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异编卷一

艳异编卷一

艳异编卷一

星部

郭翰

太原郭翰,少简贵,有清标,姿度美秀,善谈论,工草隶。早孤,独处。当盛暑,乘月卧庭中,时时有微风,稍闻香气渐浓,翰甚怪之。仰视空中,见有人冉冉而下,直至翰前,乃一少女也。明艳绝代,光彩溢目。衣玄绢之衣,曳罗霜之帔,戴翠翘凤凰之冠,蹑琼文九章之履。侍女二人,皆有殊色,感荡心神。翰整衣巾,下床拜谒,曰:“不意尊灵回降,愿垂德音。”女微笑曰:“吾天上织女也。久无主对,而佳期阻旷,幽思盈怀,上帝赐命而游人间。仰慕清风,愿托神契。”翰曰:“非敢望也。”益深所感。女为敕侍婢,净扫室中,张湘雾丹之帷,施水精玉华之簟。转惠风之扇,宛若清秋。乃携手升堂,解衣共寝。其衬体红脑之衣,似小香囊,气盈一室。有同心亲脑之枕,覆一双缕鸳文之衾。柔肌腻体,深情密态,妍艳无匹。欲晓辞去,面粉如故。试之,乃本质。翰送出户,凌云而去。自后,夜夜皆来,情好转切。翰戏之曰:“牛郎何在,哪敢独行?”对曰:“阴阳变化,关渠何事?且河汉隔绝,无可复知,总复知之,不足为虑。”因抚翰心前曰:“世人不明瞻瞩耳!”翰又曰:“卿既寄灵辰象,辰象之间,可得闻乎?”对曰:“人间观之,只见是星,其中自有宫室居处,诸仙皆游观焉。万物之精,各有象在天,在地成形,下人之变,必形于上也。吾今观之,皆了了自识。”因为翰指列星分位,尽详纪度。时人不悟者,翰遂洞晓之。后将至七夕,忽不复来。经数夜方至。翰问曰:“相见乐乎?”笑而对曰:“天上哪比人间,正以感运当尔,非有他故也。君无相忘。”问曰:“卿何来迟?”答曰:“人中五日,彼一夕也。”又为翰致天厨,悉非世物。徐视其衣,并无缝。翰问之。谓曰:“天衣本非针线为也。”每去,则以衣服自随。

经一年,忽于一夜,颜色凄恻,涕泪交下,执翰手曰:“帝命有程,使当永诀。”遂呜咽不自胜。翰惊惋曰:“尚余几日?”对曰:“只在今夕耳!”遂悲泣,彻晓不眠。及旦,抚抱分别。以七宝枕一枚留赠,约明年某日,当有书相问。翰答以玉环一双,便履空而去。回顾招手,良久方灭。翰思之成疾,未尝暂忘。明年至期,果使前日侍女将书函至。翰遂开缄,以青缣为纸,铅丹为字,言词清丽,情意重叠。末有诗二首,诗曰:

河汉虽云阔,三秋尚有期。

情人终已矣,良会更何时。

又曰:

朱阁归清汉,琼宫御紫房。

佳期空在此,只是断人肠。

翰以香笺答书,意情甚切,并有酬赠二诗曰:

人世将天上,由来不可期。

谁知一回顾,交作两相思。

又曰:

赠枕犹香泽,啼衣尚泪痕。

玉颜霄汉里,空有往来魂。

自此而绝。

是岁,太史奏:“织女星无光。”翰思不已,人间丽色不复措意。复以继嗣大义须婚,强娶程氏女,殊不称意。复以无嗣,遂成反目。翰官至侍御史而卒。

张遵言传

南阳张遵言,求名下第,途次商山山馆。中夜晦黑,因起厅堂,督刍秣,见东堂下一物,凝白曜人。使仆者视之,乃一白犬,大如猫,鬓睫爪牙皆如玉,毫彩清润,莹泽可爱。遵言怜爱之,目为捷飞。言骏奔之捷,甚于飞也。常与之俱。初,令仆人张志诚袖之,每饮饲,则未尝不持目前。时或饮食不快,则必伺其嗜而之。苟或不足,宁自辍味,不令捷飞不足也。一年余,志诚袖行意已懈倦。由是,遵言每行自袖之,饮食转加 精爱。夜则同寝,昼则同处,首尾四年。

后遵言因行于梁山路。日将夕,天且阴,未至诣所而风雨骤来。遵言与仆等隐大树下。于时昏晦,默亡所睹,忽失捷飞所在。遵言惊叹,命志诚等分头搜讨,未获。次忽见一人,衣白衣,长八尺余,形状可爱。遵言豁然,如月中立,各得辨色。问白衣人:“何许来,何姓氏?”白衣人曰:“我姓苏,第四。”谓遵言曰:“我已知子姓字矣。君知捷飞去处否?则我是也。今君灾厄会死,我缘受君恩深,四年已来,能待我至于尽力辍味,曾无毫厘悔恨。我今誓脱子厄,然须损十余人命耳。”言讫,乘遵言马而行,遵言步以从之。方十里许,遥见一冢,上有三四人,衣白衣冠,人长丈余,手持弓剑,形状瑰伟。见苏四郎,俯偻迎趋而拜。拜讫,莫敢仰视。四郎问:“何故相见?”

白衣人曰:“奉大王帖,追张遵言秀才。”言讫,偷目盗视遵言。遵言恐欲踣地。四郎曰:“不得无礼!我与遵言往还,尔等须与我且去!”四人忧恚,啼泣而去。四郎谓遵言曰:“勿优惧,此辈亦不能戾君。”更行十里,又见夜叉辈六七人,皆持兵器,铜头铁额,状貌皆可憎恶,跳梁企踯,进退狞望。遥见四郎,戢毒栗立,惕伏战竦而拜。四郎喝问曰:“作何来?”夜叉等霁狞毒,为戚施之颜,肘行而前曰:“奉大王帖,专取张遵言秀才。”偷目盗视之,状如初。四郎曰:“遵言,我之故人,取固不可也。”夜叉等一时叩头流血而言曰:“在前白衣者四人,为取遵言不到,大王已各使决铁杖五百,死者活者未分。四郎今不与去,某等尽死。伏乞哀其性命,暂遣遵言往。”

四郎大怒,叱夜叉。夜叉等辟易崩倒者数十步外,流血跳迸,涕泪又言。四郎曰:“小鬼等敢尔!不然且急死。”夜叉等啼泣咽呜而去。四郎又谓遵言曰:“此数辈甚难与语。今既去,则奉为之事成矣。”行七八里,见兵仗等五十余人。形神则常人耳。又列拜于四郎前。四郎曰:“何故来?”对答如夜叉等。又言曰:“前者夜叉、牛叔良等七人,为追张遵言不到,尽已付法,某等惶惧,不知四郎有何术救得某等全生?”四郎曰;“第随我来,或希冀耳。”凡五十人,言可者半。须臾,至大黑门。又行数里,见城堞甚严。有一人,具军容,走马而前,传王言曰:“四郎远到,某为所主有限法,不得迎拜于路,请且于南馆少休,即当邀迂。”入馆未安,信使相继而召:“兼屈张秀才。”

俄而从行,宫室栏署,皆真王者也。入门,见王披衮垂旒,迎四郎酬拜。四郎酬拜。起,甚轻易,言词唯唯而已。大王尽礼,前揖四郎升阶。四郎亦微揖而上。回顾遵言曰:“地主之分,不可不尔。”王曰:“前殿浅陋,不足四郎居处。”又揖四郎,凡过殿者三,每殿中皆有陈设,盘榻食具,供帐之备。至四重殿方坐。所食之物及器用,皆非人间所有。食讫,王揖四郎上夜明楼。楼上四角柱,尽饰明珠,其光如昼。命酒具乐,饮数巡,王谓四郎曰:“有侑酒者,欲命之。”四郎曰:“有何不可。”女乐七八人,饮酒者十余人,皆神仙间容貌妆饰耳。王与四郎,各衣便服,谈笑亦邻于人间少年。有顷,四郎戏一美人。美人正色不接。四郎又戏之,美人怒曰:“我是刘根妻,为不奉上元夫人处分,以涉于此,君子何容易乎!

中间许长史,于云林王夫人会上,轻言某已赠语,杜兰香姊妹至多微言,犹不敢掉谑,君何容易耶!”四郎怒,以酒卮击牙盘。一声,其柱上明珠,毂毂而落,瞑然亡所睹。遵言良久懵而复醒,原在所隐树下,与四郎及鞍马同处。四郎曰:“君已过厄矣,与君便别。”遵言曰:“某受生成之恩已极矣,都不知四郎之由,以归感戴之所。又某之一生,更有何所赖也?”四郎曰:“吾不能言。汝但于商州龙兴寺东廊缝衲老僧处问之可知矣。”言毕,腾空而去。

天已向曙,遵言遂整辔适商州。果于龙兴寺见缝衲老僧,遂礼拜。初甚拒遵言。遵言求之不已。夜深乃曰:“君子苦求,焉得不应。苏四郎者,太白星精也。大王者,仙府谪官也。今居于此。”遵言又以事问老增,僧竟不对,曰:“君已离此厄矣。”勖遵言,令归馆谷。明辰寻之,已不知其处所矣。

神部

汝阴人

汝阳男子姓许,少孤,为人白皙,有姿调,好鲜衣良马,游骋无度。尝牵黄犬逐兽荒涧中,倦息大树下。村高百余尺,大数十围,高柯旁挺,垂阴连数亩。仰视间,枝悬一五色彩囊。以为误有遗者,巧取归。而结不可解,甚爱异之,置巾箱中。向暮,化成一女子,手把名纸直前云:“王女郎令相闻。”致名讫,遂去。有顷、异香满室,浙闻车马之声。许出户,望见列烛成行。有一少年,乘公马,从十余骑在前,直来诣许。曰:“小妹粗恶,窃慕盛德,欲托良缘于君子。如何?”许以其神。不敢苦辞。少年即命左右,洒扫净室。须臾,女车至,光香满路。侍女乘马,数十人,皆有美色,持步障,拥女郎下车,延入别室,帏帐茵席毕具。家人大惊,视之皆见。少年促许沐浴,进新衣。

侍女扶人女室。女郎年十六七,艳丽无双,着青。珠翠璀错,下阶答拜。共行礼讫,少年乃去房中。施云母屏风、芙蓉翠帐,以鹿瑞锦幛映四壁。大设珍肴,多诸异果,甘美鲜香,非人间者食。器有七子螺、九枝盘、红螺杯、蕖叶碗,皆黄金隐起,错以瑰玫。金贮车师菊酒,芬馨酷烈。座置连心蜡烛,悉以紫玉为盘,光明如昼。许素轻薄无检,又为物色夸炫,意甚悦之,坐定问曰:“鄙夫固陋,蓬室湫隘,不意乃能见顾之深,欢惧交并,未知所措。”女答曰:“大人为中乐南部将军,不以儿之幽贱,欲使托身君子,躬奉砥砺。幸遇良会。欣愿诚深。”又问:“南部将军今何也?”曰:”是蒿君别部所治,若古之四镇将军也。”酒酣叹曰:“今夕何夕,见此良人,词韵清媚,非所见闻。”

又援筝作飞鸿别鹤之曲,宛颈而歌,为许送酒,清声哀畅,容态荡越,殆不自持。许不胜其情,遽前拥之,仍征聘而笑曰:“既为师人感悦之机,又玷上容柱缨之笑,如何?”因顾令撤筵,去烛就帐,恣其欢押。丰肌弱骨,柔滑如饴。明日,遍召家人,大申妇礼,赐与甚厚。积三日,前少年又来,曰:“大人感愧良甚,愿得相见,使某奉迎。”乃与俱去。至前猎处,无复大树矣。但见朱门素壁,若今大官府中。左右列兵卫,皆迎拜。少年引入,见府君冠平天帻;绛纱衣,坐高殿上。庭中排戟设纛。许拜谒,府君为起,揖之,升阶,劳慰曰:“少女幼失所恃、幸得把奉高明,感庆无量。然此亦冥期神契,非至情相感,何能及此。”许谢乃入内。门宇严邃,环廊曲阁,连豆相通。

中堂高会,酣宴正欢。因命设乐,丝竹繁错,曲度新奇。歌妓数十人,皆妍冶上色。既罢,乃以金帛厚遗之,并资仆马,家遂赡给,仍为起宅于里中、皆极丰丽。女郎善玄素养生之计,许体力精爽,倍于常矣,以此知其审神人也。后时一归,皆女郎相随,府君辄馈送甚厚。数十年,有子五人,而姿色无损。后许卒,乃携俱去,不知所在也。

沈警

沈警,字玄机,吴兴武康人也。美风调,善吟咏,为梁东宫常侍,名著当时。每公卿宴集,必致骥邀之。语曰:“玄机在席,颠倒宾客。”其推重如此。后荆楚陷没,入周为上柱国。奉使秦陇,途过张女郎庙。旅行多以酒肴祈祷,警独酌水,具祝词曰:“酌彼寒泉水。红芳掇岩谷,虽致之非远,而荐之略俗。 丹诚在此,神其感录。”既暮,宿传舍。凭轩望月,作《风将雏? 含娇曲》,其词曰:

命啸无人啸,含娇何处娇。

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怜宵。

又续为歌曰:

靡靡春风至,微微春露轻。

可惜关山月,还成无用明。

吟毕,闻帘外叹赏之声。复云:“闲宵岂虚掷,朗月岂无明。”音旨清婉,颇异于常。忽见一女子,褰帘而入,再拜云:“张女郎仲妹,见使致意。”警异之,乃具衣冠。未离坐,而二女已入, 谓警曰:“跋涉山川,固劳动止。”警曰:“行役在途,春宵多感,聊因吟咏,稍遣旅愁。岂意女郎狎降仙驾。愿知伯仲。”二女郎相顾而笑之。大女郎谓警曰:“妾是女郎妹,适庐山夫人长男。”指小女郎云:“适衡山府君小子。并以生日,同觐大姊。属大姊今朝层城未旋。山中幽寂,良夜多怀,辄欲奉屈,无惮劳也。”遂携手出门,共登一辎轿车,驾六马,驰空而行。俄至一处,朱楼飞阁,备极焕丽。令警止一水阁,香气自外入内,帘幌多金缕翠羽,饰以珠讥,光照室内。须臾,二女郎自阁后冉冉而至,揖警就坐,又具酒肴。于是大女郎弹箜篌,小女郎援琴,为数弄,皆非人世所闻。警嗟赏良久。愿请琴写之。小女郎笑之,谓警曰:“此是秦穆公、周灵王太子神仙所制,不愿传于人间。”警 粗记数弄,不复敢访。及酒酣,大女郎歌曰:

人神相合兮后会难,邂逅相遇兮暂为欢。

星汉移兮夜将阑,心未极兮且盘桓。

小女郎歌曰:

洞萧响兮风生流,清夜阑兮管弦遒。

长相思兮衡山曲,心断绝兮素陇头。

又歌曰:

陇上云车不复居,湘江斑竹泪沾余,

谁念衡山烟雾里,空着雁足不传书。

警乃歌曰:

义起曾历许多年,张硕凡得几时怜,

何意今人不及昔,暂来相见更无缘。

二女郎相顾流涕,曾亦下泪。小女郎谓警曰:“兰香姨、智瑛姊亦常怀此恨矣。”警见二女郎歌咏极欢,而未知密契所在。警顾小女郎曰:“润玉,此人可念也。”良久,大女郎命履,与小女郎同出。及门,调小女郎曰:“润玉,可便伴沈郎寝。”警欣感如不自得,遂携手入门,已见小婢前施卧具。小女郎执警手曰:“昔从二妃游湘川,见君于舜帝庙,读湘王碑。此时忆念颇切。不谓今宵得谐宿愿。”警亦备记此事,执手款叙.不能已也。小 婢丽质,前致词曰:

“人神路隔,别后会赊。况桓娥妒人,不肯流照;

织女无赖,已复斜河。寸阴几时,何劳烦琐。”

遂掩户就寝,备极欢昵。将晓,小女郎起谓警曰:“人神事殊,无宜于昼,大姊已在门首。”警于是抱持致于膝,共叙离别。须臾,大女郎即复至前。相对流涕,不能身已。复置酒,警歌曰: 时值行人心不平,那宜万里阻关情。

只今陇上分流水,更泛从来哽咽声。

警乃赠小女郎指环。小女郎赠警金合欢结,歌曰:

心缠几万结,缕系几千回。

结怨无穷极,结心终不开。

大女郎赠警瑶镜子,歌曰;

忆昔窥瑶镜,相看望明月。

彼此俱照人,莫令光影灭。

赠答颇多,不能备记,粗忆数首而已。遂相与出门,复驾辎姘车,送至下庙,乃执手呜咽而别。及至馆,怀中探得瑶镜、金缕结。良久,乃言于主人。夜而失所在。时同旅咸怪警夜有异香。警后使回,至庙中,于神座后得一碧笺,乃是小女郎与警书,各叙离情。书末有篇云:“飞书报沈郎,寻已到衡阳。若存 金石契,风月两相望。”

从此遂绝矣。

刘子卿

宋刘子卿,徐州人也,居庐山虎溪。少好学,笃志忘倦,常慕幽闲,以为养性。恒爱花种树。其江南花木,溪庭无不植者。文帝元嘉三年春,临玩之际,忽见双蝶,五彩分明,来玩花上,其大如燕。一日中,或三四往复。子卿亦讶其大繁。旬有三日,月朗风清。其歌吟之际,忽闻叩肩。有女子笑语之音。子卿异之。谓左右曰;“吾居此溪五岁,人向无能知,何有女子而诣我乎?此必有异。”乃出户。见二女,各十六七,衣服霞焕,容止甚都。谓子卿曰:“君常怪花间之物。感君之爱,故来相诣,未度君子心若何?”子卿延之坐,谓二女曰:“居止僻陋,无酒叙情,有惭于此。”一女曰:“此来之意,岂求酒耶。况山月已斜,夜将垂晓,君子岂有意乎?”子卿曰:“鄙夫惟有茅斋,愿申缱绻。”二女东向坐者,笑谓西坐者曰:“今宵让姊,余夜可知。”因起,送子卿之室。又谓子卿曰:“即闭户双栖,同衾并枕,来夜之欢,愿同今夕。”乃去。及晓,女乃请去。子卿曰:“幸遂缱锩,复更来乎?一夕之欢,反生深恨。”女抚子卿背曰。“具小妹之期,后即次我。”请出户。女曰:“心存意在,特望不渝。”出户,、不知踪迹。

是夕,二女又至,宴好如前。姊谓妹曰:“我且去矣。昨夜之欢,今留与汝。汝勿贪多恨少,误惑刘郎。”言讫,大笑,乘风而去。如是同寝。子卿问女曰:“我知卿二人,非人间之有,愿知之。”女曰:“但得佳妻,何劳执问。”乃抚子卿曰:“郎但申情爱,莫问闲事。”临晓将去,谓子卿曰:“我姊妹实非人间之人,亦非山精物魅。若说于郎,郎必异传,故不欲笑于人世。今者与郎契合,亦是姻缘。慎迹藏心,勿使人晓。即姊妹每旬更至,以慰郎心。”乃去。常十日一至,如是者数年。后子卿遇乱还乡,二女遂绝。庐山有康王庙,去所居二十里余。子卿依稀有如前遇,疑此是之。

韦安道

京兆韦安道,起居舍人贞之子。举进士,久不第。唐大足年中,于洛阳早出。至慈惠里西门,晨鼓初发,见中衢有兵仗,如帝者之卫,前有甲骑数十队,次有宦者持大仗,衣画裤于夹 道。前趋亦数十辈。又见黄屋左纛,有月旗而无日旗。又有近侍才人、宫监之属,亦数百人。中有飞伞,伞下见衣珠壁之服,乘大马,如后妃之饰,美丽光艳,其容动人。又有后骑,皆妇人之官,持钺负弓矢,乘马从,亦千余人。

时天后在洛,安道初谓天后之游幸。时天尚未明,问同行者,皆云不见。又怪衢中金吾街吏不为静路。久之渐明,见有后骑一宫监,驰马而至。安道因留问之:“前所过者,非人主乎?”宫监曰:“非也。”安道请问其事,宫监但指慈惠里之西门曰:“公但自此去,由里门循墙而南行百余步,有朱扉西向者,叩之问其由,当自知矣。”安道如其言,叩扉久之,有朱衣宦出应门曰:“公非韦安道乎?”曰:“然。”宦者曰:“后土夫人相候已久矣。”遂延入。见一大门,如戟门者,宦者入通。顷之,又延人,有紫衣宫监与安道叙语于庭。延入一宫中,置汤沐。顷之,以大箱奉美服一袭,其间有青袍牙笏,青绶及靴毕备,命安道服之。官监曰:“可去矣。”遂乘安道以大马,女骑导从者数人。宫监与安道联辔,出慈惠之西门,由正街西南,自通利街东行,出建春门,又东北行,约二十余里,渐见夹道城,守者拜于马前而去。凡数处,乃至一大城,甲士守卫甚严,如王者之城。几经数重,遂见飞楼连阁,下有大门,如天子之居,而多宫监。安道乘马,经翠楼朱殿而过。又十余处,遂入一门内,行百步许,复有大殿。上陈广筵众乐,罗列樽俎。九奏万舞,若钧天之乐。美妇人数十,如妃主之状,列于筵左右。前所与同行宫监,引安道自西阶而上。顷之,见殿内宫监如赞者,命安道殿间东向而立,顷之,自殿后门见卫从者先罗立殿中,乃微闻环佩之声,有美妇人备首饰衣,如谒庙之服,至殿间西向,与安道对立。乃是前于慈惠西街飞伞下所见者也。宫监乃赞曰:“后土夫人,乃冥数合为匹偶。”命安道拜,夫人受之;夫人拜,安道受之,如人间宾主之礼。遂去礼服,与安道对坐于筵上。前所见十数美好人,亦列坐于左右。奏乐饮馔,及昏而罢。则以其夕偶之,尚处子也。

如此者盖十余日,其所服御饮馔,皆如帝王之家。夫人因谓安道曰:“某为子之妻,子有父母,不告而娶,不可谓礼,愿从子而归,庙见舅姑,得成夫之礼,幸也。”安道曰:“诺。”因下令,命车驾,即日告备。夫人乘黄犊之车,车有金壁宝玉之饰,盖人间所谓库车也。上有飞伞覆之,车徒宾从如慈惠西街所见。安道乘马,从车而行。安道左右侍者十数人,皆才官宦者之流。行十余里,有朱幕供帐,女吏列于后,行宫供顿之所。夫人遂人供帐中,命安道与同处。所进饮膳华美。顷之,又下令,命去所从车骑,减去十七八。相次又行三数里,复下令去从者。及至建春门,左右才有二十骑人马,如王者之游。既人洛阳,欲至其家,安道先入。家人怪其车服之异。安道遂见其父母。二亲惊愕。久之,谓曰:“不见尔者盖月余矣,尔安适耶?”安道拜而对曰:“偶为一家迫以婚姻。”言“新妇即至,故先上告。”父母惊问来意,车骑已及门矣。遂有侍婢及阉奴数十辈,自外正门传绣绔席,罗列于庭,及以翠屏画帷,饰于堂门。左右施细绳床二,请舅姑对坐。遂自门外,设二锦步障,夫人衣礼服,垂佩而入。修妇礼毕,奉翠玉、金宝、罗纨,盖数十箱,为贺遗之礼,置于舅姑之前,及叔伯、诸姑家人,皆蒙其礼。因曰:“新妇请居东院。”遂又有侍婢阉奴,持房帏供帐之饰,置于东院,修饰甚周。遂居之。父母相与忧惧,莫知所来。

是时天后朝,法令严峻,惧祸及之,乃具以事上奏请罪。天后曰:“此必魅物也,卿不足忧。朕有善咒术者,释门之师九思、怀素二僧,可为卿去此妖也。”因诏僧九思、怀素往。僧曰:“此不过妖魅狐狸之属,以术去之,易耳。当先命于新妇院中设馔、置坐位,请期翌日而至。”贞归,具以二僧之语命之。新妇承命,具馔设位,辄无所惧。明日二僧至,既毕饮,端坐,请与新妇相见,将施其术。新妇旋至,亦致礼于二僧,二僧忽若物击之,俯伏称罪,目毗鼻口流血。又具以事上闻。天后因命二僧,对曰:“某所咒者,不过妖魅鬼物,此不知其所从来,想不能制。”天后曰:“有正谏大夫明崇俨,以太乙术,制录天地诸神,此必可使也。”遂召崇俨。祟俨谓贞曰:“君可以今夕于所居堂中,洁诚坐以候,新妇所居室上,见异物至,而观其胜则已,或不胜,则当更以别法制之。”

贞如其言。如甲夜,见有物如飞云,赤光若惊电,目崇俨之居飞跃而至,及新妇屋上,忽若为物所扑灭者,因而不见。使人候新妇,乃平安如故。乙夜,又见物如赤龙之状,拿攫喷毒,声如群鼓,乘黑云有光者,至新妇屋上。又若为物所扑,有呦然之声而灭。使人候新妇,又如故。又至子夜,见有物朱发锯牙,盘铁轮,乘飞雷轮错角呼奔而至。既及其屋,又如为物所杀,称罪而灭。既而又如故,贞怪惧,不知其所为计,又具以事告。祟俨曰:“前所为法,是太乙符法也,但可扫制狐魅耳。今既无效,请更索之。”因致坛醮之篆,使征八极厚地,山川河渎,丘墟水木,主职鬼魅之属,其数无缺。崇俨异之。翌日,又征人世上天累部八极之神,具数无缺。崇俨曰:“神祗所为魅者,则某能制之,若然,则不可得而知也。

请试自见而索之。”因命于新妇院设馔,清祟俨。崇俨又忽若为物所击,奄然斥倒,称罪请命,目毗鼻口流血于地。贞又益惧,不知所为。其妻因谓贞曰:“此九思、怀素、明正谏所不能制也,为之奈何?闻安道初与偶之时,云是后土夫人。此,虽人间百术亦不能制之。今观其与安道夫妇之道,亦甚相得。试使安道致词,请去之,或可也。”贞即命安道谢之曰:“某寒门,新妇灵贵之神,今幸与小子伉俪,不敢称敌。又天后法严,惧由是祸及。幸新妇且归,为舅姑之计。”语未终,新妇涕泣而言曰:“某幸得配偶君子,奉事舅姑,为夫妇之道,所宜奉舅姑之命。今舅姑既有命,敢不敬从。”因以即日命驾而去,遂具礼告辞于堂下,因请曰:“新妇,女子也,不敢独归,愿得与韦郎同去。”

贞悦而听之,遂与安道俱行。至建春门外,其前时车徒悉至,其所都城仆使兵卫悉如前。至城之明日,夫人被法服,居大殿中,现天子朝见之像。遂见奇容异人来朝,或有长丈余者,皆戴华冠长剑,被朱紫之服,云是四海之内岳渎河海之神。次有数千百人,云是诸山林树木之神。已而又报天下诸国之王悉至。时安道于夫人坐侧置一小床,令观之。因最后通一人,云大罗天女。安道视之,天后也。夫人乃笑谓安道曰:“此是子之地主,少避之。”命安道人殿内小室中。既而天后拜于庭下,礼甚谨。夫人乃延上坐,天后数四辞,然后登大殿,再拜而坐。夫人谓天后曰:“某以有冥数,当与天后部内一人韦安道者为匹偶,今冥数已尽,自当离异。然不能与之无情。此人若无寿。某尝在其家,本愿与延寿三百岁,使官至三品。

为其尊父母厌迫,不得久居人间,因不果与成其事。今天女幸至,为予之钱五百万,予官至五品。无使过之,恐不胜之,安道命薄耳。”因而命安道出,使拜天后。夫人谓天后曰:“此天女之属部人也,当受之拜。”天后进退,色若不足而受之,于是诺而去。夫人谓安道曰:“以郎尝善丹青,为郎更益此艺,可成千世之名耳。”因居安道于一小殿,使垂帘设幕,召自古帝王及功臣之有名者于前,令安道图写。凡经月余,悉得其状,集成二十卷。于是安道请辞去。夫人命车驾于所都城西,设离帐祖席,与安道诀别。涕泣执手,情若不自胜。并遗以金玉珠瑶,盈载而去。

安道既至东都,人建春门,闻金吾传令于洛阳城中,访韦安道已将月余。既至,谒,天后坐小殿见之,且述前梦,与安道所叙同。遂以安道为魏王府长史,赐钱五百万。取安道所画帝王功臣图视之,与秘府之旧者皆验,至今行于世。天策中,安道竟卒于官。

周秦行记

予贞元中举进士落第,归宛叶,至伊阙南道鸣皋山下,将宿大安民舍。会暮,失道不至。更十余里,行一道甚易。夜月始出。忽闻有异气,如香。因趋进,行不知厌,远见火明,意 庄家。更前驱,至一宅,门庭若富家。有黄衣阍人曰:“郎君何至?”予答曰:“僧孺姓牛,应进士落第。本往大安民舍,误道来此,直乞宿无他。”中有小辔青衣出,责黄衣曰:“门外谓谁?” 黄衣曰:“有客”。黄衣人告。少时,出曰:“请郎君入。”予问:“谁氏宅?”黄衣曰:“但进,无须问。”入十余门,至大殿,蔽以珠帘。有朱衣、黄农阍人数百,立阶左右,曰:“拜!”帘中语曰:“妾,汉文帝母薄太后。此是薄太后庙,郎君不审,何忽至此?”对曰:“臣家宛叶,将归失道,敢托命。”太后遗西帘避席曰:“妾故汉室老母,君唐朝名士,不待君臣,幸希简敬。便上殿来见。”

