非斤斤焉蕲合於古而留摩古之迹也。以视夫不欢而笑,不痛而哭者之学步效颦也,岂特《雅》、《郑》之分,抑有人鬼之辨矣。

  来春大魁天下,射策金门与翔步玉堂,以所为文者施之政事,以所为诗者播之讴歌,的称国朝一大著作才;振衰起靡,於是乎在矣。

  虽然,文章有神,光焰难掩,亟当公之同人,不宜久秘箧中。不尔,或恐为神龙攫去!

  ──乾隆三十三年,岁次戊子,秋仲朔六日,黄池弟纪闻歌顿首拜撰。

  ○自序

  诗自唐虞至今,凡几变矣;要其升降之故,大略有三:

  《雅》、《颂》以纪盛德,告成功;而《风》以观政治风俗之得失,故可以经世,可以感人,诗之用也。周衰,楚人始纵其荒唐悠谬之词;汉兴,扬、马、班、张竞陈繁丽;建安以降,益沉溺於风月露之中;於是诗为浮靡绮丽之词,无适於用,而诗一变。然其言虽无物,犹各自成其为言也。

  自沈约始调四声;陈、隋之际,竞尚徘偶;永徽、神龙以後,稳顺声势,谓之律诗遂驱意以就词;於是诗为矫揉造作之物,不畅其情,而诗又一变。其中虽有豪杰之士间出於时,然希古常不胜其从众,其专为古而不为律者,自三唐已不数人;至欲求适於用如《风》、《雅》者,则每名人集中仅十之一二耳。甚矣,风俗移人,虽贤者有所不免也!

  然自宋、元以前,虽有高下巧拙之殊,要皆自写其意,自琢其词。自明前後七子出,始揣摩唐人之音响以为诗;钟、谭、钱、吴、王、朱之伦相继而起,其体迭相改易,论亦迭相訾毁,要其大旨皆不出於剿窃,依仿以求工於语言;於是诗为假设伪造之言,无涉於我,而诗又一变,而诗几於亡矣。

  余幼奉先人之教,即以达意为诗,不求佳於声音笑貌之间;顾时方尚律,犹未知肆志於古,间一为之,亦不得其蹊径。年二十五,始致力於古诗。馆武安时,尝自选其古唐体诗若干首,题曰《弱弄集》,内黄纪东川为序之。三十以後,渐知究心经学,兼以人事纷赜,疾病循生,不能沉思苦索,颇悔少年所为;然於无聊赖中辄复借诗遣之。馆北皋时,复自订其四十以前诗,题曰《乐饥集》。由是辍吟数年。其後间为时势所激,景物所触,见猎心喜,不能自坚,然仅仅矣。

  每自念生平德不进,学不成,徒劳心於区区无用之诗,一何可鄙,而余年已五十,乃合其前後所为诗赋,重删而再录之,凡为赋三首,为诗二百首,题之曰《知非集》。综计少时所作,存者不及十三。时馆於西山之乞伏村也。

  嗟夫!世之谈诗者众矣,其高者争於体格之升降,其下者争於面貌之仿佛;贵唐,贵宋,贵初盛,贵中晚,贵建安、正始,贵元嘉、永明,其言不可车载而斗量,然皆非余所知。余独爱顾宁人之言,谓诗当求有用於世,为最得风雅之指归。

  昔尝有以文寿人者,受者以之糊壁。作者见之,诉於其乡先达。先达笑曰:“君之文不以糊壁,竟复何用?”呜乎!信斯言也,自汉以来,其诗之不必作,不必存者,盖不可悉数,而况於余乎!以故屡欲焚其稿。顾又自念生平之所阅历,忧乐之情,离合之变,居游之所,往往见之於诗,时一览观,如逢故物,因复踌躇,不忍遽弃。乃於暇日又删其三十首,而区别为三等。择其言情感事,义近於讽谕者,二十有八首,首列之,曰《近古编》。其次抒怀,赠答,游览之作,无足为重轻者,三十有八首,曰《遣兴编》。又其次则声病徘偶之言,大雅所不屑道;其中虽亦间有取义,然以其体既卑,不足复为区别,统列之於一等,凡九十有二首,曰《谐俗编》。而又附以咏物等诗十二首,曰《谐俗附编》。

  嗟夫!余之诗既不足为诗,而又无子,异日谁爱惜之者,必将供人之糊壁耳。然以无用之诗,以之糊壁固当。此乃吾曩者误用其心之非,而不得以咎夫弃掷之者也!

  ──乾隆癸丑仲冬,魏人崔述自序。

  ●知非集赋

  【惜赋】

  原夫虑多偶失,事罕万全;探隋珠以弹雀,吝一篑於山巅。天与不取,前功尽捐,侮之无及,比比而然。於是仆本多情,怛焉惋惜,拍案欷,掩卷不怿!若深痛乎予怀,神不宁者累夕。

  有如乐生提旅,深入齐都,弹丸两邑,指日成诛;谗人交构,惧罪逃逋,降城尽叛,遂失海隅。至若张良发愤,欲雪韩耻,东游沧海,阴求力士,博浪潜踪,狙击天子;误中副车,大索不止。若乃武侯出师,祁山乘胜,三郡来归,关中响应;任违律之参军,失街亭之要径,陇西之地尽亡,偏安之势遂定。又如鄂王北征,朱仙大捷,太子宵奔,幽、燕震慑,义士争迎,临河欲涉;忽奉诏以班师,降金牌之重叠。此皆义关宗社,事系生民,大功垂就,一跌不振;哀九京之不作,能勿痛惜夫古人!

  若夫贤为人望,善乃国纪,或应运会而後生,或培百年而後起;况夫贾谊学期王佐,士元才非百里,道济乃万里长城,宾王亦一时才子,张元三辅之奇材,邓弼关中之壮士,均宜宝此善人,勿令失所者矣。而乃鸟空赋;骥足难舒;人主生其疑贰;宰相吝其吹嘘;石上题诗,反逃身於异国;市中舞剑,终槁死於蓬庐。数奇不遇,可胜惜欤!

  别有宠姬易带;爱妾换马;老侯氏於宫中;弃昭君於塞下;鸦远打凤,恨大中之粗豪;粪解开花,怜国香之艳冶。此其人皆丽质芳姿,窈窕淡雅,遇人不淑,负兹娇姹;怅佳人兮难再得,堕泪珠兮如洒。所以令千古蛾眉短气者也。

  至於池荷并蒂,清姿如雪;夜半萍开,一枝忽折。大宛竹杖,天下所稀;削而圆之,以漆为衣,使绝世之奇种,竟埋没其芳菲。更有兰香馥郁,桂影婆娑;凄凉空谷,寂寞山阿;草木有知,伤如之何?而况醅覆左思之词赋;火焚李贺之诗歌。又何怪乎幽人逸士,凭吊山阿,怅世界之缺陷,不禁涕泗而滂沱。

  吁嗟乎!天意久渺茫,人事多错误;岂成功之取忌,亦全美之招妒。恶草能长茂;好花不久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叹已往之不可追兮,又何贵乎悲歌慷慨而惜之也哉!

  【怀旧赋】

  倚棂槛以凝睇兮,感秋华之摇落。悲日月之易兮,嗟余生其焉?身蓬转而萍飘兮,情纡轸而不乐。慨勋名之未立兮,徒追叹於曩昨。

  忆余之方总角兮,渺人事之未知;进弦诵於庭帏兮,退嬉於阶墀。岂幼稚之易怜兮,曾膝下之未暂离。兄弟合业而同方兮,情愉悦而奚疑?嗟衡漳之肆虐兮,故里忽湮为泽国。家室颓而无复存兮,依昏姻而苟食。霜雪纷以交集兮,涉塞流而未息。慨流离之备尝兮,泪纵横而沾臆。

  遂衣食於奔走兮,桑与梓而屡违。初犹翱翔於州郡兮,渐留滞而罕归。揽征辔而西来兮,登山而欷。故乡远而难见兮,魂依依而欲飞。

  梦少年之往事兮,睹乔木其犹未朽。入西园以游目兮,偕幼弟而握手。步逍遥於三径兮,攀依依之杨柳。若姊妹其皆幼兮,婴儿戏而相友。亲左顾而颜霁兮,进霞觞之春酒。忽目眩而心悸兮,恍惊起而何有。

  窗黯黯而未明兮,鼠剥啄而群走。风细细而无声兮,月沉沉而当酉。悟此身之犹客兮,怅归期之未定。心惆怅而不宁兮,身辗转而如病。迨薄曙而不寐兮,思绵绵而靡竟。恨韶华之不再兮,聊优游以待命。

  乱曰:陟屺岵兮东望,思旧游兮神伤。何日兮微禄,买薄田兮归故乡,葺茅屋兮艺稻梁,偕昆弟兮奉兕觞,承色笑兮无央?

  【玫瑰露赋】

  原夫玫瑰之为物也:其色则深红浅紫,花艳美;其态则娇媚柔和,宛转婆娑;而其臭也<香奇><香尼><香力><香孛>,侵人入骨,尤能丽清虚而常存,随风而汩没。此其所以异於众香之销歇者也。

  尔乃攀条折荣,弃蕊取英;金盘贮之,玉杵捣成。又恐杂於浊者失其清,滞於形者遗其精;欲袭花气之香;无如朝露之零。盖惟质清故不染其艳丽,而惟性虚乃克受其芳馨。尔乃贮之清壶,取其冽也;置之书案,资其洁也;淡泊无尘,水澄澈也;<香奄><香覃>纟奄绕香萦结也;<香今>々骤至,遇风而初泄也;<旁香><香孛>渐甚,往来而不绝也。斯诚胜於木兰之所坠,与五明之所撷矣。

  盖在露也,不为如饴之甘,而为有饣必之香;而在玫瑰也,不为拂地之红,而为著水之素。是香固附露而长生,而露亦缘香而愈著;虽各异其本来,实变化而合於度。岂若兴歌软障,徒致赏於名花;濯立金茎,惟营情於仙露。

  若夫居闲无事,密室<香分>ξ,清香徐来,郁郁纷纷,馥如兰佩,<香曷>若檀焚;染指而三日不灭,启盖而一室皆闻;注之砚则馨香满纸,点之茶则齿颊生芬;能不心旷而神怡,气清而意欣也哉!

  且夫露降乎天,於五行也属水;玫瑰产乎地,於五才也属木;固聚天地之精华,而合水木之芳馥。故其为气也若隐若见,而其入人也不疾而速。

  然非有荀令之香,则玫瑰且羞其臭;苟无叔宝之清,则露亦厌其浊。吾赏其臭之如兰,吾爱其人之如玉!

  ●知非集五言诗

  【感遇】

  髫年爱《诗书》,发愤观四库。读史耻记诵;穷经薄章句。弱冠游四方,慨然识时务。虽未登霄,经纶及时具。岂为夸浮名,兼济本吾素。一朝功业成,高寻赤松去。

  南山有元豹,七日无所食。岂不尝饥饿,泽身可华国。文成出深林,万物皆避匿。人生富与贵,忽如空中色。所患少不学,老大兴叹息。挑灯绝韦编,此意竟谁识?

  鲲鹏生北溟,一飞可万里。如何待培风,双翼不能起?岂不困泥沙,雁鸿非我拟。欲奋垂天,六月暂相。蜩鸠虽同笑,何足病君子!

  黄莺出幽谷,悲鸣求其俦。乔木岂无鸟,振翮自远游。人情久淡薄,谁可结绸缪?一饭且望报,况复同车裘。雷陈既已矣,归来息交游。

  秦王求赵璧,厥价十五城。相如上大夫,乃以生死争。宁知在楚时,再献未知名。空山怀至宝,雨泪落纵横。岁寒识松柏,区区何足荣。

  右军书之圣,而拂村妪意。大瓠置市井,不如斗筲器。哀哉英雄人,用武苦无地!太宗书御碑,金钱易一字。从来异代宝,多为世所弃。

  洪钟所以贵,不叩则不鸣。不叩而自鸣,叩之将无声。夜光无因至,按剑或相轻。奈何炫己长,以取当世名!尚口易招妒,多言乃摇精。不如守吾素,逍遥待连城。

  桃李下成蹊,富贵人所欲。何为冥寂士,入山自抱犊。所宝良不同,岂必皆荣禄。曾皙嗜羊枣;公都美粱肉。谁为知味人,千古难相服。人生贵意,安知世所逐!

  田畴应州辟,间道行万里。归来致君命,义不戴仇耻。岂尝食其禄,所感在知己。五月被羊裘,见疑延陵子。悠悠何足论,贤者尚如此!安得齐鲍叔,甘心为一死?

  琵琶发艳曲,满座皆欢醉。琴瑟扬清操,听者倦欲寐。淫声易悦人,雅音久断坠。律吕有真传,安能取世媚!留待知音人。临弦共一试。

  【都中送舍弟南归】

  与汝同北来,送汝独南去。可怜滹沱水,不得同时渡。双影自此分,孤舟泊何处?临歧草草别,此情对谁诉?

  汝归侍亲侧,吾留依帝城。遥知後夜月,不似此时情。向晚宿野店,征队萧萧鸣。惟有思乡梦,与汝同南行。

  相亲复何人?同胞惟予汝。忍见灯前影,南北忽分处。欲泣已无泪;欲立竟何语。不知此时肠,断作几万缕!

  【清化镇晚眺书事寄朱松田】

  随山西南行,未暮憩客馆。乘暇眺晓色,丛篁互疆畎。

  大行翠屏列;淇水玉带展。绿柳夹清渠;春城倚翠。

  拥泉溉陇亩,下田变沃衍。雪浪激飞轮;石如雷转。

  河曲野径迷,云起暮山断。细雨催人归,然忘近远。

  惜君未同游,寄此代书柬。

  【磁涧】

  际晓发洛阳,亭午出磁涧。水流砂石间,青山夹两岸。

  突兀摩霓,一径自中断。诘曲随山行,十步不相见。

  入谷天忽小;上坂山复乱。迤逦循水涯,倏忽登天半。

  山合疑无路,将近势复变。忽闻重霄中,人声若相唤。

  仰见穴处民,午烟起炊爨。群羊如蚤虱,蠕蠕略可辨。

  极目欢幽情,登临遂忘倦。更欲凌绝顶,乘风扪河汉。

  【州步月】

  秋晚碧天净,日暮步高阔。川原旷远目,层吐皎月。

  烟消寒潭清,千里镜中澈。水气浮苍雾;山光烂白雪。

  下望平沙处,草树疏行列。旅雁空中鸣,素影淡欲灭。

  西风吹夜凉,冷冷浸心骨。高谈忘久立,微霜忽已结。

  佳期未能还,惆怅不可说。觅径赴归路,苍茫月亦没。

  【雪後登州城】

  北风敲海冰,万里纷积玉。晓色破馀寒,高城一登瞩。

  群峰乱远近;两仪混清浊。川原平若水,依微辨寒木。

  石梁拖虬龙;苍崖衣绡。雪岸响冰澌;野水暗通谷。

  一樽对寒,清冷荡远目。落笔成短韵,苍茫失五岳。

  【拟古】

  仗剑出交河,北风寒堕指。白日草中没;黄沙天际起。

  丈夫生有为,岂得顾妻子!节旄麾三军;便宜制万里。

  感君不相疑,甘心为君死!

  【读杜诗】

  自从仰大华,天下无奇山。自从俯黄河,九州无洪川。山川无虑万,眼大不足观。大哉少陵诗,上下三千年:建安何足道;王孟宁比肩。韩欧难为後;屈宋难为前。自从有诗来,无公之诗篇。《图畴》垂万古;河汉悬中天。我少未知学,读公诗最先。初不识其妙,但谓言当然。厥後览诸家,琐细不足宣。昵昵儿女语;啾啾虫鸟喧。披之不终卷,兀兀取欲眠。乃知大历後,其诗尽可删。惜後无真赏,徒耳盛名传。掇拾昆仑石,球琳反弃捐。低昂效笑;分裂窃语言。譬如持寻丈,妄量天地宽。黄钟与《郑卫》,所辨宁一弦?悠悠千载来,知音何其难!

  【晚春自都门抵易州,秦苞文邀同仰瞻行殿】

  乍别嚣尘地,息肩山水州。主人重夙好,胜境相偕游。杨花密雪布;槐影疏流。嵯峨仰行殿,清秀谢雕锼。大行列作屏;易水环为沟。泉声引风雨,石势盘螭虬。奇峰断忽起;密径寻转幽。阴洞雾细,凄凄如深秋。小憩朱栏外,清茗尽数瓯。拟作《上林赋》,愧非相如俦。

  【村僧】

  村僧居村中,所见惟农牧。朝出刈青茭;暮归饭黄犊。芸田烈日下,胼手胝其足。尽日无休闲,《法华》从不读。问以因与缘,茫然舌如木。自云“有弟子,授书入乡塾。《大学》与《中庸》,经年犹未熟。每愁食指众,田少仓无粟。那堪度牒钱,县隶复来促。”我闻僧此语,不觉笑捧腹。佛教人出家,出家果何欲?方期离六尘,况乃计盈肉。儒者辟异端,谓佛害最酷。今且读儒书,力耕艺禾菽。观其所行为,何以异凡俗?然犹名为僧,但以其头秃。若令发勿,娶妻入禅屋:即此同齐民,何烦汰且逐。

  【杂诗】

  孔子慎钓戈;孟子远庖厨;圣贤用禽兽,有节不可逾。

  太古餐毛血,未有犁与锄。礼乐既已兴,此事当踌躇。

  佛氏戒杀生,其说虽近愚;要之过於厚,仁者之心与?

  佛之为异端,不在此区区;所以害名教,乃因虚与无。

  後儒学识浅,自谓圣人徒;唐虞道渐微,不能一补苴。

  《六经》踵讹谬,谁敢异注疏?甚乃言心性,掇拾佛之余!

  独此稍近理,胡为苦揶扌俞?乃知耳食者,徒得古人粗。

  面牲诚可戒;敝帷亦有须。此言世不信,留以待真儒。

  【清明晚眺】

  到山仅十日,凭眺已三度。初观崖下泉,汩汩清流注。

  继登白羊城,俯瞰漳东骛。群岭各杈牙,数行迭交互。

  值兹清明辰,桃林复信步。朱英虽未繁,艳芷已先吐。

  夹岸尽苍崖,西山远盘踞。隔山见遥岑,苍茫若烟雾;

  云是大行脊,悬岩最高处。却亿少年时,胜游昔曾屡。

  壮岁反悬车,经年萦俗务。常恨无佳境,为我诵读助。

  常恨无幽人,同领《诗书》趣。今年来山隈,悠然感吾素。

  赏心或不远,隐者倘可遇。夙愿庶几偿,便欲溯流去。

  【九日登烂石山】

  积雨当新晴,山川可眺玩。况值重九晨,秋深物已换。

  摄衣升崔巍,从游备童冠。丹柿耀林间;白草明溪畔。

  北顾衡漳流,蜿蜒绕匹练。远树渐苍茫,洪波半隐见。

  西山生白,青翠忽中判;截然横两重,遥天互一线。

  登临畅幽怀,留连遂忘倦。黄花虽未开,此乐亦足羡。

  归来自倾倒,景物犹在眄。还胜杜少陵,霜鬓徒悲叹。

  【自东水度响石岭】

  适从山上来,回首不相识。山势须臾变,行人迷物色。

  岭峻石嵯峨;屋峭径逼仄。控辔不敢瞬,况乃暇喘息。

  登高群峦来;下坡众峰匿。升降无了时,乱山何所极。

  前山隙忽开,平原蓦在即。莫嗟行路难,白日幸未昃。

  【观《华山图》】

  昔闻太华山,高出诸山外。头戴天为笠;腰绕虹作带。

  常思浚绝顶,一与白帝会。濯足天河流;引手星晨队。

  匏瓜一系身,此意久茫昧。岂知丹青手,力与造化配。

  竟将西岳尊,移来与我对。仙掌何がテ,桃林连楚塞。

  崎岖陡盘路;砰氵訇飞急濑。峰插霄汉心;壁立霞背。

  十年旷观志,此日始觉快。出门视城府,藐如芥与蒂。

  何必问真源,方知天地大?

  【京邸岁暮】

  霜雪催岁暮,北风吹衣巾。游子何所思?鹤堂上亲。

  两儿各出外,衾枕畴为温?况复忧家事,晨夕自苦辛。

  我闻古人言,有时仕为贫。但得抱关禄,敢辞击柝勤。

  不然弃《诗书》,俯首事耕耘。莫笑江上贾,洗腆亦足珍。

  甘旨聊可供,荣辱谁复论!

  【九日与纪东川登儒山,兼以志别】

  久识儒山胜,无因共跻攀。秩风肃原野,携手何辞艰,

  系马古槐下,觅径乱石间。不惜谢公屐,宁论孟嘉冠。

  渐升云木上,顿觉天地宽。四山豁如退,蜿蜒遥相环。

  危桥跨水,水落平无澜。日晶长空回;沙白孤村寒。

  山风高转急,凛冽难久观。归心浩莫遏,欲去仍盘桓。

  佳节古所重,别离况无端。遥知同乐处,他日梦中山!

  【梦中送别李翰林琪园,因成短韵寄之】

  别意已如梦,梦中仍送别。琪园从此去,泪尽不忍诀。

  世事尚周旋,而我性独拙。感君重故旧,不肯遗蹇劣。

  贵贱交乃见;升沉情愈热。忽云归海上,使我肝肠裂。

  我时新坠车,扶杖痛欲折。握手问後期,相视未敢说。

  放声尽一哭,幻影瞥然灭。乃知身在床,独卧秋窗月。

  愿君长自爱,相期追前哲。尤宜惜此躯,欢乐不可竭。

  富贵君自有,无为羞一蹶。安知非黄金,百炼始奇绝!

  耿耿怀此心,无由自陈列。因风寄远情,以诗代喉舌。

  【庚寅仲夏书事】

  去年龙昼眠,三秋乾不雨。禾稼既瘠收,种麦百无五。

  春日复愆阳,四月始播黍。农夫忧如焚,秋禾远难许。

  且幸麦将登,饥腹暂可鼓。平明入野田,腰镰呼亚旅。

  来来何处人?千百不可数。弱者乘时窃,强者公然取。

  大言通姓名,其猛如狼虎。顷刻茎穗尽,一粒不得煮。

  始信为盗乐,不似为农苦。方今太平时,岂宜纵狐鼠。

  况乃近城市,非有山泽阻。县令不行法,我为嗟何补!

  【宿青石滚】

  暮投青石村,村小乏逆旅。有屋陋且狭,再三请乃许。入屋惟灰尘,其深寸四五。扫除一席地,税驾暂兹处。出门问居民,饼肆设何所?皆云“旧有之,门闭因天暑。”温言白主人:“为我暂炊煮;但求得粗粝,不敢论鸡黍。”主人摇手言:“妻病室无女。”踌躇良久时,乃为倩邻父。坐久杳无声,徨见河鼓。饥肠枵欲鸣,渴舌焦难语。食至更已深,草草充肺腑。解衣就枕欹,无床代以户。饱蚤跃被中;饥马喧檐下。竟夜眠未成,迟明天复雨。雷电势交加,滂沱泽应普。屋漏坠泥多,纷纭污蓝缕。推枕起披衣,中庭浩无浒。前途辽水深,何以能达府?我闻昔晋重,乞食五鹿野:在外十九年,历历尝险阻。夫丈多艰难,安知非玉汝?自念生平来,如此众难数。避水登空台;操舟出荒渚。半年七徒家,至今为酸楚!此後数浪游,往往亦龃龉。岁月忽已非,辛勤复奚补。腰痛劳即伸;眼昏字难睹。百病相纠缠,壮心渐已腐。初困後必亨,兹念久黄土。此身非少年,谁堪复此苦!有儿甫弥月,何时可继武?天命当忧劳,人力岂能去。且将枕上怀,细向诗中谱。写寄殷广文,牢骚恐不取。

  【黄鹂】

  余尝读少陵诗,其《杜鹃篇》首云:“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盖叙地气之殊,以开下文意耳。後人不识文体,求其字句之工而不可得,遂谓此本诗序而误合之;或又从而为辞,以为其古在此;皆谬论也。古人论诗,但观通篇命意所在,及其顿挫结构之奇,原不以三四语判工拙也。浅学之士求新奇於字句,其於论诗下矣,况欲以此绳少陵乎!余居河之北,未尝见黄鹂;游关中始遇之。及来邺西,此鸟颇多,乃知河北固自有之。喜之,为吟一篇,而不觉其句势之与少陵同也。高下殊科,由才之异;而词旨相犯,则境之同。古今事原有极相类者,此何足怪,且其工拙亦不在是。然论少陵诗者,使见余作,又必以为袭少陵矣。

  关中有黄鹂;河北无黄鹂。邺东无黄鹂;濒山有黄鹂。我昔游秦川,豳原初结。青山绕官舍,好音发幽枝。乍洗风尘耳,顿忘身为羁。归来多株守,遂与清景辞。结庐近市井,混迹事委蛇。盈耳者何声?群鸦噪阶墀。不然风雨夜,屋後号枭鸱(舍後有鸱巢)。可怜廿五载,烦嚣少宁时。岂知今年春,西来山之陲。重闻见声,使我心再怡。知与故人别,江海复相携。乃知地气殊,遂使物情移。出谷能求友;止隅不履危。尔声良足爱,尔智尤可思。微物多兴怀,从古皆如斯。不见《杜陵集》,中有《杜鹃诗》?

  ●知非集七言诗

  【忆旧游诗寄朱松田】

  忆我与君惜年少,把酒晚香(堂名,在郡署东偏)乘夜凉。池中洗手弄明月,珍珠洒落盈莲塘,晓来却看草亭雨,玉团迸碎声玎。自谓与君有仙骨,世人未许同翱翔。秋深老菊尤奇绝,三峰(堂东北隅有假山,上有三峰)俱戴黄金妆。“十八学士”争索句,(是时有菊一本而十八花,花皆美盛;观察公题之以“十八学士”云)笔墨浸渍东篱香。年年此时共欢乐,岂知一旦成参商。惆怅清原分手去,湘水茫茫苍梧暮。湖南已恨信音稀,何况雁飞不到处。我亦漂泊风尘间,数年未得开心颜。回首旧游如天上,惟有梦中时往还。青槐依旧当窗倚,携手同行百花里。共怜久别乍相逢,命仆开樽颜色喜。秋风吹寒梦易觉,觉後始知人万里。古寺惟闻落叶声,青灯终夜凉如水。问君南归何日来?流光冉冉春花开;应须共醉三百杯。胸中无限鬼语,留待松田来时吐。

  【送董公常南归】

  董公不乐居长安,飘然乘风归故山。一杯两杯清夜醉;千里万里明月寒。雪埋马兮北风起,滹沱冰坚兮不闻流水。甯不知冰坚雪重行路难,为念老亲思稚子。与君同乡更同客;欲共君归归未得。为君今夜发清歌,明日君归奈我何?

  【雪後寄成自堂】

  玉龙昨日战旷野,纷纷鳞甲自空下。阶前数寸扫还积,须臾埋尽庭中石。

  是时崔生方闭门,虚窗砚冻炉火温。来朝风定拔关视,冰壶浴出乾与坤。

  青陂紫陌香何有,粉勾几点林中村。四围渐远益浩荡,上混天色无线痕。

  廓然引望意未足,缓控霜蹄踏琼玉、道凹陇突了不分,岸合川平水潜伏。

  厚者为风所摺皱,势若江湖浪相逐。薄者经日面破穿,窍纹细碎如绮。

  侵晨雾重林更妍,条条玉带垂马前。花纤叶密削不就,空明洞彻琉璃寒。

  亭午雾消冰渐坠,窠间曲处留三四。浑是江南溪上梅,冷蕊疏枝写幽思。

  贪奇嗜怪轻寒威,须结为冰不自知。直疑身在瑶台住,肌骨清灵欲仙去。

  忽怜城市人几许,楼馆重遮竟谁睹。惟有街头三尺泥,朝蹂暮蹴深埋股。

  羊羔美酒饮者乐,锦帐佳人笑相谑。终身不愿知外事,况兹清景更索莫。

  郡城中人成自堂。曾共逍遥山水傍。紫薇踏雪冰澌滑,至今此意忘未忘?

  吟成寄去廿馀韵,和否由君都不问。丁宁莫向外人语,笑落唇中齿四五。

  【酬同年殷兰亭见赠】

  我家旧住漳河曲,家传数卷残书簏。有时携书河上读,不识书中有金屋。十八衡漳没吾县,单衣御冬豆充饭。始知禄仕因家贫,素衣奔走长安尘。买得新来好花样,午夜寒灯到鸡唱。磨龙豪气逐时趋,有亲不敢言高尚。可怜点额终无己,自负锄给甘旨。椿堂白日沉西山,从此功名淡如水。

  无聊且读簏中书,偶然有得还踌躇。漫向晴窗污故纸,岂有文章追《左史》君不见围棋客,呼卢人,夜忘倦,昼忘食,亦不过破除岁月而何足为贤者陈!近来愁多病日积,已都却去不复惜。感君贻我金玉言,读之再四心豁然。不辞结束学年少,但恐颜色非从前。会当攘臂作冯妇,安得春风马上随君鞭!

  【赠东明沈铭亭】

  少年意气凌青,秋风走马长安尘。结交天下豪杰士,酒杯诗卷同逡巡。龙门点额十五载,故交升沈复谁在?石渠、天禄位已高;绾符分郡情应改。敝衣黧面归故乡,乡人见之走相藏。经年不识邻与里,况复天涯书一纸。已甘落魄为人弃,不待人嫌先自避。短衣操作混佣奴,新诗题向空山寺。岂知负笈郡城游,犹有沈郎同应求。倾盖如故不足异,百遍相过无厌意。清才逸思自无敌,迂拙何由得君惜?乃知自有嗜痂人,不须和峤方为癖。沈郎沈郎且自爱,恐被旁人笑君怪!长风波浪须臾间,而我宁堪值一钱!

  【《迂歌》赠别王懋勤】

  十六游府宅,同学笑迂僻。至今二十有四载,须长短迂犹在。少年虽迂迂可说,中年因迂与世绝。高轩飞盖各逡巡,白月寒山自怡悦。凤台王子何翩翩:正定相逢正少年。别来六七载,风度仍清鲜。聪明溢眉宇,心细如丝缕。察言观色世无二,不语已能知人意。自言“智慧无须书,白头黄卷多迂儒。平生不解有疑事,周爱咨谋胡为乎?”每与我言常微笑,笑迂疏,弹古调;“古来俊杰无不识时,君今持此将奚为?”然犹胡为乎不相弃,殷然与我缔交谊?围炉长恨不三更,洗盏从来只半醉。不迂重迂世所稀,迂已为君分半归。不然岂有宿缘在,与君前世同双飞(古诗:“何况双飞龙,羽翼临当乖。”)月穷岁暮吾将转,此别未知相逢之近远!烦君记取迂何如,他日还看加损无。

  【牛女行】

  文人好奇口如簧,牛女之说何荒唐。天高星远听不到,一任凡庸谈短长。古人制名但以象,岂有夫妇如鸾凰。《小雅》偶然曾并举,牛女喻履霜。众星杂列非有意,不见天毕西长庚。後世因之遂附会,谓“女为妇牛为郎。天孙下嫁惰於织,帝命隔之以河梁。盈盈一水不得语,札札无由成报章。”何人妄撰《博物志》,浮槎乃至天河傍!丈夫饮牛妇与石,客星犯斗尤渺茫。自此相传为佳话,谁复沿流穷滥觞?姑妄言之姑妄听,聊资谈尘添诗囊。闺中女儿竞慧巧,祷之於神亦寻常。春宵织女尚在地,初昏未睡空徨。五月六月星渐高,炎风烦热如沸汤。初秋庭院气稍爽,此星正在天中央。近朔数日苦夜暗,陈瓜设酒昏无光。近望数日嫌月明,碧天万里星掩藏。不明不暗烦斟酌,曰维七夕辰最良。日数月数两符合,後则重九前端阳。沿之日久习不察,遂谓此夕同兰房。乌鹊填河乘夜度,五更分手难为肠。方朔上天竟谁问?张仪舌在凭低昂。自缘世人喜为媒;彭郎小姑亦拜堂。人亦有言鬼易画,为其不见人难详。《离骚天问》皆如是,寓言岂但推蒙庄。近世儒生读书少,乃至以博相夸扬,杂家小说齐东语,遂与经传同缥缃。羲和驱车犹可说,常仪(读作娥)无端红粉妆,缪公囊枣岂足辨,仰天一笑诗成行。

  【只当行】

  “只当”魏之方言,已知其误而自恕之词,犹云“只以为”也。野之夫好以意度人,怪怪奇奇,匪夷所思。所行事具在目前。了不一观;聒而与之语,亦终不信。幸而情状终露,诘之,则曰:“我只当云云耳。”若其料本属意中,而其事反出意外者然。作《只当行》。

  “只当,只当”,水炎,火涨,日自西升,鱼游树上。英雄气短冤难伸,泣尽鲛珠人不闻。夷齐让国采薇蕨,“只当”西山来行窃。盗跖日日生食人,“只当”闭户安清贫。黔娄万锺“只当”取;杨朱一毫“只当”与。“只当”娄公惯骂座;“只当”灌夫不拭唾。不视所以观所行,“只当”二字胸中横。仪秦辨口如悬河,技穷其如“只当”何?前者“只当”已知误,後者“只当”仍不悟。世间万病皆可医,惟有“只当”无法施。“只当,只当”何所极!忠臣孝子无颜色。天生“只当”困圣贤,莫怪世人昧不识。

  【春花行】

  君不见春花渥如少年容,风雨摇落似老翁。花落有开时,少年一别无还期,花开花落人已老,愁时常多乐时少。如何此身非金石,百忧交攻头不白!劝君酒,君莫辞,智者乐,愚者悲。生前不肯花下醉,死後荣名竟谁知?

  【病起题庭中桃花】

  累朝寒疾不窥户,桃花烂熳庭中吐。隔窗惟识花蕊香,艳色争春无由睹。病起小立轩楹间,已见此花坠红雨。三分春色二分归,一分枝头能几许!自恨芳辰等闲过,不为此花葬尘土。年年有花似今日,双鬓渐凋无计阻。今年兴已非往年,明年知复如今否?且浮大白花枝前,对此不饮愁何补!

  【为成陟庭题《浮图》】

  浮先生知足早,弱冠已看万事小。虫肝鼠臂随所为,蜗角蝇头破除了。至今逍遥四十年,更无些事萦心田。欲传此意谁能传?龙眠画家夏樽子,貌得先生青山里。回头看在空,乍舒乍卷随天风。甯知上下西与东,取此为号非偶同。嗟馀少年竞文战,名流倾倒相钦羡。但看骐骥上青;慢想驽骀追紫电。白凫黄鹄须臾变,又不能趑趄谒州县。盛衰之理原逐时为转移,复何怪乎里人之相贱。豪气消磨壮志灰,移家欲住西山隈,清溪绕舍无尘埃。前山暗人踪杳,门外落花深不扫。孤稚相依去未能,手把此圆自颠倒!

  【望京楼】

  有明百战得海内,要使龙孙同富贵。神宗爱弟穆宗儿,封以潞王国於卫。亲王岁禄自有常,庄田日请不可量。金珠币帛溢府库,常苦钱财无用处。危台上起望京楼,台尽巨石修。数去方知高百尺;曳时应是毙千牛。看花楼在此楼东,其高相亚制略同。楼外假山尽怪石,八卦危亭倚削壁。山南水绕桥相连,梳妆之楼当桥前。处处崔嵬拟帝阙;朝朝欢笑傲神仙。仙尊属近无人问,惆怅繁华如转瞬。鼙鼓无情匝地起,一朝宫殿生荆杞。我来吊古春城隈,望京楼尽惟荒台。美人歌舞安在哉?西山苍翠依然来!废沼耕为圃,剩土范为坏。军人火药洞中贮;营将教场宫内开。盛衰常事不足异,可惜潞王仅一世。当时空自矜豪奢,岂知身後已无家。武王昔日封康叔,遗诰犹存但相勖;不闻起楼台,不闻作山谷。其後享国一千载,百姓思慕永不改。君不见武公祠,べ竹如箦淇之涯;南距卫城且百里,卫人每岁正月往拜之。望京楼,在城内,无人思。胡为乎越近而贵远?非盛德感人,乌能若斯!

  【负薪行】

  岁不能有春而无秋;人不能有少年而无白头。古来多少智勇士,到此无所用其力与谋。中年日月常苦疾,一月不敌少年之一日。功名未立已华,二十馀年转头失。世人重新还轻旧,当时後进称先生,此日时髦欺老叟。绰约识时务,妖冶衣冠媚当路。酣歌恒舞兼樗υ,到处逢迎侈豪富。而我块坐漳之涯,杜门不与通往来。文侯故馆空徘徊,魏成翟璜安在哉?惟有逾垣之人留此台。人生盛衰各有尽;何不携妻负薪学老莱?