太后着练衣,貌状玫瑰,不甚年高。劳予曰:“行役无苦乎?”召坐食。顷间,殿内有笑声。太后曰:“今夜风月甚佳,偶有二女伴相寻,况又遇佳宾,不可不成一会。”呼左右:“屈二娘子出见秀才。”良久,有女子二人从中至,从者数百。前立者一人,狭腰、长面、多发,下妆衣青衣,仅可二十余。太后曰:“高祖戚夫人。”予下拜。夫人亦拜。更一人,柔肌稳身,貌舒态逸,光彩射远近,多服花绣单衣。薄太后曰;“此元帝王嫱。”予拜如戚夫人。王嫱复拜。各就坐。坐定,太后使紫衣中贵人曰:“迎杨家、潘家来。”顷之,空中见五色云下,闻笑语声浸近。太后曰:“杨、潘至矣。”忽车骑马迹相杂。罗纳耀焕,旁视不给。有二女从云中下。予起立于侧。见前一人,纤腰修眸,容貌甚丽,衣绣衣,冠玉冠,年三十余。太后曰:“此是唐朝太真妃子。”予即伏谒拜如臣礼。太真曰:“妾得罪先帝,皇朝不置妾在后妃数中,设此礼岂不虚乎?不敢受。”却答拜。更一人,厚肌敏视,小质,洁白,齿极卑,被宽博衣。太后曰:“齐潘淑妃。”予拜之如妃礼。既而,太后命进镶。少时,攫至。劳洁万端,皆不得名字。但欲充腹,不能足食,已更具酒。其器用尽如王者。太后语太真曰:“何久不来相看?”太真谨容,对曰:“三郎(玄宗也)数幸华清官,扈从不得至。”太后又谓潘妃曰:“子亦不来,何也?”潘妃匿笑不禁,不成对。太真视潘妃而对曰:“潘妃向玉奴(太真名)说,懊恨东昏候疏狂,终日出猎。故不得时谒耳。”太后问予:“今天子为谁?”予对曰:“令皇帝,先帝长子。”太真笑曰:“沈婆儿作天子也。太奇。”太后曰;“何如主?”予对曰:“小臣不足以知君德。”太后曰:“然无嫌,但言之。”予曰:“民间传圣武。”太后首肯三四。太后曰:“进酒加乐。”乐妓皆少小女子。酒环行数周,乐亦随辍。太后请戚夫人鼓琴。夫人约指以玉环,光照于座。引琴而鼓,声甚怨。太后曰:“牛秀才邂逅到此,诸娘子又调相访,今无以尽平生之欢。牛秀才固才士,益各赋诗言志,不亦善乎。”遂各授与笺笔,逡巡诗成。 薄后诗曰:

月辑范它得奉君,至今犹愧管夫人。

汉家旧是笙歌处,烟草几经秋复春。

王嫱诗曰:

雪里穹庐不见春,汉衣虽旧泪垂新。

如今最恨毛延寿,爱把丹青错画人。

戚夫人曰:

自别汉宫休楚舞,不能妆粉恨君王。

无金岂得迎商叟,吕氏何曾畏木强。

太真诗曰:

金钗堕地别君王。红泪流珠满御床。

云雨马嵬分散后,骊宫不复舞霓裳。

潘妃诗曰:

秋月春风几度归,江山犹是旧宫非。

东昏旧作莲花地,空想曾披金缕衣。

再三邀予作,予不得辞,遂应命作诗曰:

香风引到大罗天,月地云阶拜洞仙。

共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

别有善笛女子,短发丽衣,貌甚美而目多媚,与潘妃偕来。太后以接坐居之,时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顾而问曰:“识此否?石家绿珠也。潘妃养作妹,故潘妃与俱来。”太后因曰:“绿珠岂能无诗乎?”绿珠乃谢而作诗曰: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

红残翠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诗毕,洒既至,太后笑曰:“牛秀才远来,今夕谁人为伴?”戚夫人先起辞曰:“如意成长,固不可,且不宜如此。”潘妃辞曰:“东昏以玉儿身死国除,玉儿不拟负他。”绿珠辞曰:“石卫尉性严急,今有死,不可及乱。”太后曰:“太真今朝先帝贵妃,不可言其他。”太后谓王嫱曰:“昭君始嫁呼韩单于,复为株索单于妇,固自困。且苦寒地,胡鬼能何为?昭君幸勿辞。”昭君不对,低眉羞眼。俄各归休。予为左右送入昭君院。会将旦,侍人告起。昭君垂泣持别。忍闻外有太后命,予遂出见太后。太后曰:“此非郎君久留地,宜亟还。便别矣,幸无忘向来欢。”更索酒,酒再行。而戚夫人、潘妃、绿珠皆泣下。竟辞去。太后使朱衣送往太安。抵西道,旋失使人所在。时始明矣。予就大安里,问其里人。里人云:“此十余里,有薄后庙。”予却回望,庙荒毁不可入,非向者所见矣。予衣上香经十余日不歇,竟不知其何香。

艳异编卷二水神部

张无颇传

长庆中,进士张无颇居南康。将赴举,游丐番禺。偶府帅改移,投诣无所,愁疾卧于逆旅,仆从皆逃。忽有善易者袁大娘来主人舍,瞪视无颇曰:“子岂久穷悴耶!”遂脱衣买酒而饮之,曰:“君窘厄如是,能取某一计,不旬日向当富赡,兼获延龄。”无颇曰:“某困饿无似,敢不受教。”大娘曰:“某有玉龙膏一盒子,不惟还魂起死,因此亦遇名姝。但立一表白曰‘能治业疾’。若常人求医,但言不可治。若遇异人请之,必须持此药而一往,自能富贵耳。”无颇拜谢受药,以暖金盒盛之。曰:“寒时但出此盒,则一室暄热,不假炉炭矣。”无颇依其言,立表数日,果有黄衣若宦者,叩门甚急,曰:“广利王知君有膏,故使召见。”无颇志大娘之言,遂从使者而往。江畔有画舸,登之甚轻疾。食顷,忽睹城宇极峻,守卫甚严。宦者引无颇人十数重门,至殿庭。多列美女,服饰甚鲜,卓然衙立。宦者趋而言曰:“召张无颇至。”遂闻殿上使轴帘。见一丈夫,衣王者之衣,戴远游冠。二紫衣侍女扶立而临砌,召无颇曰:“请不拜。”王曰:“知秀才非南越人,不相统摄,幸勿展礼。”无颇强拜,王磬折而谢曰:“寡人薄德,远邀大贤。盖缘爱女有疾,一心钟念。知君有神膏,倘获痊平,实所愧戴。”遂令阿蓝三人,引人贵主院。无颇又经数重户,至一小殿。廊宇皆缀明玑翠,楹楣焕耀,若布金钿。异香氤郁,满其庭户。俄有二女搴帘,召无颇入。睹珍珠绣帐中,有一女子,才及笄年,衣翠罗缕金之襦。无颇切其脉,良久曰:“贵主所疾,是心之所苦。”送出龙膏,以酒吞之,立愈。贵主遂抽翠玉双鸾篦而遗无颇,目视者久之。无颇不敢受。贵主曰:“此不足酬君子,但表其情耳。然王当有献遗。”无颇愧谢。阿蓝遂引之见王。王出骇鸡犀、翡翠碗、丽玉明瑰而赠无颇,无颇拜谢。宦者复引送于画舸,归番禺,主人莫能觉。才货其犀,已巨万矣。

无颇睹贵主华艳动人,颇思之。月余,忽有青衣叩门而送红笺,有诗二首,莫题姓字。无颇捧之,青衣倏亦不见。无颇 曰:“此必仙女所制也。”词曰:

羞解明寻汉渚,但凭春梦访天涯。

红楼日暮莺飞去,愁杀深宫落砌花。

又曰:

燕语春泥堕锦笺,情愁无意整花钿。

寒闺欹枕不成梦,香炷金炉自袅烟。

顷之,前时宦者又至,谓曰:“王令复召,贵主有疾如初。”无颇欣然复往。见贵主,复切脉,次,左右云:“王后至。”无颇降阶。闻环佩之响,宫人侍卫罗列。见一女子可三十许,服饰如后妃。无颇拜之。后曰:“再劳贤哲,实所怀惭。然女子所疾,又是何苦?”无颇曰:“前所疾耳。心有击触而复作焉。若再饵药,当去根干耳。”后曰:“药何在?”无颇进药盒。后睹之,默然色不乐,慰谕贵主而去。后遂白王曰:“爱女非疾,其私无颇矣。不然者,何以宫中暖金盒得在斯人处耶?”王愀然良久,曰:“复为贾充女耶?吾亦当继其一而成之,无使久苦也。”无颇出,王命延之别馆,丰厚宴犒。后王召之曰:“寡人窃慕君子为人,欲以爱女奉托如何?”无颇再拜辞谢,喜不自胜。遂命有司择吉日,具礼成婚。王与后敬仰愈于诸婿,遂止月余,欢宴俱极。王曰:“张郎不同诸婿,须归人间。昨夜检于幽府,云‘当是冥数”,即寡人之女,不至苦矣。番禺地近,恐为他人所怪;南康又远,不如归韶阳甚便。”无颇曰:“某意亦欲如此。”遂具舟楫服饰、异珍、金玉,曰:“惟侍卫辈即须自置,无使此阴人减算耳。”遂与别曰:“三年即一到彼,勿言于人。”无颇挈家居于韶阳,人罕知者。

住月余,忽袁大娘叩门见无颇,无颇大惊。大娘曰:“张郎今日赛口,及小娘子酬媒人可矣。”二人各具珍宝赏之,然后告去。无颇诘妻,妻曰:“此袁天纲女,程先生妻也。暖金盒,即某宫中宝也。”后每三岁,广利王必夜至张室。后无颇为人疑讶,于是去之,不知所适。

郑德传贞元中,湘潭尉郑德,家居长沙。有亲表居江夏,每岁一往省焉。中间涉洞庭,历湘潭,常遇老叟棹舟而粥菱芡,虽白发而有少容。德与语。多及玄解。诘曰:“舟无糗粮,何以为食?”叟曰:“菱芡耳。”德好酒,每挈松醑春过江夏,遇叟无不饮之。叟饮,亦不甚愧荷。

德抵江夏,将返长沙,驻舟于黄鹤楼下。旁有鹾贾韦生者,乘巨舟亦抵于湘潭。其夜与邻舟告别饮酒。韦生有女。居于舟之舵楼,邻舟女亦来访别,二女同处笑语,夜将半,闻江中有秀才吟诗曰:

物触轻舟心自知,风恬浪静月光微。

夜深江上解愁思,拾得红蕖香惹衣。

邻舟女善笔札、因睹韦氏妆奁中有红笺一幅,取而题所闻之句,亦吟哦良久,然莫晓谁人所制也。

及旦,东西而去。德舟与韦氏舟同离鄂渚。信宿及暮,又同宿至洞庭之畔,与韦生舟楫颇似相近。韦氏美而绝,琼英腻云,莲蕊莹波,露濯姿,月鲜珠彩,于水窗中垂钓。德因窥见之,甚悦。遂以红绡一尺,上题诗曰:

纤手垂钓对水窗,红蕖秋色艳长江。

既能解佩投交甫,更有明珠乞一双。

强以红绡惹其钩,女因收得。吟玩久之。然虽讽读,却不能晓其义。女不工刀札,又耻无所报,遂以钓丝而投夜来邻舟女所题红笺者。德谓女所制,疑思颇悦,喜畅可知。然莫晓诗之意义,亦无计遂其款曲。由是女以所得红绡系臂,自爱惜之。明月清风,韦舟遽张帆而去。风势将紧,波涛恐人。德小舟不敢同越,然意殊恨恨。 将暮,有渔人语德曰:“向者贾客巨舟,已全家没于洞庭矣。”德大骇,神思恍惚,悲惋久之,不能排抑。将夜,为《吊江妹》诗二首曰:

湖面狂风且莫吹,浪花初绽月光微。

沉潜暗想横波泪,得共鲛人相对垂。

又曰: 洞庭风软荻花秋,新没青娥细浪愁。

泪滴白君不见,月明江上有轻鸥。

诗成,酹而投之。精贯神祗,至诚感应,遂感水神,持诣水府。府君览之,召溺者数辈曰:“谁是郑生所爱?”而韦氏亦不能晓其来由。由主者搜臂见红绢而语府君曰:“德异日,是吾邑之明宰。况曩日有义相及,不可不曲活尔命。”因召主者携韦氏送郑生。韦氏视府君,乃一老叟也。逐主者疾趋而无所碍。道将尽,睹一大池,碧水汪然,遂为主者推堕其中。或沉或浮,亦甚困苦。时已三更,德未寝,但吟红笺之诗,悲而益苦。忽有物触舟,然舟人已寝,德遂秉炬照之。见衣服彩绣,似是人物。惊而拯之,乃韦氏也,系臂红绢尚在。德喜且骇。良久,女苏息,及晓,方能言。乃说“府君感君而活我命。”德曰:“府君何人也?”终不省悟。遂纳为室,感其异也,将归长沙。

后三年,德当调选,欲谋醴陵令。韦氏曰:“不过作巴陵耳。”德曰:“子何以知?”韦氏曰:“向者水府君言,是吾邑之明宰。洞庭乃属巴陵,此可验矣。”德志之。选果得巴陵令。及至巴陵县,使人迎韦氏。舟揖至洞庭侧,值逆凤不进。德使佣篙工者五人而迎之,内一老叟挽舟,若不为意。韦氏怒而唾之,史回顾曰:“我昔水府活汝性命,不以为德,今反生怒。”韦氏乃悟,恐悸,召叟登舟,拜而进酒果,叩头曰:“吾之父母,当在水府,可省觐否?”曰:“可。”须臾,舟揖似没于波,然无所苦。俄到往时之水府,大小倚舟号恸。访其父母,父母居止严然,第舍与人世无异。韦氏询其所须,父母曰:“所溺之物,皆能至此,但无火化,所食惟菱芡耳。”持白金器数事而遗女曰:“吾在此无用处,可以赠尔,不得久停。”促其相别。韦氏遂哀恸,别其父母。叟以笔大书韦氏巾曰:“昔日江头菱芡人,蒙君数饮松醪春,活君家室以为报,珍重长沙郑德。”书讫,叟遂为仆侍数百辈,自舟迎归府舍。俄顷,舟却出于湖畔,一舟之人,咸有所睹。德详诗意,方悟水府老叟乃昔日粥菱芡者。

岁余,有秀才崔希周投诗卷于德,内有《江上夜拾得芙蓉》诗,即韦氏所投德红笺诗也。德疑诗,乃诘希周。对曰:“数年前泊轻舟于鄂渚,江上月明,时尚未寝,有微物触舟,芳香袭鼻,取而视之,乃一束芙蓉也,因而制诗。既成,讽咏良久。敢以实对。”德叹曰:“命也!”然后更不敢越洞庭。德官至刺史。

洛神传

太和中,处士萧旷,自洛东游至孝义馆,夜憩于双美亭。时,月朗风清。旷善琴,遂取琴弹之。夜半,调甚苦。俄闻洛水之上有长叹者。渐相逼,乃一美人。旷因舍琴而揖之曰:“彼何人耶?”女曰:“洛浦神女也。昔陈思王有赋,子不忆也耶?”旷曰:“然。”旷又问曰:“或闻洛神即甄皇后,后谢世,陈思王遇其魄于洛滨,遂为《感甄赋》。后觉事之不正,改为《洛神赋》。寄意于宓妃,有之乎?”女曰:“妾即甄后也。为慕陈思王之才调,文帝怒而幽死。后精魄遇王于洛水之上,叙其冤抑,因感而赋之。觉事之不典,易其题,乃不谬矣。”俄有双鬟,持茵席,具酒肴而至。谓旷曰:“妾为袁家新妇时,性好鼓琴。每弹至《悲风》及《三峡流泉》,未尝不尽夕而止。适闻君琴韵清雅,愿一听之。”

旷乃弹《别鹤操》及《悲风》。神女长叹曰:“真蔡中郎之俦也。”问旷曰:“陈思王《洛神赋》如何?”旷曰:“真体物溜亮,为梁昭明之精选耳。”女微笑曰:“状妾之幸止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得无疏矣!”旷曰:“陈思王之精魄今何在?”女曰:“见为遮须国王。”旷曰:“何为遮须国?”女曰:“刘聪子死而复生。语其父曰:‘有人告某云,遮须国久无主,待汝父来做主。’即此国是也。”俄有一青衣,引一女曰:“织绡娘子至矣。”神女曰:“洛浦龙君之爱女,善织绡于水府。适令召之耳。”旷因语织绡曰:“近日人世或传柳毅灵姻之事,有之乎?”女曰:“十得其四五耳。余皆饰词,不可惑也。”旷曰:“或闻龙畏铁,有之乎?”女曰:“龙之神化,虽铁石金玉可透达,何独畏铁乎!

畏者,蛟螭辈也。”旷又曰:“雷氏子,佩丰城剑,至延平津,跃入水,化为龙。有之乎?女曰:“妄也。龙,木类。剑乃金,金既克木而不相生,焉能变化。岂同雀入水为蛤,雉入水为蜃哉。但宝剑灵物,金水相生而入水,雷生自不能沉于泉耳。其后搜剑不获,乃妄言为龙。且雷焕只言化去,张司空但言终合,俱不说为龙化。剑之灵异,亦人之鼓铸锻炼,非自然之物。是知终不能为龙,明矣。”旷又曰:“梭化为龙如何?”女曰:“梭,木也。龙本属木,变化归本,又何怪也。”旷又曰:“龙之变化如神,又何病而求马师皇疗之?“女曰:“师皇是上界高真,哀马之引重负远,故为马医。愈其疾者,万有余匹。上天降鉴,化其疾于龙唇吻间,欲念师皇之能,龙后负而登天。

天假之,非龙真有病也。”旷又曰:“龙之嗜燕血,有之乎?”女曰:“龙之清虚,食饮沆瀣;若食燕血,岂能行藏。盖嗜者乃蛟蜃辈耳。无信造作,皆梁朝四公诞妄之词耳。”旷又曰:“龙何好?”曰:“好睡。大即千年,小不下数百岁。偃仰于洞穴,鳞甲间聚积砂尘,或有鸟衔木叶,遗弃其上,乃甲坼生树,至于合抱,龙方觉悟,遂振迅修行。脱其体而实虚无;澄其神而归寂灭。自然形之与气,随其化用,散入真空。若未胚,若未凝结,如物在恍惚,精奇杳冥。当此之时,虽百骸五体,尽可入于芥子之内。随其举止,无所不之。自得还原返本之术,与造化争功矣。”旷又曰:“龙之修行,向何门而得?”女曰:“高真所修之术何异。上士修之,形神俱达;口士修之,神超而形沉;

下士修之,形神俱坠。且当修之时,气爽而神凝,有物出焉。即老子云:恍恍惚惚其中有物也。其于幽微,不敢泄物,恐为上天谴谪耳”。神女遂命左右传觞叙语,情况昵洽,兰艳动人,若左琼枝而右玉树,缱绻永夕,感畅共怀。旷曰:“遇二仙娥于此,真所谓双美亭也。”忽闻鸡鸣,神女乃留诗曰:

玉凝腮忆魏宫,朱丝一弄清风。

明晨追赏应愁寂,沙渚烟销翠羽空。

织绡诗曰:

织绡泉底少欢娱,更劝萧郎尽此壶。

悲见玉琴弹《别鹤》,又将清泪滴真珠。

旷答二女诗曰:

红兰吐艳间夭桃,自喜寻芳数已遭。

珠佩鹊桥从此断,遥天空恨碧云高。

神女遂出明珠翠羽二物赠旷曰:“此乃陈思王赋云‘或采明珠,或拾翠羽’,故有斯赠,以成《洛神赋》之咏民。”龙女也轻绡一匹赠旷曰:“若有胡人购之,非万金不可。”神女曰:“君有奇骨异相,当出世,但淡味薄俗,清襟养真,妾当为阴助。”言讫,超然蹑虚而去,无所睹矣。后旷保其珠、绡,多游嵩岳,友人尝遇之,备写其事,今遁世不复见焉。

太学郑生

垂拱中,驾在上阳宫。太学进士郑生,晨发铜驼里,趁晓月渡洛桥。桥下有哭声甚哀。生下马察之,见一艳女,翳然蒙袂曰:“孤养于兄嫂,嫂恶苦我,今俗赴水,故留哀须臾。”生曰:“能随我归乎?”应曰:“婢御无悔。”遂载与之归所居,号曰汜人。能诵楚词《九歌》、《招魂》、《九辨》之书。亦尝拟词赋为怨歌,其词艳丽,世莫有属者。因撰《风光词》曰:隆光秀兮昭盛时,播薰缘兮淑华归。顾室没兮有处尊,方潜重房以饰姿。

见耀态之韶美兮,蒙长褐以为帷。

醉融光兮眇眇弥弥。元千里兮涵烟眉,

晨陶陶兮暮熙熙。无娜之条兮,

盈盈以披迟。酬游颜兮倡蔓卉,

流情电兮发随施。

生居贫,汜人尝出轻缯一端卖之,有胡人酬千金。居岁余,生将游长安。是夕,谓生曰:“我湖中蛟室这姝也,谪而从居。今岁满,无以久留君所。”乃与生诀,生留之不能得。去后十余年,生兄为岳州刺史,会上巳日,与家徒登岳阳楼,望鄂渚,张宴乐酣,生愁思吟曰:“情无限兮荡洋洋,怀佳期兮属三湘。”声未终,有画舫浮漾而来。中为彩楼,高百余尺。其上,花帷帐栏笼画囊,有弹弦鼓吹者,旨神仙峨眉,被服烟电,裾袖皆广尺。中一人起舞,含颦怨慕,形类汜人,舞而歌曰:“祈青春兮江之隅,拖湖波兮袅绿裾。荷拳拳兮来舒,非同归兮何如。”舞毕,敛袖怅然。须臾,风涛崩怒,遂不知所在。

邢凤

宋时,有邢凤者,字君瑞,寓居西湖,有堂曰“此君”。水竹幽雅,常偃息其中。一日独坐,见一美女度竹而来。凤意为人家宅眷,将起避之。女遽呼曰:“君瑞毋避我,有诗奉观。”乃吟曰:

娉婷少女踏春阳,无处春阳不断肠。

舞袖弓弯浑忘却,罗衣虚度五秋霜。

凤听罢,亦口占挑之曰:

意态精神画亦难,不知何事出仙坛?

此君堂上云深处,应与萧郎驾彩鸾。

女曰:“予心子意,彼此相同。奈夙效未及,当期五年,君来守土,相会于凤凰山下。君如不爽,千万相寻。”言讫不见。

后五年,凤随兄镇杭,乃思前约,具舟泛湖。默念间,忽闻湖浦鸣榔,遥见一美人,架小舟举手招之曰:“君瑞,信人也。”方舟相叙曰:“妾西湖水神也。千里不违约,君情良厚矣。”君瑞喜,跃过舟,荡入湖心,人舟俱没。后人常见凤与采莲女,游荡于清风明月之下,或歌或笑,出没无时焉。

辽阳海神传

程宰士贤者,徽人也。正德初元,与兄某挟重赀商于辽阳数年。所向失利,展转耗尽。徽俗,商者率数岁一归,其妻孥宗党,全视所荻多少,力贤不肖而爱憎焉。程兄弟,暨皆落莫,羞惭惨沮,乡井无望,遂受佣他商,为之掌计以糊口。二人联屋而居,抑郁愤懑,殆不聊生。至戊寅秋,又数年矣。辽阳天气早寒。一夕,风雨暴作。程已拥衾就枕,苦寒思家,揽衣起坐,悲歌浩叹,恨不速死。时灯烛已灭,又无月光。忽尽室明朗,殆同白日。室中什物,毫发可数。方疑惑间,又闻异香氤 氲,莫知所自。风雨息声,寒威顿失。程益惜愕,不知所为。亟 启户出视,则风雨晦寒如故。闭户入室,即别一境界矣。疑鬼物所幻,高声呼怪,冀兄闻之。兄寝室,才隔一土壁,连呼救十,寂然不应。愈惶恐无计,遂引衾幂首,向壁而卧。

少顷,又闻空中车马暄闹,管弦金石之音。自东南来。初犹甚远,须臾,已入室矣。回眸窃视,则三美人,皆朱颜绿鬓,明眸皓齿,约年二十许。冠帔盛饰,若世所图画后妃之状。遍体上下,金翠珠玉,光艳互发,莫可测识。容色风度,夺目惊心,真天人也。前后左右,侍女数百,亦皆韶丽。或提炉,或挥扇,或张盖,或带剑,或持节,或捧器币,或秉花烛,或挟图书,或列宝玩,或荷旌幢,或拥衾褥,或执巾,或奉盘。或擎如意,或举肴核,或陈屏障,或布几筵,或奏音乐。虽纷纭杂沓,而行列整齐,不少错乱。室才方丈,数百人各执其事,周旋进退,绰然胡余,不见其隘。门窗皆扃,不知何自而入。俄顷,冠帔者一人,前逼床,抚程微笑曰:“果熟寝耶?吾非祸人者。

子有夙缘,故来相就。何见疑若是?且吾已到此,必无去理。子便高呼终夕,兄必不闻,徒自苦耳。速起,速起!”程私 度:“此物灵变若斯,非仙则鬼。果欲祸我,虽卧不起,其可逭乎。且彼既有夙缘语,亦或无害。”遂推枕下榻,匍匐前拜曰:“下界愚夫,不知真仙降临,有失虔迓,诚合万死,伏乞哀怜。”美人引手掖程起,慰令无惧,遂一南面同坐,其二人者东西相向,皆言:“今夕之会,数非偶尔,慎勿自生疑阻。”遂命侍女行酒进馔,品物皆生平所未睹。才一举箸,珍美异常,心胸顿爽。俄以红玉莲花卮进酒。卮亦绝大,约容酒升许。程素少饮,固辞不胜。美人笑曰:“郎惧醉耶?此非人间曲蘖所酝,奈何概以狂药见疑。”遂自举卮奉程。程不得已,为之一吸。

酒凝厚如饧,而爽滑异甚,略不粘齿。其甘香清冽,醴泉甘露弗及也,不觉一卮俱尽。美人又笑曰:“郎已信吾朱?”遂边酌数卮,精神愈开,略无醉意。酒每一行,必八音齐奏,声调清和,令人有超凡遗世之想。酒阑,东西二美人起曰:“夜已向深,郎夫妇可就寝矣。”遂为褰帷拂枕而去。其余侍女,亦皆随散。凡百器物,瞥然不见。门亦尚扃,又不知何自而出。独留同坐美人,相与解衣登榻。则帷褥衾枕,皆极珍奇,非向之故物矣。程虽骇异,殊亦心动。美人徐解发绾发,黑光可鉴,殆长丈余。肌肤滑莹,凝脂不若。侧身就程,丰若有余,柔若无骨。程于斯时,神魂飘越,莫知所为矣。已而,交会才合,丹流浃藉;若喜若惊,若远若近,娇怯婉转,殆弗能胜,真处子也。

程既喜出望外,美人亦眷程殊厚。因谓:“世间花月之妖,飞走之怪,往往害人,所以见恶。吾非若比,郎慎无疑。虽不能有大益于郎,亦可致郎身体康胜,资用稍足。倘有患难,亦可周旋。但不宜漏泄耳。自今而后,遂当恒奉枕席,不敢有废。兄虽至亲,亦慎勿言。言则大祸踵至,吾亦不能为子谋矣。”程闻言甚喜,合掌自誓云:“某本凡贱,猥蒙真仙厚德,恨碎骨粉身,不能为报。伏承法旨,敢不铭心。倘违初言,九殒元悔。”誓毕,美人挟程项谓曰:“吾非仙也,实海神也。与子有夙缘甚久,故相就耳。”忽邻舍鸡鸣至再,美人揽衣起曰:“吾今去矣,夜当复来,郎宜自爱。”言毕,昨夕二美人及诸侍女齐到,各致贺词,盥洗严妆,捧拥而出。美人执程手,瞩令勿泄,叮咛数四,去复回顾,不忍暂舍。

爱厚之意,不可言状。程益倾喜发狂,不能自禁。转盼间已失所在。谛视门扉,犹昨夕所扃也。回视室中,则上炕布衾,荆筐芦席,依然如旧。向之瑰异无有矣。程茫然自失曰:“岂其梦耶?”然念饮食笑语,交合誓盟之类,皆在历明甚,非梦境也。且惑且喜。顷之,曙色辨物,出就兄室,兄大骇曰:“汝今晨神彩发越,顿异昨日,何也?”程恐见疑,谬言:“年来失志,乡井无期,昨夕暴寒,愁思殊切,展转悲叹,竟夕不寝,兄必闻之。有何快心而神彩发越耶?”兄言:“我亦苦寒,思家不寐。静听汝室,始终阅然,何尝闻有悲叹声耶?”已而,商伙群至,见程容色,皆大惊异,言与兄合。程但唯唯谦晦而已。然程亦自觉神思精明,肌体润腻,倍加于前。心窃喜之,惟恐其不复至也。

是日,频视晷影,恨不速移。才至日晡,托言腹痛,入室扃扉,虔想以伺。及街鼓初动,则室中忽然复明,宛如昨夕。俄顷,双炉前导,美人至矣。侍女数人耳,仪从不复畴昔之盛。彼二人者亦不复来。美人笑曰:“郎果有心若是。但当终始如一耳。”即命侍女行酒荐馔,珍腆如昨;欢谑谐笑,则有加焉。须臾,撤席就寝,侍女复散。顾视床褥,又锦绣重叠矣。然不见其铺设也。程私念:“吾且诈跌床下,试其所为。”方欲转身,则室中全衬锦,地无寸隙矣。是夕,绸缪好合,愈加亲狎。晨鸡再鸣,复起妆沐而去。自后,人定即来,鸡鸣即起,率以为常,殆无虚夕。虽言语喧闹,音乐迭奏,兄室甚迩,终不闻知。莫知其何术也。程每心有所慕,即举目便是,极其神速。一夕,偶思鲜荔枝,即有带叶百余颗,香味色皆绝珍美。

他夕,又念杨梅,即有白色一枝,长三四尺,二百余颗,甘美异常,叶殊鲜嫩。食余,忽不见。时已深冬,不知何自而得,况二物皆非北地所产也。又夕,言及鹦鹉。程言:“闻有白者,恨未之见。”转盼间,已见数鹦鹉飞舞于前。白者,五色者相半。或诵佛经,或歌诗赋。皆汉音也。

一日,市有大贾,售宝石二颗,所谓硬红者,色若桃花,大于拇指,价索百金。程偶见之。是夜言及,美人抚掌曰:“夏虫不可语冰,信哉。”言绝,即异宝满室。珊瑚有高丈许者,明珠有如鹅卵者,五色宝石有如栲栳者,光艳烁目,不可正视。转睫间,又忽空空矣。是后,相狎既久,言及往年贸易耗折事,不觉嗟叹。美人又抚掌曰:“方尔欢适,便以俗事婴心,何不洒脱若是那!虽然郎本业也,亦无足异。”言绝,即金银满前,从地及栋,莫知其数,指谓程曰:“子欲是乎?”程歆艳之极,欲有所取。美人引箸夹食前肉一脔,掷程面曰:“此肉可粘君面否?”程言:“此是他肉,何可粘吾面也。”美人笑指金银:“此是他物,何可为君有那。君欲取之,亦无不可。但非分之物不足为福,适取祸耳。吾安忍祸君也。君欲此物,可自经营,吾当相助耳。”