  【寄酬韩州】

  丈夫意气凌雾,千金万金掷弗顾。独有平生知己人,常在心头不能去!昔馀少年犹未婚,妇翁监州永兴路。看山怀古西入关,执雁迎亲之署。当此之时公守,吐握曾蒙国士誉。逢人说项不啻口,华筵为我开者屡。《豳风》九月寒授衣,塞关月争入句。千言立就飞相守,舆台传送走若骛。州中较试多士集,委馀甲乙持衡度。黄堂开宴穷珍鲜,舞袖歌喉侑举箸。病辞不兀“无伤,健即来观倦即住。”时来时往随所之,不责苛礼公之恕。偶然腹疾却荤肉,别造嘉蔬十二具。好士如公古所希,毛遂侯赢见应妒。春风催别杨柳新,扁舟东渡咸阳渡。荆山再献名未闻,从此归来事农圃。短衣持畚自筑垣,胼手操作每至暮。不然奔走村墟间,夜犯霜雪晓犯露。故交一纸抵万金,况乃车马江干驻。少年新进意气豪,一揖不屑恐相污。更兼市井游侠多,探丸斫人吁可怖。窜名卒隶倚官势,杜门犹恐触其怒。荒田二亩半已侵,茅屋数椽知难据。穷乡隶尊寒士卑,视为固然向谁诉。当日空惊刺史筵,此时却出淮阴胯。岂知物产近即轻,或者时有遇不遇。今年二月赴礼闱,再到南柳巷南寓。闻公官罢归大都,九陌相寻几回误。欢然一见罗酒浆,别久不觉语言絮。“且喜有子继家学,宦橐萧然本吾素。”新诗示我情何深,旅邸烦嚣韵未步。春官放榜桃李开,江上芙蓉不在数。清宵一醉天明行,见何尔难别尔遽!燕山辽远易水阔,雁下寒沙日已除。曾云“五月改卜宅”,有梦未知向何处。聊将长句寄北风,月落空城暗秋树!

  【题妇翁成北樵先生《爱莲图》】

  丈人文穆公之後,早传一经发二酉。看花独爱周濂溪;作吏不薄陶五柳。昔年监州古公城,再陈《风》献羔韭(公著有《志续笔》二卷)。边村文誉动幕府,檄向平沙战场走。黑水寒日草际没;天山怒风雪中吼。戎衣吟缺关山月;诗脾浇尽穷庐酒(公从制府西征,著有《塞上草》一卷)。倚剑跃马竟何意?一笑非贪印系肘。偶登原看归鸿,忽忆烟霞别钓叟。一声长啸归去来,世人妄说时不偶。牡丹之爱宜乎众,富贵浮吾何有?别有会心命画图,图者凝神几搔首。灵台一点笔难状,却写江南莲半亩。秋水潋滟濯锦绣,初日晶莹照琼玖。而公危坐涟漪中,别有精神蜕泥垢。元方季方亦可怜,风味如公侍左右。忆我亲迎西入关;君子之光始窥牖。论诗从此得津梁;饮酒宁须计石斗。当时自负青云望,岂谓归来尚株守。东还马首再拜时,碧衣未改愧颜厚。季方持卷邀我题,岂有文章燕许手。不辞才薄由恩重,世上知公复谁某。感此遂题莲叶间,就问元方花否?

  【秋夜独坐】

  天河斜挂南斗欹,秋轩独坐有所思。二十五年废食寝,读书谁料今如斯!自从捉笔弄文字,文坛曾夺万人气。七入京华战未休,铁砚磨穿黑裘敝。归来生理何凉薄,万言书贱一钱贵,高堂父母多隐忧,白首食贫谁之罪?此时有泪空沾臆,此怀无语竟谁识?富贵功名非我亟,八口嗷嗷兮无以为食!毛义之檄何时来?白日西驰兮待不得。苏秦若有负郭二顷田,何必腰佩黄金相六国。

  【登黄华至王母殿】

  太行之山何崔嵬?鲁班之豁天半开。豁南黄华号胜地,传有王母挂镜之妆台。流泉汩汩声盈耳,引惹游人兴未已。攀崖蹑磴凌虚空,百盘始到王母宫。绝壁四围何所见?惟见苍苍天一片。黄华虽著殊未奇,石粗地褊无丰姿。从此以上路更险,一失足为石上泥!既非天下奇绝境,何必拚命升其顶。黄华黄华名何噪,万事从来以名好。回首忽觉归思浓,挂镜虽高不欲到。

  ●知非集五言唐体诗

  【八韵诗六首西师奏捷恭赋】

  西域违声教,张皇整六师。捷传金殿日;凯奏玉关时。

  平减千城戍;横飞万里旗。地开唐节度;人仰汉威仪。

  吐谷功犹浅;高昌岁尚迟。赏勋颁铁券;纪绩勒铜碑。

  马散连峰下;军田弱水湄。从兹青海外,正朔奉靡遗。

  【八韵诗六首顺天试赋得】“平秩西成”(得“成”字)

  圣主勒民事,治西畀上卿。甲兵销作耜;师旅散为氓。

  疏密分禾黍;高低长稻粳。发荣曾藉雨;颖栗转宜晴。

  秩序因天道;均平省岁成。四封遗秉穗;千亩奉粢盛。

  已著三登瑞;还征百室盈。年丰人尽乐,万寿共称觥。

  【八韵诗六首顺天试赋得】“月中桂树”(得“香”字)

  丹桂何年植?扶疏碧汉旁。月中微露影;外远飘香。

  根借金波润;枝横玉宇长。婆娑依冤魄;旖旎澹蟾光。

  输满全舒芷;秋深不陨霜。九霄柯独秀;万古叶还苍。

  柳宿同高洁;榆星异苦良;圣朝群物茂?天上亦含芳。

  【八韵诗六首礼部试赋得】“河海不择流”(得“虚”字)

  沧海三山外,洪河曲九初。源从星宿发,槎接斗牛居。

  洋溢波虽阔;包涵量有馀。江淮遥灌注;渭洛各纡徐。

  巨细流无择;萦回势正舒。千峰奔涧谷;万里引沟渠。

  受益功何限;鸣谦意自如。始知深不测,容纳但缘虚。

  【八韵诗六首礼部试赋得】“灯右观书”(得“风”字)

  开卷能收益,焚膏最有功。骋怀秦汉上,娱目《典坟》中。

  藜杖何须授;萤囊可使空。书题千帙碧;灯射一窗红。

  久坐花频结;高吟漏未终。三冬文足用;四库学宜充。

  月向疏帘瞰;心从静夜通。右文逢圣世,披阅仰皇风。

  【八韵诗六首礼部试赋得】“春服既成”(得“鲜”字)

  沂水春光晚,临风意洒然。垂杨迎暖日;细草弄晴烟。

  绕砌萦新带;缘堤脱旧绵。衣轻堪觅胜;褐解欲登仙。

  漫惜裘将敝;偏宜服正鲜。襟披芳树下;袖染落花前。

  修禊邀嘉客;流觞傍野泉。欢游逢盛世,歌咏乐尧天。

  ○四韵诗二十五首(颉刚案:後多六韵诗一首)

  【离绪】

  离绪向谁收?萍踪暂此留。夜寒徐稚榻,秋老仲宣楼。

  引镜方知瘦;衔杯不解愁。为贫兼为养,此意两悠悠。

  【将赴州次韵留别舍弟】

  同归才数月,此日复东西。分袂暮云暗;回头春草迷。

  花临河水发;鸟傍华山啼。明夜知何处?临歧手暂携。

  【北邙山晓行】

  万古北邙坂,苍茫双岭平。岚深迷曙日;雾重夫春城。

  残梦随风断;新愁逐晓生。乡园重回首,千里大河横。

  【新安道中】

  古戍马嘶风,雄关接大东。生青嶂合;岭断碧流通。

  岸柳侵衣绿;山花照水红。醉吟欹客帽,人在画图中。

  【崤关】

  崤坂高无极,崎岖欲到天。中低岭树;水际俯村烟。

  古戍馀秦垒;残碑记汉年。二陵风雨地,驱马意茫然。

  【永寿县】

  县僻戍楼稀,春寒鸟不飞。山风侵瘦骨;岚气湿征衣。

  雨细石磴滑;深村径微。异乡风景别,惆怅旧渔矶!

  【早春】

  绿意催新柳,芳时独闭开。病多成性懒;交寡得身闲。

  明月惊春梦;清风破醉颜。自能消好夜,何事买深山!

  【梦归漳上,寻故居不见,成首二句,因续成之】

  天下无家客,关山任转蓬。孤城千嶂黑;残夜一炉红。

  燕厦栖何处;鱼书远未通。数行离别泪,空洒梦魂中。

  【冬夜对月】

  千峰明霁雪,百里见纤毫。水落平沙白;天空紫塞高。

  虚窗穿竹影;凉砌走松涛。空有南楼兴,何时遂大刀?

  【华州晓行】

  晓色开林表,鸡声隔水闻。清溪随路曲;官柳到桥分。

  雾气朝含雨;山痕远入。却怜刘梦得,此地惜离群。

  青山斜不断,迢递亘秦川。宿雾初消日;高峰欲隐天。

  车声破残梦;草色入新年。千古关中道,临风独黯然!

  【武安雨夜】

  斋阁和愁卧,山城入夜清。骤雷惊客梦;寒雨暗归程。

  多病思家室;长贫望友生。怜才无复古,高枕独伤情。

  【贾氏废园】

  何年歌舞地,亭榭未全ㄨ?游客不到处,野花春自开。

  泉声流复咽;山势拱如来。回首思乡县,苍茫感劫灰!

  【登易州西山】

  平生爱山癖,况乃久风沙。石润苔痕滑;溪回柳势斜。

  两峰双抱寺;一水暗随车。应去桃源近,临流见落花。

  【出都道中】

  落尽嗣宗泪,谁怜原宪贫?饥寒低七尺;文学误双亲。

  命蹇都成拙;交深转似新。他年封楚後,莫忘有恩人。

  【雨行】

  细雨斜风里,书生匹马行。饥寒离骨肉;贫病误功名。

  远树笼烟暗;遥天透日明。穷途羞一哭,总付与诗情。

  【送人秋试】

  柳岸看鸣棹,槐花正拂衣。关心千里别;极目五飞。

  月落水势阔;日高帆影微。秋风方破浪,壮志莫怀归。

  【待月】

  待月梧桐院,新秋露气清。轻数行白;高树一枝明。

  暗入疏帘冷;频移曲槛横。遥怜青海塞,千里夜沙平。

  【中秋】

  乡居为世弃,农圃作生涯。阶植忘忧草;庭栽蠲忿花。

  病多诗懒做;贫久酒难赊。空负中秋月,来穿竹影斜。

  【夜坐】

  病多人不寐,秋夜坐何长!犬吠荒村静;蛩吟短砌凉。

  月光窥户白;花气入帘香。赖此风光好,愁怀一半忘。

  【黄滨杂咏】

  愁见新来事,携家作舌耕。依栖唐夹寨;怅望宋罗城。

  堤断河无迹;碑磨字欲平。凄然感身世,不独为羁情!

  何处居堪卜?萍踪暂此淹,庄孤犹近郭;地硷独饶盐。

  架板为长几;编芦作小帘。还愁窗太暗,难见字纤纤。

  风景虽殊地,依然绿绕村。苇生新雨箭;柽发旧年根。

  遣闷惟锄草;嫌嚣且闭门。地偏心未远,惆怅共谁论!

  院狭墙遮屋,虚窗月到难。事烦书任废;花少鸟还残。

  夏韭昂难买;秋茄老始餐。晚凉何处好?时步断桥看。

  【送门人李庄入都】

  此去程千里,扶摇望汝抟。选言须雅洁;制胜在波澜。

  易水秋多涨;燕山气早寒。此身还爱惜,莫但记弹冠。

  【夜明柴】

  (颉刚案:此上当标“六韵诗一首”)

  毓秀由深谷,浮沉路已长。泥中惟养晦;泽畔且含章。

  日晚辉初发;时昏德更光。映川珠减色;结佩玉同良。

  疑月穿虚壁;如萤满素囊。欲知身显处,众影正潜藏。

  ●知非集七言唐体诗

  ○原编四韵诗十九首

  【旧宅新筑】

  渐剪荆榛辟草莱,茅斋新葺少尘埃。墙低不碍观天眼;院小犹容看月台。

  帘幕迎风晨自卷;轩窗临水夜常开。莫言地僻无人到,昨日催租县吏来!

  焚香扫地无馀事,茅舍春幽似蜀江。因爱鸟声勤插柳;为贫月色懒糊窗。

  篱疏好过蜂儿队;帘破宜穿燕子双。向夜忽疑身待漏,卧闻屋隙雨淙淙!

  溪水流回旧岁春,人情物态两同新。知时鸿雁寻芳草;乐水凫戏绿苹。

  尚可吟诗非甚病;犹能酿酒不为贫。偷闲自酌酬佳景,共此心情有几人!

  【朱公子兄弟枉驾见过】

  巨卿克日到蓬庐,文举忘年拜纪初。有甚留宾三白饭;无他下酒一床书。

  随风庭户香应遍,映月丰姿玉不如。从此夷门添气色,夜来新驻信陵车。

  【宿窦店】

  征马长嘶出凤城,少年作客为浮名。已无东ト留人住,惟见西山送我行。

  经济有怀还入梦;乡园多难独关情,月斜门外频催起,愁听晨鸡四五声。

  【元夕感旧】

  长记儿时经此夜,春城遍处踏华灯。笙歌雷沸成千队;烟火星飞近万层。

  市上彩龙当月舞;街头竹马看人乘。十年回首成兴废,残雪连天满地冰。

  【孟津】

  两岸青山相对起,大河中断暮天开。惊涛浸日如追电;怒浪乘风自吼雷。□垒沙平埋折戟;荒林烟断有沉灰。《黍离》、《麦秀》都何处?惆怅东流水不回!

  【函谷关】

  绝壁连霄一径通,黄河春涨接山红。仰驱征马登天上;遥见行人入洞中。

  惆怅一丸封陕右;仓皇六国困关东。於今四海无争战,草绿沙场古戍空。

  【登庆善寺豳风阁】

  接天石磴千寻起,趺地金身百丈开。山骨破残成栋宇;云根吞吐入楼台。

  平芜不尽连青塞;翠嶂无端落玉杯。援笔欲题流火句,恐随风雨蚀苍苔。

  【秋思】

  低垣短砌卧苔痕,秋老山城似野村。万里星霜催白日;一窗风雨逼黄昏。

  惯尝滋味惟离别;常傍乡关有梦魂。无那更逢重九近,登高客思共谁论?

  【岁暮即事】

  寒林隐日冬将尽,宿雾笼城晓未分。皇涧野烟青欲雨;紫薇晴雪白如。

  草枯秦卒烧山数;穴暖豳民塞向勤。独有客游惊岁晚,不堪惆怅更离群!

  【留别韩州】

  画熊几省授衣秋,锁钥秦中镇上游。自许骑驴逢吏部;不烦仗剑谒荆州。

  驿临渭水冰初绽;马出函关梦尚留。回首青山迷远望,梅花片片促离愁。

  【赵北口】

  烟迷洲渚水迷天,万顷平湖一径悬。隔岸燕山露头角;缘堤赵戍列星缠。

  三关晓日开金钥;两淀秋波浸画船。欲问宋辽征战事,鱼帆几片草芊芊!

  【送同年李旭亭令石城】

  新膺黄绶壮心生,南下征帆一叶轻。锦似士元宁待制;琴缘毛义且须鸣。

  疆分梅岭成花县;山接金精号石城。独有故人心重别,梦随寒月渡江明。

  【客馆书怀】

  生抛骨肉缘蜗角,独立关山逐马蹄。肯构自怜黄卷在;倚门应恨白低。

  雪埋驿路书难至;月暗空城梦易迷。岁晚游人归未得,凭轩极目羡乌栖。

  【临坛岗】

  立马临坛思渺然,乱峰无路碧迷天。春深滏水涨新雨;日落鼓山生暮烟。

  离别自怜长似梦;文章虽好不逢年。马蹄明夜未知处,满地野花心共然!

  【春暮即事】

  惆怅盐车困太行,破除无策是思乡。白千里暮回首;明月满楼春断肠。

  山气袭人衣袂湿;泉声入梦枕函凉;经年漂泊浑将惯,且觅神农却病方。

  【山行】

  牛象嵯峨足下生,一家谋重一身轻。乱峰深谷日将落;瘦马远天人独行。

  山势断时荒庙在;泉声落处野桥横。极知行路非佳事,八口无田待笔耕。

  【重五】

  五月五日沙河店,敝衣黧面归乡时。乱韬日不成雨;高柳斗风空织丝。

  车中驷马无此命;日下五色谁复知?佳晨未至心烦惋,肠断千门艾叶旗。

  ○续入四韵诗七首

  【楚王镇怀古】

  将军事业轩天地,百战无如救赵时。钜鹿不缘烧甬道;关岂得竖降旗。

  霸图已尽乌江畔;故垒空传卫水涯。惟有遗民思旧德,至今犹拜项王祠。

  【礼部试归夜坐】

  罢试归来昼渐长,雨馀庭院散微凉。浅深影移平野;上下蝉声噪夕阳。

  坐待露风侵袂湿;卧闻花气入帘香。此身已分林泉老,有梦无因到玉堂。

  【自咏】

  家贫身病两相牵,不望寒儒到木天。穷巷车来将十载;故人书断已三年。

  花怜寂寞秋犹放;月伴凄凉夜不眠。独有文章缘未绝,愁时开卷即欣然。

  【绿添】

  次第春风染旧枝,千条争傍大堤垂。惯遮天外离人眼;早动楼头少妇思。

  向日渐添张绪影;临流初展太真眉。啼莺漫喜藏身密,怕见飞绵满路歧。

  【红减】

  一番风雨度前溪,粉坠脂消满大堤。几处绮窗飞锦片;半庭芳草湿香泥。

  攀时已惜枝头少;折得休辞帽影低。未便尽随流水去,留教词客彩毫题。

  【和广平孙学师寄赠原韵】

  十年踪迹隐牛耕,征迈空劳赋《脊令》。抛已输新进贵;赠绨休倚故人情。

  春来陋巷看花笑;午趁浓阴听鸟鸣。何处好风吹好句,有人犹解惜狂生!

  【邯郸七夕】(是岁闰六月)

  天上乍逢欢好夜,人间初别怅新秋。闰迟乌鹊三旬会;贫折鸳鸯两地愁。

  酒酹丛台空对月;云迷漳水漫登楼。吕翁仙枕如容借,愿入黄梁梦里游。

  【再续四韵诗三首心绪】

  少岁流离志未摧,中年心绪转多哀。千番回避闲仍到;百计驱除醒即来。

  旧恨已成胸膈痞,新愁惟恐笑颜开。若非黄卷能宽解,此日多应到夜台!

  【再续四韵诗三首登西山白寺】(在矿窟村东,俗名矿窟山)

  一上高峰见万山,屏围带绕白间。嶂痕差互层层翠;岭势纡回处处弯。

  古刹无人花自艳;幽崖多洞石常斑。直西更有奇岩在,应待秋风试一攀。

  【再续四韵诗三首戊申除夕,明晨五十】

  儿时曾记戏庭闱,转眼风光鬓已稀。才薄敢言将眼政;过多犹恐未知非。

  痴凯久惯何须卖;家室漂摇不羡归。但使有男绵祖德,此身甘老钓鱼矶!