时己卯初夏,有贩药材者,诸药已尽,独余黄檗、大黄各千余斤不售,殆欲委之而去。美人谓程:“是可居也,不久大售矣。”程有佣值银十余两,遂尽易而归。其兄谓弟失心病风,谇骂不已。数日,疫疠盛作,二药他肆尽缺,即时踊贵,果得五百余金。又有荆商贩彩缎者,途间遭湿蒸热,发斑过半,日夕涕泣。美人谓程:“是亦可居也。”遂以五百金,获四百余匹。兄又顿足不已,谓弟福薄,得此非分之财,随亦丧去,为之悲泣。商伙中无不相咎窃笑者。月余,逆藩宸濠反于江西,朝廷急调辽兵南讨,师期促甚,戎装衣帜,限在朝夕,帛价腾踊。程所居者,遂三倍而售。庚辰秋,有苏人贩布三万余匹,已售十八矣,尚存粗者十二。忽闻母死,急欲奔丧。美人又谓程:“是亦可居也。”程往商价,苏人获利己厚,归计又急,只取原值而去。盖以千金易六千余匹云。明年辛已三月,武宗崩,天下服丧。辽既绝远,布非土产,价遂顿高。又获利三倍。如是屡屡,不能悉纪。四五年间,展转数万,殆过昔年所丧十倍矣。

宸濠之变也,人心危骇,流言屡至。或谓据南都即位矣,或谓兵渡淮矣,或谓过临清、近德州矣。一日数端,莫知诚伪。程心念乡邑,殊不能安。私叩美人。美人晒曰:“真天子自在湖湘间,彼何为者,止速死耳,行且就擒矣。何以虑为。”时七月下旬也。月余报至,逆徒果以是月二十六日兵败。程初闻真天子在湖湘之说,恐江南复遭他变,愈疑惧。美人摇首曰:“无事,无事。国家庆祚灵长,天下方享太平之福,近在一二年耳。”更叩其详,曰:“其已近矣,何必预知再期。”今上中兴,海字于变,悉如美人之言。其明验之人者如此,余细弗录。

他夕,程问:“天堂地狱、因果报应之说,有诸?”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心所感召,各以类应,物理自然。若谓冥冥之中必有主者,铢铢两两,而较其重轻以行诛赏,为神抵者不亦劳乎。”“轮回之说有诸?”曰:“释以为有,诬也。儒以为无,亦诬也。人有真元完固者,形骸虽毙,而灵性犹存,投胎夺舍,间亦有之。千亿中之一二也。”“人死而为厉,有诸?” 曰:“精神未散,无所依归,往往凭物为厉。所谓游魂为变耳。”“人间祭把,鬼神歆飨有诸?”曰:“精诚所至,一气感通,自然来格。非鬼而祭,徒自耳。所谓神不散非类,民不祀非族也。” “人有化为异类者,何也?”曰:“人之心术,既与禽兽无异,积之至久,外貌犹人,而五内先化。一旦改形,无足深讶。”。“异类亦有化人者,何也?”曰:“是与人化异类,同一理耳。”“人有为神仙者,何也?”曰:“异类犹有化人者,况人与仙,本一阶耳,又何足异。”“雷神巧异,往往有迹,何也?”曰:“阳能变化,理所自然。人得几何而智巧若是。况雷实至阳,其为神变,何足怪乎。”“龙能变化,大小不常,何也?”曰:“龙亦至阳,故能屈伸变化,元足问也。”“蜃气能为山川城郭,楼台人物之形,何也?”曰:“天地精明之气,游变无常,两间所有,时或自现,此可验天地生物之机。所谓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也。蜃何能为。”程平生所疑,皆为剖析,词旨明婉,如指诸掌。又夕,问:“美人姓氏为何?”曰:“吾既海神,有何姓氏。多则,天下人尽吾同姓;少则,一姓亦无也。”“有父母亲戚乎?”曰:“既元姓氏,岂有亲戚。多则,天下人尽吾同胞;少则,全无瓜葛也。”“年几何矣?”曰:“既无所生,有何年岁。多则,千岁不止;少则,一岁全无。”言多类此。

迨嘉靖甲申,首尾七年,每夜必至,气候悉如江南二三月。琪花宝树,仙音法曲,变幻无常,耳目迎接不暇。有时或自吹 签鼓琴,浩歌击筑,必高彻云表,非复人世之音。盖凡可以娱 程者,无不至也。两清缱绻愈固。一夕,程忽念及乡井,谓美人口:“仆离家二十年矣,向因耗折,不敢言旋。今蒙大造,丰饶过望。欲暂与兄归省坟墓,一见妻子,便当复来,永奉欢好。期在周岁,幸可否之。”美人欷叹曰:“数年之好,果尽此乎!郎宜自爱,勉图后福。”言讫,悲不自胜。程大骇曰:“某告假归省,必当速来,以图后会。何敢有负恩私,而夫人乃遽弃捐若是耶?”美人泣曰:“大数当然,非关彼此。郎造所言,自是数当永诀耳。”言犹未已,前者同来二美人及诸传女、仪从一时皆集。萧韶迭奏,会宴如初。美人自起酌酒劝程,追叙往昔。每吐一言,必泛滥哽咽。程亦为之长恸,自悔失言。两情依依,至于子夜。诸女前启:“大数已终,法驾备矣。速请登途,无庸自戚。”美人犹执程手泣曰:“子有三大难近矣,时宜警省,至期吾自相援。过此以后,终身清吉,永无悔吝,寿至九九,当候子于蓬莱三岛,以续前盟。子亦宜宅心清净,力行善事,以副吾望。身虽与子相远,子之动作,吾必知之。万一堕落,自干天律,吾亦无如之何矣。后会迢遥,勉之,勉之。”叮咛频复,至于十数。程斯时神志俱丧,一辞莫措,但零涕耳。既而,邻鸡群唱,促行愈急,乃执手泣诀而去。犹复回盼再四,方忽寂然。于时,蟋蟀悲鸣,孤灯半灭,顷刻之间,恍如隔世。亟启户出现,见曙星东升,银河西转,悲风萧飒,铁马叮当而已。情发于中,不觉哀拗。才号一声,兄即惊呼间故。盖不复昔之若聋矣。兄细诘不已,度弗能隐,乃具述其会合始末,及所以丰裕之由。兄始骇悟,相与南望瞻拜。至明,而城之内外,传皆遍矣。

程由是终日郁郁,若居伉俪之丧。遂束装南归。俾兄先部货贿,自潞河入舟,而自以轻骑,由京师出居庸,至大同省其从父,留连累日未发。忽夕梦美人催去甚急曰:“祸将至矣,犹盘桓耶?”程忆前言,即晨告别。而从父殷勤留饯,抵暮出城。时已曛黑,乃寓宿旅馆。是夜三鼓,又梦美人连催速发云:“大难将至,稍迟不得脱矣。”程惊起,策骑车奔四五里,忽闻炮声连发,回望城外,则火炬四出,照天如昼矣。盖叛军杀都御史张文锦,胁城内外壮了同逆也。及抵居庸,夜宿关外。又梦美人连促过关,云:“稍迟必有狴犴忧矣。”程又惊起,叩关,候门启先人。行数里,而宣府檄至,凡自大同入关者,非公差吏人,皆桎梏下狱诘验。恐有好细入京故也。是夜,与程偕宿者,无一得免。有禁至半年而释者,有瘐死于狱者。程入舟,为兄备言得脱之故,感念不已。及过高邮湖,天云骤黑,狂风怒号,舟掀荡如簸。须臾,二桅皆折,花零落如粉,倾在瞬息矣。忽闻异香满舟,风即顿息。俄而,黑雾四散,中有彩云一片,正当舟上,则美人在焉。自腰以上,毫发分明,以下则霞光拥蔽,莫可辨也。程悲感之极,涕泗交下,遥瞻稽首。美人亦于云端举手答礼,容色犹恋恋如故也。舟人皆不之见。良久而隐,从是遂绝矣。

戊子初夏,余在京师闻其事,犹疑信间,适某企宪、某总戎自辽入京,言之详甚,然犹未闻大同以后事。今年丙申,在南院,客有言程来游雨花台者,遂令邀与偕至,询其始末。程故儒家子,少尝读书,其言历历具有原委。且已六秩,容色仅如四十许人,足征其遇异人之无疑,而昔之所闻不谬也。作辽阳海神传。

洞箫记

徐鏊字朝楫,长洲人,家东城下,为人美丰仪,好修饰,而尤善音律。虽居廛陌,雅有士人风度。弘治辛酉,年十九矣。其舅氏张镇者,富人也。延鏊主解库,以堂东小厢为之卧室。

是岁七夕,月明如昼,鏊吹箫以自娱。人二鼓,拥衾榻上,鸣未休。忽闻异香酷烈,双扉自开。有巨大突入,项缀金铃,绕室一周而去。鏊方讶之,闻庭中人语切切,有女郎携梅花灯,循阶而上。分两行。凡十六辈。最后一美人,年可十八九。瑶冠凤履,文犀带,著方锦纱袍,袖广几二尺,若世所画宫妆之状。而玉色莹然,与月光交映,真天人也。诸侍女服饰略同,而形制差小,其貌亦非寻常所见。人门各出笼中红烛,插银台上,一室朗然,四壁顿觉宏敞。鏊股栗,罔知所措,美人徐步就榻坐,引手人衾,抚鏊体殆遍。良久趋出,不交一言。诸侍女导从而去。香烛一时俱灭。鏊惊怪,志意惶惑者累日。

越三夕,月色愈明。鏊将寝,又觉香气异常,心念昨者佳丽,得无又至乎。逡巡问,侍女复拥美人来。室中罗设酒肴,若几席架之属,不见有携之者,而无不毕具。美人南向坐,顾盼左右,光彩烨如也。使侍女唤鏊,鏊整衣冠起揖之。美人顾使坐其右。侍女向鏊,捧玉杯进酒,酒味醇烈特异。而肴核精腆,水陆珍错,不可名状。美人谓鏊曰:“卿勿疑讶,身非相祸者。与卿宿缘,应得谐合。虽不能大有补益,然能令卿资用无乏,饮食恒足,远味珍错,缯素绝锦,亦复都有,世间之物,惟卿所欲,即不难致。但忧卿福薄耳!”复亲酌劝鏊,稍前促坐,辞致温婉,笑语款洽。鏊唯唯不能出一言,饮食而已。美人曰:“昨听得箫声,知卿兴致非浅,身亦薄晓丝竹,愿一闻之。”顾侍女取箫授鏊。吹罢,美人继奏一曲,音调清越,不能按也。且笑曰:“秦家儿女,才吹得世间下俚调,如何解引得凤凰来?令渠萧生在,应不羞为徐郎作奴。”逡巡去。起明夕又至。饮酒间,侍女请曰:“夜向深矣。”因拂榻促眠。美人低面微笑。良久,乃相携登榻,帏帐茵藉,穷极瑰丽,非复鏊向时之比也。鏊心念:“吾试诈跌入地,观其何为。”念方起,榻下已遍铺锦褥,殆无隙地。美人解衣,独著红绢裹肚一事,相与就枕交会,已而,流丹泱藉,宛转诓怯难胜。鏊于斯时,情志飞荡,颠倒若狂矣。然竟莫能一言。天且明,美人先起揭帐。侍女十余,奉沃盥。良久,妆讫言别。谓鏊曰:“感时追运,猥得相从,良非容易。从兹之后,欢好当复无间,卿举一念,身即却来。但忧卿此心还易翻覆耳。且多言可畏。第此来,诚不欲令世间俗子辈得知,惟卿牢为秘密而已。”遂去。

鏊恍然自失。徘徊凝睇者久之。昼出,人觉其衣香气酷烈 异常,多怪之者。自是,每一举念,则香发,美人辄来,来则携酒相与欢宴,频频向鏊说天上事,及诸仙人变化。言甚奇妙,非世所闻。鏊心欲质其居止所向,而相见辄讷于辞。乃书小札问之,终不答。曰:“卿得好妇,适意便足,何烦穷问?”间自言:“吾从九江来,闻苏杭名郡多胜景,故尔暂游。此世中处处是吾家。”其美人虽柔和自喜,而御下极严,诸侍女在左右,惴惴跪拜惟谨,使事鏊必如事己。一人以汤进,微偃蹇,辄摘其耳,使跪谢乃已。

鏊时有所需,应心而至。一日出行,见道旁柑子,意甚欲之。及夕,美人袖出数十颗遗焉。市场有不得者,必为委曲方便致之。鏊有佳布数匹,或剪六尺藏焉。鏊方动觉,美人来语其处,令收之。解库中失金首饰,美人指令于黄牛坊钱肆中寻之。曰:“盗者已易钱若干去矣。”诘朝往访焉,物宛然在,径取以归。主人者徒瞪目视而已,鏊尝与人有争,稍不胜,其人或无故僵卧,或以他事横被折辱,美人辄告曰:“奴辈无礼,已为郎报之矣。”如此往还数月,外间或微闻之。有爱鏊者,疑其妖,劝使勿近。美人已知之,见鏊曰:“痴奴妄言,世宁有妖如我者乎?”鏊尝以事出,微戾邸中,美人欹床坐于旁,时时会合如常。其眠处人虽甚多,了不觉也。数戒鏊云:“勿轻向人道, 恐不为卿福。”而鏊不能忍口,时复宣泄,传闻浸广,或潜相窥伺,美人始愠。会鏊母闻其事,使召鏊归,谋为娶妻以绝之,鏊不能违。美人一夕见曰:“郎有外心矣,吾不敢复相从矣。”遂绝不复来,鏊虽念之,终莫能致也。

至十一月望后,鏊夜梦四卒来呼。过所居萧家巷,立土寺词外。一卒人呼土神,神出,方巾白袍老神也,同行曰:“夫人召。”鏊随之。出胥门,蹑水而度,到大第院。墙里外乔木数百章,蔽翳天日。历三重门,门尽朱漆兽环,金浮沤钉,有人守之。至堂下,堂可高八九切,陛数十级。下有鹤,屈头缩一足立卧焉。彩绣朱碧,上下焕映。小青衣遥见鏊,奔人报云:“薄情郎来矣。”堂内女儿捧香者、调鹦鹉者、弄琵琶者、歌者、舞者,不知几辈,更迭从窗隙看鏊。亦有旧识相呼者、笑者、微谇骂者。俄闻佩声泠然,香烟如云。堂内逆相报云:“夫人来。”老人牵鏊使跪,窥帘中,有大金地炉,燃兽炭,美人拥炉坐,自提著挟火。时或长叹云:“我曾道渠无福,果不错。”少时,闻呼卷帘。美人见鏊,数之曰:“卿大负心者。昔语卿云何,而辄背之。今日相见愧否?”因欷泣下曰:“与卿本期终始,何图乃尔!”诸姬左右侍者或进曰:“夫人无自苦。个儿郎无义,便当杀却,何复云云。”颐指群卒,以大杖击鳌。至八十,鏊呼曰:“吾诚负心,念尝蒙顾覆,情分不薄,彼洞箫犹在,何无香人情耶?”美人因呼停杖,曰:“实欲杀卿。感念畴昔,今贳卿死。”鏊起,匍匍拜谢。因放出,老人仍送还。登桥失足,遂觉。两股创甚,卧不能起。又五六夕,复见美人来,将繁责之如前。语云:“卿自无福,非关身事。”既去,疮即瘥,后诣胥门,踪迹其境,杳不可得,竟莫测为何等人也。

余少闻鏊事,尝面质之,得其首未如此,为之叙次,作 《洞箫记》。

艳异编卷三龙神部

柳毅传

凤中,有儒生柳毅者,应举下第,将还湘滨。念乡人有客于径阳者,遂往告去。至六七里,鸟起马惊,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见有妇人,牧羊于道畔。毅怪视之,乃殊色也。然而娥脸不舒,中袖元光,凝听翔立,若有所伺。毅诘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此?”妇始笑而谢,终泣而对曰:“贱妾不幸,今日见辱问于长者,然而恨贯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闻焉。妾洞庭龙君少女也。父母配嫁径川次子。而夫婿乐逸,为婢仆所惑,日以厌薄。既而将诉于舅姑,舅姑爱其子,不能御。逮诉频切,又得罪于舅姑。舅姑毁黜以至此。”言讫,欷流涕,悲不自胜。又曰:“洞庭于兹,相远不知其几多也?长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断尽,无所知哀。闻君将还吴,密迩洞庭,欲以尺书寄托侍者,未卜将以为可乎?”毅曰:“吾义夫也。闻子之说,气血俱动,恨无毛羽,不能奋飞。是何可否之谓乎!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尘间,宁可致意耶?惟恐道途显晦,不相通达,致负诚托,又乖恳愿,子有何术,可导我耶?”女悲泣再谢曰:“负戴珍重,不复言矣,脱获回耗,虽死必谢,君不许,何敢言。既许而问,则洞庭之与京邑,不足为异也。”毅请闻之。女曰:“洞庭之阴,有大橘树焉,乡人谓之社橘。君当解去兹带,束以他物。然后举树三发,当有应者。因而随之,元有碍矣。幸君子书叙之外,悉以语之。心诚信托,千万勿渝。”毅曰:“敬闻命矣。”女遂于襦间解书,再拜以进。东望愁泣,若不自胜。毅深为之戚。乃置书囊中,因复问曰:“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岂宰杀乎?”女曰:“非羊也,雨工也。”曰:“何为雨工?”曰:“雷霆之类也。”毅复视之,则皆矫顾怒步,饮甚异。而大小毛角,则无别羊焉。毅又曰:“吾为使者,他日归洞庭,慎勿相避。”女曰:“宁止不避,当如亲戚耳。”语竟,引别东去。不数十步,回望女与羊,俱无所见矣。

其夕,至邑而别其友,月余到家。乃访于洞庭之阴,果有社橘。遂易带向树三叩。俄有武夫出波间,再拜请曰:“贵客将自何所至也?”毅不告其事,曰:“徒谒大王耳。”武夫揭水指路,引毅以进。谓毅曰:“当闭目,数息可达矣。”毅如其言,遂至其宫。始见台阁相向,门户千万;奇草珍木,无所不有,武夫乃指毅上于大室之隅,曰:“客当居此以伺。”毅曰:“此何所也?”夫曰:“此灵虚殿也。”毅视之,则人间珍宝,毕尽于此。柱以白壁,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晶;雕琉璃于翠媚,饰琥珀于虹栋。奇秀深杳,不可殚言。然而王久不至。毅谓夫曰:“洞庭君安在哉?”曰:“君方幸玄珠阁,与太阳道士讲《火经》,少选当毕。”毅曰:“何谓《火经》?”夫曰:“吾君,龙也。

龙以水为神,举一波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为神,发一炬可燎阿房。然而灵用不同,玄化各异。太阳道士精于入理,吾君邀以听焉。”言粗毕,而宫门问景从云合,见一人披紫衣,执青玉。夫跃曰:“此吾君也。”乃至前以告之。君望毅而问曰:“岂非人间之人乎?”毅曰:“然。”遂入拜,君亦拜,坐于灵虚之下,谓毅曰:“水府幽深,寡人暗昧,夫子不远千里而来,将有为乎?”毅曰:“毅,大王之乡人也。长于楚,游学于秦。昨下第,闲驱泾水之,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视。毅因诘之,谓毅曰:‘为夫媚所薄,舅姑不念,以至于此。’悲泗淋漓,诚怛人心。遂托书于毅,毅许之,念至此。”因取书进之。洞庭君览毕,以袖掩面而泣目:“老父之罪,不诊鉴听,坐贻聋瞽,使深闺孺弱,远罹辱害。

公乃陌上人也,而能急之。幸被齿发,何敢负德!”词毕,又哀咤良久。左右皆流涕。时有宦人密侍君者,君目以书授之,令达宫中。须臾,宫中皆恸哭。君惊谓左右曰:“疾告宫中,元使有声,恐钱塘所知。”毅曰:“钱塘何人也?”曰:“寡人爱弟也,昔为钱塘长,今则致政矣。”曰:“何故不使知?”曰:“以其勇过人耳。昔尧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近与天将失意,穿其五山。上帝以寡人有薄德于古今,遂宽其同气之罪。然犹摩系于此。故钱塘之人,日来候焉。”词未毕,而大声忽发,天坼地裂,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万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须;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缴绕其身,霰雪雨雹,一瞬皆下,乃孽青天而飞去。毅初恐蹶仆地,君亲起持之曰:“元惧,固无害。”

毅良久安抑,乃获自定,因告辞曰:“愿得生归,以避复来。”君曰:“不必如此,其去则然,其来则不尔。幸为少尽缱绻。”因命酌,互举以人事。俄而祥风庆云,融融恰恰,幢节玲珑,箫韶以随,红妆千万,笑语熙熙。中有一人,自然蛾眉,明满身,绡参差。迫而视之,前所寄辞女。然而若喜若悲,零泪如丝。须臾,红烟蔽其左,紫气舒其右,香凝环旋,入于宫中。君笑谓毅曰:“泾水之囚人至矣。”君乃辞人宫。须臾,又闻怨苦不已。有顷,君复出,与毅饮。又有一人,披紫裳,执青玉,貌耸神溢,立于君左右。谓毅曰:“此钱塘也。”毅起趋拜之,钱塘亦尽礼相接。谓毅曰:“女侄不幸,为顽童所辱,赖明君子信义昭彰,致达远冤。不然者,是为泾陵之土矣。飨德怀恩,辞不渝心。”

毅退辞谢,俯仰唯唯。钱塘乃告兄曰:“适者,辰发灵虚,巳至泾阳,午战于彼,未还于此。申间驰至九天,以告上帝。上帝知其冤,而宥其失,前所谴执,因而获免。然而刚肠激发,不逞辞候。惊扰宫中,复忤宾客,愧惕惭惧,不知所还。”因退而再拜。君曰:“所杀几何?”曰:“六十万。”“伤稼乎?”曰:“八百里。”“无情郎安在?”曰:“食之矣。”君怃然曰:“顽童之为是心也,诚过忍,然汝亦大草草。赖上帝灵圣,谅其至冤。不然者,我何辞焉。从此已往,勿复如斯。”钱塘复再拜坐定,遂宿毅于凝光殿,明日,又宴毅于凝碧宫。会友戚,张广乐,具以醪醴,罗以甘洁。初笳角鼙鼓,旗旌剑乾,舞万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钱塘破阵乐》。”族杰气,顾骤悍,坐客视之,毛发皆竖。

复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千女于其左。中有一女前进曰:“此《贵主还宫乐》。”清音宛转,如诉如慕,坐客听之,不觉泪下。二舞既毕,龙君大悦。赐以纨绮,颁于舞人,然后密席贯坐,纵酒极娱。酒酣,洞庭君乃击席而歌曰:“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圣兮,薄社依墙。雷霆一发兮,其孰敢当!荷贞人兮信义长,令骨肉兮返故乡。永言惭愧兮何时忘!”洞庭君歌罢,钱塘君再拜而歌 曰:“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当妇兮,彼不当夫,腹心辛苦兮,泾水之隅。鬟鬓风霜兮,雨雪罗襦。赖公明兮引素书,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郑重兮无时无。”钱塘君歌阂,洞庭君俱奉觞于毅。毅躇而受爵。饮讫,复以二觞奉二君,乃歌曰:“碧云悠悠兮,径水东流。

伤嗟美人兮,雨泣花愁。尺书远达兮,以解君忧。哀冤果雪兮,还处其休。荷君和雅兮盛甘羞。山家寂寞兮难久留,欲得辞去兮悲绸缪。”歌罢,皆呼万岁。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贮以开水犀;钱塘君亦出红珀盘,贮以照夜玑,皆起进毅。毅辞谢而受。既而宫中之人,咸以绡彩珠璧,投于毅侧。重叠焕赫,须臾埋没于前后。毅笑语四顾,愧揖不暇。泊酒阑欢极,毅辞起,复宿于凝光殿。翌日,又宴毅于清光阁。钱塘君因酒作色,谓毅曰:“子不闻‘猛石可裂不可卷,义士可杀不可羞’者耶?愚有衷曲,一陈于公。为可,则俱履云霄;如不可,则绵夷粪壤。足下以为何如哉?”毅曰:“请闻之。”钱塘曰:“泾阳之妻,则洞庭君之爱女也。淑性茂质,为九姻所重。不幸见辱于匪人,今则绝矣。

将欲求托高义,世为亲宾。使受恩者知其所归,怀爱者知其所付。岂不为君子始终之道耶?”毅肃然而作,笑曰:“诚不知君孱困如是。毅始闻,跨九州,攘五岳,泄其愤怒;复见断金锁,掣玉柱,赴其急难。毅以为刚决明直,无如君者。盖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受其生。此真丈夫之志。奈何萧管方洽,亲宾正和,不顾其道,以威加人,岂仆之素望乎。若遇公于洪波之内,玄山之中,鼓以鳞须,被的云雨,将迫毅以死,毅则以禽兽视之,亦何恨哉。今体被衣冠,坐谈札义,尽五常之至性,穷百行之微旨,虽人世贤杰,有不如者,况江湖灵类乎?而欲以介然之躯,悍然之性,乘酒假气,将迫于人,岂近直哉!且毅之质,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间,然而敢以不伏之心,胜王强暴之气,惟王筹之耳。”

钱塘逡巡致谢曰:“寡人生长深宫,不闻正论。迩者词述狂狷,唐突高明,退自循顾,戾不容责,幸君子不为此乖间也。”其夕复与欢宴,其乐如旧。毅与钱塘君遂为知心友。明日,毅辞归。洞庭君夫人别宴毅于潜景殿。男女仆妾,悉出预会。夫人泣谓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睽别。”使前泾阳女当席拜毅以致谢。夫人又曰:“此别岂有复相遇之日乎?”毅于始虽不诺钱塘之请,然当此席,殊有叹恨之色。宴罢辞别,满宫凄然。赠遗珍宝,怪不可述。毅于是复循出途上岸。见从者十余人,担囊以随,至其家而辞去。

毅因适广陵宝肆,鬻其所得,百未发一,财已盈兆。故淮右富族,咸以为莫如。遂娶于张氏,亡。又娶韩氏,数月又亡。徒家金陵,常以鳏旷多感,欲求继。媒氏来曰:“有卢氏女,范阳人也。父曰浩,尝为清流宰。晚岁好道,独游云泉,今则不知所在矣。母曰郑氏。卢氏女前年适清河张氏,无何而张子夭亡。今母怜其少艾,惜其独居,欲择德以配焉。尊意可否?”毅乃卜日就礼。是则男女二姓,俱为豪族,法用礼物,极其丰盛。金陵之士,莫不健仰。居月余,毅视其妻,俄忆类于龙女,而逸艳丰状,则又过之。因与话昔事,妻曰:“世间岂有是理乎?”经岁余,生一子,端丽奇特,毅益爱重之。逾月,乃饰焕服,殷勤笑谓毅曰:“君不忆余之于昔耶?”毅曰:“昔非姻好,何以为忆?”

妻曰:“余即洞庭君之女也。泾川之辱,君能救之。自此,誓心求报。洎钱塘季父论亲不从,乖负宿心,怅望成疾。中间父母欲配嫁于濯锦小儿,妾遂闭户剪发,以明无意。虽君子弃绝,分无见期。而当初之心,死不自替。他日父母怜志,复欲驰白于君。值君累娶张、韩,不可申志。怠张、韩继卒,君卜居于兹,父母得以为心矣。不意今日获奉君子,感喜终世,死何恨焉。”因泣下,复谓毅曰:“始不言者,知君无重色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爱子之意。妇人匪薄,不足以欢厚永心。故因君之爱子,以托贱质,未知君意若何?愁惧兼心,不能自解。君附书之日,笑谓妾曰,‘他日归洞庭,慎勿相避;诚不知当此之际,君岂有意于今日之事乎?其后季父请于君,君不许。君乃诚为不可邪,抑忿然耶?

君其语之。”毅曰:“似有命者。仆始见君于长泾之隅,枉抑憔悴,诚有不平之志。然自约其心,以达君之命,余无及也。初言慎勿相避者,偶然耳,岂有意哉。洎钱塘君逼迫之际,惟理有不可,是乃激人之怒耳。夫始以行义为志,宁有杀其婿而纳其妻者耶!一不可也。某素以操直为志尚,宁有屈于己而负于心者乎?二不可也,因率肆胸臆,酬酢纷纶,惟直是图,不遑避害。然而将别之日,见子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终以人事扼束,无由报谢。吁!今子卢氏也,又家于人间,则吾始心未为惑矣。从此以往,永奉欢好,心元纤虑也。”妻深感,悲喜交至。复谓曰:“勿以异类,遂为无心,固当知报耳。”夫龙寿万岁,今与君同之。水陆无往不适,君不以为妄也?”毅嘉之曰:“吾不知国客,乃复为神仙之饵。”乃相与觐洞庭。既至,而宾主盛礼,不可备纪。后徙居南海。仅四十年,其邸第舆马,珍鲜服玩,虽侯伯之室,无以加也。毅之族,咸遂濡泽。以其春秋积聚,容状不衰。南海之人,靡不惊惑。

及开元中,上方属意于神仙之事;精索道术。毅不安,遂归洞庭。凡十余岁,殆莫知迹。至开元末,毅之表弟薛暇,为京畿令,谪官东南。经洞庭,晴昼长望,俄见碧山出于远波,舟人皆侧立曰:“此本无山,恐水怪耳!”指顾之际,山与舟稍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驰来,迎问于。其中有一人呼之曰:“柳公来候耳!”省然记之,乃促至山下,摄衣疾上。山有宫阙如人世。见毅立于宫室之中,前列丝竹,后罗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间。毅词理益玄,容颜益少。初,迎于砌,持曰: “别来瞬息,而毛发已黄。”  笑曰:“兄为神仙,弟为枯骨。命也。”毅因出药五十丸,遗曰:“此药一丸,可增一岁。岁满复来,无久居人世。”欢宴毕,乃辞行。自是以后,遂绝影响。

尝以是说传于人世。殆四纪亦不知所在。

陇西李朝威,叙而叹曰:“五虫之长,必以灵者,别斯见矣。人,裸也,移信鳞虫。洞庭含吐大直,钱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诛而不载,独可怜其意矣。愚义之,遂为斯文。”

灵应传

泾州之东二十里,有故薛举城。城之隅,有善女湫。广袤数里,蒹葭聚翠,古木萧疏。其水湛然而碧,莫有测其浅深者。水族灵怪,往往见焉。乡人立祠于旁,曰九娘子神。岁之水旱禳,皆得祈请焉,又州之西二百余里,朝那镇之北,有湫神。因地而名日朝那神。其灵应,则居善女之右。唐乾符五年,节度使周宝在镇日,自仲夏之初,数数有云气,如奇峰者,如美女者,如鼠如虎者,由二湫而兴。至于丛激迅风,震雷掣电,发屋拔树,数刻而止。伤人害稼,其数甚多。宝责躬厉己,谓为政之未效,致阴灵之所谴也。至六月五日,午,视事之暇,昏然思寐,乃解巾就枕。寐犹未熟,见一武士,冠鍪披铠,持钺而立于阶下曰:“有女客在门,欲申参谒,故先听命。”宝曰:“尔为谁乎?”

曰:“某即君之阍者,效役有年矣。”宝将诘其由,已见二青衣历阶而升,长跪于前曰:“九娘子自郊墅特来告谒。故先使下执事致命于明公。”宝曰:“九娘子非吾通家亲戚,安敢造次相面乎。”言犹未终,而见祥云细雨,异香袭人。俄有一妇人,年可十六八,衣裾素淡,容质窈窕,凭空而下,立庭庑之间,容仪绰约,有绝世之貌。侍者十余辈,皆服饰鲜洁,有如妃主之仪。顾步徊翔,渐及阶所。宝将稍避之,以俟其意。侍者趋而言曰:“贵主以君之节义可申,诚信可托,故将冤抑之状,上诉明公,明公忍不救其急难。”宝遂命升阶相见,宾主之礼,颇甚肃恭。登席而坐,祥烟四合,紫气充庭。敛态低鬟,若有忧戚之貌。宝命酌醴设馔,厚礼以待之。俄而敛袂离席,逡巡而言曰:“妾幸以寓止郊园,绵历多祀,醉酒饱德,蒙惠诚深。

虽以孤枕寒床,甘心没齿。茕嫠有托,负荷逾多。但以显晦殊途,行止乖互。今乃迫于情礼,岂暇缄藏。倘鉴幽情,当敢披露。”宝曰:“愿闻其说,兼冀识其宗系。苟可展分,安敢以幽显为辞。君子杀身以成仁,徇其毅烈,蹈赴汤火,旁雪不平,乃宝之志也。”对曰:“妾家世会稽之县,十筑于东海之潭,桑榆坟垄,百有余代。其后遭世不造,瞰室贻灾,五百人皆遭庚氏焚炙之祸,纂绍几绝。不忍戴天,潜遁幽岩,庾冤莫雪。至梁天鉴中,武帝好奇,召人通龙宫,人枯桑岛,以烧燕奇味,结好于洞庭君宝藏主第七女,以求异宝。寻闻家仇庾昆罗自县白水,即弃官解印,欲承命请行,阴怀不道,因使得人龙门,假以求货,覆吾宗嗣。赖杰公敏鉴,知渠挟私请行,欲肆无辜之害。

虑其反贻伊戚,辱君之命,言于武帝,武帝遂止。乃命合浦郡落黎县,欧越罗子春代行。妾之先宗,羞其共戴,虑其后患,乃率其族,韬光灭迹,易姓变名,避仇于新平真宁县安村。披榛盘穴,筑室于兹。先人敝庐,殆成胡越。今三世卜居,先为灵应君,寻受封应圣侯。后以阴灵普济,功德及民,又封普济王。威德临人,为世所重。妾即王之第九女也。弃年配于象郡石龙之少子。良人以世袭猛烈,血气方刚,宪法不拘,严父不禁,残虐视事,礼教蔑闻。未及期年,果贻天谴,覆宗绝嗣,削迹除名。惟妾一身,仅以获免。父母抑遣再行,妾终违命。王侯致聘,接珍交辕。诚愿既坚,遂欲援刀自劓。父母斥其刚烈,遂遣屏居于兹土之别邑,音问不通,于今三纪。虽慈颜未复,温清久违,离群索居,甚为得志。

近年为朝那小龙,以季弟未婚,潜行礼聘。甘言厚市,峻阻复来。灭性毁形,殆将不可。朝那遂通好于家君,欲成其事。遂使其季弟权徙居于王畿之西,将质于我王,以成姻好。家君知妾之不可夺情,乃令朝那纵兵相逼,妾亦率其家童五十余人,付以兵仗,逆战郊原。众寡不敌。三战三北。师徒倦毙,犄角无怙。将欲收拾余烬,背城万一,而虑晋阳水急,台城火炎,一旦攻下,为顽童所辱。纵没于泉下,元面石氏之子。故《诗》云: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髡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此卫世子孀妇自誓之词。又云: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此召伯听讼衰乱之俗,微贞信之教,兴强暴之男,不能侵凌贞女也。今则公之教,可以精通显晦,贻范古今。贞信之教,固为姬之下者。幸以君之余力,少假兵锋,挫彼凶狂,存其鳏寡,成贱妾终天之誓,彰明公赴难之心。辄倾至诚,幸无见阻。”宝心虽许之,讶其辩博,欲拒以他事,以观其词。乃曰:“边徼事繁,烟尘在望。朝廷以西陲陷虏,芜没者三十余州。将议举戈,复其土壤。晓夕恭命,不敢自安。匪夕伊朝,前茅即举,空多愤诽,未暇承命。”对曰:“昔者楚昭王以方城为城,汉水为池,尽有荆蛮之地。藉父兄之资,强国外连,三良内助。而吴兵一举,鸟迸云奔,不暇婴城,迫于奔走。宝玉迁徙,宗社陵夷。万乘之灵,不能庇先王之朽骨。使申胥乞师于嬴氏,血泪污于秦廷,七日长号,昼夜靡息。秦伯悯其窘急,竟为出师,复楚退吴,仅存亡国。况秦氏为春秋之强国,申胥乃衰楚之大夫,而以矢尽兵穷,委身折节,肝脑涂地,感动于强秦。矧妾一女子,父母斥其孤贞,狂童凌其寡弱,缀旒之急,安得不少动仁人之心乎!”宝曰:“九娘子灵宗异派,呼吸风云,蠢尔黎元,固在掌握。又焉得示弱于世俗之人而自困如是者哉?”对曰:“父家族望,海内咸知。只如彭蠡、洞庭,皆外祖也。凌水、罗水,皆中表也。内外昆季,百有余人。散居吴越之间,各分地土。咸京八水,半是宗亲。若以遣一介之使,飞咫尺之书,告彭蠡、洞庭,召凌水、罗水,率维扬之轻锐,征八水之鹰扬,然后檄冯夷,说巨灵,鼓子胥之波涛,显阳侯之鬼怪,鞭驱列缺,指挥丰隆,扇疾风,翻暴浪,百道俱进,六师鼓行。一战而成功,则朝那一鳞,立为齑粉。泾城千里,坐变污潴。言下可观,安敢谬矣。顷者,泾阳君与洞庭外祖,世为姻戚。后以琴瑟不调,弃掷少妇,遭钱塘之一怒,伤生害稼,怀山襄陵,泾水穷鳞,寻毙外祖之牙齿。今泾上车轮马迹犹在,史传具存,固非谬也。妾又以夫族得罪于天,未蒙上帝昭雪,所以销声避影,而自困如是。君若不悉诚款,终以多事为词,则向者之言,不敢避上帝之责也。”宝遂许诺。卒爵撤馔,再拜而去。宝及晡方寤,耳闻目览,恍然如在。

翌日,遂遣兵士一千五百人,戍于少数庙之侧。是月七日,鸡初鸣,宝将晨兴,疏牖尚暗。忽于帐前有一人,经行于帷幌之间,有若侍巾柿者。呼之命烛,竟无酬对。遂厉声而斥之。乃言曰:“幽明有隔,幸不以灯烛见迫也。”宝潜知其异,乃屏气息音,徐谓之曰:“得非九娘子乎?”对曰:“某即九娘子之执事者也。昨日蒙君假以师徒,救其危患。但以幽显事别,不能驱策。苟能存其始卒,幸再思之。”俄而纱窗渐白,注目视之,悄无所见。宝良久思之,方达其义,遂呼吏,命按兵籍选亡没者名,得马军五百人,步卒一千五百人,数内选押衙盂远充行营都虞侯,牒送善女湫神。是月十一日,抽回戍庙之卒。见于厅事之前,转旋之际,有一甲士仆地。口动目瞬,问无所应,亦不似暴死者,遂置于廊虎之间,及明方悟。

乃使人诘之。对曰:“某初见一人,衣青袍,自东而来,相见甚有札。谓某曰:‘贵主蒙相公垂莫大之恩,拯其焚溺,然亦未尽诚款。假尔明敏,再达幽情,幸勿辞免也。’某急以他词拒之,遂以袂相牵,懵然颠仆。但觉与青衣者继踵偕行,俄至其庙。促呼连拜,至于帏箔之前。见贵主,谓某云:‘昨蒙相公悯念孤危,俾尔戍于敝邑。往返途路,得元劳止。余近蒙相公再借兵师,深惬诚愿。观其士马兵强,衣甲利。然都虞侯孟远,才轻位下,甚无机略。今月九日,有游军三千余骑,掠我近郊。遂令盂远领新到将士,要击于平原之上。设伏不密,反为彼军所败。甚思一权谋之将。俾速归,达我情素。’言讫,拜辞而出。昏然似醉,余无所知矣。”宝验其说,与梦相符。意其质于前事,遂差制胜关使郑承符,以代盂远。

是月十三日晚衙于后球场,沥酒焚香,牒请九娘神收管。至十六日,制胜关申云:“今月十三日夜,三更已来,关使暴卒。”宝惊叹,急使人驰传看之,至则果卒,惟心背不冷。暑月停尸,亦不败坏。其家甚异之。忽一夜,阴风惨冽,吹砂走石,发屋拔树,禾苗尽偃,及晓而止。云雾四布,连夕不解。至瞑,有迅雷一声,划如天裂。承符忽呻吟数息,其家剖棺视之,良久复苏。是夕,亲邻咸聚,悲喜相仍,信宿如故。家人诘其由,乃曰:“余初见一人,衣紫绶,乘骊驹,从者十余人。至门下马,命吾相见。揖让周旋,手捧一牒授吾云:‘贵主得吹尘之梦,知君负命世之才,欲遵南阳故事,思殄邦仇。使下臣持兹礼市,聊展敬于君子,而冀再康国步,幸不以三顾为劳也。’余不暇他辞,惟称不敢,酬酢之际,已见聘币罗于阶下,鞍马器甲。

锦彩服玩、橐之属,咸布列于庭。吾辞不获免,遂再拜受之。即相促登车。所乘马异常骏快,饰装鲜活,仆御整肃。悠忽行百余里,有甲马三百骑,已来迎候。驱殿有大将军之行李,余亦甚得志。指顾之间,望见一城,雉牒穹崇,沟洫深浚。余惝恍不知所自。俄于郊外备帐乐,设亭,宴罢人城,观者如堵。传呼小使,交错其间。所经之门,不记重数。及至一处,有如公署。左右使余下马易衣,趋见贵主。贵主使人传命,请以宾主之礼见。余自谓,既受公文器甲临戎之具,即是臣也。遂坚辞,具戎服入见。贵主使人复命请去橐,宾主之间,降杀可也。余遂舍器仗而趋人,见贵主坐于厅上。余拜,一如君臣之礼。拜讫,连呼登阶。余亦再拜,升自西阶。见红妆翠眉、蟠龙髻凤而侍立者二十余辈;

弹弦握管、花异服而执役者又数十辈。腰金拖紫、曳组攒簪而趋隅者,又非止一人也;轻裘大带、白玉横腰,而森罗于阶下者,其数甚多。次命召女客五六人,各有侍者十数辈,差肩接迹,累累而进,余亦低视长揖,不敢施拜。坐定,有大校数人,皆令与坐。举酒进乐。酒至,贵主敛袂举觞,将欲兴词,叙向来征聘之意。俄闻烽燧四起,叫噪喧呼云:‘朝那贼部,步骑数万人,今日平明,攻破堡寨,寻已人界,数道齐进,烟火不绝。请发兵救应。’侍坐者相顾失色,诸女不及叙别,狼狈而散。余及诸校,降阶拜谢,伫立听命。贵主降轩谓余曰:‘吾受明公非常之惠,悯以孤,继发师徒,拯其患难。然以车甲不利,权略是思。今不羞鄙陋,所以命将军者,正谓此危急也。幸不以幽僻为辞,少匡不迨。’遂别赐战马二匹,黄金甲一副,族旗旄钺、珍宝器用,充庭溢目,不可胜计。彩女二人,给以兵符,锡赉甚丰。余拜捧而出,传呼诸将,指挥部伍,内外响应。

“是夜出城,相次探报,皆云‘贼势渐雄’。余素谙其山川地理,形势孤虚。遂引军夜出,去城百余里,分布要害。明悬赏罚,号令三军。设三伏以待之。迟明,排布已毕。贼侈其前功,颇甚轻进,犹谓孟远之统众也。余自引轻骑,登高视之,见烟尘四合,行阵整肃。余先使轻兵搦战,示弱以诱之。接以短兵,且行且战。金革之声,天地裂坼。余引兵诈北,彼乃尽锐前趋,鼓噪一声,伏兵尽起。十里转战,四面夹攻。彼军败绩,死者如麻,再战再奔,朝那狡童,漏刃而去。从亡之卒,不过十人。余选生马二十骑追之,果生置于麾下。由是,血肉渍草木,脂膏润原野,腥秽荡空,戈甲山积。贼师以轻车驰送贵主,贵主登平朔楼以受之。举国士民,咸来会集。引于楼前,以札责问。惟称死罪,竟绝他词。遂令押赴都市腰斩。临刑,有一使乘传,来自王所,持急诏令,促赦朝那队,曰:‘朝那之罪,吾之罪也。汝可赦之,以轻吾过。’贵主以父母再通音问,喜不自胜。顾谓诸将曰:‘朝那妄动,即父之命也。今使赦之,亦父之命也。昔吾违命,乃贞节也。今若又违,是不祥也。’遂释其缚,使单车送归。未及朝那,包羞而卒于路。余以克敌之功,大被宠赐,寻备礼。拜平难大将军,食朔方一万三千户,别赐宅第、舆马、宝器、衣服、婢仆、园林、邸第、麾幢、铠甲,次及诸将,赏赉有差。明日,大宴,与坐者不过五六人。前所见六七女,皆来侍坐。丰姿艳态,愈更动人。笑语竟夕,酣饮甚欢。酒至,贵主觞筋言曰:‘妾之不幸,少处空闺。天赋孤贞,不从严父之命。屏居于此三纪矣。蓬首灰,心,未得其死。邻童迫胁,几至颠危。若非相公之殊惠,将军之雄武,则息国不言之妇,又为朝那之囚耳。永言斯惠,终天不忘。’遂以七宝钟酌酒,使人持送郑将军。吾因避席,再拜而饮。余自是颇动归心,词理恳切,遂许给假一月。宴罢,明日,辞谢讫,拥其麾下三十余人,返于来路。所经之处,闻鸡犬,颇甚酸辛。俄顷到家,见家人聚哭,灵帐俨然。麾下一人,令余促人棺缝之中。余拟前,而为左右所耸。俄闻震雷一声,醒然而悟。

承符自此不事家产,惟以后事付孥李。果经一月,无疾而终。其初欲暴卒,每告其所亲曰:“余本机钤人用,效节戎行。虽奇功蔑闻,而薄效粗立。泊遭衅累,谴谪于兹。平生志气,郁然未申。丈夫终当扇长风,摧巨浪,挟泰山以压卵,决东海以沃萤。奋其鹰犬之心,为人雪不平之事。吾朝夕当有所受。与子分襟,固不久矣。”其月十三日,有人自薛举城,晨发十余里,天初平晓,忽见前有车尘竞起,族旗焕赫,甲马数百人。中拥一人,气概洋洋然。逼而视之,郑承符也。此人惊讶移时,因仁立于路左。瞥见如风云,抵善女湫而去,俄无所见。

艳异编卷四仙部

裴 航

唐长庆中,有裴航秀才,因下第,游于鄂渚,谒故旧友人崔相国。值相国赠钱二十万,遂挈归于京。因佣巨舟,载于襄汉。同载有樊夫人,乃国色也。言词间接,帷帐比邻,航虽亲切,无计导达而睹面焉。因赂侍婢袅烟,求达诗一章,曰:

向为胡越犹怀想,况遇天仙隔锦屏。

倘若玉京朝会去,愿随鸾鹤入青冥。

诗往,久而无答。航数诘袅烟,烟曰:“娘子见诗若不闻,如何!”航无计,因在道求名酝、珍果而献之。夫人乃使袅烟召航相识。及褰帷,因玉莹光寒,花明景丽,云低发鬓,月淡修眉,举止乃烟霞外人,肯与尘俗为偶。航再拜揖,愕胎久之。夫人曰:“妾有夫在汉南,将欲弃官,而幽栖岩谷,召某一诀耳。深哀草扰,虑不及期,岂更有情留盼他人耶?但喜与郎君同舟共济,无以谐谑为意尔。”航曰:“不敢。”饮讫而归。操比冰霜,不可于冒。夫人后使袅烟持诗一章,曰:

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

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京。

航览之,空愧佩而已。然亦不能洞达诗之旨趣。后更不复见,但使袅烟达寒暄而已。遂抵襄汉,与使婢挚妆奋不告辞而去。人不能知其所造。航遍求访之,灭迹匿形,竟无踪兆,遂饰装归。辇下经蓝桥驿侧近,因渴甚,遂下道求浆而饮。见茅屋三数间,低而复隘,有老妪绩苎麻。航揖之求浆,妪咄曰:“云英擎一杯浆来,郎君要饮。”航讶之,忆樊夫人诗有“云英”之句,深不自会。俄于苇箔之下,出双玉手捧瓷匝,航接饮之,真玉液也。但觉异香氖氢,透于户外。因还瓯,遽揭箔,睹一女子,露琼英,春融雪彩,脸欺腻玉,鬓惹浓云,娇羞而掩面蔽身,虽红兰之隐幽谷,不足比其芳丽也。航惊怛软足,缩不能去。因白妪曰:“某仆马甚饥,愿憩于此,当厚答谢,幸无见阻。”妪曰:“任郎君自便耳。”遂饭仆袜马。良久,谓妪曰:“向睹小娘子艳丽惊人,姿容擢世,所以踌躇而不能适,愿纳厚礼而娶之,可乎?”妪曰:“渠已许嫁一人,但时未就耳。我今老病,只有此女孙,昨有神仙与灵药一刀圭,但须玉柞臼捣之百日,方可就吞,当得后天而老。若约娶此女者,得玉杵臼,吾当与之也。其余金帛,吾元用处耳。”航拜谢曰:“愿以百日为期,必携杵臼而至,更无许他人。”妪曰:“然。”航恨恨而去。

及至京国,殊不以举事为意,但于坊曲闹市暄衢,高声访其玉杵臼,曾无影响。或遇朋友,若不相识,众言为狂人。数月余日,忽遇一货玉老翁,曰:“近得虢州药铺卞老书云,有玉杵臼货之。郎君恳求如此,吾当为书导达。”航愧荷珍重,果获杵臼。卞老曰:“非二百缗不可得。”航乃泻囊,兼货仆马,方及其值。遂步骤独挈而抵蓝桥。昔日妪大笑曰:“有如是信士乎?吾岂爱惜女子,而不酬其劳哉。”女亦微笑曰:“虽然,更为吾捣药百日,方议姻好。”妪于襟带间解药,航即捣之,昼为而夜息。夜则妪收药日于内室,航又闻捣药声,因窥之,有玉兔持杵臼,而雪光辉室,可鉴毫芒。于是航之意愈坚。如此日足,妪持而吞之,曰:“吾当人洞而告姻戚,为裴郎具帏帐。”遂挈女人山。谓航曰:“但少留此。”逡巡,车马仆隶,迎航而往。则见一大第连云,珠扉晃日,内有帐幄屏帷,珠翠珍玩,莫不臻至,愈如贵戚家焉。仙童侍女引航人帐,就礼讫,航拜妪,悲泣感荷。妪曰:“裴郎自是清冷裴真人子孙,业当出世,不足深愧老妪也。”及引见诸宾,多神仙中人也。后有仙女,鬟髻霓衣,云是妻之姊耳。航拜讫,女曰:“裴郎不相识耶?”航曰:“昔非姻好,不省拜侍。”女曰:“不忆鄂渚同舟而抵襄汉乎?”航深惊怛,恳悃陈谢。后问左右,曰:“是小娘子之姊云翘夫人,刘纲仙君之妻也。已是高真,为玉皇之女吏。”妪遂遣航将妻,人玉峰洞中,琼楼珠室而居之,饵以蜂雪琼英之丹。体性清虚,毛 发绀绿,神化自在,超为上仙。

至太和中,友人卢颢遇之于蓝桥驿之西,因说得道之事。遂赠蓝田美玉十斤,紫府云丹一粒。叙话永日,使达书于亲爱。卢颢稽颡曰:“兄既得道,如何乞一言而教授。”航曰:“老子曰‘虚其心,实其腹。’今之人心愈实,何由有得道之理。”卢子懵然。而语之曰:“心多妄想,腹漏精液,即虚实可知矣。凡人自有不死之术,还丹之方,但子未便可教,异日言之。”卢子知不可请,但终宴而去。后,世人莫有遇者。

少室仙姝传

宝历中,有封陟孝廉者,居于少室。貌态洁朗,性颇贞端,志在坟典。僻于林薮,探义而星归。腐草阅经,而月坠幽窗。孜孜,俾夜作昼。无非搜索隐奥,未尝纵日时也。书堂之畔,景像可窥。泉石清寒,桂兰幽淡。戏猱每窃其庭果,唳鹤频栖于涧松。虚籁时吟,纤埃画阒。烟锁笋重之翠节,露滋踩 躅之红葩。薛蔓衣墙,苔茸毯砌。

时,夜将午。忽飘酷烈,渐布于庭际。俄有辎拼自空而降,画轮轧轧,直凑格槛。睹一仙姝,侍从华丽。玉佩敲磐,罗裙曳云。体欺浩雪之容光,脸夺芙蓉之濯艳。正容敛衽而揖陟曰:“某籍本上仙,谪居下界,或游人间五岳,或止海面三峰。月到瑶阶愁,莫听其凤管;虫吟粉壁恨,不寐于鸳衾。燕浪语而徘徊,鸾虚歌而缥缈。宝瑟休泛,虬献懒斟。红杏艳枝,激含颦于绮殿;碧桃芳藻,引凝睇于琼楼。既厌晓妆,渐融春思。伏见郎君,神仪浚洁,襟量端朗,学聚流萤,文含隐豹。所以慕其贞朴,爱此孤标。特谒光容。愿持箕帚。又不知郎君雅旨何如?”陇摄衣朗烛,正色而坐。言曰:“某家本贞廉,性惟孤介。贪古人之糟粕,究前圣之指归。编柳苦辛,燃糠幽暗,布被粝食,烧蒿茹藜。但自困穷,终不斯滥。必不敢当神仙降顾。断意如此,幸早回车。”姝曰:“某乍造门墙,未申恳迫,辄有诗 一章奉留。复七日更来。”诗曰:

谪居蓬岛别瑶池,春媚烟花有所思。

为爱君心能洁白,愿操箕帚奉庭帏。

陟览之,若不闻。云既去,窗户遗芳。然陟心中不可转也。

后七日夜,姝又至,骑从如前。时丽容洁服,艳媚巧言,又白陟曰:“某以业缘遽索,魔障起,蓬山瀛岛,绣帐锦宫,恨起红茵,愁生翠被。难窥舞蝶于芳草,每妒流营于绮丛。靡不双飞,俱能对峙,自矜孤寝,转懵深闺。秋却银缸,但凝眸于片月;春寻琼圃,空抒思于残花。所以激切前时,布露丹恳,幸垂采纳,无阻积诚。又不知郎君意竟何如?”陟又正色而言曰:“某身居山薮,志已颛蒙,不识铅华,岂知女色,幸垂速去,无相见尤。”姝曰:“顾不贮其深疑,幸望容其陋质,辄更有诗一 章,后七日复来。”诗曰:

弄玉有夫皆得道,刘纲兼室尽登仙。

君能仔细窥朝露,须逐云车拜洞天。

陟览之,又不过意。

后七日夜,姝又至,柔容冶态,靓衣明眸。又言曰:“逝波难驻,白日易颓。花木不停,薤露非久。轻沤泛水,只得逡巡。微烛当风,莫过瞬息。虚争意气,能得几时?恃赖韶颜,须臾槁木。所以,君夸容鬓,尚未凋零,固止绮罗,贪穷典籍。及其衰老,何以维持。我有还丹,颇能驻命,许其依托,必写襟怀。能遣君寿例三松,瞳芳两目,仙山灵府,任意邀游。莫种槿花,使朝晨而骋艳;休敲石火,尚昏墨而流光。”陟乃怒目而言曰:“我居幽斋,不欺暗室,下惠为师,叔子为证。是何妖精,苦用凌逼,心如铁石,元更多言。倘若迟回,必当窘辱。”侍卫谏曰:“小娘子回车。此木偶人,不足与语。况穷薄当为下鬼,岂神仙配偶耶!”姝长吁曰:“我所以恳者,为是青牛道土之苗裔。况此时一失,又须旷居六百年。不是细事。放戏,此子大是忍人。”又留诗曰:

萧郎不顾凤楼人,云涩回车泪脸新,

愁想蓬瀛归去路,难窥旧苑碧桃春。

辎出户,珠翠响空,泠泠拎箫笙,杳杳云路。然陟意不易。

后三年,涉染疾而终。为太山所追,束以巨锁。使者驱之,欲至幽府。忽遇神仙骑从,清道甚严,使者躬身于路左。曰:“上元夫人游太山耳。”俄有仙骑召使者,与囚俱来。陟至彼仰窥,乃昔日求偶仙姝也。但左右弹指悲嗟。仙姝遂索追状曰:“不能于此人无情。”遂索大笔判曰:“封陟性虽执迷,操惟坚洁,实由朴戆,难责风情。宜更延一纪。”左右令涉跪谢。使者遂解去铁锁,曰:“仙官已释,则幽府无敢追摄。”使者却引归。良久苏息。后追悔昔日之事,恸哭自咎而已。

嵩岳嫁女记

三礼田者,甚有文道,熟读群书。与其友邓韶,博学相类,皆以人昧不能彰其明。家于洛阳,元和癸巳岁,仲秋望夕,携觞晚出建春门,期望月于韶别墅。行二三里,遇韶亦携觞自 东来,驻马道周,未决所适。有二书生乘骢,复出建春门。揖谬、韶曰:“二君子挈,得非求今夕望月之地乎?某敝庄,水竹台榭,名闻洛下,东南去此二三里。倘能迂辔,冀展倾盖之分耳。”韶甚惬所望,乃从而往。问其姓氏,多他语对。行数里,桂轮已升。至一车门,始人,甚荒凉。又行数百步,有异香迎前而来,则豁然真境矣。飞泉交流,松桂夹道,奇花异草,照烛如昼;好鸟腾翥,风和月莹。韶请疾马飞觞。书生曰:“足下中,厥味何如?”韶曰:“乾和五,虽上清醍醐,计不加此味也。”书生曰:“某有瑞露之酒,酿于百花之中,不知与足下五孰愈耳。”谓小童曰:“折烛夜一花,倾与二君子尝。”其花四出而深红,圆如小瓶,径三寸余,绿叶,形类杯,触之有余韵。小童折花至,倾于竹叶中,凡飞数巡,其味甘香,不可比状。饮讫,又东南行数里,至一门。书生揖二客下马,仍以烛夜花中之余,赉诸从者。饮一杯,皆大醉,各止于户外。乃引客人,则有鸾鹤数十,腾舞来迎,步而前,花转繁,酒味尤美,其百花皆芳香压枝于路旁。凡历池馆台榭,率皆陈设盘筵,若有所待,但不留韶坐。韶饮多,行又甚倦,请暂憩盘筵。书生曰:“坐有何难,但不利于君耳。”韶诘其由。曰:“今夕,中天群仙会于兹,岳籍君神魄不离腥,请以知礼导升降,此皆诸仙位坐,不宜尘触耳。”言讫,见直北花烛亘天,萧韶沸空。驻云母双车于金堤之上,设水精方盘于瑶幄之内。群仙方奏霓裳羽衣曲,书生前进请命,再拜夫人。夫人摹帷笑曰:“下城之人而能知礼,然服食之气然犹射人,不可近它。贵婿可各赐薰髓酒一杯。”韶饮讫,觉肌肤温润,稍异常人,嘘吸皆异香气。夫人问左右:“谁人召来?”曰:“卫符卿、李八百。”夫人曰:“便令此二童接待。”于是二童引韶于群仙之后。纵目,问曰:“相者谁?”曰:“刘纲。”“侍者谁?”曰:“茅盈东邻女。”“弹筝击筑者谁?”曰:“麻姑、谢自然。”“幄中坐者谁?”曰:“西王母。”