  ○附录四韵诗八首(颉刚案:实十首)

  【乡试後赋秋雁】

  引吭北去同依日;振翼南来独冒寒。满地秋霜孤影落;半天夜月一声残。

  江迷衰草衔芦远;水落平沙集泽难。最恨年年空往复,忍教踪迹似纲官。

  【中副榜後戏作】

  应是天怜失意频,秋来暂许住成均。蓝衫已觉开箱旧;黄顶都惊入眼新。

  半喜半忧今日意;欲歌欲泣此时身。乡邻未识长安事,问是生员是举人?

  【白燕】

  拂水衔泥淡月中,霜毛玉羽素心同。弄春不觉穿云幕;听语方知到雪宫。

  楼锁梨花香带雨;帘开柳絮梦随风。回头却笑乌衣客,野草斜阳滓太空。

  【纱窗】

  半遮半露得人怜,薄雾轻绕帐前。满径花香春暗透;一庭月影夜偷穿。

  黄梅欲过闻疏雨;绿草长留染细烟。只有幽人偏隔断,朱棂咫尺恨长天。

  【雪弥陀】

  一尘不染坐墙阴,翠竹寒风响梵音。身化三千浑似玉;庭飞丈六漫疑金。

  团成衣钵空中色;炼就冰霜世外心。莫怪日高寻不见,本来无我又谁寻。

  【秋燕垒和韩州韵】

  惆怅乌衣草半凋,疏帘无复污书瓢。丰城月冷迷双剑;邺水风高失二乔。

  笼竹草堂怜往事;石榴华屋忆芳朝。谁吟随客空梁句,落尽残泥故国遥。

  【细君寄衣并诗至,赋此答之】

  读罢回文泪满巾,鸳帏刚是一年新。不嫌德曜如卿丑;却惜粱鸿似我贫。

  客馆病迟归去梦;征衣瘦称别来身。明年准拟攀乔木;款语妆台莫怆神。

  【赠内】

  潦倒牛衣病後啼,携家暂寓紫山西。安贫大爱梁鸿妇;好德何妨许允妻。

  晓爨疏烟经雨湿;夜吟斜月入帘低。但教相敬如宾友,宋玉登徒理亦齐。

  【晚秋清流道中】

  年来多病怯登程,强著征衫起晓行。红叶一林秋欲老;苍山满眼雨初晴。

  绕村暗烟浮色;隔岸雷喧水弄声。风景犹堪资眺望,敢将辛苦怅离情。

  【将至馆舍得句】

  鞍离髀尽几年华,书剑飘零岁已赊。回首半生惟有泪;伤心四海更无家。

  秋风满树鸣黄叶;落日长河带白沙。多恨且拚今夕醉,犹堪下酒菊丛花!

  ●知非集五七言绝句

  ○五言绝句十首

  【古意】

  午梦人初觉,迟迟出绣帏。梁间双燕在。不忍更惊飞。

  【自警】

  才睡便有梦,才醒便有思。不知一日中,何时是静时?

  【一片】

  一片玉无瑕,爱护惜磨砺。非无温润姿,何时始成器?

  【春日】

  昼长垂柳处,门掩落花时。但觉肠都断,焉知断为谁?

  【乙酉除夕】

  一身辞故园。千里度新岁。不如田舍翁,骨肉同一醉。

  【论诗】

  常恨谢灵运,不见李太白。妄谓“古今才,於人止一石。”

  【对酒】

  万事不如意,一身只自怜。对酒莫斫地,携诗聊问天。

  【独坐】

  烟气如气,帘纹似水纹。昼长人独坐,花径雨纷纷。

  【春日】(回文)

  细雨春濡柳,轻风晚落花。砌幽生草碧,城古带烟斜。

  【拟游西山,至新店不果行】

  未遂看山志,空怀访友心。惟堪临绿水,独自洗尘襟。

  ○七言绝句三十二首(颉刚案:实三十四首)

  【公子词】

  银灯尽後玉漏促,独入芙蓉帐中宿。春意恼人眠不成,闷呼童子唱新曲。

  【秋燕词】

  甲第连未许依,萧条独趁晚秋归。人间何处无门户,莫向乌衣巷口飞。

  【春暮】

  眼见林花大半开,壶中有酒莫停杯。等闲放得春归去,满地榆钱买不回。

  【出都】

  堤柳青青绕旆旌,归途何事不伤情?春风未信《长杨赋》,吹落人间尚有声。

  【新丰市】

  满目青山巷陌斜,垂杨深处暂停车。新丰门户於今改,鸡犬多应不识家。

  【咸阳渡】

  汉殿秦宫尽绿苔,咸阳渡口鸟声哀。古今无限兴亡恨,渭水东流自不回。

  【京邸有怀】

  冷雨疏窗欲夜时,秋深古寺独牵思。人生好事谁兼得,小宋文章道韫诗。

  暗雪打窗灯烬落,明河垂地月华凉。可能入梦人千里,惟有归家字数行。

  【无题】

  垂杨何处不停车,十里红楼隔槛呼。惆怅郢中无宋玉,风流从此属登徒!

  玉腕殷勤捧玉卮,主人如梦客如痴。麻衣瘦马不自觉,正是心中无妓时。

  【惆怅】

  惆怅明珠几暗投,世无知己便应休。龙泉宝剑埋尘土,自有塞光射斗牛。

  【偶至故巷,见瓦砾为沙埋尽,漫兴】

  楼台瓦砾莽然平,极目寒沙际古城。惟有石坊依旧在,半埋尘土半纵横。

  【春夜】

  山城夜静锁千峰,小院无人花影重。归梦欲回天未晓,半窗斜月五更钟。

  ○和张卿《花间杂咏》之二

  【蓼花】

  礼贤台下记残红,十里斜阳两岸风。自入山城寻白石,故园秋老水烟中。

  【老少年】

  角齿盈虚不两全,莫羞ウ淡度芳年。樽前留取惊人色,次第秋风倚暮天。

  【访李琪园同年,适值午睡,因眠客榻】

  不惯缁尘陌上行,闲寻供奉谱《清平》。主人未觉客亦睡,满地绿阴春鸟鸣。

  【酬吕东山】

  荆山三献未知名,六载离群自课耕。已分此生田畔老,梦魂飞不到春明。

  柳色催人重北来,老僧心死已如灰。同乡谐子多英杰,珠玉相形愧不才。

  野人性喜无拘束,乍入都门众眼惊。不履不衫何处客?漳南卫北一狂生。

  渐增马齿人同弃,久伴鸥群我自哀。感尔故人犹念旧,新诗吟写向金台。

  【过河南村,题隆天都土地祠】(祠中有碑,云即唐昌黎韩退之)

  深沉寝殿碧檐垂,金像庄严画壁奇。多少梵宫过景福,此乡独重社公祠。

  韩公学行冠三唐,一表回澜万古香;犹向村为土地,此身敢惜钓沧浪。

  【送高赞府玉符北旋】

  作吏漳干二十年,归时两袖尚依然。长安相识休相问,种种凄凉尽可怜!

  盛名题柱艳同僚,屈指鹏程路不遥。漫想河阳花满县,微官并付与春潮。(公以卓异记名,未选而病,因病罢官)

  典尽冬衣又夏衣,罢官长是断晨炊。破窗漏屋阴寒夜,廉吏方知未可为!

  翻书独坐镇经秋,一病龙锺不自由。偶尔天晴风色好,倩人扶掖看街头。(公罢官後,留滞一载有馀,贫不能归里,病不能出户)

  揽辔南来共几人,妻孥亡尽剩单身。止馀堤畔累累冢,赢得行人泪满巾。

  添得文姬慰暮年,中郎情绪一欣然。岂知官罢妻亡後,四顾无依倍可怜!(公来时眷属六七口,悉没於任所,葬之城东堤畔。惟存一女,系在任时所生,欲之人,无可依者)

  雁行情重不辞贫,嫂侄相依度几春。身病囊空浑小事,至今官罢为何人?

  记得华堂宴客时,衣冠满座品燕丝。只今试数桥头柳,折向离筵共几枝!

  【率笔】

  魏晋文章尚屏除,(韩文公云:“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宋元诗见欲何如?(王贻上诗云:“几人曾见宋元诗。”)可怜看得《临清志》,便笑韩门不读书!(韩门,汪侍讲师韩号也。侍讲与余言次,偶及明季始有烟草,其姻家某在坐争曰:“烟草始於生公说法,非明季也。”侍讲不答。其人不平,遽曰:“此出《临清州志》,人未见耳。”侍讲一笑而已)

  【大名秋晓】

  轻寒漠漠透窗纱,客梦惊残未到家。细雨酿秋人不觉,满庭飞尽石榴花。(此诗在访李琪园诗後)

  【游羊城山】

  两岸青山夹水长,半山一径入苍茫。偏怜眩目惊心处,满岸黄花十里香。

  层峦曲曲失西东,骇浪惊涛雪卷空。立马羊城山半望,一川红树水声中。

  ●知非集桂窗乐府选

  【水龙吟】(登华阴岳庙後阁望华山)

  凭栏日极秦川,桃花零落春将暮。云横烟断,三峰如削,亭亭可数。玉箸悬空,青萍插汉,翠微深处。算登临胜境,无如此阁,将秀色平分取。

  回首故乡不见,最伤心少年羁旅。客游倦矣,不堪更是斜风细雨!流水光阴,恼人天气,愁肠万缕。到何时许向青天,仰首问,惊人句?

  【又】(菊影)

  梦回月透窗纱,隐囊寒枕添秋意。迷离院落,晚风吹堕,冷香流砌。偷过疏篱,倦眠苍藓,夜阑人醉。问婆娑日下,横斜水畔。谁堪共芳魂倚?

  暗上珠帘不觉,立西风几多憔悴。故园何处?惟同泪眼模糊相对。仔细新诗,参差认是,飘零满地。忆秋容老圃重游,甚日踏,幽香碎?

  【木兰花慢】(京邸送客)

  记燕山同客,风雨夜,几经秋。正茅店孤灯,霜林落木,无限离愁。那堪故人还别,送飞鸿天际去悠悠。落日马嘶衰草,残星人渡寨流。

  烟波遥隔晚稠,望远怯凝眸。纵湿透征衫,把残征袖,也则难留。今宵一杯清酒,且高歌畅饮共绸缪。後夜相思何处?凄风凉月空楼。

  【百字令】

  征鸿归尽,问如何不唤燕山游子?夜雨萧萧茅店冷,人似黄花憔悴。梦里乡关,心头驿路,动是千馀里。西风不定,扁舟欲倩谁系?

  惟有灯下《离骚》,窗前《周易》,常伴刘伶醉。痛饮狂歌人不识,都道少年情味。逐柳随花,求田问舍,肯损平生气!鲲鹏毕竟,一朝飞入际。

  【满江红】

  春惜谁来?人只管惜春不住。思量起,从前事事都教春误。弱柳几曾知雨困;娇花自不嫌风妒。枉多情,写尽断肠诗,伤心句。

  餐不得桐花乳;穿不得杨花絮。纵为春病也,春还无语。有恨几杯田舍酒;无聊一首《闲居赋》。是庄周蝴蝶梦初回,蘧然悟。

  【又】(初秋寄秦苞文)

  临水登山,送不尽萧条秋气。树外故人何在?暮天无际,贫久望穿毛义檄;病多拭尽王章泪。最伤心一馆似官难,穷如此。

  饱不得千年史;卖不得千金字。甚经纶满腹,文章满笥?城下不逢韩信饭;人前莫乞周瑜米!到而今青眼望何人?唯吾子。

  【蝶恋花】

  雨气苍茫吞远树。小院轻寒,暗向疏帘度。梦断故乡无觅处,青山遮却来时路。

  滴尽珍珠山欲暮。斜倚阑干。谁会闲情绪?明日准将花细数,归期还恐花难据。

  【忆秦娥】

  秋何处?梧桐院落冥雨。冥雨。一川衰草,四山红树。珠帘不卷西风暮,悲秋况是吟秋赋。吟秋赋,重阳过也,塞鸿无数?

  【花非花】

  花非花,是风絮。逐暖来,随春去。舞逢绣幕更吹开,飞著游丝还绊住。

  【又】

  花非花,是轻雪。素自怜,寒偏发。满庭玉芷蝶无踪,几树梅英人不折。

  【又】

  花非花,是灯芷。结艳红,凝轻紫。落时常使梦魂惊,开处先傅明日喜。

  【又】

  花非花,是花影。折去无,看来冷。乱铺阶砌不关残,暗上帘栊谁复省?

  【水调歌头】

  多少不平事!抚剑冲冠。少年慷慨犭旬世,援手不辞艰。一日风尘失足,几处交游下石,惟恐死灰燃。袖手看成败,相较尚为贤。飞腾志,今老矣,复奚言!让他英俊当路,拂袖入青山!辛苦蓬茅任我;打叠精神看汝,得意到何年。时势一朝变,霜翮起秋天。

  【金缕曲】(自彰德游苏门,道经古迹颇多,漫题)

  妓女年庚小。更无凭牙行斗秤,媒人道好。野老村中谈国政;巫觋许教神保。尤可恨春闱试草。区出心肝成底事?便孩儿绷去何妨倒。圈与抹,任房考。

  齐东野语从来巧。漫讥评,《离骚》屈子,《南华》庄老。太史文章千古重,舛谬依然不少。还未算全无分晓。最是而今谈古迹,试推求人地皆荒渺。堪一笑,问囊枣!

  附佚诗

  【西安】(陶梁《畿辅诗传》卷四十四,下同)

  马蹄行不息,迢遥度西都。气乍离合;山光时有无。雪消秦岭出;山落灞陵孤。惆怅春风里,经年怨客涂。

  【卜居】

  卜居烟火外,扫径薛罗间。地僻柴为壁;庭幽雪作山。白心自静;落日昼常闲。薄暮无他事,焚香待鹤归。

  ●二馀集

  ○顾颉刚案语

  予读《东壁先生行略》,知成孺人著有《爨馀诗文》二卷,然《自订目》则作《细君诗文稿》一卷,书名与卷数皆不同,而其兼有诗文则同。一九二八年居粤,得识李仲九先生(一非),大名人也,叩其有无东壁箸述不见於《遗书》者,仲九允为访之。越一月而以《二馀集》见示,则即《爨馀诗》也,为之大喜。书凡二卷,《爨馀吟》为嫁後作,《绣馀吟》为在室时作。然观《晓》一诗云:“遥忆天涯双白,归宁何日泪千重。”盖适东壁後同出陕西之诗。则《绣馀吟》中固不尽在室之作。又《白燕》之题。《知非集》中亦有之,又与此同韵,疑东壁就婚州时夫妇倡和之作也。其书有诗无文,当非完帙。然即此残存者观之,什六七为伤离别,致慰藉之辞,其伉俪之敦笃盖有大过人者。东壁处境虽至坎坷,犹得一编,终成其学,是必闺房敬爱之情足以调和其生活,而消释其牢愁,乃有以致此。至其《赠君子》诗云:“近来学古益成癖,独坐搔首常寂寂,唤之不应如木石。忽然绝叫起狂喜,数千馀言齐落纸。”写形写声,使吾侪得於百载之下想见东壁先生治学时精力专注之容态,讵非一快事乎?《行略》谓孺人既卒,“先生为之传,系於诗後”,今此本亦无之,盖彼乃定本而此为孺人生存时所传钞者。安得他日发见其文,并得其传,而重刊之!此本,仲九得自王守真先生,王先生又得自姚晋檠先生;一九三一年秋,姚先生又从范廉泉先生处假一与《针馀吟》合钞之本见示,遂得一校。敬对於四君致无尽之感意!

  ──一九三二年二月十二日,顾颉刚记

  又案:此书既以大名两钞本合校,择其善者从之,将发印矣,忽得袁洪铭先生自广东东莞来书,谓有家藏《二馀集》钞本,可写寄。闻之狂喜,乞其手写以贻。念此本不知如何流传岭外,或与大名本有多少同异,可资考核,颇涉悬猜。一九三二年五月中,邮至;拆视之,乃与大名单钞本一律。如《九日赠良人》,“寂寥”亦误作“寂寂”;《送三兄归里》,“故国”亦误作“故归”,实不及合钞本之善。故今仍依合钞本写定。然非袁先生之见示,亦无由知此单钞本曾传钞而至於粤东也。

  ──一九三三年一月二十三日,颉刚再记

  ○爨馀吟序

  余从先大人宦关中,时年十有一矣,先孺人始教之识字,读唐人诗数十首;先君公事之暇,时命与兄姊为偶语。暨年十四五,侍先君侧,见人有以诗呈裁者则喜动颜色。辄不自揣,遂学弄韵,欲承一日之欢。然先孺人课女红严,无暇读书,亦未知讲求声律,是故所作多小儿语,亦有不成章者。

  於归後,家綦贫,无人代操井臼,诸劳苦琐事无不身亲,是(以)更无暇学诗。然舅姑喜读书,因未尽弃旧业。舅多病,每呈诗至,则为一破颜失所苦。而小娘亦略知声律,常唱和於针线刀尺间。顾所作多率意,过即弃之,所存无几也。

  其後数年,随良人设帐於外,颇有暇时,而客中亦多感触,故诗多异乡之作。

  近岁从良人宦於闽之罗源,署中少暇,因集旧稿为一帙,题曰《爨馀吟》。又阁中所作,未忍尽弃,另为一帙,题曰《绣馀吟》,附於其後,未忍忘初也。

  夫女子以德为贵,诗非所宜;况余诗无所长,又何足为轻重。但心有所感,景有所触,不能自己,聊以记事言情,非敢言诗也。

  ──大名崔氏妇成静兰自序。

  ●二馀集爨馀吟〔大名成静兰著〕

  【怀远】

  深闺兮寂寂,独坐兮徨。登崇台兮远眺,见下来之牛羊。

  春鸟兮双飞,和鸣兮翱翔。怀远人兮何及,步踟蹰兮入房。

  意萧条兮就枕,梦君子之仪光。故衣兮谁补?见之兮心伤!

  兮未言,复远去兮他乡。风飒飒兮透户、月皎皎兮照梁。

  夜漫漫兮不寐。泪凄凄兮沾裳!

  【送君子入都】

  悲兮生别离,况是新相知。从此似春蚕,日日添愁丝。

  青簟夜不眠,残灯心俱然。离情可与共,此别恨经年。

  别离非不苦。所苦甚别离。萤窗须努力,春色莫教迟。

  八口沟隍里。双亲望眼穿。敢将儿女泪,沾洒向君前!

  【怀远】

  惆怅连宵风雨频,征衣制就寄无因。

  遥怜卧病长安客,谁解绋袍赠故人?

  【水後九日呈姑】

  野水犹环屋,荒城三两家。又看归白雁;不复对黄花。

  爨罢吟新句;针馀奉晚茶。曾闻敬姜语,劳亦不须嗟。

  【魏台晚眺】

  野水绕孤台,月明旷远目。缘堤绿树斜,参差见茅屋。

  双棹何处来?渔歌断复续。雨过暑全消;尽天新沐。

  星月落水中,微风碎珠玉。只此可忘机,何须觅林麓!