俄有一人,驾鹤而来。王母曰:“久望。”有玉女问曰:“礼生来未?”于是,引韶进,立于碧玉堂下左。刘君笑曰:“适缘莲花峰士奏章,事须决遣。尚多未来客,何言久望乎?”王母曰:“奏章事者,有何所为?”曰:“浮梁县令宋延年,以其人因贿赂履官途,以苛虐为官政,生情于案犊,忠恕之道蔑闻,惟杂于货财,巧伪之计更作,自贻覆,以促余龄,但以莲华峰叟受托于人。奏章甚恳,特缓死限,量延五年。”问:“刘君谁?”曰:“汉朝天子。”续有一人,驾黄龙,戴黄旗,导以笙歌,从以嫔嫡,及瑶幄而下。王母复问曰:“李君来何迟?”曰:“为敕龙神设水旱之计,作猕淮蔡,以歼妖逆。”汉主曰:“奈百姓何?”曰:“上帝亦有此间,予一表断其惑矣。”曰:“可得闻乎?”曰:“不能悉记,略举大纲耳。表云:‘某孙某,克丕业,德洽兆庶,临履深薄,匪敢怠荒。不劳师车,平中夏、西蜀之孽;不费天府,扫东吴、上党之妖。九在已见其廓清,一方尚屯其气。伏以虺蜴肆毒痛于淮蔡,豺狼尚惜其口喙,蝼蚁犹固其封疆。若遣时丰人安,是稔群丑;但使年饥疠作,必摇人心。如此倒戈而攻,可以席卷。祸三州之逆党,所损至微;安六合之疾田亡,其利则厚。伏请神龙施水,厉鬼行灾。由此天诛,以资战力。’”汉主曰:“表至嘉,第既允许,可以前贺诛锄矣。”书生谓韶:“此开元、天宝太平之主也。”未顷,闻萧韶自空而下,执绎节者前唱言:“穆天子来。”奏乐,群仙皆起。王母避位,拜迎二主,降阶人幄,环坐而饮。王母曰:“何不拉取老轩辕来?”曰:“他今夕主张月宫之宴,非不勤请耳。”王母又曰:“瑶池一别后,陵谷几迁移。向来观洛阳东城,已丘墟矣。定鼎门西路,忽焉复新。市朝云改,名利如旧,可以悲叹耳。”穆王 把酒,请王母歌。以珊瑚钩击盘而歌曰:劝君酒,为君悲且吟。

自从频见市朝改,无复瑶池宴乐心。

王母持杯,穆天子歌曰: 奉君酒,休叹市朝非。

早知无复瑶池兴,悔驾骅骝草草归。

歌竟,与王母话瑶池旧事,乃重歌一章云:

八马回乘漫风,犹思往事憩昭宫,

宴移玄圃情方洽,乐奏钧天曲未终。

斜汉露凝残月冷,流霞杯泛曙光红。

昆仑回首不知处,疑是酒酣魂梦中。

王母酬穆天子歌曰:

一曲笙歌瑶水滨,曾留逸足驻征轮,

人间甲子周千岁,灵境杯筋初一巡。

玉兔银河终不夜,奇花好树镇长春。

悄知穆满饶词句,歌向俗流疑误人。

酒至汉武帝,王母又歌曰:

珠露金风下界秋,汉家陵树冷修修。

当时不得仙桃力,寻作浮尘飘垅头。

汉主上王母酒,歌以送之曰:

五十余年四海清,自亲丹灶得长生。

若言尽是仙桃力,看取神仙簿上名。

帝把酒曰:“吾闻丁令威能歌。”命左右召来。令威至,帝又遣 子晋吹笙以和,歌曰:

月照骊山露泣花,似悲先帝早升遐,

至今犹有长生鹿,时绕温泉望翠华。

帝持杯久之。王母曰:“应须召叶静能来唱一曲,叙当时事。”静能续至,跪献帝酒,复歌曰:

幽蓟烟尘别九重,贵妃汤殿罢歌钟。

中宵扈从无全仗,大驾苍黄发六龙。

妆匣尚留金翡翠,暖池犹浸玉芙蓉。

荆棒一闭朝元路,惟有悲凤吹晚松。

歌竟,帝凄惨良久,诸仙亦凄然。于是,黄龙持杯,立于车前, 再拜祝曰:

上清神女,玉京仙郎,

乐此今夕,和鸣凤凰;

凤凰和鸣,将翱将翔。

与天齐休,庆流无央。

仙郎即以鲛绡五千匹、海人文锦三千端、琉璃琥珀器一百床、明月骊珠各十斛,赠奏乐仙女。乃有四鹤立于车前,载仙郎并相者、侍者,兼有宝花台。俄进法膳,凡数十味。亦沾及韶。韶袄,有仙女捧玉箱,托红笺笔砚而至,请催妆诗。于是,刘纲诗曰:玉为质兮花为颜,蝉为鬓兮云为环。

何劳傅粉兮施渥丹,早出娉婷兮缥缈间。

于是,茅盈诗云:

水精帐开银烛明,凤摇珠佩连云清。

休匀红粉饰花态,早驾双鸾朝玉京。

巢父诗曰:

三星在天银汉回,人间曙色东方来。

玉苗琼蕊亦宜夜,来使一花冲晓开。

诗既入,内有环佩声。即有玉女数十,引仙郎入帐,召韶行礼。礼毕,二书生复引韶辞夫人。夫人曰:“非无至宝可以相赠,但尔力不任携挈耳。”各赐延寿酒一杯,曰:“可增人间半甲子。”复命卫符卿等引还人间,无使归途寂寞。于是,二童引韶而去。折花倾酒,步步惜别。卫君谓韶曰:“夫人白日上升,骖鸾驾鹤,在积习而已。未有积德累仁,抱才蕴学,卒不享爵禄者,吾未之信。倘吾子尘牢可逾,俗桎可脱,自今后十五年,待子于三十六峰。愿珍重自爱。”复出来时车门, 握手告别。别讫,行四五步,音失所在,惟见嵩山嵯峨倚天,得樵径而归。及还家,已岁余。室人招魂葬于北之原,坟草宿矣。于是,韶捐弃家室,同人少室山。今不知所在。

裴 谌

裴谌、王敬伯、梁芳约为方外之友。隋大业中,相与入白鹿山学道。谓黄白可成,不死之药可致;云飞羽化,无非积学,辛勤采炼,手足胼胝,十数年间,亡何,梁芳死。敬伯谓谌曰:“吾所以去国亡家,耳绝丝竹,口厌肥豢,目弃奇色;去华屋而乐斋居,贱珍物而贵寂寞者,岂非觊乘云驾鹤,游戏蓬壶。纵其不成,亦望长生,寿比大地耳。今仙海无涯,长生未致,辛勤于灵山之外,不免就死。敬伯所乐,将下山乘肥衣轻,听歌玩色,游于京洛。意足,然后求达,垂功立事,以荣耀人寰。纵不能憩三山,饮瑶池,骏龙衣霞,歌鸾舞凤,与仙翁为侣,且着金拖紫,图形凌烟,厕卿大夫之间。何如哉?子盍归乎,无空死深山。”谌曰:“吾乃梦醒者,不复低迷。”敬伯遂归。谌留之不得。

时唐贞观初,以旧籍调授左武卫骑曹参军,大将军赵妻之以女,数年间迁大理延评,衣绯。奉使淮南,舟行过高邮。制使之行,呵叱风生,舟船不敢动。时淮天雨,忽有一渔舟突过,中有老人,衣蓑戴笠,鼓棹而去,其疾如凤。敬伯以为,吾乃制使,威振远近,此渔父敢突过!试视之,乃谌也。遂令追之,因请维舟,延之座内,握手慰之曰:“兄久居深山,抛掷名宦而无成,到此极也!夫风不可系,影不可。古人倦夜长尚秉烛游,况少年白昼而掷之乎?敬伯自出山数年,今廷尉平事矣。昨者推狱平允,乃大锡命服,淮南疑狱,今谳于有司,上择详明吏复讯之。敬伯预其选,故有是行。虽未可言官达,比之山侪,自谓差胜。兄甘劳苦尚如曩日,奇哉奇哉!今何所需?当以奉给。”谌曰:“吾叟野人,心近云鹤,未可以腐鼠吓也。吾子沉浮,鱼鸟各适,何必矜炫也,夫人世之所需者,吾当给尔,子何以赠我与中山之友?或市药于广陵,亦有息肩之地。青园桥东,有数里樱桃园,园北车门,即吾宅也。子公事稍隙,寻我于此。”遂然而去。

敬伯到广陵十余日,事少闲,思谌言,因此寻之,果有车门。试问之,乃裴宅也。人引以进。初尚荒凉,移步愈佳。行数百步,方及大门。楼阁重重,花木鲜秀,似非人境,烟翠葱笼,景色艳媚,不可形状。香风飒来,神清气爽,飘飘然有凌云之意,不复以使车为重,视其身若腐鼠,视其徒若蝼蚁。既而稍闻剑佩之声。二青衣出曰:“阿郎来。”俄有一人,衣冠伟然,仪貌奇丽。敬伯前拜视之,乃谌也。裴慰之曰:“尘界任官,久食腥膻,愁欲之火,焰于胸中,负之而行,固甚劳苦。”遂揖以人,坐于中堂,窗户栋梁,饰以异宝,屏帐皆画云鹤。有顷,四青衣捧碧玉台盘而至。器物珍异,皆非人世所有。香醒佳馔,目所未睹。既而,日将暮,命其仆促席。燃九光之灯,光华满座。

女乐二十人,皆绝代之色,列其座前。裴顾小黄头曰:“王评事昔吾山中之友,道情不固,弃吾下山,别近十年,才为廷尉。属今俗心已就,须俗伎以乐之。顾伶家女无足召者,当召士大夫之女已适人者。如近无姝丽,五千里内皆可择之。”小黄头唯唯而去。诸伎调碧玉萧,调未谐,而黄头已复命,引一伎自西阶登,拜裴席前。裴指曰:“参评事。”敬伯答拜。细视之,乃其妻赵氏,而敬伯惊讶不敢言。妻亦甚骇,目之不已。遂令坐。玉阶下一青衣,捧玳瑁筝授之,赵素所善也。因令与座伎合曲以送酒。敬伯座间取殷色朱李投之。赵顾敬伯,潜系于衣带。伎奏之曲,赵皆不能逐。裴乃令随所奏,时时停赵以呈其曲。其歌舞,非云韶九奏之乐,而清亮宛转,酬献极欢。天将曙,乃召前黄头曰:“送赵夫人。”

且谓曰:“此乃九大画堂,常人不到。吾昔与王为方外之交,怜其为俗所迷,自投汤火,以智自烧,以明自贼,将沉浮于生死海中,求济不得,故命于此一以醒之。今日之会,诚再难得。亦夫人宿命,乃得暂游云山万里,重复来往,劳苦无辞也。”赵拜而去。裴谓敬伯曰:“评公使车,留此一宿,得无惊郡将乎?宜就馆。未赴阙,闲时访我可也。尘路遐远,万愁攻人,努力自爱。”伯拜谢而去。后五日,将还,潜诣取别其门,不复有宅,乃荒凉之地,烟草极目,惆怅而返。及京,奏事毕,得归私第。诸赵竟怒曰:“女子诚陋,不足以奉事君子,然已辱厚礼,亦宜敬之。夫上以承祖考,下以继后嗣,岂苟而已哉。奈何以妖术致之万里,而娱人之视听乎!朱李尚在,其言足证,何讳乎?”

敬伯尽言之,且曰:“当此之时,敬伯亦自不测,此盖裴之道成矣,以此相炫也。”其妻亦记得裴言,遂不复责。吁!神仙之变化,诚如此乎?将谓幻者鬻术以致惑乎?固非常智之所及。且夫雀为蛤,雉为蜃,人为虎,腐草为萤,蜣螂为蝉,鲲为鹏,万物之变化,书传之记者不可以智达,况耳目之外乎。

张老

张老者,扬州六合县园叟也。其邻有韦恕者,梁天监中,自扬州曹掾役满而来。有长女既笄,召里媒媪,令访良婿。张老闻知,喜而候媒于韦门。媪出,张老固延人,且备酒食。酒阑,谓媪曰:“闻韦氏有女将适人,求良才于汝,有之乎?”曰“然”。曰:“某诚衰迈,灌园之业,亦可衣食。幸为求之,事成厚谢。”媪大骂而去。他日又邀媪。媪曰:“叟何不自度?岂有衣冠子女,肯嫁园叟耶!此家诚贫,士大夫家之敌者不少顾,叟非匹,吾安能为叟一杯酒,乃取辱于韦氏。”叟固曰:“强为吾一言之,言不从,即吾命也。”媪不得已,冒责而入言之。韦氏大怒:“媪以吾贫,轻我乃如是!且韦家焉有此事,况园叟何人,敢发此议。叟固不足责,媪何无别之甚也。”曰:“媪诚非所宜言,为曳所逼,不得不达其意。”韦怒曰:“为我报之,今日内得五百缗则可。”媪出,以告张老,乃曰:“诺。”未几,车载纳于韦氏。韦大惊曰:“前言戏之耳。且此翁为园,何以致此?吾度其必无而言之,今不移多时而钱到,当如之何?”乃使人潜候其女。女亦不恨,乃曰:“此固命乎!”遂许焉。

张老既娶韦氏,园业不废,负秽地,鬻蔬不辍。其妻躬执爨濯,了无怍色。亲戚恶之,亦不能止。数年,中外之有识者责恕曰:“君家诚贫,乡里岂无贫子弟,奈何以女妻园叟?既弃之,何不令远去也。”他日,恕置酒召女及张老。酒酣,微露其意。张老起曰:“所以不即去者,恐有念。今既相厌,去亦何难。某王屋下有一小庄,明日且归耳。”天将曙,来别韦氏曰:“他岁想念,可令大兄往天坛山南相访。”遂令妻骑驴戴笠,张老策杖相随而去。绝无消息。

后数年,恕念其女,以为蓬头垢面,不可识也。令长男义方访之。到天坛南,道遇一昆仑奴,驾黄牛耕田。问曰:“此有张老家庄否?”昆仑投杖拜曰:“大郎子何久不来?庄去此甚近,某当前引。”遂与俱东去。初上一山,山下有水,过水连绵凡十余处,景色渐异,不与人间同。下一山,见水北朱户甲第,楼阁参差,花木繁荣,烟云鲜媚,鸾鹤孔雀,回翔其间,歌管嘹亮耳目。昆仑奴指曰:“此张家庄也。”韦惊骇不测。俄而及门,门有紫衣人吏拜引人厅中。铺陈之盛,目所未睹。异香氤氲,遍满崖谷。忽闻珠佩之声渐近,二青衣出曰:“阿郎来。”次见十数青衣,容色绝代,相对而行,若有所引。俄见一人,戴远游冠,衣朱绡,曳朱履,徐出门。一青衣引为前拜,仪状伟然,容色芳嫩。细观之,乃张老也。言曰:“人世劳苦,若在火中,身未清凉,怨焰又炽,固无斯须泰时。兄久客寄,何以自娱?贤妹略梳头,即当奉见。”因揖令坐。未几,一青衣来曰:“娘子已梳头毕。”引人见妹,遂于堂前。其堂沉香为梁,玳瑁贴门,碧玉窗,珍珠箔,阶砌皆冷清碧色,不辨其物。其妹服饰之盛,世间未见。略叙寒暄,问尊长而已,意甚卤莽。有顷进馔,精美芳馨,不可名状。食讫,馆韦于内厅。

明日方曙,张老与韦生坐,忽有一青衣附耳而语。张老笑曰:“宅中有客,安得暮归?”因曰:“小弟暂欲游蓬莱山,贤妹亦当去。然未暮即归,兄但憩此。”张老揖而入。俄而五云起于庭中,鸾凤飞翔,丝竹并作。张老及妹,各乘一凤,余伎乘鹤者十数人,渐上空中,正东而去。望之已久,犹隐隐闻音乐之声。韦君在馆,小青衣供侍甚谨。迫暮,稍闻笙簧之音,倏忽复到。及下于庭,张老与妻见韦曰:“独居大寂寞。然此地神仙之府,非俗人得游,以兄宿命,合得到此,然亦不可久居,明日当奉别耳。”及时,妹寝出别兄,殷勤传语父母而已。张老曰:“人世遐远,不及做书。”奉金二十镒,并与一故席帽,曰:“兄若无钱,可于扬州北邸卖药王老家,取钱一千万,持此为信。”遂别,复令昆仑奴送出,却到天坛,昆仑奴拜别而去。韦自荷而归。其家惊讶问之,或以为神仙,或以为妖妄,不知所谓。五六年间金尽,欲取王老钱,复疑其妄。或曰:“许尔取钱,不持一字,此帽安足信。”既而困极,其家强进之曰:“必不得,用何伤。”乃往扬州,入北邸,而王老者方当肆陈药。韦前曰:“叟何姓?”曰:“姓王。”韦曰:“张老令取钱一千万,持此帽为信。”王曰:“钱即实有,昔帽是乎?”韦曰:“叟可验之,岂不识耶?”王老未语。有小女出至帏中,曰:“张老尝过,令缝帽顶,其时无皂线,以红线缝之,线色手迹皆可验。”因取看之,果是也。遂得钱载而归。乃信其神仙也。其家又思女,复遣义方往天坛南寻之。既到,千山万水,不复有路。时逢樵人,亦无知张老庄者。悲思浩然而归。举家以为仙俗路殊,无相见期。又寻王老,亦去矣。

后数年,义方偶游扬州,闲行琼花观,忽见张家昆仑奴前曰:“大郎家中何如?娘子虽不得归,如在左右,家中事无巨细,莫不知之。”因出怀金十斤以奉曰:“娘子令送与大郎君。阿郎与王老会饮于此酒家,大郎且坐,昆仑当入报。”义方坐于酒旗下,日暮不见出,乃入观之,饮者满座,座上并无二老,亦无昆仑奴。取金视之,乃真金也。惊叹而归,又以供数年之食。后不复知张老所在。

薛昭传

薛昭者,唐元和未为平陆尉,以气义自喜,常慕郭代公、李北海之为心。因夜值宿,囚有为母复仇杀人者,与金而逸之,故县闻于廉使。廉使奏之,坐谪为民于海康。敕下之日,不问家产,但荷银铛而去。有客田山叟者,或云数百岁。时来平生,正与昭洽,乃赍酒拦道而饮饯之。谓昭曰:“君义大也,脱人之祸而自当之,真荆聂之俦也。吾请从子。”昭不许。固请,乃许之。 至三乡夜,山史脱衣易酒,大醉其左右。谓昭曰:“可遁矣。”与之携手出东郊,赠药一粒曰:“非惟去疾,兼能去食。”又约曰:“此去,但遇道北有林薮蘩翳处,可且匿。不独逃难,当获美姝。”昭辞行,遇兰昌宫,古木修竹,四合其所。昭逾垣而入,追者但东西奔走,莫能知踪矣。昭潜于古殿之西间。及夜,风清月朗,见阶间有三美女,笑语而至,揖让升于花茵,以犀杯酌酒而进之。居其首女子酹之曰:“吉利吉利,好人相逢,恶人相避。”其次曰:“良宵宴会,虽有好人,岂易逢耶?”昭居窗隙间闻之,又志田山叟之言,遂跃出曰:“适闻夫人云‘好人岂易逢耶’。昭虽不才,愿备好人之数。”三人愕然良久,曰:“君是何人,而匿于此?”昭具以实对。乃设座于茵之南。昭询其姓字,长曰:“云容张氏。”次曰:“凤台萧氏。”次曰:“兰翘刘氏。”饮将酣,兰翘命骰子,谓二女曰:“今夜佳宾相逢,须有匹偶,请掷骰子,遇彩强者得荐枕席。”遍掷,云容彩胜。兰翘遂命薛郎近云容姊坐,又持双杯而献,曰:“真所为合卺矣。”昭拜谢之。遂问:“夫人何许人?何以至此?”答曰:“某乃齐元中杨贵妃之侍儿也。妃甚爱惜,尝令独舞霓裳于绣岭宫。妃赠我诗曰:

‘罗袖动香香不已,红渠袅袅秋烟里。

轻云岭上乍摇风,嫩柳池边初拂水。’

诗成,皇帝吟讽久之,亦有继和,但不记耳。遂赐双金扼臂,因兹宠幸,愈于群辈。此时多遇帝与申天师谈道,余独与贵妃得窃听,亦数侍天师茶药,颇获天师悯之,因间处叩头乞药,师云,‘吾不借,但汝无分,不久处世,如何?我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天师乃与绛雪丹一粒曰:‘汝但服之,虽死不坏。但能大其棺,广其穴,含以真玉,疏而有风,使魂不荡空,魄不沉寂,有物拘制,陶出阴阳,后百年得遇生人交精之气,或再生,便为地仙耳。’我没昌兰之时,同辈具以白,贵妃怜之,命中贵人陈玄造受其事,送终之器,皆荷如约。今已百年矣。仙师之兆,莫非今宵良会乎?此乃宿分,非偶然耳。”昭因诘申天师之貌,乃田山叟之魁梧也,昭大惊曰:“山叟即天师明矣,不然何以委曲使余符曩日之事哉?”又问兰、凤二子。容曰:“亦当时宫人有容者,为九仙媛所忌,毒而死之,藏吾穴之侧,与之交游非一朝一夕耳。”凤台请击席而歌,送昭、容酒。歌曰:

脸花不绽几含幽,今夕阳春独换秋。

我守孤灯无白日,寒云垄上更添愁。

兰翘和曰:

幽谷啼营整羽翰,犀沉玉冷自长欢。

月华不忍扃泉户,露滴松枝一夜寒。

云容和曰:

韶光不见分成尘,曾饵金丹忽有神。

不意薛生携旧律,独开幽谷一技春。

昭亦和曰:

误人宫墙漏网人,月华清洗玉阶尘,

自疑飞到蓬莱顶,琼艳三枝半夜春。

诗毕,旋闻鸡鸣,三人曰:“可归室矣。”昭持其衣,超然而去。初觉门户至微,及经阈,亦无所妨。兰、凤亦告辞而他往矣。但灯烛荧荧,侍婢凝立,帐幄绪绣,如贵戚家焉。遂同寝处,昭甚慰喜。如此觉数夕,但不知昏旦。容曰:“吾体已苏矣。但衣服破故,更得新衣则可起矣。今有金扼臂,君可持往近县易衣服。”昭惧,不敢去,曰:“恐为州县所执。”容曰:“无惮。可将我白绢去。有急即蒙首,人无能见矣。”昭然之,遂出三乡货之,市其衣服,夜至穴侧,容已迎门而笑,引人曰:“但启梓,当自起矣。”昭如其言,果见容体已生,及回顾看帷帐,惟一大穴,多冥器服玩金玉,惟取宝器而出,遂与容同归金陵幽栖,至今见在,容鬓不衰,岂非俱饵天师之灵药乎?申生名元也。

艳异编卷五宫掖部一

少昊

少昊以金德王,母曰皇娥,处璇宫而夜织,或乘桴木而昼游,经历穷桑、沧茫之浦。时有神童,容貌绝俗,称为白帝之子,即太白之精。降乎水际,与皇娥宴戏,奏娟之乐,游漾忘归。穷桑者,西海之滨,有孤桑之树,直上千寻,叶红椹紫,万岁一实,食之,后天而老。

帝子与皇娥泛于海上,以桂枝为表,结薰茅为旌,刻玉为鸠、置于表端。言鸠知四时之候,故春秋传曰,司至是也。今之相风,此之遗象也。帝子与皇娥并坐,抚桐峰梓瑟,皇娥倚瑟而清歌曰:

天清地旷浩茫茫,万象回薄化无方。

天荡荡望沧沧,乘桴轻漾著日傍。

当其何所至穷桑,心知和乐悦未央。

俗谓游乐之处为桑中也,《诗》中《卫风》云:“期我乎桑中”。盖类此也。帝子答歌曰:

四维八埏眇难极,驱光逐影穷水域,

璇宫夜静当轩织,桐峰文梓千寻直。

伐梓作器成琴瑟,清歌流畅乐难极,

沧湄海浦来栖息。

及皇娥生少昊,号曰穷桑氏,亦曰桑丘氏。至六国时,桑丘子著阴阳书,即其余裔也。少昊以主西方,一号金天氏,亦曰金穷氏。时有五凤随方之色,集于帝庭,因曰凤鸟氏。金鸣于山,银涌于地,或如龟蛇之类,乍似人鬼之形。有水屈曲,亦如龙凤之状。有山盘纤,亦如屈龙之势。故有龙山龟山凤水之目也。亦因以为姓,末代为龙丘氏,出班固《艺文志》。蛇丘氏,出西王母《神异传》。

妲已

商王纣名受,貌美而资辩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尝倒曳九牛,抚梁易柱。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好酒淫乐,嬖于有苏之美女妲己,惟嬖己言是从。于是使师涓作新淫之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益收狗马奇物,广沙丘苑台,多取野兽飞鸟置其中,大聚乐戏于沙丘。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裸相逐,为长夜之饮。鄂侯、西伯昌、九侯为三公。九侯有好女人之纣。九侯女不喜淫,纣怒杀之,而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辩之疾,并脯鄂侯。西伯闻之窃叹,崇侯虎知之以告纣,纣囚西怕里九年。西怕之臣阂夭之徒,求有莘氏之美女,骊戎之文马,有熊九驷,珍奇怪物,因殷嬖臣费仲献之纣,纣大悦曰:“此一物足以释西伯,况其多乎。”乃赦西伯,赐之弓矢斧钺,得专征伐。

师延者殷之乐人也,拊一弦琴,则地抵皆升;吹玉律,则天神俱降。纣淫于声色,乃拘师延于阴宫,欲极刑惨。师延既被囚系,奏清商流徵涤角之音,司狱者以闻于纣,纣犹嫌曰:“此乃淳古远乐,非余可听说也。”犹不释。师延乃更奏迷魂淫魄之曲,以奉清夜之娱,乃得免炮烙。周武王兴师,师延赴濮 流而逝,或云死于水府。

周昭王

二十四年,涂修国献青凤丹鹊,各一雌一雄。孟夏之时,凤鹊皆脱易毛羽,聚鹊翅以为扇,缉凤羽以饰车盖也。扇一名游飘,二名翮,三名亏光,四名仄影。时东瓯献二女,一名延娟,二名延娱,使二人更摇此扇,侍于王侧,轻风四散,泠然自凉。此二人辩口丽辞,巧善歌笑,步尘上无迹,行日中无影。

及昭王沦于汉水,二女与王乘舟,夹拥王身同溺于水,故江汉之人到今思之,立祀于江。数十年间,人于江汉之上,犹见王与二女乘舟戏于水际。至暮春上已之日,禊集词间,或以时鲜甘味,采兰杜包裹以沉水中,或结五色纱囊盛食,或用金铁之器,并沉水中,以惊蚊龙水虫,使畏之不侵此食也。其水旁号日招抵之词,缀青凤之毛为二裘,一名烦质,二名暄肌,服之可以却寒。至厉王流于彘,彘人得而奇之,分裂此裘,遍于彘上。罪人大辟者,抽裘一毫以赎其死,则价值万金。

穆王

穆王即位三十二年,巡行天下,驭黄金碧玉之车。旁气乘风,起朝阳之岳,自明及晦,穷寓县之表。有书史十人,记其所行之地。又副以瑶华之轮十乘,随王之后,以载其书也。王驭八龙之骏,一名绝地,足不践土;二名翻羽,行越飞禽;三名奔宵,夜行万里;四名超影,逐日而行;五名逾辉,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形十影;七名腾雾,乘云而奔;八名夹翼,身有肉翅。递而驾焉,按辔徐行,以匝天地之域。王神智远谋,使 毅迹遍于四海,故绝异之物,不期而自服焉。

三十六年,王东巡大骑之谷,诣春宵宫,集诸方士仙术之要,而螭鹄龙蛇之类奇种,凭空而出。时已将夜,王设长生之灯以自照,一名恒辉。又列潘膏之烛,遍于宫内。又有凤脑之灯。又有冰荷者,出冰壑之中,取此花以覆灯,七八尺不欲使光明远也。西王母乘翠凤之辇而来,前导以文虎文豹,后列雕麟紫麇,曳白玉之履,敷碧蒲之席、黄莞之荐,共王张高会。荐清澄琬琰之膏以为酒。又进洞渊红花,州甜雪,昆流素莲;阴歧黑枣,万岁冰桃千年碧藕,青花白橘。素莲者,一房百子, 凌冬而茂。黑枣者,其树百寻,实长二尺,核细而柔,百年一熟。

褒姒

夏后氏衰,有二神龙止于夏帝庭而言曰:“余褒之二君。”夏帝卜杀之。与去之,与止之,莫吉卜,请其而藏之,乃吉。于是布币而策告之,龙亡而在,椟而藏之。夏亡,传此器于殷。殷亡,又传此器于周。比三代莫敢发之。至厉王之未,发而观之,流于庭,不可除。厉王使妇人裸而噪之,化为玄鼋,以入王后宫。后宫之童妾,既龀而遭之,既笄而孕,元夫而生子,惧而弃之。宣王之时,童女谣曰:“弧箕服,实亡周国。”于是宣王闻之。有夫妇卖是器者,宣王使执而戮之。逃于道,而见向者后宫童妾所弃妖子出于路者,闻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妇亡奔于褒,褒人有罪,请入童妾所弃女子者赎罪。弃女子出于褒。是为褒姒。当幽王之三年,王之后宫,见而嬖幸之,生子伯服,竟废申后及太子,以褒拟为后,伯服为太子。太史伯阳曰:“祸成矣,无可奈何。”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诱之万方,故不笑。幽王为烽隧犬鼓。有寇至,则举烽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褒姒乃大笑。幽王悦之,为数举烽火。其后不信,诸侯益亦不至。申后之父申侯怒,与缯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举烽火征兵,兵莫至,遂杀幽王骊山下,虏褒姒,尽取周赂而去。

夏姬

夏姬者,陈大夫夏征舒之母,而御叔之妻也。陈灵公元年,征舒已为卿。十四年,灵公与大夫孔宁、仪行父皆通于夏姬。衷其服以戏于朝。泄冶谏曰:“君臣淫乱,民何效焉?”灵公以 告二子,二子请杀泄冶,公弗禁,遂杀泄冶。十五年,灵公与二子饮于夏氏,公戏二子曰:“征舒似汝。”二子曰:“亦如公。”征舒怒。灵公罢酒出,征舒伏弩厩门,射杀灵公。孔宁、仪行父皆奔楚。明年,楚庄王伐陈,诛征舒,欲纳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君召诸侯,以讨罪也。今纳夏姬,贪其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若兴诸侯,以取大罚,非慎之也。王其图之。”王乃止。子反欲娶之,巫臣曰:“是不样人也。是夭子蛮,杀御叔,弑灵侯,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何不祥如是!人王实难,其有不获死乎。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子反乃止。王以与连尹襄老。襄老死于,不获其尸。其子黑要焉。巫臣使道焉,曰:“归,吾聘汝。”又使自郑召之曰:“尸可得也,必来逆之。”姬以告王,王问诸屈巫,对曰:“其信知之父,成公之嬖也,而中行伯之季弟也,新佐中军,而善皇戍,甚爱此子。其必因郑而归子,与襄老之尸以求之。郑人惧于之役,而 欲求媚于晋,其必许之。”王遣夏姬归。将行,谓送者曰:“不得尸,吾不返矣。”巫臣聘诸郑,郑伯许之。及共王即位,将为阳桥之役,使屈巫聘于齐,且告师期。巫臣尽室以行,申叔跪从其父。将适郢,遇之曰:“异哉。夫子有三军之惧,而又有桑中之喜。且将窃妻以逃者也。”及郑,使介反币,而以夏姬行。将奔齐,齐师新败。曰:“吾不处不胜之国。”遂奔晋,而因却至以成于晋,晋人使为邢大夫。

按《列女传》,夏姬状美好,老而复少者三,三为王后,七为夫人,公侯争之,莫不迷惑失意,又曰:“姬,鸡皮三少,善彭老交接之术。”

越王

越谋灭吴,畜天下奇宝、美人、异味进于吴。杀三牲以祈天地,杀龙蛇以祠川岳。矫以江南亿万户民输吴为佣保。越又有美女二人,一名夷光,二名修明(即西施、郑旦之别名),以贡于吴。吴处以椒华之房,贯细珠为帘幌,朝下以蔽景,夕卷以待月。二人当轩并坐,理镜靓妆于珠幌之内,窃窥者莫不动 心惊魂,谓之神人。吴王妖惑忘政,及越兵人国,乃抱二女以 逃吴苑。越军乱入,见二女在树下,皆言神女,望而不敢侵。今吴城蛇门内,有朽株尚为祠神女之处。初越王人国,有丹乌夹王而飞,故勾践人国,起望乌台,言丹乌之异也。范蠡相越,日致千金,家童闲算术者万人,收四海难得之货,盈积于越都,以为器,铜铁之类,积如山之阜,或藏之井堑,谓之宝井。奇容丽色溢于闺房,谓之游宫。历古以来,未之有也。

燕昭王

王即位二年,广延国来贡善舞者二人。一名旋娟,一名提谟,并玉质凝肤,体轻气馥,绰约而窈窕,绝古无伦。或行无迹影,或积年不饥。昭王处以单绡华幄,饮以珉之膏,饴以丹泉之粟。王登崇霞之台,乃召二人徘徊翔舞,殆不自支。王以缨缕拂之,二人皆舞,容冶夭丽,靡于鸾翔,而歌声轻。乃使女伶代唱其曲,清响流韵,虽飘梁动木,未足嘉也,其舞,一名萦尘,言其体轻与尘相乱。次日集羽,言其婉转若羽毛之从凤。未曲曰旋怀,言其支体缠曼,若人怀袖也。乃设麟文之席,散茎芜之香。香出波戈国,浸地则上石皆香,着朽木腐草莫不郁茂,以熏枯骨则肌肉皆生。以屑喷地厚四五寸,使二女舞其上,弥日无迹,体轻故也。时有白鸾孤翔,衔千茎穗于空中,自生花实,落地则生根叶,一岁百获,一茎满车,故曰盈车嘉穗。麟文者,错杂宝以饰席也,皆为云霞麒凤之状。昭王复以衣袖麾之,舞者皆止。昭王知其神异,处于崇霞之台,设枕席以寝宴,遣侍人以卫之。王好神仙之术,玄天之女托形作此二人。昭王之未,莫知所在,或云游于汉江,或伊洛之滨。

齐襄王

齐阂王之遇杀,其子法章变姓名,为莒太史家佣夫。太史效女奇法章之状貌,以为非常人,怜而常窃衣食之与私焉。莒中及齐亡臣相聚,求闵王子,欲立之。法章乃自言于莒。共立法章为襄王。襄王立,以太史氏女为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无媒而嫁者,非吾种也,污吾世矣。”终身不睹君王后。君王后贤,不以不睹之故失人子之礼也。襄王卒,子建立为齐王,君王后事秦谨,与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余年,不受兵。秦昭王尝遣使者遗君王后玉连环曰:“齐多智而解此环不?”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锥椎破之,谢秦使曰:“谨以解矣。”及君王后且卒,诫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请书之。”君王后曰:“善。”取笔犊受言,君王后曰:“老妇已 忘矣。”

春申君

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又无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状,对曰:“齐王遣使求臣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聘人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知其有娠,园乃与其女弟谋,园女弟乘间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今君相楚王二十余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即楚王更立,彼亦各贵其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奈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之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而有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封尽可得,孰与其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立为王后。楚王贵李园,李园用事。李园既入,其女弟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娇,阴养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春申君相楚二十五年,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无妄之福,又有无妄之祸,今君处无妄之世,以事无妄之主,安不有无妄之人乎?”春申君曰:“何为无妄之福?”“君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为相国,实楚王也,五子皆诸侯相。今王疾甚,旦暮崩,太子衰弱,疾而不起,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玉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因而有楚国,此所谓无妄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祸?”曰:“李园不治国,王之舅也,不为兵将,而阴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崩,李园必先人。据本议制断君命,秉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无妄之祸也。”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人?”曰:“君先仕臣为郎中,君王崩,李园先人,臣请为君其胸杀之,此所谓无妄之人也。”春申君曰:“先生置之,勿复言也。李园软弱人也,仆又善之,又何至此。”朱英恐,乃亡去。后十七日,楚考烈王崩,李园果先人,置死士止于棘门之内。春申君后人,止棘门,园死士夹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于是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为楚幽王也。

中山阴后

阴姬与江姬争为后,司马喜谓阴姬公曰:“事成则有土得民,不成则恐无身,欲成之,何不见臣乎?”阴姬公稽首曰:“诚如君言,事何可预道者?”司马喜即奏书中山王曰:“臣闻弱赵强中山。”中山王悦而见之,曰:“愿闻弱赵强中山之说。”司马喜曰:“臣愿之赵,观其地形险阻,人民贪富,君臣贤不肖,商敌为资,未可预陈也。”中山王遣之。见赵玉曰:“臣闻赵天下善为音,佳丽人之所出也。今者臣来,至境人都邑,观人民谣俗,容貌颜色,殊无佳丽美好者。以臣所行多矣,周流无所不至,未尝见人有中山阴姬者也。不知者特以为神人,言不能及也。其容貌颜色,固已过绝人矣,若其眉目准颁,权衡犀角偃月,彼乃帝王之后,非诸侯之姬也。”赵王意移,大悦,曰:“吾愿请之何如?”司马喜曰:“臣窃见其佳丽,口不能元道尔。即欲请之,是非臣所敢议,愿王元泄也。”司马喜辞去。归报中山王曰:“赵王非贤王也,不好道德而好声色,不好仁义而好勇力。臣闻其乃欲请所谓阴姬者。”中山王作色不悦。司马喜曰:“赵,强国也,其请之必矣,王如不与,即社稷危矣,与之巨为诸候笑。”中山王曰:“为将奈何?”司马喜曰:“王立为后,以绝赵王之意。世无请后者,虽欲得请之邻国,不与也。”中山王遂立为后,赵王亦无请言也。

秦宣太后

秦宣太后爱魏丑夫。大后病将死,出令曰:“为我葬,必以魏子为殉。”魏子患之。庸芮为魏子说太后曰:“以死者为有知乎?”曰:“无知也。”曰:“若太后之神灵,明知死者之无知矣,何为空以生所爱,葬于无知之死人哉。若死者有知,先王积怒之日久矣。太后救过且不赡,何暇私魏丑夫乎?”太后曰:“善。”乃止。

吕不韦

吕不韦者,阳翟大贾人也。往来贩贱卖贵,家累千金。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年,以其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子二十余人,安国君有甚爱姬,立以为正夫人,号日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中男名子楚,子楚母日夏姬,母爱子楚,为秦质子于赵。秦数攻赵,赵不甚礼子楚,子楚秦诸庶孽孙质于诸侯,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乃往见子楚说曰:“吾能大子之门。”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不韦目:“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子楚心知所谓,乃引与坐,深语。不韦曰:“秦王老矣,安国君得为太子,窃闻安国君爱幸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能立适嗣者,独华阳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余人,子又居中,不甚见幸,又质诸侯,即大王薨,安国君立为王,则子无几得与长子及诸子旦暮在前者争为太子矣。”子楚曰:“然,为之奈何。”吕不韦曰:“子贫客于此,非有以奉献于亲及结宾客也。不韦虽贫,请以千金为子西游,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立于为适嗣。”子楚乃顿首曰:“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不韦乃以五百金与子楚,为进用结宾客。而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自奉而西游秦,求见华阳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献华阳夫人。因言:“子楚贤知,结诸侯,宾客遍天下。常曰:‘楚也,以夫人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 不韦因使其姊说夫人曰:“吾闻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早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立以为适而子之,夫在则重尊,夫百岁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不以繁华时树本,即色衰爱弛后,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今子楚贤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为适,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诚以此时拔以为适,夫人则竟世有宠于秦矣。”华阳夫人以为然。乘太子闲,从容言:“子楚,质于赵者绝贤,来往者皆称誉之。”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后宫,不幸无子,愿得子楚立以为适嗣,以托妾身。”安国君许之,乃与夫人刻玉符,约以为适嗣。安国君及夫人,因厚馈遗子楚,而请吕不韦傅之,子楚以此名誉益盛于诸侯。

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知有身。子楚从不韦饮,见而悦之,因起为寿请之。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娠,至大期时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秦昭王五十年,使玉围邯郸急,赵欲杀子楚,子楚与不韦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吏,得脱亡赴秦军,遂以得归。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

秦昭王五十六年薨,太子安国君立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亦奉子楚夫人及子政归秦。秦王立,一年薨,谥为孝文王,太子子楚代立,是为庄襄王,所养母华阳后为华阳太后,真母夏姬尊以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以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河南洛阳十万户。庄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为王,尊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

秦王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不韦。不韦家童万人。当是时,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皆下士、喜宾客以相倾,不韦以秦之强,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食客三千人。始皇帝益壮,太后淫不止,不韦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以为舍人,时纵倡乐,使以其阴关桐轮而行,令太后闻之,以啖大后。大后闻,果欲私得之。不韦遂进,诈令人以腐罪告。不韦又阴谓太后曰:“可事诈腐,则得给事中。”太后乃厚赐主腐者吏,诈论之。拔其须眉为宦者,遂得侍大后。太后私与通,绝爱之,有娠。太后恐人知之,诈卜当避时,徙宫居雍,尝从,赏赐甚厚,事皆决于。家童数千人,诸客求宦,为舍人千余人。

始皇九年,有告实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乱;生子二人皆匿之;与太后谋,曰“王即薨,以子为后”。于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实,事连相国吕不韦。九月,夷三族,杀太后所生两子,而遂迁太后于雍,诸舍人,皆没其家而迁之蜀。王欲诛相国,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王不忍致法。秦王十年十月,诏免相国吕不韦。

艳异编卷六宫掖部二

汉武帝

汉景帝王皇后,槐里王仲女也。名妹儿,母臧氏,臧茶孙也。初为仲妻,生一男两女,其中一女即后也。仲死,更嫁长陵田氏,生二男。后少孤,始嫁与金王孙,生一男矣。相工姚翁善相人,千百弗失。见后而叹曰:“天下贵人也,当生天子。”田氏乃夺后归,纳太子宫,得幸有娠,梦日人怀。景帝亦梦高 祖谓后曰:“王美人得子,可名为彘。”及生男,因名焉。是为武帝。

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日旦,生于漪兰殿。年四岁,立为胶东王。少而聪明,有智术,与宫人诸兄弟戏,善征其意而应之,大小皆得其欢心。及在上前,恭敬应对,有若成人。太后,下及侍卫,咸异之。是时,薄皇后无子,立栗姬子为太子。长公主嫖有女,欲与太子婚。栗姬妒,宠少衰,王夫人因令告栗姬曰:“长公主前纳美人,得幸于上,子何不私谒长公主结之乎。”时诸美人皆因长公主见得贵幸也,故栗姬怒不听,因谢长公主,不许婚。长公主亦怒,工夫人因厚事之,长公主更欲与王夫人男婚,上未许。后长公主还宫,胶东王数岁,公主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否?”长宫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云不用。指其女阿娇好否,笑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长主大悦,乃苦要上,遂成婚焉。皇后既废,栗姬次,应立,而长主伺其短,辄微白之,上尝与栗姬语,属诸姬子曰:“吾百岁后善视之。”栗姬怒,弗肯应,又骂上老狗,上心衔之未发也。长主日谮之,因誉王夫人男之美。王夫人阴告长主,使大臣请立栗姬为后。上以为栗姬讽之,遂发怒,诛大臣,废太子为王。栗姬自杀,遂立王夫人为后,胶东王为太子,时年七岁。上曰。“彘者彻也。”因改名彻。廷尉上囚防年,继母陈氏杀年父,年因杀陈。依律,杀母大逆论。帝疑之,诏问太子,对曰:“夫继母如母,明其不及也,缘父之爱,故谓之母尔。今继母无状,手杀其父,贝下手之日,母恩绝矣,宜与杀人者同,不宜大逆论。”帝从之,议者称善。

太子年十四即位,改号建元。长主伐其功,求欲无厌,上患之,皇后宠亦衰。皇太后谓上曰:“汝新即位,先为明堂,太皇太后己怒,今又忤长主,必重得罪。妇人性易悦,深慎之。”上纳太后戒,复与长主和,皇后宠幸如初。建元六年,太皇太后崩,上始亲政事,好祀鬼神,谋议征伐。长主自伐滋甚,每有所求,上不复与。长主怨望,愈出丑言。上怒,欲废,皇后曰:“微长公主弗及此,忘德弗祥。且容之。”乃止。然皇后宠虽衰,娇妒滋甚。女巫楚服,自言有术能令上意回,昼夜祭祀,合药服之。巫著男子衣冠帻带,素与皇后寝居,相爱若夫妇。上闻,穷治侍御,巫与后诸妖蛊咒咀,女而男淫,皆伏辜,废皇后处长门宫。后虽废,供养如法,长门无异其宫也。长主以宿恩犹自亲近。后置酒主家,见所幸董偃,上为之起。偃能自媚于上,贵宠闻于天下。尝宴饮宣室,引公主及偃。东方朔、司马相如等并谏,上不听。但既富于财,淫于他色,与主渐疏。主怒,因闭于内,不复听交游,上闻之,赐偃死,后卒,与公主合葬。元朔元年,立卫子夫为皇后。初,上幸平阳公主家,置酒作乐。子夫为讴者,善歌,能造曲。每歌挑上,上喜,动起更衣,子夫因侍尚衣轩中,遂得幸。上见其美发悦之,遂纳于宫中。时宫女数千,皆以次幸。子夫新人在籍未,岁余不得见。上择宫人不中用者出之。子夫因泣涕请出。上曰:“吾昨夜梦子夫,中庭生梓树数株,岂非天意乎?”是日幸之,有娠生女。凡三幸生二女,后生男,即戾太子也。淮南王安招方术之上,皆谓神仙,上闻而喜女事,于是方士自燕齐至者数千人。齐人李少翁,年二百余岁,色若童子,拜为文成将军。岁余,术未验,上渐厌倦。会所幸李夫人死,上甚思悼之。少翁云能致其神。乃夜张帐,明烛陈酒食,令上居他帐中,遥见李夫人,不得就视也。上愈益想之,乃作赋曰:美连娟以修兮,命绝而不长,饰新宫以延伫兮,泯不归乎故乡。惨郁郁其芜秽兮,处幽隐而怀伤。

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

云少翁者诸方皆验,惟祭太乙积年元应。上怒,诛之。文成被诛,后月余使者籍资从关东还,逢于渭亭。谓使者曰:“为吾谢上,不能忍少日而败大事乎。上好自爱,后四十年求我于蓬山。方将共事,不相怨也。”于是,上大悔,复征诸方士。上常轻服为微行。时丞相公孙弘数谏弗从。弘谓其子曰:“吾年已八十余,陛下擢为宰相,士犹为知己死,况不世之君乎。今陛下微行不已,社稷必危。吾虽不逮史鱼,冀万一能以尸谏。”因自杀。上闻而悲之,自为诔。弘尝谏伐匈奴。为之少止。弘卒,乃大发卒数十万,遣霍去病讨匈奴。折兰过居延,获祭天金人于上林凿昆明池,又起柏梁台,以处神君。神君者,长陵女子也。先嫁为人妻,生一男数岁死,女子悲哀悼痛之亦死,死而有灵,其姒宛若(宛若姒之行也),祀之,遂关通言语,说人家小事颇有验。

上遂祠神君请术。初,霍去病微时,数自祷于神君,神君乃见其形,自修饰,欲与去病交接。去病不肯。乃责之曰:“吾 以神君清洁,故斋戒祈福。今规欲为淫,此非神也。”因绝,不复往。神君亦惭。及去病疾笃,上命为祷于神君,神君曰:“霍将军精气少,寿命弗长。吾尝欲以太乙精补之,可以延年,霍将军不晓此意,遂见断绝。今病必死,非阿救也。’”去病竟薨。上造神君请术,行之有效,大抵不异文成也。神君以道授宛若,亦晓其术,年百余岁,貌有少容。卫太子未败,一年神君亡去。自柏台烧后,神稍衰。东方朔娶宛若为小妻,生三子,与朔同日死,时人疑化去未死也。自后,贵人公主慕其术,专为淫乱。大者抵罪,或夭死无复验云;东郡送一短人,长五寸,衣冠具足。

上疑其精,东方朔至。朔呼短人曰:“巨灵阿母还来否?”短人不对。因指谓上:“王母种桃,三千年一结子。此儿不良,已三过偷之,失王母意,故被谪来此。”上大惊,始知朔非世中人也。短人谓上曰:“王母使人来告陛下,求道之法,惟有清静,不宜骚扰。”言终弗见。上愈怪,召朔问其道。朔曰:“陛下自当知。”上以其神人,不敢逼也。乃出宫女希幸御者二十人以赐之。朔与行道女子,并年百岁而死。惟一女子,长陵徐氏号仪君,善传朔术,至今上元延中,已百三十七岁矣,视之如童女。者侯贵人更迎致之,问其道术。善行交接之道,无他法也。受道者皆与之通。或传,世淫之陈盛父子,皆与之行道。京中好淫乱者争就之。翟丞相奏坏风俗,请戮尤乱甚者,今上弗听,乃徙女子于敦煌,后遂人胡,不知所终。

乐成侯上书,言方士栾大胶东人,故曾与文成侯同师。上召见,大悦。大乃敢为大言,处之无疑。上乃封为乐通侯,赐甲第、童奴千人,乘舆车马帷幄器物以克其家。又以女公主妻之,送金千斤,更号当利公主。连年妖妄滋甚而不效,上怒,收大,腰斩之。上起明光宫,发燕赵美女二千人充之,率皆十五以上二十以下,年满三十者出嫁之。掖庭总籍,凡诸宫美女,万有八千,建章、未央、长安三宫,皆辇道相属,率使宦者妇人分属,或以为仆射,大者领四五百,小者领一二百人。常被幸御者则注其籍,增其俸秩,比六百石。宫人既多,极被幸者数年一再遇,挟妇人媚术者甚众,选二百人,常从幸郡国,载之后车,与上同辇者十六人,充数恒使满,皆自然美丽,不假粉白黛绿。侍尚衣轩者亦如之。尝自言,能三日不食,不能一日无妇人。善行导养术,故体常壮悦。其应有子者,皆记其时日,赐金千斤。孕者拜爵为容华,充侍衣之属。

上巡狩过河间,有紫青气自地属天。望气者以为其下当有奇女,天子之祥。上使求之,见有一女子在空馆中,姿貌殊绝,两手皆拳。上令开其手,数十人擘之莫能舒。上于是自披手,手即伸。由是得幸,号拳夫人,进为婕妤,居钧弋宫,解黄帝素女之术,大有宠。有娠,十四月而产,是为昭帝焉。从上至甘泉,因告上曰:“妾相连此,应为陛下生一男。年七岁,妾当死。今必死于此,不可得归矣。愿陛下自爱。宫中多巫蛊气,必伤圣体,幸慎之。”言终而卒。既殡,尸香闻十余里,因葬云陵。上哀悼之,又疑其非常人,乃发冢,开棺,空棺无尸,惟衣履存。上乃为起通灵台。于是上年六十余,发不白,更有少容,服食辟谷,希复幸女子矣。每见群臣,自叹愚惑,天下希有仙人,尽妖妄耳。节食服药差可少病,自是亦不服药,而体更瘠瘦,二三年中,惨惨不乐。行幸五柞宫谓霍光曰:“朕告老矣,公可立钩弋子。公善辅之。”光泣顿首曰:“陛下尚康豫,岂有此耶?”上曰:“吾病甚,公不知耳。”三月丙寅,上昼卧不觉,颜色不异,而身已无气。明日,色渐变,闭目,乃发丧,殡未央前殿。朝哺上祭,若有食之。常所幸御,葬毕,悉出茂陵园。自婕妤以下,上幸之如平生,旁人弗见也。光闻之,乃更出宫人,增为五百人,因是遂绝。

孝武李夫人传

李夫人本以娟进。初,夫人兄延年,性知音、善歌舞,武帝爱之,每为新声变曲,闻者莫不感动。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上叹息曰:“善,世岂有此人乎?”平阳主因言,延年有女弟。上乃召见之。实妙丽善舞,由是得 幸。生一男,是为昌邑哀王。李夫人少而早卒,上怜悯焉。图画其形于甘泉宫。及卫思后废后四年,武帝崩。大将军霍光,缘上雅意,以李夫人配食,追上尊号曰孝武皇帝。初,李夫人病笃,上自临候之。夫人蒙被谢曰:“妾久寝病,形貌毁坏,不可以见帝。愿以王及兄弟为托。”上曰:“夫人病甚,殆将不起。一见我,嘱托王及兄弟,岂不快哉?”夫人曰:“妇人貌不修饰,不见君父。

妾不敢以燕见帝。”上曰:“夫人第一见我,将加赐千金,而予兄弟尊官。”夫人曰:“尊官在帝,不在一见。”上复言,欲必见之。夫人遂转向欷而不复言。于是,上不悦而起。夫人姊妹让之曰:“贵人独不可一见上嘱托兄弟耶,何为恨上如此?”夫人曰:“所以不欲见帝者,乃欲以深托兄弟也。我以容貌之好,得从微贱爱幸于上。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上所以拳拳顾念我者,乃以平生容貌也。今见我毁坏,颜色非故,必畏恶吐弃我,意尚肯复追思悯录其兄弟哉。”及夫人卒,上以后礼葬焉。其后,上以夫人兄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封海西侯,延年为协律都尉。上思念李夫人不已,方士齐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张灯烛,设帷帐,陈酒肉,而令上居他帐,遥望见好女如李夫人之貌,还幄坐而步,又不得就视。

上愈益相思悲感,为作诗曰:“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令乐府诸音家弦歌之。上又自为作赋,以伤悼夫人。其辞曰:美连娟以修兮,命要紧绝而不长。饰新宫以延伫兮,泯不归乎故乡。惨郁郁其芜秽兮,处幽隐而怀伤。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秋气惨以凄泪兮,桂枝落而销亡。神莺茕以遥思兮,精浮游而出疆。托沉阴以旷久兮,借蕃番华之未央。念穷极之不还兮,惟幼眇之相羊。函以俟风兮,芳杂袭以弥章。的容与以猗靡兮,缥飘姚乎愈庄。燕淫衍而抚楹兮,连流视而娥扬,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红颜而弗明。欢接狎以离别兮,宵寤梦之茫茫。忽迁化而不返兮,魂放逸以飞扬,何灵魂之纷纷兮,哀裴回以踌躇。势路日以远兮,遂荒忽而辞去。超兮西征,屑兮不见。

浸淫敞恍,寂兮无音。思若流波,怛兮在心。乱曰:佳侠函光,陨朱荣兮。嫉妒癔茸,将安程兮。方时隆盛,年夭伤兮。弟子增欷,沫怅兮。悲愁于邑,喧不可止兮。向不虚应,亦云已矣。礁妍太息,叹稚子兮。恸栗不言,倚所恃兮。仁者不誓,岂约亲兮。既往不来,申以信兮。去彼昭昭,就冥冥兮。既下新宫,不复故庭兮,呜呼哀哉,想魂灵兮!其后,李延年弟季,坐奸乱后宫,广利降匈奴,家族灭矣。

武帝

武帝思怀往者李夫人不可得复时,始穿昆灵之池,泛翔禽之舟。帝自造歌曲,使女伶歌之。时日已西倾,凉风激水,女伶歌声甚遒,因赋落叶哀蝉之曲曰:“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帝闻唱动心,闷闷不自支。特命龙膏之烛以照舟内,悲不自止。亲侍者觉帝容色愁怨,乃进洪梁之酒,酌以文螺之卮,卮出波祗之国,酒出洪梁之县。此属右扶风,至哀帝,废此邑。南人受此酿法,今言云阳出美酒,两声相乱矣。帝饮三爵,色悦心欢,乃诏女伶出侍,帝息于延凉室,卧梦李夫人授帝蘅芜之香。帝惊起,而香气犹著衣枕,历月不歇。帝弥思求,终不复见。涕泣洽席,遂改延凉室为遗芳梦室。

初,帝深嬖李夫人,死后常思梦之,或欲见夫人。帝貌憔悴,嫔御不宁。诏李少君,与之语曰:“朕思李夫人,其可得乎?”少君曰:“可遥见,不可同于帏幄。暗海有潜英之石,其色青,轻如毛羽,寒盛则石温,暑盛则石冷,刻之为人像,神悟不异真人。使此石像往,则夫人至矣。此石人能传译人言语,有声无气,故知神异也。”帝曰:“此石像可得否?”少君曰:“愿得楼船,巨力千人,能浮水登木,皆使明于道术。”赉不死之药,乃至暗海,经十年而还。昔之去人,或升云不归,或托形假死,获返者四五人。得此石,即命工人依先图刻作夫人形。刻成,置于青纱幕里,宛若生时。帝大悦,问少君曰:“可得近乎?”少君曰:“譬如中宵忽梦而昼。”“可得近观乎?”“此石毒,宜远望,不可逼也。勿轻万乘之尊,惑此精魅之物。”帝乃从其谏。见夫人毕,少君乃使舂此石人为丸服之,不复思梦。帝乃筑灵梦台,岁时祀之焉。

孝武帝

孝武帝,景帝子也。未生之时,景帝梦一赤彘从云中下,直入崇芳阁。景帝觉而坐阁下,果见赤龙如雾来。闭户牖。宫内嫔御望阁上有丹霞蓊蔚而起。霞灭,见赤龙盘回栋间。景帝召占者姚翁以问之。翁曰:“吉祥也,此阁必生命世之人,攘夷狄而获嘉瑞,为刘宗盛主也。然亦有大妖。”景帝使王夫人移居崇芳阁,欲以顺姚翁之言也。乃改崇芳阁为猗兰殿。旬余,景帝梦神女捧日以授王夫人,夫人吞之。十四月而生武帝。景帝曰:“吾梦赤气化为赤龙,占者以为吉,可名之吉。”至三岁,景帝抱于膝上抚念之,知其心藏洞彻,试问:“儿乐为天子否?”对曰:“由天不由儿,愿每日居官,恒在陛下前戏弄,亦不敢逸豫以失子道。”景帝闻,恧然加敬而训之。他回复抱置几前,试问:“儿悦习何书,为朕言之。”乃诵伏羲以来,群圣所录阴阳诊候,及龙图龟策数万言,无一字遗落。至七岁,圣彻过人。

景帝令 名彻。彻及即位,好神仙之道,常祷祈名山大川五岳以应神。元封元年正月甲子,登嵩山起道宫。帝斋七日,祷讫乃还。至四月戊辰,帝闲居,东方朔、董仲舒在侧焉。忽见一女子,着青衣,非常丽色。帝愕然问曰:“何人?”曰:“我兰宫玉女,姓王名登。为王母所使,从昆仑山来。”语帝曰:“闻子轻四海之禄,以寻道求生;降尊主之位,而屡祷山岳。勤哉有心,似可教者。从今日清斋,不交人事,至七月七日,王母当暂至也。”帝下席跪谢。言讫,女子忽然不见。帝问东方朔:“此何人?”朔曰:“是西王母紫兰官玉女,常传使命往来扶桑,出入灵州,交关常阳,传言玄都阿母。昔出配于蜀仙人,近又召还,使领命具录灵官也。”帝于是登寻真之台,斋戒存道。

其四方之事,权委于冢宰。到七月七日,乃扫宫掖,设座大殿。以紫罗荐地,燔百合之香,张云锦之帏,燃九光之灯,列玉门之枣,酌葡萄之醴,射监香果,为天宫之馔。帝乃盛服立于阶下,敕端门之内不得有妄窥者。内外谧寂,以候仙官到。夜二更之后,忽见西南如白云起,郁郁直来,径趋宫廷。须臾转近,闻云中有策鼓之声,人马之响。复半食顷,王母至也。或驾龙虎,或乘白麟,或乘白鹤,或乘轩车,或乘天马,群仙数千,辉光庭宇。既至,从官不复知所在,惟见王母乘紫云之辇,驾九色斑麟,别有五千天仙,侧近云驾,皆身长丈余,同执彩旄之节,佩金刚灵玺带,天真之冠,咸伫殿下。王母惟将二侍女上殿,侍女年可十六七,服青绫之褂,容眸流盼,神华清发,真美人也。

王母东向坐,着黄锦袷襦,霞彩明鲜,金光奕奕,身带飞火之绶,腰佩分景之剑,头上华髻,戴太真晨婴之冠,履玄琼凤文之舄。映朗云栋,神光晔,视之可年三十许。修短得中,天姿掩蔼,容颜绝世。异灵人也。帝跪拜,问寒暄毕而立。因呼帝坐。帝面南。王母自设天厨,精妙非常。丰珍上果,芳华百味,紫芝萎蕊,芬芳填累。清香之酒,非土上所有,甘气殊绝,奋不能名也。又命传女索桃果。须臾,以玉盘盛仙桃七颗,大如鸭子,形圆,青色,以呈王母。母以四颗与帝,三颗自食。桃味甘美,口有盈味。帝辄录其核,王母问帝。帝曰:“欲种之。”母曰:“此桃三千年一生实,中夏地薄,种之不生如何。”帝乃止。于是,酒觞数笙,王母乃命诸侍玉女咀花,王子登弹八琅之,董双成吹云和之笙,石公子击昆庭之金,许飞琼鼓震灵之簧,凌婉华批吾陵之石,范成君击同阴之磬,段安香作九天之钧。