  【春日新居即事奉赠君子】

  数家寥落不成烟,惆怅从君几度迁。小院花多妨踏月,闲门客少好参禅。

  夭桃坠露红沾袖;弱柳牵风翠拂肩。只此堪为偕隐处,柴桑应不羡平泉!

  【武安即事】

  蓬门书迥野花香,自卷重帘对夕阳。山色入庭青似黛;泉声过雨沸於汤。

  尘中踪迹凭谁识?庑下萧条已共尝。从此不须施绛帐,与君归去伴沧浪。

  【夜坐赠君子】

  小院微凉夜,疏帘不上钩。山风欺袖薄,溪月下庭幽。

  废学怜君病,常贫讵妾愁。乡关何处是?醉後莫登楼。

  【闻雁】

  万里来秋塞,关山夜度难。月中孤影落,天外数声残。

  思妇停砧听,征人和泪看。年年愁见汝,乡思正无端。

  【再送君子入都】

  又向长安去,临歧泪暗倾。敝衣羞把袂;瘦马怯登程。

  捧檄应须喜,怀书岂为名。杏林春正好,早慰依闾情。

  【赠君子】

  崔郎卓荦志不群,胸藏经济人莫闻。

  有时慷慨论时务,沛如黄河向东注。

  近来学古益成癖,独坐搔首常寂寂。

  唤之不应如木石,忽然绝叫起狂喜。

  数千馀言齐落纸,“五行”、“三正”细剖分。

  创论惊天思入,直欲扫除千载惑。

  岂效小儿弄笔墨,半生辛苦文几篇。

  才高可惜无人识,长安虽去每空还。

  十年憔悴长途间;且同煮酒开心颜。

  一嘲飞腾遂厥志,平尽人间不平事。

  【雾树】

  双扉破晓开,满目飞雾雪。庭树玉雕锼;砌草珠攒结。

  望远不分明,迷离光皎洁。天地造化顷刻成,瑶草琪花不可名。

  蓬莱瀛洲竟何处?恍疑身在玉京住。须臾雾尽白日见,满庭无路花零乱。

  【寄张夫人】

  知己真难得,深闺何处求?别来将十载;离思欲千秋。

  落落空回首;星星已上头。何年重握手,洒泪话新愁?

  【哭天佑】

  四十始有子,娇弱不离怀。三年不能行,一旦归草莱。独坐空庭雨,使我心如摧。柔肠千百折,点滴欲成灰。安能学佛老,清静寂无为!

  自尔归山邱,使我常悲辛。举箸思尔食;闻声思尔呻;拂枕思尔睡;睹器思尔陈。推之不能去,辗转泪沾巾。此身岂我有,上有垂老亲。挥泪强出户,安可不自珍!

  【遥题陟庭叔《浮图》】

  谁为叔写《浮图》?伯仲题咏如联珠。又见君子《浮诗》,移家欲住陌西山陲。岂为女子不解事,几番开图不我示?浮之图虽未瞩,浮之意亦已熟。但图富贵等浮,未写芝兰如水流。嗟予四十苦无子,终日凄凄不能已!虽无富贵萦心曲,犹有忧愁来梦里。安能如叔万事不关怀,流水浮任去来?

  【雨後】

  川原雨过客情酣,涤尽尘氛见远岚。落岸水声喧似瀑;隔溪山色碧於蓝。

  浊醪藏得恰一斗;野菜挑来刚半篮。且喜晨餐犹可供,不须惆怅乐高谈。

  【夏日山村即事】

  小院独踟蹰,下窥见幽壑。山鸟任去来;野花自开落。

  睡觉北窗下,日高帘影疏。爨馀容我懒;闲课侍儿书。

  棋声出洞口;茗色浮碗面。长夏漫消除,小鬟问针线。

  虚窗少人迹,心静梦亦闲。鸟声深树里,细碎落庭间。

  头白未有子,寄居山之隅。辛苦教娇妾;殷勤侍病夫。

  洞里人初起,窗前日尚低。黄莺未全懒,犹趁晓凉啼。

  妆罢对明镜,白发已盈头。犹有少年心,问郎花开不?

  貌丑羞临镜,才疏怕见人。只宜山谷里,岚峰自为邻。

  【溪上】

  雨晴天气爽,约伴采青芹。细草香侵袜;微波绿漾裙。

  泉声如漱玉;峰势似奇。共憩桐阴下,罗衣染汗芬。

  【九日赠良人】

  寂寥孤馆逢重九,坐对黄花伴客寒。短萧骚羞落帽;壮怀磨灭懒弹冠。

  文经百炼终须达;家已三迁尚未安。岂必上林无树借,知君性本爱山峦。

  频年南北复西东,闷里登临眼暂空。两岸苍苔微雨後;半林红叶夕阳中。

  新来有恨惟浇酒;老去无家尚转蓬。莫使繁霜侵客鬓,今朝且醉菊花丛。

  【雨中有感】(时久客於外,梦熊新亡,归家为应龙完亲)

  春阴漠漠雨丝丝,独坐深闺愁锁眉。客久归家翻似客;悲多逢喜转添悲。

  夭桃堤外红将绽;弱柳门前绿欲垂。对此不堪思往事,小窗强读少陵诗。

  【山村苦寂,门人杜谠言送菊至,喜成二律】

  寂寥蓬户秋将尽,闷里欣闻送菊来。乍见黄英开笑口;急呼小婢破莓苔。

  香侵冷袖身亲灌;影拂幽裙手自栽。从此东篱添逸韵,恰逢家酿熟新酷。

  暂停刀尺饮疏篱,时觉寒香落酒卮。冷艳乍添新体态;幽芳不减旧丰姿。

  能经岁月缘开晚;要耐风霜故放迟。怪得此花无俗骨,仙根原自少陵移。

  【山行误人小道】

  (行次谓从者曰:“此山有虎。”险峻绝少人迹,意必有虎;今竟不然。及出山,闻土人言,旬日前虎食数人,方知幸免,亦信馀言非过也)

  峥嵘插霄汉,误入可如何?冲草缘山转;悬车跨水过。

  壑深气重;林密虎踪多。出险惊魂定,堪怜鬓欲皤。

  【寄从子应龙】

  艰难绝不数仙霞,别汝南来到海涯。觉後涕痕双袖湿,梦魂畏险不归家。

  【寄侄作肃】

  艰辛历尽暂时安,万里相从侍伯鸾。官舍环山朝雾重;女墙临海夜潮寒。

  才疏事简亲操易;德薄民蛮佐化难。若问罗源近消息,新诗寄与阿咸看。

  【苦雨】

  一自入春来,十日九阴雨。幸有一日晴,朝雾直至午。

  阴气袭衣裾,湿潮浸肺腑。我本河北人,何能堪此苦。

  君子久欲归,宦橐乏资斧。凄凄何时已,廉吏可为否?

  【寄良人】

  怜君客里重为客,使我愁侵复病侵。老去更添恩爱重;闷来不觉酒杯深。

  暂时小别还成忆,如许离情已不禁。何日方归冰署内,齐眉举案两相斟?

  【戏成口号】

  只缘欲积且休钱,裙布钗荆似昔年。为问且休何处是?洋洋满纸派匀捐。

  【黄莺儿四首】

  一自到罗源:地当冲,百姓蛮,才疏最怕差难办。酒席怎添?公馆怎安?长随乌合难驱遣!苦无边,制差才过,又接道传单。

  一自到罗源:送降人,备站尖,百般需索心无厌。鱼肉不鲜,使费要添,解官软弱谁能劝?苦无边,这番刚过,那起又来全。(颉刚案:疑是“缠”字)

  一自到罗源:吏胥疲,册籍繁,差提饬锁真无遍。谁说你冤,那管你贤,文来总是言参办。苦无边,早知如此,後悔杀从前。

  一自到罗源:仆思归,友欲还,清贫难过频兴叹。债主催钱,典衣过年,万民争颂中何干。苦无边,急来拍案,“谁教做清官”!

  ●二馀集附绣馀吟〔大名成静兰著〕

  【春寒】

  翠袖临风怯,虚窗晚乍晴。山深常积雪;春老尚无莺。

  映日萝阴薄;穿篱蝶粉轻。锄花课小婢,书带逐阶生。

  【中秋对月忆故园女伴】

  佳节更新晴,开筵月倍明。碧梧流有影;玉露坠无声。

  砧杵一时急;榆千里情。故园诸女伴,何日遂欢迎!

  【春雨】

  梁燕回残梦,深闺倦绣时。开窗香满屋,花径雨丝丝。

  【送三兄归里】

  又送三兄去,迢遥故国情。十年经几别;千里复孤征。

  班马嘶残月;村鸡下五更。家园春正好,花柳逼清明。

  【霁望】

  雨声尽夜晓风轻,柳翠花妍倍有情。一抹岚光山似画,白断处野人耕。

  【白燕】

  又向雕梁觅旧踪,衔泥轻掠曲阑红。差池别院梨花影;下上疏帘柳絮风。

  玉翦碎愁香梦断;霓裳罢舞画楼空。倦怀藉尔浑消脱,白璧光摇绣幕中。

  【晓发】

  埋古戍驿楼空,回首秦川失旧踪。双眼望迷千里月;寸心敲断五更钟。

  车迎晓露征衣湿;马踏春溪野草茸。遥忆天涯双白,归宁何日泪千重!

  ●针馀吟稿(魏县崔幼兰)

  〔顾颉刚案语:

  去岁予等游大名,得识姚晋檠先生(谕)。秋间晋檠来平,出此书见示,盖假自范廉泉先生者。东壁有妹适刘观成,昔在《考信附录》中知之。刘家藏有成孺人画菊一帧,直至五年前始被焚,亦闻崔衍随先生言之。独至其妹之名字及其才调则绝无所闻见。今忽睹此,为之拊掌。成孺人《爨馀吟序》云:“舅多病,每呈诗至,则为一破颜失所苦。而小娘亦略知声律,常唱和於针线刀尺间。”所谓小娘,即指幼兰。崔氏一门能诗,习而俱化,故幼兰亦喜吟咏,且以“针馀”题其稿,示取法於其嫂之“绣馀”焉。晋檠所得於范先生者有二本:其与《二馀集》合钞者凡四十八首,迄“丁丑年六月亢旱,京都大雪,因而有感”止;其单钞者又有“七旬自叹”以下十篇。然溢出者多不类。如“忠肝义胆在闺门”,犹可解也;至於“志气冲霄汉,常怀报国心”、“空怀治国志,不得定乾坤”,似非昔之妇人所应出。东壁常谓古书篇末多後人附羼之语,此例得毋亦用於此书乎?诗以嫁前所作为多,风格虽嫌平弱,而婉娈清扬,合少女身分。及其既嫁,则质直乾枯,叹才尽矣,环境移人,一至於此。是知成孺人垂老作《黄莺儿》,尚以滑稽之语自相嘲谑,盖由於夫妇之交相抚慰,故处境虽难堪,犹得不改其乐,而幼兰则未有是也。卷末附《妇女奇谈论》,述其长妇杨氏事,惜下半缺失。此题殊不显豁,或指夭亡之次女附於妇之身而作之谈话乎?予辑东壁亲友文字及其故实为一编,幼兰之作原当入之。惟以其独成一书,非出钞辑,且夙与《二馀集》合订,不欲变其旧,故仍置之《二馀集》後。谚有之,“爱其人者及其屋上之乌”,今录此书毋乃类是。

  ──一九三二年二月十三日,顾颉刚记〕

  【雨霁】

  雨後天初霁,停针倚画栊。萋萋芳草碧;淡淡野花红。

  入坐茶香薄;穿帘日气融。闺中同阿姊。携手笑东风。

  【病起偶作】

  年来多病懒裁缝,翠幕轻开野草茸。新柳拂楼烟漠漠;碧波映日水溶溶。

  风前宛啭莺声滑;雨後朦胧蝶睡浓。彩笔慵拈书未就。半窗明月夜闻钟。

  【新秋雨夜】

  风飘桐叶入雕栏,冷雨潇潇阵阵寒。停针女伴谁相问,独自吟诗到夜间!(颉刚案:疑是“兰”字)

  【九日】

  对酒看花怅雨蒙,荒城那复惹秋风!每逢佳节思诸姊。不把茱萸插坐中!

  【和次兄赴馆高儿寨原韵送大兄入关】

  同归方半载,雁侣又东西。辘辘征车远;萧萧班马迷。

  孤村风俗异;长路燕莺啼。去去难为别,一樽清酒携。

  【上巳怀张氏堂姊】

  寒食思君处,春归满院芳。何时重会面,携手看春光?

  【书怀】

  芊芊绿草又春天,日暖风和倍可怜。花下鸣琴常自乐,年年惟愿笑尊前。

  【即事】

  云浓窗自黑;院静雨初霏。花落一枝瘦;苔生三径微。

  【其二】

  纱窗听雨时,滴滴细如丝。只为吟诗苦,翻忘刺绣迟。

  【寄张氏三姊】

  (随任贵州,八年始归宁一面。别又六年,有怀奉寄磁州)

  八年离别乍相亲,西望云山又六春。何日归宁同绣阁,窗前携手笑声频?

  【雨夜书怀和大嫂韵】

  飒飒西风吹薄裳,更烦苦雨送秋凉。寂寥旅馆愁孤客;迢递关山思故乡。

  蟋蟀声中催夜漏;春飞处忆行装。埙篪孺慕谁同我,问视晨昏慰北堂?

  【忆逯氏四姊成安】

  新柳依依触我愁,登楼闲看水中鸥。可怜独立窗前影,转瞬韶光忆旧游。

  【秋雨步家大人原韵,时大兄在北都】

  风雨潇潇湿碧苔,绣馀闲自绕楼台。已怜满目秋将暮,无限离愁雁送来。

  【和二兄归城中故居原韵】

  蟋蟀灯前促补衣,杏梁又见燕南归。水馀破屋犹容膝;风过闲庭忽掩扉。

  三姊於归鱼信杳;长兄出外雁书稀。双亲独累吹篪客,幼妹痴愚未识机。

  【重九】

  何处登高赏?闭门王谢家。几人同白酒;独我插黄花。

  罢绣方裁句;呼鬟为煮茶。龙山已往事;今古不须嗟。

  【家大人赏菊代作】

  落帽谁家兴?闲来就菊花。东篱人未醉,邻酒可能赊?

  【纺车同长嫂赋】

  弦正轮圆运不穷,丝抽万丈疾如风。谁知无限经纬意,却出闺人织手中。

  【寄陈氏大姊】

  砧杵遥闻怯倚楼,黄昏望里暮收。萧条小院桐阴瘦;惆怅寒庭玉露秋。

  远水连天明月冷;荒城匝地野烟浮。埙篪对处心如醉,欲向征鸿寄别愁。

  【送二兄会试,时大兄先已在都】

  草绿瀛洲暖,莺啼上苑春。联飞双凤客,同作看花人。

  【除夕以病不得与家宴】

  年年椒柏酒,岁岁我先尝。可怜今夜酒,不得侍高堂。

  但为身多病,非关孝思凉。早晨承色笑,阖室乐无央。

  【八春诗】

  春还春色美,春日倚春台。春鸟啼春树,春去复春来。

  春草春方动,春花春月开。春暖寻春伴,春酒饮春杯。

  【戏赠二婢】

  著柳东风景正妍,双鬟争笑倚秋千。彩绳低拂裙拖地,月入斜窗未肯眠。

  【夜坐怀三姊西及长嫂东】

  独拥薰炉火正红,绣针初罢夜方中。光穿朱户一轮满;影度重楼几点鸿。

  弱体清癯人寂寞;寸心牵扰梦西东。凭谁说与无穷意,写向新诗诉北风!

  【夏日偶兴】

  绣罢看窗午;吟馀觉昼长。帘开来燕语;人困厌莺簧。

  柳色侵衣碧;花风过枕香。重楼幽静地,随意到羲皇。

  【长嫂偕兄馆武安】

  一行雁字几何曾,地岂衡阳到不能。应是左芬新有赋,武安纸价一时增。

  【其二】

  残灯独对小窗幽,寂寂虫声欲替愁。多少襟怀无计写,一行雁字正横秋。

  【春晴】

  东风著意到帘帷,细雨才收添绿肥。烟柳枝头莺乍啭;露桃花底蝶初飞。

  闲烹雀舌偕兄语;醉染貂毫倩嫂挥。放眼春田芳草外,青莎短笛牧童归。

  【闻笛】

  落梅何处起?宛转出重城。可惜今宵梦,何能诉别情!

  【梦中作寄大嫂大名成氏】

  飒飒寒风画阁幽,清宵夜雨泪双流。遥怜黹绣谁同伴,两地相思一样愁!

  【月夜登重台】

  极目漳川上,荒城似画图。月明人语寂;烟静夜村孤。

  啸听蛙声聒;金看鱼泪呼。微凉多病怯,风露冷罗襦。

  【其二】

  寂寞空斋里,登临晚乍晴。柳阴依浪转;波影澹沙明。

  雨过蝉声乱;风来蝶粉轻。遥看新月上,绮阁夜弹争。

  【拟仙子洞中怀晨】

  岚重迷仙径,胡麻可共浆。水清花自艳;风Й草含香。

  乍会乾坤别;离思日月长。百年空有梦,无路访刘郎。

  【二兄在都,梦中寄二兄】

  千里驰驱只一身,离家数月傍风尘。遥怜秦市单衣客,有几绨袍赠故人!

  【赋得“好雨知时节”】

  雨暗芸窗黑;风高石燕轻。王孙归怨湿;父老悦春耕。

  卷帘看细线;隔幔听微声。明朝甘雨足,岚带绕孤城。

  【感怀】

  独坐残灯夜,凄然心俱灰。自嗟新旧事,何若在天台。

  【不寐有感】

  开卷窗前夜已深,空阶点滴冷难禁。自怜薄命愁如许,写向新诗泪满襟。

  【送女伴归里】

  忆汝初来时,宛若如┶。爱尔卫夫人,素与成兰契。

  相聚五六年,倏尔忽分袂。今行虽不远,後会茫无际。

  明年雁归来,莫使空相忆。

  【题画菊】

  醉後杨妃别样妆,裁成婀娜玉肌香。生前不与群花比,留取芳魂独傲霜。

  【夫子就学,二日即归,因感乐羊子而作】

  君乃乐羊子,愧妾未断机。所以学不成,相对空嘘唏。

  【慈母命咏金雀、丁香、桃花三事】

  小院花如锦,春深二月时。雨润黄金嫩;风翻白玉脂。

  左右芬芳茂;上下影参差。遥知洛阳处,更有一株奇。

  【秋雨怀夫子在外】

  雨湿苔初嫩,秋声老碧梧。可知窗下客,杨窃馀书?