于是众声朗彻,灵音骇空。又命法婴歌玄灵之曲。歌毕,王母曰:“未欲修身,当先营其气,大仙真经所谓行益者益精,行易者易形;能易能益,名上仙籍;不益不易,不离死厄。行益易者,谓常思念灵宝。灵者,神也。宝者,精也。子但爱精握固,闲气吞液,气化为血,血化为精,精化为神,神化为液,液化为骨;行之不倦,神精充溢,为之一年易气,二年易血,三年易精,四年易脉,五年易髓,六年易筋,七年易骨,八年易发,九年易形。易形则变化,变化则成道,成道则为仙人。吐纳六气,口中甘香,饮食灵芝,存道其味,微息揖吞,从心所适。气者,水也,无所不成,至柔之物,通致神精矣。此元殆天王在丹房之中所设微言,今敕侍笈玉女李庆孙书之以相付,子善录百修焉。”

于是,王母言语粗毕,啸命灵官,使驾龙严车欲去。帝下席叩头,请留殷勤,乃止。王母乃遣侍女与上元夫人相问云:“王九光之母敬谢。此不相见四千余年,天事劳我,致以愆面。刘彻好道,适来视之。见彻了了,似可成进,然形慢神秽,脑血淫浊,五脏不淳。关肾彭孛,骨元津液,脉浮反升,肉多精少,童子不夷,三尸狡乱,玄白失时。虽当语之以至道,殆恐非仙才也。吾久不在人间,实力臭浊。然后时可游望,以写思念。客王对坐,悒悒不乐,夫人可暂来否?若能屈驾,当停相须。”帝见侍女下殿,俄失所在。一时顷,侍女至。夫人随遣一侍女答问云:“阿环再拜,上问起居。远隔绛河,扰以官事,遂替颜色,迨五千年。仰恋光润,情系无违。密香至,奉信,承降尊于刘彻处。

闻命之际,登当命驾。先被大帝君敕使诣玄洲校定天元,正尔暂去。如是当还,还便来席,愿暂少留。”帝因问王母:“不审上元何真也?”王母曰:“是三天真皇之母,上元之宫,统十方玉女名录者也。”俄而夫人至,亦闻云中有萧鼓之声。既至,从官文武千余人,并是女子,年皆十八九许。形容明逸,多服青衣,光彩耀目,真灵官也。夫人年可二十余,天姿精耀,灵眸艳绝。服青霜袍,云彩乱色,非锦非绣,不可名字。头作三角髻,余发哉垂。至者戴九云夜光之冠,带六山大玉之佩,结凤林华锦之绶,腰流黄挥精之剑。上殿向王母拜。玉母坐止之,呼同坐,北向。夫人设厨,亦精珍,与王母所设者相似。王母敕帝曰: “此真元之母,尊贵之人,汝当起拜问寒温。”还坐,夫人笑曰:“五浊之人,耽酒营利,嗜味淫色,固其常也。

且彻以天子之贵,其乱目者倍于凡焉。而复于华严之墟,折嗜欲之根,愿无为之事,良有志矣。”王母曰:“所谓有心哉。”夫人谓帝曰:“汝好道乎?闻数招方术,祭山岳祠灵祷河,亦为勤矣。勤而不获,实有由也。汝胎性暴、胎性淫、胎性奢、胎性贼、胎性酷。五者恒舍于荣卫之中,五脏之内,虽获良针,固难愈也。暴则使气奔而攻神,是故神扰而气竭;淫则使精漏而魂度,是故精竭而魂消;奢则使真杂而魄秽,是故命逝而灵臭;酷则丧仁而攻目,是故失仁而眼乱;贼者使心斗而口干,是故内战而外绝。此五事,皆是截身之刀锯,刳命之斧斤。虽复志好长生,不能遣兹五难,亦何为损性而自劳乎?然由是待此小益以自精挂耳。若从今已去,写汝五性,及诸柔善,明务察下,慈念矜宽,惠鳏恤寡,赈贫护弱,薄赋爱身,恒为阴德,救死济厄,旦夕孜孜,不泄精液,如是去诸淫,养汝神于诸奢处,至俭勤斋戒,节饮食,绝五谷,去膻腥,鸣天鼓,饮玉浆,荡华池,叩金梁,按而行之,当有异耳。

今阿母乃天尊之重,下降于蟪蛄之户,屈宵虚之灵,而诣于狐鸟之徂。且阿母至诚,妙唱音容,其敬勖节度,明修所奉,比及百年,阿母必能致汝于玄都之墟,迎汝于昆阆之中,位以仙官,游于十方。信吾言矣,子励之哉。若不能尔,无所言矣。”帝下席跪谢曰:“臣受性凶顽,生长乱浊,面墙不启,无由开达。然贪生畏死,奉灵敬神,今日受教,此乃天也。彻戴圣命,以为圣范,是小丑之臣,当获生活,惟垂哀护,赐其元元。”夫人使帝还坐。王母谓夫人曰:“卿之为此言甚急切,更使未解之人畏于志矣。”夫人曰:“若其志道,将以身投饿虎,忘躯被弑,蹈人履难,必无忧也。若其无志,则心疑真信嫌惑之徒,不畏急言。急言之发,欲戒其志耳。阿母既存念故来,必当赐与尸解之方耳。”

王母曰:“此子勤心已久,而不遇良师,遂欲毁其正志,当疑天下必无仙人。是故我发灵宫,暂合尘浊。既欲坚其胎志,又欲令向化不惑也。今日相见,令人念之。至于尸解下方,吾甚不惜,后三年吾必赐以成丹半剂,石像散一具。正尔授之,则彻不得停当。今匈奴未弭,边疆有事,何必令其仓卒亵天子之尊而便人林岫耶。如其悔改,吾当数来。”王母因拊帝背曰:“汝当咀上元夫人至言,必得长生。可不勖勉邪!”帝跪曰:“务书之金简,以身谟之焉。”帝又见王母巾器中有一卷书,盛以紫锦之囊。帝问:“此书是仙灵方耶!不审其目,可得瞻盼否?”王母出以示之曰:“此五岳真形图也。昨青城诸仙,就吾请求,今当过以付之,乃三天太上所出,文秘禁重,岂汝秽质所宜佩乎。

今且与汝灵光生经,可以通神劝心也。”帝叩头固请不已。王母曰:“昔上皇清虚元年三月,太上道君下观六合,瞻河海之短长,察山岳之高卑,名天柱而安于地理,植五岳而拟诸镇辅,贲昆陵以舍灵仙,饬蓬山以馆真人,安水神于极阴之源,栖大帝于扶桑之墟。于是,方丈之阜,为理命之室;沧浪海岛,养九老之堂。祖瀛玄炎,长元流生,凤麟聚窟,各为洲名,并在沧流大海玄津之中。水则碧黑俱流,波则震荡群精。诸仙玉女,聚居沧溟。其名难测,其实分明。乃目山源之规矩,睹河岳之盘曲。陵回阜转,山高龙长,周旋透迤,形似善字,是故因像制名,定名实之号。书形秘于玄台,而出为灵真之信。诸仙佩之,皆如转章。道士执之,经行山川。百神群灵,尊奉亲近。汝虽不敏,然诣仙泽叩求,不忌于道。

欣子有心,今以相与,当深奉敬,如事君父,泄失示人,必祸及也。”夫人语帝曰:“阿母今以琼航笈妙韫,发紫台之文,赐汝八会之书。五岳真形,可谓至真且贵,上帝之玄观也。子自非受命合神,焉见此文。今虽得其形,观其妙理,而无五帝六甲,左右灵飞之符,太阴六丁,通真逐灵玉女之篆,太阳六戊,招神天光策精之书;左乙混洞东蒙之文,右庚素招摄杀之律;壬癸六远,隐地八术、丙丁八大九赤班符;六辛人金致黄水月华之法,六巳石精金光藏景化形之方;子午卯西,八禀十决,六灵威仪;丑辰未戊,地真曲素诀辞,长生紫书,三五顺行;寅已申亥,紫度炎光,内视中方。凡缺此十二事者,当何以召山灵、朝地神、摄万精、驱百鬼、束虎豹、役蚊龙乎!子所谓通,知其一,未见其他。”

帝下席叩头曰:“彻下土浊子,不识清真。今日闻道,是生命会遇。今圣母赐以真形,修以度世。”夫人云:“今告彻应须六甲六丁六戊致灵之术。”“既蒙启发,弘益无量,惟愿告诲,济臣饥渴。使已枯之木,蒙云阳之润;焦炎之草,幸甘雨之凝。不敢多陈。”帝启叩不已。王母又告夫人曰:“夫真形宝文,灵宫所贵。此子守求不已,誓以心得。故亏科禁,将以与之。然五帝六甲,通真招神,此术渺邈,必须精洁至诚,殆非流浊所宜行。吾今既赐彻以真形,夫人当授之矣。吾尝忆与夫人共登玄陇羽野及曜宜之山视王子童。子童就吾求请太上隐书,吾以三光秘言,不可传泄于中仙。夫人时有言见助于子童之至。以吾既难为来意,不独执昔。至于今日之事,有以相似。后来朱火陵食灵瓜,味甚好。

忆此未久,而已七十岁。夫人既以告彻篇目十二事,必当匠而成之,何缘令主人稽首请乞流血耶?”夫人曰:“诚不顾惜,向不持来耳。此是太虚群文真人赤童所出,传之既自有男女之限,又宜授得道者。恐彻下才,未应得此耳。”王母色不平,乃曰:“天禁漏泄,犯违明科,传必某人,授必知真者。夫人何向不才而说其灵飞之篇目乎?妄说则泄,而不传是天道,此禁乃重于传邪。别敕三官司直,推夫人之轻泄也。吾五岳真形文,乃太平上天皇所出,其文宝妙而为天仙之信,岂复当授于刘彻耶?直以彻孜孜之心,数请川岳,勤修斋戒,以求神仙之应。志在度世,不遭明师,故吾等有以天下盼之尔。至于仙之术,不复限惜而传之。夫人且有致灵之方,能独执之乎?吾今所以授彻真形文者,非谓其必能得道,欲使其精诚有验,求仙之不惑,可以诿进向化之徒,又欲令悠悠者知天地间有此灵真之事,足以却不信之狂夫耳。

吾意在此也。此子性气淫暴,眼睛不红,何能成真仙。浮空参差乎,勤而行之,庶几不死千年。明科云:非长生难也,闻道难;非闻道难也,行之难;非行之难也,终之难。良匠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也;非何足隐之耶。”夫人谢曰:“谨受命矣。但环昔蒙倒景君、无常先生二君传灵飞之约,以四千年一传女,授女不授男。太上科禁,只表于照生之符矣。环所授以来,并贤大女,即抱兰兄传大十八女子,固不可授男也。顷见扶广山青真小童,受六甲灵飞于太彻,中元君凡十二事,与环所授者同。青真是环之大弟子,所受六甲未闻别授于人。彼男官也。今王敕取之,将以授彻也,先所以告其篇目者,亦是悯其有心,特欲坚其专气,今且广求,他日与之,亦欲以男授男,承科而行,使勤而方获,令知天真之珍贵耳,非徒拘执衙泄天道矣。

愿不遂焉。阿母真形之贵,悯于勤志,亦已授之,可谓大不宜矣。”王母笑曰:“亦可恕乎?”夫人即命侍女纪罗容促到福广山,敕青真小童出左右六甲灵飞致神之方十二事,当以授刘彻也。须臾侍女还,捧八色玉笈、凤文之蕴,以出六甲之文曰:‘弟子何昌言:向奉使绛河,摄南真七元君,检校群龙猛兽。事毕,过受教,承阿母相邀诣刘彻家。不意天灵至尊,下降于臭浊,不审起北来何如?侍女纪罗容至云,尊母欲得金书秘字、六甲灵飞、左右策精之文十二事,欲授刘彻。辄封一通,付信,且彻虽有心,实非仙才,讵宜以此传泄于行尸乎!昌近帝处,见有上言之者甚众。云山鬼笑于丛林,孤魂号于绝域,舆师归而族有功,忘兵劳而纵白骨。烦扰黔首,淫酷自恣。罪已彰于太上,怨已见于天气,嚣言玄闻,必不得度世也。

奉尊见敕,不敢违耳。”王母笑曰:“言此子者诚多,然帝亦不必推也。彻念道累年,斋亦勤矣。累祷名山,愿求度脱,较计功过,殆已相掩,但自今以去,勤修至诚。奉上元夫人之言,不宜复奢淫暴虐,使万兆劳残,冤魂穷鬼有破屋之诉,流血之尸,忘功赏之辞耳。”夫人乃下席起,一手执八色玉笈,凤文之蕴,仰天向地而咒曰:“九天浩同,太山耀灵,神照玄微,清虚朗明,清灵者妙,守气者生,至念道臻,寂感真诚,役神形唇,安精年荣,授以灵飞,及此六丁,左右招神,天光策精,可以步虚,可以隐形,长生久视,还白流青。我传有四万之授,彻传在四十之龄。违犯泄漏,祸必族倾。及是天真,必沉幽冥。尔其慎祸,敢告刘生。尔师生是青真小童,太上中黄道君之司直,元始十天王入室弟子也,姓杨名陵,字庇华。

形有婴孤之貌,仙宫以青真小童为号。其为器也,玉朗洞鉴,圣周万变,玄镜幽览,才为真俊。游子浮广,推此始运。馆于玄圃,治仙职分。子在师君,从尔所授,命必倾沦。”言毕,夫人一一手摘所施用节度,以示帝焉。凡十二事都毕,又告帝曰:“夫五帝者,方面之真精。六甲者,立位之通灵。佩而尊之,可致长生。此书,上帝封玄景之台,子其为宝秘焉。”王母曰:“此三天太上之所撰,藏于紫陵之台,隐以灵坛之房,封以华琳之函,韫以兰简之帛,约以紫罗之索,印以大帝之玺。受之者四十年传一人,无其人,八十年可授二人。得道者四百年一传,得仙者四千年一传,得真者四万年一传,升太上者四十万年一传。非其人,谓之泄天道;得其人不传,是谓蔽天宝;非限妄传,是谓轻人老;

受而不敬,是谓慢天藻。泄、蔽、轻、慢四者,取死之刀斧,延祸之车乘也。泄者,身死于道路,受土刑而骸裂;蔽者,盲聋于求世,命调残而卒殁;轻则祸钟于父母,诣玄都而受罚;慢则暴终而堕恶,生弃疾于后世。此皆道之科禁,故以相戒,不可不慎也。”王母因授以五岳真形图。帝拜受俱毕,夫人自弹云林之,歌步玄之曲。王母命侍女田四非答歌,歌毕,乃告帝从者姓名,及冠带执佩物名,所以得知而纪焉。及明,王母与上元夫人同乘而去。龙虎车马导从音乐如初来时,云彩郁勃,尽为香气。西南而去,良久乃绝。

帝既见王母及夫人,乃信天下有神仙之事,其后,帝以王母所授五真图、灵光经及上元夫人所授六甲灵飞十二事,自撰集为一卷及诸经图,皆奉以黄金之几,封以白玉之函,以珊瑚为床,紫锦为囊,安著柏梁台上。数自斋洁朝拜,烧香洒扫,然后乃执省焉。帝日受法,出入六年,意旨清畅高韵,自许为神真见降,必当度世,恃此不修至德,更兴起台馆,劳弊万民,坑降杀服,远征夷狄,路盈怨叹,流血膏城,每事不从。至太初元年十一月己酉,天火烧柏梁台,真形图、灵飞经录十二事、灵光经及自撰所受凡十四卷并函并失,王母当知武帝不从训,故火灾耳。其后,东方朔一旦乘龙而飞去,同时众人见从西北上冉冉,仰望良久,大雾覆之,不知所适。至元狩二年二月,帝病行西,憩五柞宫。丁卯帝崩,人殡未央宫前殿,三月葬茂陵。夕,帝棺自动而有声闻宫外,如此数遍。又有异香。营陵毕,于坟埏间大雾,门柱坏,雾一月许。帝冢间先有一玉箱,一玉杖,此是西胡康渠王所献,帝甚爱之,故人梓宫中。其后四年,有人于扶风市中,买得此二物,帝时左右侍人有识此物是先帝所珍玩者,因认以告有司。诘之,买者云,商人也,从关外来,宿廛市。其日,见一人于北车巷中卖此二物,青布三十匹,钱九万,即交度,实不知卖箱杖主姓名。事实如此,有司以闻,商人放还。诏以二物付太庙。

又,帝崩时,遗诏以杂经三十余卷常读玩者,使随身敛。到延康二年,河东功曹李友,入上党抱犊山采药,于岩室中得此经,盛以金箱,卷后题东观臣姚名记月日,武帝时也。河东太守张纯以经箱奏宣帝,帝问武帝时左右待臣,有典书中郎关祭,见经及箱,流涕对曰:“此孝武皇帝殡敛时物。臣尝科著梓宫中,不知何缘得出?”宣帝大怆然,惊愕。以经付孝武帝庙中。按,九都龙真经,得仙之下者皆示死,过太阴炼尸骸度地户,然后得尸解而去。且先敛箱杖,乃显货于市,经见山洞,自非得道者孰能如此乎。

王昭君

昭君字嫱,南郡人也,初,元帝时以良家子选人掖庭。时呼韩邪来朝,帝敕以宫女五人赐之。昭君人宫数年未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出行。呼韩邪临辞,大会,帝召五女以示之。 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徘徊,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生二子。及呼韩邪死,其前阏氏子代立,欲妻之。昭君上书求归,成帝敕令从胡俗,遂复为后单于阏氏焉。

艳异编卷七宫掖部三

孝成赵皇后传

孝成赵皇后,本长安宫人。初生时,父母不举,三日不死,乃收养之。及壮,属阳阿主家学歌舞,号曰飞燕。成帝尝微行出,过阳阿主作乐。上见飞燕而悦之,召入宫,大幸。有女弟复召人。俱为婕妤,贵倾后宫。许后之废也,上欲立赵婕妤,皇太后嫌其所出微甚,难之。太后姊子淳于长为侍中,数往来传语,得太后旨,上立封赵捷好父临为阳城侯,后月余,乃立婕妤为皇后。追以长前白罢昌陵功,封为定陵侯。皇后既立,后宠少衰,而弟绝幸,为昭仪,居昭阳舍,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髹漆,砌皆铜沓冒黄金,涂白玉,阶壁带往往为黄金,函蓝田璧,明珠翠羽饰之。自后宫未尝有焉。姊弟专宠十余年,卒皆无子。未年,定陶王来朝。王祖母傅太后私赂遗赵皇后、昭仪,定陶王竟为太子。

明年春,成帝崩。帝素强无疾病,是时,楚思王衍、梁王立来朝,明旦当辞去,上宿供张白虎殿。又欲拜左将军孔光为丞相,已刻侯印书赞,昏夜平善,乡晨傅裤袜欲起,因失衣不能言,昼漏下十刻而崩。民间归罪赵昭仪。皇太后诏大司马莽、丞相大司空曰:“皇帝暴崩,群众喧哗怪之,掖庭令辅等在后庭,左右侍燕迫近,杂与御史丞相廷尉治间皇帝起居发病状。赵昭仪自杀。哀帝既立,尊赵皇后为皇太后,封太后弟侍中驸马都尉钦为新成侯。赵氏侯者凡二人。后数月,司隶解光奏言:“臣闻许美人及故中宫史曹宫,皆御幸孝成皇帝,产子,子隐不见。臣遣从事椽业史望,验问知状者。掖庭狱丞籍武,故中黄门王舜、吴恭、靳严,宫婢曹晓、道房、张弃,故赵昭仪御者于客子、王偏、臧兼等,皆曰:宫即晓子女,前属中宫为学事史,通《诗》,授皇后。

房与宫对食,元延元年,中宫语房曰:陛下幸宫。后数月,晓人殿中,见宫腹大,问宫。宫曰:‘御幸有娠。’其十月中,宫乳掖庭,牛官令舍有婢六人,中黄门田客持诏记盛绿绨方底,封御史中丞印予武曰:‘取牛官令舍妇人新产儿、婢六人,尽置暴室狱,毋问儿男女、谁儿也。’武迎置狱。宫曰:‘善藏我儿胞,丞知是何等儿也。’后三日,客持诏记与武,问:‘儿死未?手书对犊背。,武即书对:‘儿见在未死。’有顷,客出曰:‘上与昭仪大怒,奈何不杀?,武叩头啼曰:‘不杀儿自知当死,杀之亦死。即因客奏封事曰:‘陛下未有继嗣,子无贵贱。椎留意。’奏人。客复持诏记予武曰:‘今夜漏上五刻,持儿与舜会东交掖门。’武因问客:‘陛下得武书,意何如?’

曰:‘瞠也。’武以儿付舜。舜受诏内儿殿中,为择乳母,告善养儿,且有诏,毋令泄漏。舜择弃为乳母,时儿生八九日。后三日,客复持诏记封如前予武,中有封小椽箧记曰:‘告武,以箧中物书予狱中妇人,武自临饮之。武发箧中,有裹药二枚,赫蹄书曰:‘告伟能,努力饮此药,不可复人,女自知之。’伟能即宫,宫读书已,曰:‘果也,欲姊弟擅天下,我儿男也,额上有壮发,类孝元皇帝,今儿安在?危杀之矣,奈何令长信得闻之?’宫饮药死,后宫婢六人召入,出语武曰:‘昭仪言,女无过,宁自杀耶,若外家也。我曹言愿自杀。’即自戮死。武皆表奏状。弃所养儿十一日,宫长李南以诏书取儿去,不知所置,许美人前在上林涿沐馆,数召人饰宫中,若舍一岁,再三召留数月或半岁御幸。

元延二年,襄子共十一月乳,诏使严,持乳医及五种和药丸三,送美人所。后客子、偏、兼,闻昭仪谓成帝曰:‘常给我言从中宫来,既从中宫来,许美人几何从生中,许氏竟当复立耶?’怼,以手自捣,以头击壁户柱,从床上自投地,啼泣不肯食。曰:‘今当安置,我欲归耳。’帝曰:‘今故告之,反怒为,殊不可晓也。’帝亦不食。昭仪曰:‘陛下自知,是不食谓何?陛下常自言约不负女,今美人有子,竟负约谓何?’帝曰:‘约以赵氏,故不立许氏,使天下无出赵氏上者,毋忧也。’后诏使严持绿囊书予许美人。告严曰:‘美人当有以予汝,受来置饰室中帘南。’美人以苇箧一合,盛所生儿缄封,及绿囊报书予严,严持筐书置饰室帘南去。帝与昭仪坐,使客子解箧缄。

未已,帝使客子、偏、兼皆出,自闭户,独与昭仪在。须臾开户,呼客子、偏、兼,使缄封蘑及绿绨方底,推置屏风东。恭受诏,持箧方底予武,皆封以御史中丞印,曰: ‘告武,箧中有死儿埋屏处,勿令人知。’武穿狱楼垣下为坎,埋其中。故长定许贵人及故成都平阿侯家婢王业、任、公孙习前免为庶人,诏召入,属昭仪为私婢。成帝崩,未幸梓宫仓卒悲哀之,时昭仪自知罪恶大,知业等故许氏、王氏婢,恐事泄,而以大婢羊子等赐予业等各且十人以慰其意,嘱‘勿道我家过失。’元延二年,故掖庭令吾丘遵谓武曰:“掖丞庭吏以下,皆与昭仪合通无可与语者,独欲与武有所言。我无子,武有子,是家轻族人,得无不敢乎?掖庭中御幸生子者辄死,又饮药伤堕者无数,欲与武共言之大臣’。

骠骑将军贪嗜钱,不足计事,奈何令长信得闻之。遵后病困,谓武:‘今我已死,前所语事,武不能独为也,慎语。’皆在今年四月赦令前。臣谨按:永光三年,男子忠等发长陵傅夫人冢,事更大赦。孝元皇帝下诏曰:。比朕不当所得赦也。’穷治,尽伏辜,天下以为当。鲁严公夫人杀世子,齐桓召而诛焉,《春秋》予之。赵昭仪倾乱圣朝,亲灭继嗣,家属当伏天诛。前平安刚候夫人谒坐大逆,同产当坐,以蒙赦令归故郡。今昭仪所犯尤悖逆,罪重于谒,而同产亲属,皆在尊贵之位,迫近帷幄,群下寒心,非所以惩恶崇谊事四方也。请事穷竟,丞相以下议正法。”哀帝于是免新成侯赵钦,钦兄子成阳侯诉,皆为庶人,将家属徙辽西郡。时议郎耿育上疏言:“臣闻,继嗣失统,废嫡立庶,圣人法禁,古今至戒。

然泰伯见历知适,逡循固让,委身吴粤,权变所设,不计常法。致位王季,以崇圣嗣,卒有天下,子孙承业,七八百载。功冠三王,道德最备,是以尊号追及太王。故世必有非常之变,然后乃有非常之谋,孝成皇帝,自知继嗣不以时立,念虽未有王于,万岁之后未能持国,权柄之重,制于女主。女主骄盛,则嗜欲元极。少主幼弱,则大臣不使。世元周公抱负之辅,恐危社稷,倾乱天下。知陛下有圣贤通明之德,仁孝子爱之恩,怀独见之明,内断于身。故废后宫就馆之渐,绝微嗣祸乱之根。乃欲致位陛下,以安宗庙。愚臣既不能深援安危,定金匮之计,又不知推演圣德,述先帝之志。乃反复校省内,暴露私燕,诬污先帝倾惑之过,成结宠妾妒媚之诛,甚失贤圣远见之明,逆负先帝忧国之意。

夫论大德不拘俗,立大功不合众。此乃孝成皇帝至思所以万万于众臣。陛下圣德盛茂,所以符合于皇天也。岂当世庸庸斗宵之臣所能及哉。且褒广将顺君父之美,匡救销灭既往之过,古今通义也。事不当时,固争防祸于未然。各随旨阿从以求容媚,晏驾之后,尊号已定,万事已讫,乃探迫不及之事,讦扬幽昧之过,此臣所深痛也。愿下有司议,即如臣言,宜宣布天下,使咸晓知先帝圣意所起。不然,空使谤议,上及山陵,下流后世,远闻百蛮,近布海内,甚非先帝托后之意也。盖孝子善述父之志,善成人之事,惟陛下省察。”哀帝为太子,亦颇得赵太后力,遂不竟其事。傅太后恩赵太后,赵太后亦归心,故成帝母及王太后皆怨之。哀帝崩,王莽白太后,诏有司曰:“前王太后与昭仪,俱侍帷幄,姊弟专宠铜寝,执贼乱之谋,残灭继嗣,以危宗庙,悖天犯祖,无为天下母之义。”

贬皇太后为孝成皇后,徙居北宫,后月余,复下诏曰:“皇后自知罪恶深大,朝请希阔,失妇道,元无养之礼,而有狼虎之毒,宗室所怨,海内之仇也。而尚在小君之位,诚非皇天之心。夫小不忍,乱大谋。恩之所不能已者,义之所割也。今废皇后为庶人。”就其园,是日自杀。凡立十六年而诛。先是,有童谣曰:“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成帝每微行,出常与张放俱,而称富平侯家,故曰张公子。仓琅根,宫门铜锾也。

赵飞燕外传

赵后飞燕,父冯万金。祖大力,工理乐器,事江都王协律舍人。万金不肯传家业,编习乐声亡章曲,任为繁乎哀声,自号几靡之乐,闻者心动焉。江都王孙女姑苏主,嫁江都中尉赵 曼。曼幸万金,食不同器不饱。万金得通赵主,主有娠。曼性暴妒,且早有私病,不近妇人。主乃托疾居王宫,一产二女,归之万金。长曰宜主,次曰合德,然皆冒姓赵。宜主幼聪悟,家有彭祖方脉之书,善行气术。长而纤便轻细,举止翩然,人谓之飞燕。合德膏滑,出浴不濡。善音辞,轻缓可听。二人皆出世色。万金死,冯氏家败。飞燕姊弟流转至长安。于时人称赵主子。或云曼之它子。与阳阿主家令赵临共里巷,托附临,屡为组文刺绣献临,临愧受之。居临家,称临女。临尝有女事宫省,被病归死,飞燕或称死者。飞燕姊弟事阳阿主家为舍直,常窃效歌舞,积思精切,听至终日,不得食。待直货服疏苦财,且专事膏沐澡粉,其费亡所爱,共直者指为愚人。飞燕通邻羽林射鸟者。飞燕贫,与合德共被。夜雪,期射鸟者于舍旁,飞燕露立,闭息顺气,体温舒,亡疹粟,射鸟者异之,以为神仙。飞燕缘主家大人,得入宫召幸,其姑妹樊,为丞光司者,故识飞燕与射鸟儿事,为之寒心。及幸,飞燕瞑目牢握,涕交颐下,战栗不迎帝。帝拥飞燕三夕,不能接,略无谴意。宫中素幸者,从容问帝,帝曰:“丰若有余,柔若无骨,迁延谦畏,若远若近,礼义人也。宁与汝曹婢胁肩者比耶?”既幸,流丹浃席。私语飞燕曰:“射鸟者不近汝耶?”飞燕曰:“我内视三日,肉肌盈实矣。帝体洪壮,创我甚焉。”飞燕自此特幸后宫,号赵皇后。帝居鸳鸯殿便房,省帝簿,上簿,因进言:“飞燕有女弟合德,美容,体性醇粹可信,不与飞燕比。”帝即令舍人吕延福,以百宝凤毛步辇迎合德。合德谢曰:“非贵人姊召不敢行,愿斩首以报宫中。”延福还奏,为帝取后五彩组文手籍为符,以召合德。合德新沐,膏九回沉水香;为卷发,号新髻;为薄眉,号远山黛;施小朱,号慵来妆;衣故短绣裙,小袖,李文袜。帝御云光殿帐,使樊进合德。合德谢曰:“贵人姊虐妒,不难灭恩,受耻不受死,非姊教,愿以身易耻,不望旋踵。”音词舒闲清切,左右嗟赏之啧啧。帝乃归合德。宣帝时,披香博士淖方诚,白发教授宫中,号淖夫人,在帝后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

帝用樊计,为后别开远条馆,赐紫茸云气帐,文玉几,赤金九层博山缘合。讽后曰:“上久亡子,宫中不思千万岁计耶?何不时进上,求有子!”后听计,是夜进合德。帝大悦。以辅属体,无所不靡,谓为温柔乡。谓曰:“吾老是乡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云乡也。”呼万岁,贺曰:“陛下真得仙者。”上立赐鲛文万金,锦二十四匹,合德尤幸,号为赵婕妤。婕妤事后,常为儿拜。后与婕妤坐,后误唾婕妤袖,婕妤曰:“姊唾染人绀袖,正似石上花,假令尚方为之,未必能若此衣之华。”以为石华广袖。后在远条馆,多通待郎宫奴多子者。睫好倾心翼护。常谓帝曰:“姊性刚,或为人陷,则赵氏无种矣。”每泣下凄恻,以故白后泣状者,帝辄杀之。侍郎宫奴,鲜绔蕴香,恣纵栖息远条馆,元敢言者。