  【其二】

  金风飘败叶,四处起寒砧。欲寄回文锦,劳君动别心。

  【自悼】

  拜佛常求寿,吟诗慰北堂。课儿思曹母;举案愧孟光。

  昔时比翼鸟,倏忽参与商。众人同炊食;取妇各分浆。

  泉水儿女饮,藜藿欢成粮。新妇为饿鬼,次女葬路傍。

  夜寐缺毡被,日出无完裳。险衅成疲病,颠沛方寸狂。

  追思父母言,何可衷肠。仰天惟叹息,嗟乎空自伤!

  【感怀二首】

  薄命从来缺五伦,广寒宫内谪仙真。闺中弱质如男子,黧黑羸膝(颉刚案:“膝”字疑误)何处陈?

  生男育女已成空,五十馀年一梦中。少米无柴随夫主,夫荣子贵付东风。

  【成氏长嫂寄侄原韵】

  曾闻闽地有仙霞,不许闺人赴海涯。贫苦只因儿女累,饥寒冻馁向谁家!

  【秋日哭王氏姑母灵座前】

  日月光辉性格慈,柔肠欲断永离思。窗下蘩勤教女;几前阅史(颉刚按:“阅”疑当作“经”)自传儿。锦帐乍空人寂寞;妆台仍设魄迁移。西归鹤驾诚遐逝,无限伤怀寄万枝。

  【丁丑年六月亢旱,京都大雪,因而有感】

  六月飞霜雪为雨,怒恼穹苍旱乾土。只因世人多鸱类,不重爷娘重儿女。

  【七旬自叹】

  忠肝义胆在闺门,一生碌碌似浮。旧时女伴多为鬼,只有饥寒丐乞存。

  【偶兴】

  志气冲霄汉,常怀报国心。闷来寻知己,南窗一曲琴。

  【言性】

  刚烈丈夫性,忠义心自存。空怀治国志,不得定乾坤。

  ○悲痛三首

  力尽马牛婢子身,蓬头赤足敝衣人。三餐炊爨犹嫌懒,不念劬劳多苦辛。

  一生辛苦无人晓,屡逢谤突何时了。愧我贫穷天地间,不如走兽与飞鸟。

  遍体疼痛少人知,井臼亲操泪暗垂。满腹愁恨思往世,真心耿耿独自悲。

  【翁姑弃逝】

  三十馀年几变更,耳终朝不可听。但得树窠安寐室,沧浪之水濯吾缨。

  【望雪】

  四野茫无际,梨花风乱舞。飞来衣袂湿,穿窗更穿户。

  【风雨夜坐,忽忆旧日此时长妇杨氏夜送绵衣】

  暮雨纷纷涕泪潸,朔风折骨敝衣寒。室中只有痴儿女,膝下空存伴夜阑。

  【贫妇】

  生成辛苦命,智拙更痴庸。伏蜡常炊爨,春秋衣敝同。

  摩锅兼洗镬,曷汗并补缝。吾乃儒家子。不能争雌雄。

  【附文一篇】

  【妇女奇谈论】

  孝妇者,乃魏邑杨氏讳源之长女也。生於乾隆壬辰九月二十一日子时。妇周岁,其母段氏即卒;父鞠育成人。继母王氏亦贤。既长,约媒氏聘与长子永宁为妻。

  妇性纯孝,善侍其父。父患呕血之疾,期年不愈。妇寝食俱废,衣不解带,药必亲尝,不离左右。

  因其祖葬,余其家,见妇举止端庄,可谓窃窕淑女焉。余顾谓人曰:“子宁不肖,然有此妇可承吾家宗嗣矣,余志亦足矣!”时年乾隆辛亥,冬十一月二十一日即成婚礼。

  妇既於归,果能侍舅姑无异父母,小姑小叔如同胞姊妹也。取妇廿馀日,忽各分爨,妇即亲操井臼,昏定而晨省,进膳奉姑。宁好顽狎邪逆,妇昼夜苦劝读书而宁终不听,反被秽言污触;妇怏怏不乐。常痛其父,夜则泪透其枕,日则不能下咽。嗟乎,刘氏祚户将衰,有此贞静贤孝之妇安能存乎!

  余之次女聪慧俊异出众,余素爱之。授之以诗,过目不忘。女四五岁时,余有采薪之忧,女便撮土为香而祝。祝曰:“勿使我母病、我长孝母!”腊月廿七日忽发痘,即死於元旦矣。余悲伤不食,妇亦不食,相对而泣。余每出,妇必尾其後,归必问与何人言,言之何事,惟恐在僻野处涕哭。又作斑衣频戏以开姑之颜。

  余有疾,妇扶持坐以待旦。宁有私畜,必藏以待姑至而发。妇勤纺绩,宁恶之,遂不谐伉俪之欢;妇郁郁成疾。

  是年夏月,妇食藜藿,未尝见於齿。

  秋九月初十日,生一女。十一月廿三日,妇即卧床褥矣。夜作亡女言:“吾乃母之次女七岁鬼魂也,腊月十九被次兄所害;在嫂之身日久矣。”人皆(下缺)

  ●{艹收}田笔残稿

  ○顾颉刚案语

  〔此残稿一册,前年范廉泉先生发见於大名,去岁姚晋檠先生持以来,洪煨连先生为之考,考定为《{艹收}田笔》之初稿及《{艹收}田缀语》之一部,其说缜密而可信。东壁先生之私人生活,尤为宦闽六年中之生活、观此益可明白。其与人书札,於作令时所屡屡慨叹者不外数端:吏玩民蛮,事多掣肘,一也;地系冲途,差使络绎,二也;前任亏空,时虑赔累,三也。此既成孺人?《黄莺儿》之所咏者也。至其与朱松田、陈海楼之书,一往情深,足为师友矜式。与海楼书更可与《考信附录》中海楼来书合看,於以知《考信录》与《王政三大典考》之刊改次第。《知非集拾遗》缺失虽多,而可知今存之本,先生由旧本删去者之题目为何,其今本虽存而终被删於定本者又为何,斯固一快事。《杂说》推阐人情,以明率意论古者之非,疑为《考信录释例》之前身。噫,先生定稿未刊者皆焚於滇南矣,何意丛残弃掷之稿转得保存於河北,而吾侪亦得赖之以识先生之墨迹,岂非艺林之大幸耶!

  ──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八日,记於苏州〕

  ○《知非集》拾遗

  《扪虱歌》,乃余未学为古诗时戏作。《赠栗上林》三首,因其体涉应酬,故皆不以入稿。《题画》三首,则偶未存稿,而後遂忘之者。其馀三首,皆订集时所删,因有所戚,不欲尽弃,并取而附於此。(此段原文为“《题画》三首,以岁久不省忆,而遗之。《赠栗上林》三首,则以体涉应酬,原未入稿,而遗之。其四首者,则订集时所删,而後复拾之者。井取而附於此。”经涂改,乃如上。)

  【梦中送别李琪园,因成短韵寄之】

  琪园与余乡试同年,交相善也。以癸未进士入翰林,时方以检讨授知县,尚未谒选。

  □□已如梦,梦中仍送别。琪园从此去,泪尽不忍□。□□□□旋,而我性独拙。感君重故旧,不肯遗(下阙。以上叶一上。)

  【附摘句】

  (原为“《弱弄集》摘句”,後於“弱”字上贴“附”字,涂去“弄集”二字。此行书眉有朱笔“一”字。)

  余少喜为诗。三十岁後,曾自订《弱弄集》,删去者近半。及订《知非集》时,删去者十之六七矣。暇中偶忆及之,间有一二语足解颐者,未忍悉弃,聊摘录之如左。想不足当大方一笑也。(“曾自订”下原有“之曰”二字,後涂去。“删去者近半”,原无,後所加。“偶忆及之”,原作“偶取阅之”,涂去“取阅”二字,改“忆及”。)

  【古体】

  (原为“五言古体”,涂去上三字,复於“五”字旁作“古”字。)

  四岁读门联,解辨平与仄。五龄授经书,便知质疑惑。观叔读《周易》,从旁画奇扌力。听父讲《春秋》,背面说故实。○“县侯赏骏才,金盘赐果食。”从此更发愤,旦夕务学殖。夜寝常五更,朝餐每日昃。携书拾薪刍,带经摘萝菔。○时会终难料,天心未可测。泰山参天高,半日巅可陟。北辰万里远,举头见紫极。不然事耕耘,壮怀寄稼穑。不然学著述,为世开茅塞。“文章苟表见,名山永不蚀。”(《述怀》“昃”字原作“晨”,涂改。)

  乍别嚣尘地,息肩山水州。“主人重夙好,胜境相携游。”杨花密雪布,槐影疏流。○“大行列作屏,易(原作“易”,涂改。)水环为沟。”泉声引风雨,石势盘螭虬。奇峰断忽起,密径(原作“经”,涂改)寻转幽。(此下原有双行夹注云:晚春自都门抵易州,秦苞文邀同仰瞻“行殿”。“晚春自都”四字,适居一行之末,以朱笔钩去,馀文上贴纸条蔽之,纸条上所书,见下。)

  【律句】

  (此书纸条上,原为“五言律句”,涂去上三字,而於“五”字旁书“律”字)。

  未夜(原作“但”,涂改。)先愁暗,当冬转爱凉。看书嗔字小,写赋恨篇长。《眼疾》(以上叶二。凡钩去符号,“”,皆以朱笔为之。“乍别”上,书眉有朱笔“三”字。“律句”上,书眉有“五”字。)

  与花同岁月,以笔作生涯。识药缘多病,甘贫为少才。(《春日傲进退格)月明新雨後,山断暮中。

  雾含关月小,雪压塞低。

  塞柝随风断,边城入夜寒。

  清夜月千里,平沙天四垂。

  气乍离合,山光时有无。雪清秦岭出,日落霸陵孤。(《西安府途中》)今夜长安月,如何只独看?天清闻笛远,梦冷到家难。(《京邸对月》)

  【七言律句】

  (钩号以朱笔为之。)

  村从隐隐林中出,人在青青陌土行。(《清明日郊行》)回首暮将万叠,伤心秋雁正双飞。(《秋夜怀舍弟》)高文直与斗星齐,应笑嬴秦烈焰低。润笔幸能亲雨露,画灰今已隔泥。(《雁字》“嬴”原作“赢”途改。)

  飞如飞白中写,行似行书月下排。一字常思补衮职,人文会见贲天阶。(同上)(“下”原脱去:先误加於“排”字下;後涂去,复加於“月”字下。)

  字耀金光春日暖,笔穿纸背暮开。(同上,以上叶三)

  兄弟相依聊若一,主宾有分亦同人。(同上,叶四只此一行,馀空白)

  【惜赋】

  (此赋书眉有“□吊古今口心人别口”等字。)

  原夫虑多偶失,事罕万全,探隋珠以弹雀,吝一篑於山巅。天与不取,前功尽捐,(原作“损”,涂改。)悔之无及,比比而然。於是仆(原作“朴”涂改)。本多情,怛焉惋惜,拍案欷,掩卷不怿。若深痛乎予怀,神不宁者累夕。有如乐生提旅,深入齐都,弹丸两邑,指日(以上叶五之後五行,其前四行,井纸阙)成诛;谗人交构,惧罪逃逋,降城尽叛,遂失海隅。至若张良发愤,欲雪韩耻,东游沧海,阴求力士,博浪潜踪,狙击天子;(“子”字原脱,後加。)误中副车,大索不止。若乃武侯出师,祁山乘胜,三郡来归,关中响应;任违律之参军,失街亭之要径,陇西之地尽亡,偏安之势遂定。又如鄂王北征,朱仙大捷,太子宵(原作霄,涂改。)奔,幽燕震慑,义士争迎,临河欲涉;忽奉诏以班师,降金牌之重叠。此皆义关宗社,(原作杜,涂改。)事系生民。(原作“民生”,涂改。)大功垂就,一跌不振,哀九京之不作,能勿痛惜夫古人。若夫贤为民望,善乃国纪,或应运会而後生,或培百年而後起。况夫贾(以上叶五)谊学期王佐,士元才非百里,道济乃万里长城,宾王亦一时才子,张元三辅之奇材,邓弼阙中之壮士,均宜宝此善人,勿舍失所者矣。而乃《鹏鸟》空赋,骥足难舒,人主生其疑贰,宰相吝其吹嘘,石上题诗,反逃身於异国,市中舞剑,终槁死於蓬庐;数奇不遇,可胜惜欤!“别有宠姬易带,爱妾换马,老侯氏於宫中,弃昭君於塞下,亚还打凤,恨大中之粗豪,粪鲜开花,怜国香之艳冶,此其人皆丽质芳姿,窈窕淡雅,遇人不淑,负兹娇姹,怅佳人兮难再得,堕泪珠兮如洒,所以令千古蛾眉短气者也。”至於池荷并蒂,清姿如雪,夜半萍开,一枝忽折,大宛竹杖,天下所稀,削而圆之,以漆为衣,使绝世之奇种,竟埋没其芳菲。更有兰香馥(原作馥,涂改)。郁,桂影婆娑,凄凉空谷,寂寞山阿,草木有知,伤如之何。“而况醅覆左思之词赋,火焚李贺之诗歌。”又何怪乎幽人逸士,凭吊(原作吊,涂改)山河,怅世界之缺陷,不禁涕泗而滂沱。嗟乎,天意久渺茫,人事多错误;岂成功之取忌,亦全美之招妒。恶草能长茂,好花不久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叹已往之不可追兮,又何贵乎悲歌慷慨而惜之也哉!(以上叶六)

  【杂说五则】

  (原为“为难”,後涂改)

  孔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子贡问: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曰:“其恕乎?”盖(原为“今夫”,後改“盖”字)人之为言,苟欲自顾其行,则必讷然有所不敢尽。其於古人也,详其时势人情,位之所值,才之所堪,与(此处有“夫”字,涂去)年月之先後,这里之远近,毫厘不失,然後敢为论说。一有未悉,则惟恐吾一旦处古人之地,而亦不能自行其所言也。今之(此处有“为”字,後涂去)论者,则不然。不考时势,不察人情,不问其位与才,年月道里之先後远近,斤斤焉求古人之瑕,惟恐其弗得,此其意但欲成我之言而已,岂真有顾行之心(此处有“也”字,後涂去)哉?慕容绍宗之讨侯景也,兵久不决,高澄使诸将往助之。诸将皆尤绍宗,绍宗曰:“来日,君等自与战,当知之。”来日果战,皆大败,几死;赖绍宗救,乃免。故责人则易,自尽则难。谚曰:“鲍老当筵笑郭郎,笑他舞袖太郎当。若教鲍老当筵舞,想更郎当舞袖长。”多大言而少成事,岂非古今之通患乎?凡此之类,不可悉数,姑举其著者一事明之。苏氏(此处原有“之”字,後涂去)论汉昭烈(原作“刘备”,後涂改为“汉昭烈”)罪其不当弃荆州而入蜀。岂不谓荆州者,据汉、沔,连吴、会(此处原有“通巴蜀”三字,後涂去)进窥许、洛而有馀乎?“果如是,虽吾亦将罪备,岂但苏氏已哉!”不知此乃刘表之荆州,非刘备之荆州也。汉(下阙。以上叶七。钩号用墨笔)

  ○尺牍

  【与朱松田】

  (此札书眉有红圈一。又朱笔“一”字)丁巳年罗源寄(“丁巳”二字旁有“二年”二字)

  接读手札,得悉近况,并荷眷眷旧雨之情。但不知系何年所寄,目下又在何处;道远鸿稀,消息茫茫,亦可伤矣。弟於丙春(“丙春”二字旁有“元年”二字)选调闽之罗源,於七月间到任。闽中风气,全异他省,吏玩民蛮,事烦缺苦。传讯则不到案,催粮常亲下乡。兼以权不自由,动多掣肘。“无罪不能救,有罪不能”(此处原有“惩”字,涂去)地方事一毫不能整顿,固已尸位素餐矣。兼以文书旁午,而吏胥常不在衙,地系冲途,差使络绎。又承前任废弛之後,积弊累累,稽察不易,事事皆须亲督。每日卯起,亥眠,无一刻之暇,又足悲矣。且当清查之後,县小而贫,捐赔种种,入不敷出。粗衣素食,犹不能给。欲归,则无路费。欲留,则惧入於清查案中。未知将来作何结果。亦不复望吾兄之辱临也。回思舌耕之日,竟是神仙境界,何况晚香堂畔耶。因便肃泐数行,奉候起居,亦不知何日寄至滇南也。(钩号用墨笔)

  【与朱松田】

  (原作“第二札”。此四字乃书纸条上,贴盖之。又此札书眉有朱圈一,其下有朱笔“八”字)戊午松田行後十一月罗源寄(“戊午”二字旁有“三年”二字)

  数月谈心,得慰三十馀年饥渴之怀,幸何如之!乃翩然遽返,无计挽留,转多一番消魂别况。不知三哥亦同(以上叶八)此情否也。昨因制差初过,囊橐拮据,又闻不日旋省,然後往浙;内顾多忧,不能厚赠。(原作“增”字,後涂改)一壮行色,心殊慊仄。别後,每一念及,辄为怅惘。兹闻制宪拟由福宁赴浙。因念三哥归後,滇万里,继见难期,欲尽此心,遥遥莫必。窃料广丰署内亦当有旬日之盘桓,用特差,再具银一封(此处有“八字”,涂去)“十两库平”赍赶前途投送,望为察收,见覆是荷。抵家之後,倘以所余少加经理,使可长为娱老之资,则善矣。舟车劳顿,诸惟珍重。专此布悃,并候旅安,统希心照,不尽愿言。(钩号用墨笔)

  【第三札辛酉十二月省城寄】

  (“辛酉”二字旁有“六年”二字)

  辛酉十二月初六日,在福建会城,值前遗赴广丰役回,接奉吾兄三月内手书,备悉近况艰辛,且慰且怆。来札言弟宦况太清,是以不能久留。此殊不然。凡人遇合皆有数在,而财尤甚,惟耐心者能待时耳。吾兄曩到罗时,逢弟调帘归後,又值大差往返,所费已多,且弟方谋告病,计算请咨之费,归途之用,惟恐不给,是以不能多赠。致於吾兄无救於困,而弟亦常留馀憾也。若稍宁耐,岂无从容之时。弟在上杭时,盖无日不为兄惜之。今(以上叶九)弟已於十月十二日卸事,将及两月,现在省中守候咨文,归途舟车之费,虽可约略计算,而请咨之需索,守候之岁月,实不能以预决。且现亦无妥人能送至广丰者。若邀天之幸,使弟得早领咨文,明春至浦城时,定当专送广丰署中,尚不知吾两人之际会何如耳。恐廑尊怀,先此奉覆,并候近祉不宣。

  【第四札壬戌二月初八日归至清湖寄】

  (“壬戌”二字旁有“七年”二字)

  岁前曾具一函,由广丰寄上,未知已寄滇否。今弟已於新正十二日得咨,十七日启行。拟既迂道广丰,面交陈介存转寄微赀。不意二月初二日至浦城,而介存已於正月念五日赴省。不得已,人赶送省会二百金,嘱其到滇面交,以为修建之用。因已卸事,并无妥役可信,是以迟延至今,非敢为出纳之吝也。此布,并候近棋。余详前字,不赘。(以上叶十)

  【与陈介存履和】

  (书眉有红圈一,又朱笔“二”字)丁巳五月十一日罗源寄(“丁巳”二字旁有“二年”二字)

  丙辰七(些三字旁有“嘉庆元年”四字)月抵罗源任,民蛮吏玩,事杂途冲,“绝无能事官”“亲代理,一切俱系亲办。”兼之前任交代不敷,款目纠缠,经三任监盘而未结。敝精劳力,卯起亥眠,无一刻之闲。以故前两接手书,并读尊大人函谕,俱未暇裁覆。何况文墨一道,高阁尤不待言。古人云:“一行作吏,此事遂废。”每一念及,悔不可言。至於缺之寒苦,差之赔累,仅免亏空,而自奉无异舌耕之日,犹不在愚意中者也。且此地风气,回异北方,非惟号令不行,并传人亦不能到案。政府掣肘,旧俗难更,平生志愿,至此毫无所施,(原作“旋”,後涂改)尸位素餐,归兴浓於山色矣。兹於五月初十日复接手札,乃以循吏儒林相期。岂知其已为簿书俗吏耶!愚(“愚”字原脱,後加)虽素好考核,然常不敢自信。今岁所为,明岁辄复窜易。《补上古》及《洙泗》两考信录,近已多所更定;乃吾介存竟以旧本梓,令人骇绝。是彰吾过於天下耳,岂爱我乎!朱子将易箦时,犹改《诚意章注》,何况吾辈庸人。王右军一点一画失所,辄若眇目折肱。愚亦同有此癖,介存何不相谅也!(此处有“既”字,涂去)“如是则《尧舜》以下诸录安敢复令介存见。”望介存於已(以上叶十一)刊者,勿(原作“而”字,後涂改)印;未刊者,停刊。“已印送人者,索还;未送人者,弃”(此处原有“之”字,涂去)俟有定本,再行奉寄,亦不为迟也。“不然,俟吾终身以後,尽以吾介存刊之,又何患焉。”家眷系同来,熊罢尚未兆,亦不敢望也。事忙,不暇缕述,惟略陈大概。容俟政暇,细寄一切。此覆,并问近祺,临池惘(此处有“之”字,涂去)惘。

  《洙泗录》备览一句,移之甚是。(此处有“但此书”三字,涂去)前因吾介存言,不当立杂录一门,又《周南》二则不当列入《除泽篇》,暇中因复改定。别出《考终》、《遗型》二篇,而删《馀泽》、《杂录》、《总论》三篇名。“其三篇中所引辨,或分入《考终》、《遗型》二篇,或竟删去。”其详俱写书中,阅之自知。“但未记其次第”(此处有“耳”字,涂去)《补上古录》初本,凡特书提纲者,加补字;详志其事者,从传例。故刳木二节,凤鸟一节,皆无补字。然其义例,近已大加改正。虽未成书,而胸中(此二字原脱,加於旁)别有一部《补上古录》在,亦不较此区区也。重刻,少刻,依愚见,皆不必增减。重刻,即削为空白;少刻,则添注一字,无碍也。其馀目下皆不暇览,俟览过再寄闻可也。又及。(此札钩号皆朱笔)

  【第二札丁巳八月罗源寄】

  月前接手书,及书样数纸,既裁覆,并力阻刻书之事;从(以上叶十二)令亲棠村先生处转寄西江矣。不料鱼雁相左,前字未达,而书已(二字原颠倒,涂改)送至。接阅手书,深为骇叹。以未成之书遽尔问世,贻人笑柄,奈何奈何!《祀》、《三正》二考,尚略可自信;至《考信录》二种,则犹大须改正。乃今既亦如此,更无方计。惟望介存於未送人者,中止;已送人者,取回,悉行焚去。如必不肯焚,或於总分标题处悉加“未定稿”三字,其中大可议者易一叶,既爱(“爱”字原脱,後加)我之至矣。顷问来役,知尊大人先生到省二载,并未一扌耳县篆。虽西江与闽贫富不同,然省邸终属清苦,何用此不急之费,亦非所望於介存(此处有“闻广”二字,涂去)者也。闻广丰缺颇平善,前任亦无亏缺;可喜之至。尊大人古貌古心,德厚福长,固当有此际遇耳。若夫闽省情形,回异他省。簿书烦碎,吏玩民蛮,而罗源又系冲途苦缺。兼承前任亏空废弛之後,徽输日扰,整顿无方。不但尸位素餐,一毫不能兴革;仍复晨起夜眠,刻无宁晷,竟将诗书一道付之高阁,亦殊贻笑於大方矣。到任已及一载,结犹未出。自念敝衣蔬食,(此处有“不”字,涂去)一钱不敢浪用,然犹仅免亏缺。县贫如此,既在任十年,亦不能代弥前任之缺。清查以後,法令甚严,身家讵宜轻掷。以故常有(以上叶十三)去志。少待积数百金,敷归途之费,既当苦求上宪,容其旋里。异时或纡道广丰,盘桓旬日,亦未可知。要之,亦莫非定数也。介存既有宿恙,宜自爱惜。好学固是佳事,然较之身,则身为本而学为末。当为父母重此身,为天下重此身,不可徇一日之好,致婴疾病。如晋皇甫谧,可为股鉴。倘因(“因”原脱後加)苦学致疾,与好色贫口腹者亦不甚相远也。余书虽都携来,然殊不敢自信。前在都时,作有《经界考》,俟稍暇当抄寄。然恐又付之梓,则不如其已耳。此覆,并问近好,不一。

  【与陈介存履和】

  (此写纸条上。原作“第三札”。书眉有红圈一。又朱笔“七”字)戊午(“戊午”二字旁,有“三年”二字。)九(原作“十”字,涂改)

  【月罗源寄】

  松翁在署,日订行期,催促作札。固是簿书碌碌,然每一提笔,千头万绪,竟不知当从何处说起。罗源小县,事本不多,无如当冲沿海,(原作“河”字,後涂改)刻无宁晷。抑且事多掣肘,经理为难。非惟书史遂废,而因劳致疾,与吾介存略同。是以今秋调帘入省闱,竣後,既以乞归之意面白上宪。未蒙允许。窃念闽中作吏,赔累多端,今幸仓库无亏,可以脱身,岂宜久恋。意欲迟两月後,再(原有“赴”字,涂去)行赴省苦求,未知能遂愿否。若更因循,则明岁当大计,例不得病免,归期尚遥(以上叶十四)遥也。闻广丰缺尚平善,盖天留此以待贤人君子者,殊为忻慰。寄去《唐虞考信录》稿四卷,《三代经界通考》稿一册,此考与前《三代正朔通考》(原名《三正异同通考》)、《经传祀通考》共为一书(原为“二卷题”三字,涂改为“一书”二字)日《王政三大典考》。此俱已成稿者。其《三代考信绿》,尚多缺漏及应改之处,未便寄览。当俟身轻日,从容订正,再寄可也。倘能克遂鄙愿,归途当纡道广丰,作旬日之聚,畅谈一切,此不能尽言也。外寄佛手、茶叶二种,希查收。此问近好,余不一。

  【第四札己未】(二字旁有“四年”二字)七月二十四日上杭稿,八月十二日寄

  去岁役回时,闻吾介(“在”字涂去)存尚卧床间,不知近日已全愈,行动如常否也。道涂赊远,音信难通,令人怏闷。松翁别时,值调帘初归,大差过境,赠遗殊薄。後虽遗役补送,然终未满此心,至今歉然。愚自去(“去”字原脱,後加)腊赴省,面禀各宪,以病乞归。未蒙允许,而抚台语尤决。竟不得已,复归罗源。今春调署上杭,愚又赴省,再四面辞。不允。又不得已,於三月八日卸事,四月二十五日

  接上杭印矣。簿书讼狱,碌碌终朝,何时复得阖户摊书,享神仙福也。言之长叹。上杭密迩江西,以为可常通消息;乃到任来,询之土人。(以上叶十五)俱莫知广丰何所。大抵上杭偏南,颇近会昌、瑞金。闻直北八站,有白水,有水路可至建昌。不知建昌至广丰有无水路,可几许里也。今特专差往候,并令探查路径。若可通舟,将来告病得允时,既可从此过常、玉(原作“至”字,涂改)山,未尝(原作“常”字,涂改)非相聚之一机会也。暑气熏蒸,统维自爱。书不尽言。松翁何时离江西,何时可至滇,并寄知之。余不一。

  “外附寄图章一副,画一幅。”(钩用朱笔)

  【与陈介存履和】(写只条上。原作“第五札”。书眉有红圈一。又朱笔“九字”)庚申(此二字旁有“五年”二字)七月初上杭寄

  客岁接吾介存手书,以尊翁大庆,嘱馀一言。顾簿书录录,非惟无一刻之暇,而意烦心碎,亦无由强牵入文字一途也。庚申元旦,辰巳间,新正事毕,得半日暇。即屏人,坐小阁构思,甫漫草一稿,未及点窜,而仆人已告席具。即着衣冠,延幕客,方逊坐饮酒间,忽外禀本府有手书至。折视,则系钦案,制台已委粮台星夜来矣。自此拘人下乡,办差点解,复有命盗各案,陆续纷沓。上府者,两度。过道台差者,又两度。直至五月,夏公始至上杭,於二十二日接印。以为可以少闲,而二十三日即(有“春”字,涂去)奉藩台札调,连夜赶赴行辕。旋随还上杭,辨查抄事。至初六(以上叶十六)日往送藩台回,又因交代限迫,宵画赶办、逮十三日始送各项册於新任。越次日,乃能寻得前稿而改窜之。言之可叹,亦可笑(有“矣”字,涂去)也。交代幸无欠缺,但监盘未委,仓未盘,回任尚需时日,又不知能免调帘与否。俟赴省时,当苦口恳於上宪,俾得归里。然未知命竟何如也。倘如所愿,当於启行後迂道广丰,作旬日之聚。不知介存於何日赴公车。望先寄一信,以便临期酌定,不至相左,则善矣。此问近好,不一。

  【第六札庚申十一月初十日回罗源寄】

  (“庚申”二字旁,有“五年”二字)

  使来得接手书,知於近日赴京。此亦大佳事,况出之父命乎。但宦途艰(原作“难”字,涂改)阻,作吏不易;而以弱体跋涉长涂,亦宜善自爱也。愚於八月十五日,自上杭起程,沿途担搁,至九月二十三日始进省垣。本期早赋归来,而时会未至。竟不到已,於十月二十五日回罗源任。前所云迂道过丰者,亦不知为何年事矣。久事簿书,经史悉置高阁。虽有旧作一二,都不暇厘正。上杭卸事後,颇将《上古》、《洙泗》两录更定。《上古录》已抄有另本,捡出送阅。《洙泗录》尚未抄毕,俟异日再寄可也。《唐虞录》前已寄阅,今虽小有更(以上叶十七)定,无大异也。其馀都未敢自信。而自中秋後,碌碌道途,悉针箱箧,今虽履任,尚未移入署内,行李都未开视;匆匆遗人,亦不及细检也。此候近好,并望高标,余不一。

  【又】

  (写纸条上,原作“第七札”书眉红圈一,又朱笔“十”字)辛酉十一月初十日罗源卸事後寄(“辛酉”二字旁,有“六年”二字)

  客冬接来书,已具函裁答。今春遣价赴都,复寄一札,至今未接回音。春闱失意,自属时命未至,但不知赴挑何如,现在已回丰署,当复留京,或赴他省也。海娇地僻,音信茫然,令人郁闷。愚归心久迫,解组无由。九月间,离任部文始到闽省,业已委员接署,於十月十二日交篆矣。交册虽经早送,但盘仓请咨,皆需时日。未知年前能起身否。迟则在正二月间矣。介存明春北上,当於何日,望寄知一信,俟临期酌量。如尚及一晤,当由浦城迂道广丰快聚旬月;否则自衢州北去矣。《洙泗考信录》今已抄有另本。前所寄已刻数十部,因未慊意,尚不敢轻示人。然既已刷印,又未便弃置。因於暇时,抽去二十馀页,另易十馀页,补刻之。虽较定本尚未尽符,然或无大疵累矣。今特人去二部,并将抄出稿本统寄去。(此本亦尚有未惬意处,因簿书历碌,未及细酌;俟归里後履行磨勘,再另付梓可也)。明春倘至广丰,当将(以上叶十八)十馀页之版留之丰署,以便补刷也。《三正》、《祀》二考,本系三种,因壬冬相晤时,《经界考》尚未脱稿;今已补行刻出,当共为一部,统名《王政三大典考》。兹寄去二部,并将新刻者另寄十部,以便合订,祈为检收。尊大人福履想应康健,宦况想应遂意,祈为请安。朱松老来罗时,值大差往来,又方图告病,预筹归途之费,以致未能厚赠,至今为之不乐。惜乎其命驾太早,不於署上杭时来也。不知近日亦有信到否。率笔询问近好。纸短情长,馀言不尽。

  【第八札辛酉十二月省城寄】

  (“辛酉”二字旁,有“六年”二字)

  役回,接阅手书,得悉近况,并知尊大人委办铜斤,殊为萦挂。宦途不易,得失无常,愚所以决志辞归也。然尊大人既精神甚健,处之泰然,既亦无可虑者。至於赔累(“有”字涂去)一节,据愚闻关中王棠(原作“堂”涂改)所言:其乃翁运京铜时,俱系亲自经理,不委他人,俭於自奉,所领路费亦足敷用,并未赔累一毫。又前在京师时,有新例:斤两责之厂员,块数责之解员。此虽为京铜而言,然外省恐亦当依仿此也。惟愿尊大人善於颐养,不为道途勤劳所累,吉(原作“及”字涂改)人天相,(以上叶十九)早回原任,是所祷祝耳。所索文稿,现留罗署。他种亦俱未及改定。且介存行色匆匆,已送者尚不暇披览,又何以多为?旧板既不能携,新板十馀页亦似不必赍去。如有机缘,可以早领咨文,统俟至浦城时面行商酌可也。朱松老叔侄,理应帮助。但闽省请咨最难,所费不赀,卸事以後,有出无入,咨文一日未发,则有馀不足一日不敢定。曾有同寅告病,因请咨,致资斧俱罄,流落闽省者。自度或不至此。然现在亦无妥人可送。曩上杭卸事後,曾差衙役进京,银绪俱被拐(“拐”字原脱,後加)逃。莫若亦於至浦城时,送至丰署,较为稳妥。然未知天意如何也。兹因使回,率笔致覆,馀不一。

  【与陈介存履和】

  (写纸条上。原作“第九札”。书眉红圈一,又朱笔“十二”二字)壬戌二月初八日归至清湖寄(“壬戌”二字旁有“七年”二字)

  前接手书,当即具札付来役赍回,思已入览矣。愚於正月十七(原作“二十六”,涂去“二”字,改“六”为“七”)日自福省起程,因雨过多,脚夫迟延,至二十六日始抵建宁。即遣役星夜前赴广丰,约於月初相聚,并面致朱松老之项,不料去役於初二日至丰,尊大人已於二十五日起程赴省。数年离思,止因旬日之迟,不得畅淡一切,以慰别怀,时也,数也,夫复何言!朱(“朱”字原脱,後加)松老遭此(以上叶二十)艰难,恐其悬待甚切,而愚路费之外,亦尚幸有馀财可推。不得已,役送赴省会二百金,祈(此四字原无,後加。)面为收明,亲交松老,毋致参差,是望。(此处有“至”字,涂去)道远人单,财物未便多带,且(以上十一字原无,後加)朱笏山业已挑发邻省,想亦(“亦”字原无,後加)无待於远水之救也(原作“而”,涂改)“道远人单,亦未便於多带。”专此达知,并问近履,余不一。(钩号用墨笔。以上叶二十二)

  【与广平王亲家以下五首并嘉庆二年五月内寄】

  (“五首”之“五”字旁有朱笔“三”字。此行书眉有红圈一,又朱笔“三”字。此行前另有一行曰“闽中与故乡亲友札”,而书眉贴纸条曰,“头行不写”)夏景舒迟,绿阴绕舍,想老亲家先生课耕树下,摊卷(原作“书”字,涂改)窗前,清闲快乐,何羡如之!弟於六月抵福省,七月到任。民蛮吏玩,缺苦地冲,兼之前任亏缺颇多,交代难办,卯起亥眠,常无暇刻,每自笑多此一来也。舍侄年少,诸事全无主意;去家五千里,无由管束教诲。所望老亲家时加训戒,并喻令爱不惮烦琐劝谏於闺阃中,庶可不致流荡。子之与婿,分虽异而理同。总宜爱之以德,不当姑息。若纵其所为,将来流荡,必至冻饿,反所以害之耳。丈人乃有服尊长,女胥谓之半子,督责戒饬,不得谓之过也。妇人爱夫,不在日用小节,惟能劝之以正,使能自立,乃为善爱其夫;非徒爱夫,即是自爱。舍侄果能守分读书,令爱必不至於失所。设其吃酒赌钱,亲近匪类,将来令爱岂能平安度日?但观杜令胥,便是前车之鉴。纸短思长,笔难尽意。惟望老亲家怜此苦衷,代为舍侄令爱谋永远之计,是所祷切。

  【与逯懋如】

  (以上叶二十二。此行书眉有红圈一,又朱笔“四”字)

  久不相见,想兴居定康吉(原作“去”,涂改)也。弟本命穷之人,处馆常不过数十金,仅给朝夕。出任又得苦缺,复遇苦年。去岁免粮,兼连办大差,菲食恶衣,尚(原作“常”字,涂改)赔累千馀金,今春始能完补。乃知命有一定,即为官亦无益也。先姊没已十年,窀穸未卜。前者犹恃有甥在,岁岁催葬。今甥又亡矣,此非三哥之责而谁责。《春秋》责备贤者,况三哥分则家长,情则至亲,岂容坐视。若待重甥长而後葬,则亡人之得安遥遥无期矣。伏望三哥慨然自任,使令兄与先姊均得早归泉壤。不但幽冥衔感,既姻友亦必共称义举。人之爱其同胞,谁不如我。弟不能忍於先姊,想三哥亦必不能忍於姊夫也。闻棺椁惧已漆成,此外不过酒席杂费,尽可从省。度西院之力,不难以办,但少人为董理之耳。万里寄书,情殷词苦。万望三哥怜而勉之,幸甚。

  【与刘从龙】

  (书眉残破,然尚留朱笔“五”字之半)

  别後,东至台庄登舟,南历淮、扬、苏、杭,泛钱塘江,逾仙霞岭,於七月十三日抵罗源任。罗源民蛮吏玩,缺苦地冲,文移烦多,兼前任有亏空,屡次核算交代,卯起亥眠,常不暇食。虽有山水松竹之胜,竟无暇时得以观览,甚悔(以上叶二十三)有此一来也。且去岁免粮,又值连过大差,赔累甚多,一钱不敢浪用,今春始免亏空之卢,然亦苦矣。

  【与徐融川】

  忆昔都门需次,朝夕谈心,并承戚谊关情,照料一切。飞光如驶,别来一载於兹。梁月帘风,谅同兹缝卷也。愚於七月到罗源任。山城蕞尔,吏玩民蛮。且地当浙、闽南北之冲,送往迎来,几无虚日。一行作吏,卯起亥眠。以视村居教读,闭户著书,此境渺不可追,深悔多此一来也。倘积有盘费,即当速图归去,则晤言聚首,为期正不远耳。附上土宜二色,聊展芹私,希哂存是幸。

  【与杜承考】

  不见数年矣。京师千里之隔,闽中两月之程。每忆山房握手,黄华偕游,不胜今昔之感。巽五入学,闻之甚喜。更当从此勉力,勿ㄨ初心。弟自正月选授罗源,三月归家,即拟赴府面别,而事烦限迫,不克如愿。旋於六月抵闽,七月十三日到罗源任矣。福建民蛮吏玩,全与中原不同,平生志愿,一毫莫展;而缺又贫苦,即以利言,亦无可贪者。虽有山溪泉石松竹之胜,而簿书鞅掌,竟无观玩(以上叶二十四)之暇。回思在西山时,闭门著书,真神仙之乐也。官兴索然,归期在迩。久欲卜居西山,不知究以何村为善。便中望为留神是祷。署中苦无办事官亲,诸事皆须亲理。如此远道,能者不来,愿来者又不能,求如自新、讠刃言辈,竟不可得,奈何!

  【与王端植三年二月寄】

  (书眉墨笔四行曰:“端植名楷,魏邑柏庄人,乾隆中恩贡,法书极为人重”)

  前者仓卒遣吏,未克札候,乃蒙手翰下颁,愧感奚似!闽省风气,迥异北方,非惟寒暖不同,而民蛮吏玩,权(“权”字原脱,後加)不自由,竟使平素读书之愿,一毫莫展,亦可叹矣!本拟即以病辞,因前任亏缺太多,上宪难於措置,迫弟代垫千金。县小缺贫,一(“一”字原脱,後加)时难楚,以故未得如愿。少(“少”字原脱,後加)待事有端绪,即当归休耳。古人(“古人”二字旁,有“之”字,涂去)云:(“云”字原脱,後加)“一行作吏,此事遂废。”碌碌簿书,原非豪杰之所自命。念吾端植先生,闲居弦诵,书翰消怀,真何啻神仙也。(“也”字原脱,後加)因便布候近安。附致土物数种,希为哂留。临池神溯。

  【与族弟荧五年正月寄】

  (书眉墨笔二行曰:“崔荧,乾隆五十一年丙午副榜”)

  戊午岁於罗源接吾弟手书,得悉近况平安,为慰。闽中事琐,罗源地冲,苦无暇时;兼之家乡远隔,以致音信多疏,良可叹也。愚素性迂拘,不耐世务,屡欲退休,未蒙(有“允”字,涂去。以上叶二十五)允许。去夏复调署上杭,事益繁而民益难理。不知何时得返家园,赋《归去来》也。乃吾弟反以为苦尽甘来,亦未知闽中之情形耳。但显吾弟拣,勿至闽中,即是万幸。

  【道中与门人张自新七年四月寄】

  (书眉墨笔二行曰:“张乡学人,乾隆五十四年钦赐副榜”)

  辛酉腊尽,谠言至闽中,得接汝字,并悉近况平安,慰甚。所言岭南诸处田房,具见留心,又喜甚也。我於十月十二日卸事,十一月半交代已清。因到省领咨时,需索过多,是以延至正月十七日始得起身。又因路途阁,至三月初九日始自杭州北行,过黄河後尚须进京,大约五月半方能到家也。花园庄、卢村二处皆好。我作宦不爱饯,所以宦囊甚薄,止可如此打算。若大产业,则力所不能矣。所说府城之房,尤为良策,然总须到家一看,当面酌定也。但我又有虑者,人情风土非一过所能知,住之数月,然後可见。且即使乡俗淳良,而既无宗族,又无亲戚,若非有二三东家学生相与维持,亦未免於孤而难立。所以我意仍欲往西处馆,但可有馆有房,不必计其束修。富者随其自便,愿送柴米者,听之,不拘数;送银钱者,一概不收;贫者(有“饮”字,涂去)银米俱免送。若汝与谠言来(以上叶二十六)者,并不须自备火食,与我同食可也。惟幼学则断断不收,虽千金亦不(有“敢”字,涂去)肯教也。我虽曾出仕,然自奉无异在家时。切不可谓如今局面大,与前不同。我若爱大局面,又何必辞官归家乎!便中汝可先为留意,待我归後,面商可也。(以上叶二十七)

  【骈语间存】(原作“摘录”,涂改“间存”)

  余自经水以後,移居礼贤台前,护城堤上。堤傍外城之址,而宅背城外向。门前狭不容车。其台则魏人相传以为段干木之遗迹也。余弟迈得首句,余代对之。

  负郭陈平巷,诛茅庾信居。

  附额:山不在高,可以栖迟。

  不望如人富贵,但求与我清闲。

  无求於世方为贵。惟有文章堪慰我。

  有得於心未是贫。不因贫贱妄求人。

  “惟有文章堪慰我,不因贫贱妄求人。”

  惟大英雄能蠖曲,岂有文章惊海内。(杜少陵句)

  有真学问定鹏飞,要留清白在人间。(於忠肃句)

  “岂有文章惊海内,要留清白在人间。”集前人句

  (以上叶二十八。钩号皆用朱笔)

  映雪囊萤,稽古羞为干禄地。

  袍脱粟,传家幸有疗贫方。

  家务虽劳,未费啸歌犹足乐。

  吾庐诚小,尚容卷轴不为贫。

  蔬食味偏馨,岂为家贫乏刍豢。

  闲居情最,非因命薄谢簪缨。

  新晴山,微雨树,侵晓烟,薄暮,深春花,高秋月,吟啸其间,微躯复何求哉。

  紫阳经,涑水史,昌黎文,少陵诗,南阳表,彭泽词,典型犹(以上叶二十九之前半叶,其後半叶误订於叶三十之後)在,丈夫当如此矣。

  附额:何陋之有。自有乐地。别有天。尚志。

  【先慈及弟服除後题】

  北堂日暖思萱草,南浦春回忆棣华。

  【新纳侍妾,兼有迁居之谋】

  日暖香(原作“深”字,涂改)闺双梦燕。

  春深乔木早迁莺。

  【余年五旬以外多病,无子,书以自勉】

  (以上叶三十一,谨存後半叶。实为叶二十九之後半叶)

  欲绵世泽须修德,要享遐龄在养生。

  【连岁苦旱,饿者载道,漫题】

  传僻书痴,甘把逢迎输俊杰。

  敝衣粗食,得无冻馁即神仙。

  【乞伏馆中】

  山添新岁寿。收拾江山诗卷上。

  春似故乡多。消磨岁月药炉中。

  “收拾江山诗卷上,消磨岁月药炉中。”

  “传僻书痴,家中旧聊也。至乞伏,颇闲,地亦清雅,漫改其对句书之。”

  传僻书痴,甘把逢迎输俊杰。(乞伏地颇清雅,因取)

  棋声诗韵;犹堪溪壑作神仙。〔前传僻联改而书之。(此二行小字写纸条上。又条上第三行以朱笔书日:“小字旁注俊杰神仙两行下。”)〕

  附额:风景不殊。

  【嘉庆改元,京邸候选】

  欣逢初载。一年经始日。

  恭祝万年。千里欲归人。(以上叶三十。钩号用朱笔。末三行另纸,糊续於前十五行之後)

  “一年经始日。千里欲归人。”

  才见早春莺出谷,

  更逢晴日柳含烟。〔集前人句。(此下贴纸条一,失去)〕

  【罗源卸事後志喜】

  向山野藏其迂拙,

  把功名付与英豪。

  福建,危地也,仕宦者视为畏涂。仙霞岭(浙、福交界之地)之半有关帝庙,庙柱题一联云:“进来福地非为福,出得仙霞即是仙。”余解组北归,至庙前,具酒教自庆,因为续其下云:

  进来福地非为福,当自种福,以脱危机。

  出得仙霞即是仙,莫更求仙,致生妄想。

  【自罗源归里後苦无居宅,次年春蹴居西山孟村,漫题】

  山林地僻堪藏拙。何处卜居非逆旅。

  名利心灰只爱闲。有时摊卷即康庄。

  “何处卜居非逆旅。(以上叶三十二。钩号用朱笔)

  有时摊卷即康庄。”

  邻汤庙而居,慨八迁之自古。

  卜孟村而宅,知三徙之非多。(以上叶三十三。钩号用朱笔)

  ○崔东壁《{艹收}田笔》残稿(洪业)

  大名崔东壁(述)以四十年之力,著书三十四种,共八十八卷。其弟子滇南陈介存(履和)以刻师书为毕生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後已。然书之未曾刻者,尚十五种,共三十三卷;未刻之定稿尚存霄壤中否,不可得知。一九二九年,大名王守真(证)先生得《二馀集》抄本以寄顾颉删先生。此东壁妻成孺人之诗集也,聊可以当东壁《自订目录》中之《细君诗文稿》一卷。二十年一月,业於燕京大学图书馆破书堆中发见东壁《知非集》一册,旋断其为《知非集》定本三卷未成前之过渡稿本。四月,颉刚先生与业亲至大名及旧魏县访东壁故里,(参颉刚先生与业合撰之《崔东壁先生故里访问记)冀於东壁旧稿或有新发见也。当时虽无所得,然曾敦请大名士人随时留意查访。今年四月,颉刚先生从大名姚野浣(谕)先生得东壁残稿一册;据野浣先生云,得自大名范廉泉(鉴古)先生,而廉泉先生则得之於崔氏某也。

  残稿书竹纸上,共三十三叶。其中叶一阙後半叶,叶五阙前半叶之前半,叶二十九阙後半叶,叶三十一阙前半叶;然叶二十九叶三十一之两半叶,文相接续,盖误订而然耳。本高营造尺八寸四分半,宽五寸七分半。眉端左角纸多残缺,似为鼠所啮者。本中每半叶九行,宽共四寸三分半;行二十一字,高共六寸二分半。文字内容,大约可分三类:诗文拾遗为一类,多残阙;函稿为一类,共二十一通;骈语为一类,共二十五联,附题额七语。兹以原文披露於左。其标点,皆业所加;唯单引(‘’)本原文所有,标钩销也。方括弧(【】)亦业所加,用以详原文中涂改,钩撤,签贴,删易之痕迹而已。

  ┌───────┐

  │崔德皋先生遗书│清崔著

  └───────┘

  ●颉刚案

  〔十馀年来,予以辑录《东壁遗书》,遂得与大名人士相交游。赖其热心搜访,几於每年必有新材料发见;然皆诗文书牍之类,固得藉此以深悉崔氏一门之生活,而与学术思想犹无直接关系也。前年辗转传闻,知尚有东壁之弟德皋先生所作《尚书辨伪》藏於广平县某家。喜其为学术著作,谆嘱大名友人探询,卒未觅得。予遍检《东壁遗书》及其他传状,先生所作仅有《讷庵笔谈》等数种,其《读伪古文尚书黏签标记》亦已录入东壁书中,他无所谓《尚书辨伪》者;意传者之非真也,亦置之矣。去冬在北平,接张文炳先生自成安漳河店贻书,书曰:“数年前,曾闻先生不辞劳苦,访东壁先生遗事於大名,辙恨不能为先生助。今乃於广平别有发现,德皋先生全集之原钞本已寻得,不但《讷庵笔谈》一种而己。如愿为表章,乞示知。某诚不忍使德皋先生之心血精力湮没无闻,必许付印始肯寄也。”读之乐不自胜,亟覆书请寄;谓《东壁遗书》尚未出版,当可附刊。今年二月在杭,得平寓转寄张先生函,发之,分量之重远出我想像,凡书四种,综七万言,是诚一大创获也!《笔谈》之上卷为《书经辨说》,皆驳辨《书序》、《伪古文》与宋人经说者,既列册首,览者易见,其有《尚书辨伪》之传讹,宜矣。此一卷与文集中之大半,考辨古史,其持论之廉悍与乃兄同,其历史见解之透澈亦至相似,於以知《考信录》一书虽写成於东壁晚年,而早已定型於昆季同学之时代;然则此书自必为读东壁书者所不敢废。又两书互勘之下,《考信录》中固多明引弟说以证成己说,然袭用其言而未揭之者亦不在少。推此而论,必有先生於坐谈之顷直抒其疑古之见,而未著於书,遂为东壁所采撷者,惜其事不可详耳。东壁年七十七而先生仅三十九,学之成与不成岂非天哉!一九三五年三月十六日,记於杭州。

  又案:德皋先生著作,据《考信附录》中“附记弟所著书”,其诗文为《寸心知集》二卷,文集一卷,词为《梦窗呓语》一卷,笔记为《讷庵笔谈》二卷,论诗者为《尚友堂说诗》一卷:其搜集乡土文献者:於文有《大名文存》三册,於诗有《大名诗存》三册,於故实有《魏墟杂志》四卷、《魏郡琐谈》三卷、《魏郡丛谈》、《金石遗文记略》、《杂记》三种。在杨静庵先生所作传中,有《梓乡文献》二卷,疑即上数书中某种之异名。今所见者,其自身著作,舍词一卷外皆已备。《大名文存》等书,未为陈海楼携以南行,他日容有发见之望也。张先生寄来四种,云系借自静庵先生者,先生,清举人,广平耆宿;十馀年前初见是书即欲付诸剞劂,详见其所作序文中。今取与东壁书同刊,有若符节之重合,当必闻而拊掌。书凡二册,纸已脆绝,几触手而碎。其中“宁”字尚不避讳。足证为道光以前钞本。然观诗集字体劲挺。墨非一色,文又颇有改窜,意者其独为稿本耶?苟其信然,则尤可珍已。前年洪煨莲先生发见《知非集》,对於写生笔迹有至密之讨论。今予独处南方,匆匆付印,不得呈师友一鉴定之,其怅恨为何如也!四月廿五日,记於苏州。〕

  ●杨序

  古者异端在儒之外;後世异端在儒之中。异说横於门墙之外,而能拒之排之者,则有孟子。异说混於经传之中,而能疏之剔之者,则有崔氏两先生。先生者,洹水人,ウ斋公之子:长曰述,字东壁;次曰迈,字德皋。乾隆壬午,同举孝廉、俱不得志於礼闱,以著述阐道为己任。时去吾生仅百年;地距吾乡仅一舍。洼自为童子时耳先生之名甚熟;及稍长,求读其书,不可得也。三十年来,留心搜访,得东壁所著《考信录》、《王政三大典考》数种。其於唐、虞、三代之传文,下迄秦、汉、唐、宋以来之著作,凡说之有戾圣经者,靡不辨而删削之,不使相混以误来兹。山阳汪文端公称“其书为古今不可无之书,其功为世儒不可及之功”,诚非虚誉。

  顾东壁之书,得石屏陈氏为之表章,一刻於江西,再刻於山右,祯刻於京师,至今犹有传者;若德皋之书,则仍未之见焉。其《讷笔谈》数条,仅见於《考信录》之所引;《诗集》一卷,《几辅艺文志》亦但载其目。访之魏人,无知之者;求诸崔氏之族,亦无存矣。久而不获,深以为憾。戊午夏,与同邑王芳斋先生锦堂话及,言渠为先生之外曾孙,家藏钞本,有其全集六卷,尚不甚残缺,计《讷笔谈》二卷、《文集》一卷、《尚友堂说诗》一卷、《寸心知诗集》二卷。余闻言之下,不禁狂喜,亟借观之。其文闳肆如昌黎;其诗醇正似子美;其《说诗》主乎性情,力挽当时声调委靡之习;其《笔谈》则精於考据,足证历代诸儒相沿之谬,有功经传,与乃兄《考信录》一书并堪不朽。若不亟付剞劂以广其传,恐数十年後并此残编断简亦不可得。使先生疏剔异端之功自我而随,则余滋惧矣!

  民国七年,广平後学杨荫陆谨序

  ●讷笔谈

  ○颉刚案

  〔《笔谈》之名,闻之旧矣。若“禹伐三苗”、“羲和湎淫”、“敷虐万方”诸条,并为《考信录》所转载。既辨“六府三事”之文,亦撷取数语入录。彼时推其全文,当是解经笔记。自得此帙;方知其半论《书经》,半载杂说,而尚有拟作之《读书疑》焉。以考证与文辞合为一编,颇讶其体例之不类。东壁先生於《考信附录》曰:“《讷笔谈》二卷,已成一卷,其末卷未成。”於以知此为先生随笔所记,原非定本,苟天假以年,积成钜稿,则经说必与杂记相离可知也。先生治学,集其精力於《尚书》,此既有《书经辨说》,文集中又有《古文尚书考》及《朱子彭蠡辨疑》诸篇,东壁《古文尚书辨伪》中复录其《读伪古文尚书黏签标记》;其见解证论,宛然百诗、定宇,後之作《尚书学史》者所必不当遗也。且其中尚有极勇敢之创说,虽同志如其兄亦不敢信,而至今日乃审知为事实者。彼斥伪书《大禹谟》“龟筮协从”之语,以为筮後於卜,不但非虞、夏之际所有,且於殷亦未闻。东壁於《商考信录》云:“《吕贤》曰:‘巫咸作筮。’余按《易传》,卦画於伏羲氏,不容历二千年至巫咸而後有筮。恐系後人之所附会。”则固信虞、夏之前已有之矣。其《洪范补说》於“谋及卜筮”“龟从筮逆”之文无所考辨,则亦信卜与筮并行於商世矣。然迩来出土甲骨以万计,当时卜礼皆可钩索而知,固未尝有筮仪也,亦未尝有既卜且筮之文也。是知筮实周人之法;所谓伏羲氏画卦者,但後出之《易传》如是云耳。又彼辨《说命》,摈郑玄“亮阴”凶庐之解,且曰“居丧之说,出於《论语》,人不敢疑耳”,是直以孔子之“君薨,百官总己以听於冢宰三年”之释为非是。《商考信绿》於武丁一篇但辨“象梦”、“赍弼”之言,不录《笔谈》此条一字。自廖平、康有为以来,“古改制”之义大显,而三年之丧即为儒家改制中最要之一事,《论语》解释迥非《无逸》文义乃不复可以辨护。而孰意德皋先生於百五十年以前已发其端乎!呜呼,使《考信录》而成於先生之手,吾知其必有进於是者矣!既为补目,更略论之如此。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五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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