后终无子。后浴五蕴七香汤,踞通香沉水坐,燎降神百蕴香。婕妤浴豆寇汤,傅露华百英粉。帝常私语樊曰:“后虽有异香,不着婕妤体自香也。”江都易王故姬李阳华,其姑为冯大力妻。阳华老,归冯氏。后姊弟母事阳华,善贲饰,常教后九回沉水香泽,雄麝脐内息肌丸。婕妤亦内息肌丸,常试若为妇者,月事益薄。他日,后言于承光司剂者,上官妩抚膺曰:“若如是,安能有子乎。”教后煮美花涤之,终不能验。真腊夷献万年蛤、不夜珠,光彩皆若月,照人亡妍丑皆美艳。帝以蛤赐后,以珠赐婕妤。后以蛤妆五成金霞帐,帐中常若满月。久之,帝为婕妤曰:“吾昼视后,不若夜视之美,每旦令人忽忽如失。”婕妤闻之,即以珠号为枕前不夜珠,为后寿,终不为后道帝言。

后始加大号,婕妤奏书于后曰:“天地交畅,贵人姊及此令吉光登正位,为天下休,不堪喜豫,谨奏。”上三十六物以贺。金屑组文茵一铺,沉水香莲,心碗一面,五色同心大结一盘,鸳鸯万金锦一匹,琉璃屏风一张,枕前不夜珠一枚,含毛绿毛狸藉一铺,通香虎皮檀象一座,龙香握鱼二首,独摇宝莲一铺,七出菱花镜一奁,精金环四指,若无绛绡单衣一袭,香文罗手籍三幅,七回光莹肪发泽一盎,紫金被褥香炉三枚,文犀辟毒著二双,碧玉膏奁一盒。使侍儿郭语琼拜上。后报以云锦五色帐、沉香水玉壶。婕妤泣怨帝曰:“非姊赐吾,死不知此器。”帝谢之。诏益州留三年输,为婕妤作七成锦帐,以沉水香饰。婕妤接帝于大液池,作千人舟,号合宫之舟。池中起为瀛洲,谢高四十丈。

帝御流波文无缝衫,后衣南越所贡云英紫裙,碧琼轻绡广树,上、后歌舞《归风送远》之曲,帝以文犀簪击玉瓯,今后所爱侍良冯无方吹笙以倚后歌。中流歌酣,风大起,后顺凤扬音,无方长嗡细袅以相属。后裙髀曰:“顾我,顾我!”后扬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帝曰:“元方为我持后!”无方舍吹持后履。久之风霁。后泣曰:“帝恩我,使我仙去不得。”怅然曼啸,泣数行下。帝益愧爱。后赐无方千万入后房闼。他日宫姝幸者,或襞裙为绉,号曰留仙裙。

婕妤益贵幸,号昭仪,求近远条馆。帝作少嫔馆,为露华殿、含风殿、博昌殿、求安殿,皆为前殿后殿。又为温室、凝室、浴兰室,曲房连槛,饰黄金、白玉,以璧为表里,千变万状,连远条馆,号通仙门。

后贵宠,益思放荡,使人博求术士,求匪安却老之方。时西南比波夷致贡,其使者举茹一饭,昼夜不卧偃。典属国上其状,屡有光怪。后闻之,问何如术。夷人曰:“吾术天地平,生死齐,出入有无,变化万象,而卒不化。”后令樊弟子不周遗千金。夷人曰:“学吾术者,要不淫与谩言。”后遂不报。他日,樊侍后浴,语甚欢。后为樊道夷言,抵掌笑曰:“忆在江都时,阳华李姑,畜斗鸭水池上,苦獭啮鸭。时下朱里芮姥者,求捕獭狸献。姥谓姑曰:‘是狸不他食,当饭以鸭。’姑怒,绞其狸。今夷术,真似此也。”后大笑曰:“臭夷何足污我绞乎!”后所通官奴燕赤凤者,雄捷能超观阁,兼通昭仪。赤凤始出少嫔馆,后适来幸。时十月五日,宫中故事,上灵安庙。是日吹坝击鼓歌,连臂踏地,歌《赤凤来》曲。后谓昭仪曰:“赤风为谁来?”昭仪曰:“赤凤自为姊来,宁为他人乎?”后怒,以杯抵昭仪。后曰:“鼠子能啮人乎?”昭仪曰:“穿其衣,见其私,足矣,安在啮人乎!”昭仪素卑事后,不虞见答之暴,熟视不复言。樊脱簪叩头出血,扶昭仪为拜后。昭仪拜,乃泣曰:“姊宁忘共被,夜长苦寒不成寝,使合德拥姊背耶!今日兼得贵皆胜人,且无外搏,我姊弟其忍内相搏乎?”后亦泣,持昭仪手,抽紫玉九雏钗,为昭仪簪髻,乃罢。帝微闻其事,畏后不敢问,以问昭仪。昭仪曰:“后妒我耳。以汉家火德,故以帝为赤龙凤。”帝信之,大悦。

帝尝早猎,触雪得疾,阴缓弱不能壮发,每持昭仪足,不胜至欲辄暴起,昭仪常转侧,帝不能常持其足。樊谓昭仪曰:“上饵方士大丹,求盛大不能得,得贵人足一持,畅动比天,乃贵妃大福,宁展侧俾帝就耶。”昭仪曰:“幸转侧不就,尚能留帝欲,亦如姊教,常持则厌去矣。安能复动乎?”后骄逸,体微 病辄不自饮食,须帝持匕箸。药有苦口者,非帝为含吐不下咽。 昭仪夜入浴兰室,肤体发光,占烧烛。帝从幅中窃望之,待儿以白昭仪。昭仪览巾,使撤烛。他日,帝约赐侍儿黄金,使无得言。私婢不豫约中,出帏值帝,即人白昭仪。昭仪遽隐避。自是,帝从兰室帏中窥昭仪,多袖金,逢侍儿私婢,辄牵止赐之。侍儿贪帝金,一出一人不绝。帝使夜从帑益至百余金。帝病缓弱,太医万方不能救,求奇药,尝得胶,遗昭仪。昭仪辄进帝,一丸一幸。一夕,昭仪醉进七丸,帝昏夜拥昭仪居九成帐,笑吃吃不绝。抵明,帝起御衣,阴精流输不禁。有顷绝倒,衣视帝,余精出涌,沾污被内。须臾帝崩。宫人以白太后。太后使理昭仪。昭仪曰:“吾持人主如婴儿,宠倾天下,安能敛手掖庭令,争帷帐之事乎。”乃拊膺呼曰:“帝何往乎!”遂呕血而死。

赵飞燕合德别传,余里有李生,世业儒术。一日,家事零替,余往见之,墙角破筐中有古文数册,其间有赵后别传,虽编次脱落,尚可观览。余就李生乞其文以归,补正编次以成传,传诸好事者。

赵后腰骨尤纤,善踽步行,若人手执花枝,颤颤然,他人莫可学也。在主家时,号为飞燕。入宫,复引援其妹,得幸为昭仪。昭仪尤善笑语,肌骨秀滑,二人皆天下第一,色倾后宫。自昭仪人宫,帝亦稀幸东宫。昭仪居西宫,太后居中宫。后日夜欲求子,为自固久远计。多用小犊车载少年子,与通。帝,一日,惟从三四人往后宫,后方与人乱,不知。左右急报,后惊,遽出迎帝。后冠发散乱,言语失度,帝固亦疑焉。帝坐未久,复闻壁中有人嗽声,帝乃去。由是帝有害后意,以昭仪隐忍未发。一日,帝与昭仪方饮,忽攘袖目,直视昭仪,怒气拂然不可犯。昭仪遽起,避席伏地曰:“臣妾族孤寒,无强近之援,一旦得备后庭驱使之列,不意独承幸御,浓被圣私,立于众人之上,恃宠邀爱,众毁来集。加以不识忌讳,冒触威怒。臣妾愿赐速死以宽圣抱。”因涕泪交下。帝自引昭仪曰:“汝复坐,吾语汝。”曰:“汝无罪。汝之姊,吾欲枭其首,断其手足,置干溷中,乃快吾意。”昭仪问:“何缘而得罪?”帝言壁衣中事。昭仪曰:“臣妾缘后得备后宫。后死则妾安能独生?况陛下无故而杀一后,天下有以窥陛下也。愿得身实鼎镬,体膏斧钺。”因大恸,以身投地。帝惊,遂起持昭仪曰:“吾以汝故,因不害后,第言之耳,如何自恨若是。”久之,昭仪方就坐,问壁衣中人。帝阴穷其迹,乃宿卫陈崇子也。帝使人就其家杀之,而废陈崇。昭仪往见后,言帝所言,且曰:姊曾忆家贫,寒饥无聊,姊使我共邻家女,为草履人市,货履市米。一日得米,忽遇风雨,无火可炊,饥寒甚不能成寐,使我拥姊背同汜。此事姊岂不忆也。今日幸富贵,元他人比我,而自毁,脱或再有过,帝复怒,事不可救,身首异地,为天下笑。今日妾能拯救也,存殁无定,或亦妾死,姊尚谁攀乎?”乃泣下不已,后亦泣焉。自是帝不复往后宫,承幸御者,昭仪一人而已。

昭仪方浴,帝私视。侍者报昭仪,昭仪急趋烛后避,帝瞥见之,心愈眩惑。一日昭仪浴,帝默赐侍者,特令不言。帝自屏罅觇兰汤滟湘,昭仪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帝意思飞扬,若无所主。帝常语近侍曰:“自古人主无二后,若有则吾立昭仪为后矣。”赵后知帝见昭仪益加宠幸,乃具汤浴,请帝以观,既往,后人浴,后体以水沃,愈亲近,而帝愈不乐,不终幸而去。后泣曰:“爱在一身,无可奈何!”后生日,昭仪为贺,帝亦同往。酒半酣,后欲感动帝意,乃泣数行。帝曰:“他人对酒而乐,子独悲,岂不足耶?”后曰:“妾昔在后宫时,帝幸主第,妾立主后,帝时视妾,不移目甚久。主知帝意,遣妾侍帝,竟承更衣之幸。下体尝污御服,急欲为帝浣去,帝曰:‘留以为忆’。不数日,备后宫。时帝齿痕犹在妾颈。今日思之,不觉感泣。”帝恻然怀旧,有爱后意,顾视嗟叹。昭仪知帝欲留,先辞去。帝逼暮方离后宫。后因帝幸,心为奸利,经三月,乃诈托有孕,上笺奏,云:“臣妾久备掖庭,先承幸御,遣肆大号,积有岁时。近因始生之日,复加善祝之私,时屈乘舆,俯临东掖,久侍宴私,再承幸御。臣妾数月来,内宫盈实,月脉不流。饮食美甘,不异常日。知圣躬在体,辨天日之入怀。虹初贯日,总是珍符,龙已据胸,兹为佳瑞。更期蕃育圣嗣,抱日趋庭,瞻望圣明。踊跃临贺,谨以此闻。”帝时在西宫,得奏,喜动颜色。答云:“因阅来奏,喜庆交集。夫妻之私,义均一体。社稷之重,嗣续其先。好体方初,保绥宜厚。药有性者勿举,食无毒者可亲。有恳求上,元烦笺奏,口授宫使可矣。”两宫候问,宫使交至。

后虑帝幸见其诈,乃与宫使王盛谋自为之计。盛谓后曰:“莫若辞以有者不可近人,近人则有所触焉,触则孕或败。”后乃遣王盛奏帝,帝不复见后,第遣问安否。而甫及诞日,帝具浴子之仪。后谓王盛及宫中人曰:“汝自黄衣,即出入禁掖,吾引汝父子俱富贵。吾欲为自利长久计,托孕乃吾之私意,非实言也。已及期,子为我谋焉。若事成,子万世有后利。”盛曰:“臣为后取民间才生子,携入宫为后子。但事密不泄亦无害。”后曰:“可。”盛于都城外有若生子孙才数日者,以百金售之。以物囊之,人宫见后,既发器,则子死。后惊曰:“子死安用也!”盛曰:“臣今知矣,载子之器气不泄,此子所以死也。臣今求载子之器,穴其上,使气可出入,则子不死。”盛得子,趋宫门,欲入,则子惊啼尤甚。盛不敢入。少选,复携之趋门,子复如是,盛终不敢携人宫。盛来见后,具言子惊啼事。后汜曰:“为之奈何?”时已逾十二月矣,帝颇疑讶。或奏帝云:“尧之母十四月而生尧。后所,当是圣人。”后终无计,乃遣人奏帝云:“臣妾昨梦龙卧,不幸圣嗣不育。”帝但叹惋而已。昭仪知其诈,乃遣人谢后曰:“圣嗣不育,岂日月不满也?三尺童子尚不可,况人主乎?一日手足俱见,妾不知姊之死所也。”

时后庭掌茶宫女朱氏生子,昭仪曰:“从何而得也?”乃以身投地,大恸。帝自持昭仪,昭仪起坐。昭仪声呼官吏蔡规曰:“急为吾取子来。”规取子上,昭仪语规曰:“为吾杀之!”规未敢。昭仪怒骂曰:“吾重禄养汝,将安用也!不然,吾并戮汝。”规以子击殿础死,投之后宫。宫人孕子者皆杀之。后帝行步迟涩,颇气惫,不能御昭仪。有方士献丹,其丹养于火,百日乃成。先以瓮置水满,即置丹于水中,既沸又易去,复以新水。如是十日,不沸方可服。帝日服一粒,颇能幸昭仪。一夕,在大庆殿,昭仪醉进十粒,初夜,绛帐中拥昭仪,帝笑声吃吃不止。及中夜,帝昏昏,知不可。将起坐仆卧,昭仪急起秉烛,视帝精出如泉溢。有顷,帝崩。太后遣人理昭仪,且急穷帝得病之端。昭仪乃自绝。

后居东官,久益失御。一夕,后寝惊啼甚久,待左右呼闻方觉。乃言曰:“适吾寝中见帝,帝自云中赐我坐,帝命进茶。左右奏帝云:‘向日侍帝不谨,不合啜此茶。吾意既不足,吾又问帝:‘昭仪安在?’帝曰:‘以数杀吾子,令罚为巨鼋,居北海之阴水穴间,受千载水寒之苦。’乃大恸。”后北鄙月氏王猎于海上,见巨鼋出于穴上,首犹冠玉钗头,望波上,眷眷有恋人之意。大月氏王遣使问梁武帝,武帝以昭仪事答之。

飞燕事六条

赵飞燕女弟居昭阳殿,中庭彤朱,而殿上丹漆,砌皆铜,沓黄金,涂白玉,阶璧带往往为黄金缸,含蓝田壁,明珠翠羽饰之。上设九金龙,皆衔九子金铃,五色流苏,带以绿文紫绶,金银花镊。每好风日,幡旌光影,照耀一殿。铃镊之声,惊动左右。中设木画屏风,文如蜘蛛丝缕,玉几玉床,白象牙簟,绿熊席,席毛长二尺余,人眠而拥毛自蔽,望之不能见,坐则没膝,其中杂薰诸香,一坐此席,余香百日不歇。有四玉镇,皆达照无瑕缺。窗扉多是绿琉璃,亦皆达照,毛发不得藏焉。椽桷皆刻作龙蛇,萦绕其间,鳞甲分明,见者莫不兢栗。匠人丁援、李菊巧为天下第一。缔构既成,向其姊子樊延。

赵后体轻腰弱,善行步进退,女弟昭仪不能及也。但昭仪弱骨丰肌,尤工笑语,二人并色台红玉,为当时第一,皆擅宠后宫。

赵飞燕为皇后,其女弟在昭阳殿,遗飞燕书曰:“今日嘉辰,贵姊懋膺洪册,谨上三十五条,以陈踊跃之心。

金华紫轮帽、织成上襦、金华紫罗面衣、织成下裳、五色文绶、鸳鸳被、鸳鸳袜、鸳鸳褥、金鹊绣裆、五色文玉环、七宝綦履。同心七宝钗、黄金步摇、合欢圆裆、琥珀枕、龟文枕、珊瑚、玛瑙、云母扇、孔雀扇、翠羽扇、九华扇、五明扇、云母屏风、琉璃屏风、回风扇、椰叶席、五层金博山香炉、同心梅、含枝李、青木香、沉水香、香螺卮、九真雄麝香、七枝 灯。”

庆安世年十五,为成帝侍郎,善鼓琴,能力双凤离驾之曲。赵后悦之,白上,得出入御内,绝见爱幸。尝着轻丝履、招风扇、紫绨裘与后同居处。帝欲有子而终无胤嗣。赵后自以无子常托以祷祈,别开一室,自左右侍婢以外,莫得至者。上亦不得至焉。以车载轻薄少年为女子服,入后宫者日以十数,与之淫通,无时休息。有疲怠者辄差代之,而卒无子。

赵后有宝琴,曰凤凰,皆以金玉隐起为龙凤螭鸾、古贤列女之象,亦善为《归风》、《送远》之操。帝常以三秋闲日,与飞燕戏于太液池。以沙棠木为舟,贵其不沉没也。以云母饰于首,一名“云舟”。又刻大桐木为虬龙,雕饰如真,以夹云舟而行。以紫桂为拖。及观云棹水,玩撷菱蕖。帝每忧轻荡以惊飞燕,命飞之士,以金锁缆云舟于波上。每轻风时至,飞燕殆欲随风入水,帝以翠缨结飞燕之裙。常怨曰:“妾微贱,何复得预缨裙之游?”今太液池尚有避风台,即飞燕结裙之处。

宵游宫

成帝好微行,于太液池旁起宵游宫。以漆为柱,铺黑绫之 幕,器服乘舆皆尚黑色。既悦于暗行,慑灯烛之照。官中美御,皆服单衣。自班婕妤以下,咸带玄绶。簪佩虽如锦绣,更以木兰纱绢罩之。至宵游宫,乃秉烛宴幸。既罢,静鼓自舞,而步步扬尘。好夕出游,造飞行殿,方一丈,如今之辇。选羽林之士,负之以趋。帝于辇上,觉其行快疾间,其中若风雷之声。言其行疾也,名曰云雷宫。所幸之宫,咸以毡绨籍地,恶车辙马迹之喧。虽或于微行,昵宴在民,元劳无怨。每乘舆返驾,以爱幸之姬,宝衣珍食,舍于道旁。国人之穷老者,皆歌万岁。是以鸿嘉、永始之间,国富家丰,兵戈长戢。故刘向、谷永指言切谏。于是,焚宵游宫及飞行殿,罢宴逸之乐。所谓从绳则正,如转圜焉。

艳异编卷八宫掖部四

汉灵帝

灵帝中平三年,游于西园。起裸游馆千间,采绿苔而被阶,引渠水以绕砌,周流澄澈,乘船以游漾,使宫人乘之,选玉色轻体,以执篙楫,摇漾于渠中。其水清澈,以盛暑之时,使舟覆没,视宫人玉色者。又奏《招商》之歌,以来凉气也。歌曰:

凉风起兮日照渠,青荷昼偃叶夜舒,

惟日不足乐有余,清丝流管歌玉凫,

千年万岁喜难逾。

渠中植莲大如盖,长一丈,南国所献。其叶夜舒昼卷,一茎有四莲丛生,名曰“夜舒荷”,亦云月出则舒也,故曰“望舒荷”。帝盛夏避暑于裸游馆,长夜饮宴。帝嗟曰:“使万岁如此,则上仙也。”宫人年二七以上,三六以下,皆靓妆,解其上衣,惟着内服,或共裸浴。西域所献茵墀香,煮以为汤,宫人以之浴浣,使以余汁人渠,名日“流香渠”。又使内竖为驴鸣于馆北。又作鸡鸣堂,多畜鸡。每醉,迷于天晓,内侍竟作鸡鸣,以乱真声也,及以炬烛投于殿前,帝乃惊悟。

及董卓破京师,散其美人,焚其宫馆。至魏咸熙中元,所投烛处,夕夕有光如星,后人以为神光。于此地立小屋,名曰余光,词以祈福。至魏明(帝)未,稍扫除矣。

献帝伏皇后 献帝伏皇后,聪惠仁明,有闻于内。则及乘舆为李催所败,昼夜逃走,宫人奔窜,万无一生。至河,无舟揖,后乃负帝以济河。河流迅急,惟觉脚下如有乘践,则神物之助焉。兵戈逼岸,后乃以身拥遏于帝。帝伤趾,后以绣绂拭血,刮玉钗以敷于疮,应手即愈。以泪湔帝衣及面,洁净如渝烷,车人叹服,虽乱犹有明智,妇人精诚之至,幽祗之所感矣。 薛灵芸

魏元帝所爱美人薛灵芸,常山人也。父名业,为乡亭长。母陈氏,随业舍于亭旁。居生穷贱,至夜每聚邻妇绩,以麻藁自照。灵芸年十七,容貌绝世。闾中少年,多以夜来窃窥,终不得见。

咸熙元年,谷习出守常山郡,闻亭长有美女而家甚贫。时元帝选良家女子以入六宫。习以千金宝赂聘之。既得,便以献元帝。灵芸闻别父母,欷累目,泪下沾衣。至升车就路之时,以玉唾壶盛泪,壶中即如红色。既发常山,及至京师,壶中之泪凝如血色矣。帝以文车十乘迎之。车皆镂金为轮辋,丹画其毂轭,前有杂宝,为龙凤御百子;铃锵锵和鸣,响于林野;驾青色骈蹄之牛,日行三百里。此牛尸涂国所献,足如马蹄也。道侧烧石叶之香。此石叠叠,状如云母,其光气辟恶厉之疾,乃腹题国所献也。灵芸未至京师,数十里膏烛之光,相续不灭。车徒噎路,尘起蔽于星月,时人谓为尘霄。又筑土赤为台,基三十丈,列烛致于台下,名曰烛台,远望如列星之坠地。又于大道之旁,一里致一铜表,高五尺,以志里数。故行者歌曰:

青槐夹道多尘埃,龙楼凤阙望崔嵬,

清风细雨杂香来,土上出金火照台。(此七字是妖辞 也)

时为铜表以志里数于道侧,是土上出金之义。以烛致台下,则火在上下之义;汉火德王,魏土德王,火伏而上兴也;土上出金,是魏灭晋兴也。灵芸未至京师十里,帝乘雕玉之辇,以望车徒之盛。嗟曰:“昔者言:朝为行云,暮为行雨。今非云非雨,非朝非暮。”因改灵芸之名曰夜来。人宫承宠爱。外国献火珠龙鸾之钗。帝曰:“明珠翠羽尚不胜,况乎龙鸾之重。”乃止而不进。夜来妙于针功,虽处于深帏重幄之内,不用灯烛之光,裁制立成。非夜来所缝制,帝不服也。宫中号曰针神。

吴赵夫人 吴主赵夫人,丞相达之妹。善画,巧妙无双。能于指间以 彩丝织云霞龙凤之锦。大则盈尺,小则方寸。宫中谓之机绝。孙权常叹魏蜀未夷,军旅之隙,思得善画者,使图山川地势军阵之象。达乃进其妹,权使写九州江河方岳之势。夫人曰:“丹青之色,甚易歇灭,不可久宝,妾能刺绣作列国方帛之上,写以五岳河海城邑行阵之形。”既成,乃于进吴主。时人谓之针绝。虽棘刺木猴云梯飞,无过此丽也。权居昭阳宫,倦暑,乃摹紫绡之帷。夫人曰:“此不足贵也。”权使夫人指其意思焉。答曰:“妾欲穷虑尽思,能使下绢绡帏而清风自入,视外无有蔽碍,列侍者飘然自凉,若驭风而行也。”权赞善。夫人乃折发,以神胶续之。神胶出郁夷国,接弓弯之断弦,百断百续也。乃织为罗,累月而成。裁为幔,内外视之,飘飘如烟气轻动,而房内自凉。时权常在军旅,每以此幔自随,以为征幕。舒之,则广纵一丈;卷,则可内于枕中。时人谓之丝绝。故吴有三绝, 四海无侍其妙。后有贪宠求媚者,言夫人幻耀于人主,因而致退黜。虽见疑坠,犹存录其巧工,吴亡不知所在。

吴潘夫人

吴主潘夫人,父坐法,夫人输入织室。容态少俦,为江东绝色。同幽者百余人,谓夫人为神女,敬而远之,有闻于吴主,使图其容貌。夫人忧戚不食,减瘦改形。工人写其真状以进。吴主见面喜悦。以琥珀如意,抚按即折。叹曰:“此女神也。愁貌尚能感人,况在欢乐。”乃命雕轮,就织室纳于后宫,果以姿色见宠。每以夫人游昭宣之台,志意幸惬。既尽酣醉,唾于玉壶中,使侍婢泻于台下,得火齐指环,即挂石榴枝上。因其处起台,名曰“环榴台”。时有谏者云:“今吴蜀争雄,还刘之名将为妖矣。”权乃翻其名曰“榴环台”。又与夫人游钓台,得大鱼,主大喜。夫人曰:“昔闻泣鱼,今乃为喜,有喜必忧,以为深戒。”至于未年,渐相谮毁,稍见离退。时人谓夫人知几其神。吴主于是罢宴,夫人果见弃逐。其钓台基,今尚存焉。

吴邓夫人 吴孙和,悦邓夫人,常置膝上。和于月下舞水精如意,误伤夫人颊,血流污裤,娇姹弥苦。自舐其疮,命太医合药。医曰:“得白獭髓、杂玉与琥珀屑,当灭此痕。”即购致百金能得白獭髓者厚赏之。有富春渔人云:“此物知人欲取,则逃人石穴。伺其祭鱼之时,獭有斗死者,穴中应有枯骨,虽无髓,其骨可合玉舂为粉,喷于疮上,其痕则灭。”和乃命合此膏。琥珀大多,及差,面有赤点如朱。逼而视之,更益其妍。诸嬖人欲要宠,皆以丹脂点颊而后进幸。妖惑相动,遂成淫俗。

孙亮

吴孙亮,作玻璃屏风,甚薄而莹澈,每于月下清夜舒之。常与爱姬四人(皆振古绝色,一名朝姝,二名丽居,三名洛珍,四名洁华),使四人坐屏风内,而外望之如无隔,惟香气不通于外。为四人合四气香,殊方异国所出。凡经践蹑宴息之处,香气沾衣,历年弥盛,百浣不歇,因名曰“百濯香”。或以人名香,故有朝姝香、丽居香、洛珍香、洁华香。亮每游,此四人皆同舆席。来侍皆以香名,前后为次,不得越乱。所居之室,名为 “思香媚寝”。

《烟花记》云:“吴主亮命宫人潘芳作玻璃屏凤,镂祥物一百三十种,各有生气,远视若真。一日与夫人戏,触屏,坠其一凤,顿之飞去。”

蜀甘后

蜀先主甘后,沛人也。生于微贱。里中相者云:“此女后贵,位极宫掖。”及长,而体貌特异。年至十八,玉质柔肌,态媚容冶。先主召人,致白绡帐中,于户外望者,如月下聚雪。河南献玉人,高三尺,乃取玉人置后侧。昼则讲说军谋,夕则拥后而玩玉人。常称:“玉之所贵,比德君子。况为人形,而可不玩乎?”甘后与玉人洁白齐润,观者殆相惑乱。嬖宠者非惟嫉于甘后,亦妒于玉人也。后常欲取玉人琢毁之,乃诫先主曰:“昔子罕不以玉为宝,春秋美之。今吴魏未灭,安以妖玩经怀。凡淫惑生疑,勿复进焉。”先主乃撤玉人,嬖者皆退。当时君子,议以甘后为神智夫人焉。

贾皇后传

贾后讳南风,父充。后既立,而废弑杨太后。遂荒淫放恣,与太医令程据等乱彰内外。洛南有盗尉部小吏,端丽美容止。既给厮役,忽有非常衣服,众咸疑其窃,盗尉嫌而辩之。贾后疏亲欲求盗物,往听对辞。小吏云:“先行逢一老妪,说家有疾病,师卜云:‘宜得城南少年厌之,欲暂相烦,必有重报。’于是随去。上车下帷,内簏箱中。行可十余里,过六七门限,开簏箱,忽见楼阙好屋。问:‘此是何处?’云:‘是天上。’即以香汤见浴,好衣美食将人。见一妇人,年可三十五六,短形,青黑色眉,后有疵,见留数夕,共寝欢宴。临出赠此众物。”听者闻其形状,知是贾后,惭笑而去。尉亦解颐。时他人入者多死,惟此小吏以后爱之,得全而出。

晋武胡贵嫔传

胡贵嫔,名芳。父奋,别有传。泰始九年,帝多简良家子女以充内职,自择其美者,以绛纱系臂。而芳既入选,下殿号泣,左右止之曰:“陛下闻声。”芳曰:“死且不畏,何畏陛下。”帝遣洛阳令司马肇,册拜芳为贵嫔。帝每有顾问,不饰言辞,率尔而答,进退方雅。时帝多内宠,平吴之后,复纳孙皓宫人数千。自此,掖庭殆将万人,而并宠者甚众。帝莫知所适,常乘羊车恣其所之,至便宴寝。宫人乃取竹叶插户,以盐汁洒地,而引帝车。然芳最蒙爱幸,殆有专房之宠焉。侍御服饰,亚于皇后。帝尝与之樗蒲争矢,遂伤上指,帝怒曰:“此固将种也?”芳对曰:“北伐公孙,西拒诸葛,非将种而何?”帝甚有惭色。芳生武安公主。

晋时事

石虎于太极殿前,起楼高四十丈,结珠为帘,垂五色玉佩,风至铿锵,和鸣清雅。盛夏之时,登高楼以望四极,奏金石丝竹之乐,以夜继日。于楼下,开马埒射场,周回四百步,皆文石丹砂,及彩画于埒。旁聚金玉钱贝之宝,以赏百戏之人。四厢置锦馒,屋柱皆隐起为龙凤百兽之形。雕听众宝,以饰楹柱,夜往往有光明。集诸羌胡于楼上。时亢旱,舂杂宝异香为屑,使数百人于楼上吹散之,名日芳尘台。上有铜龙,腹容数百斛酒,使胡人于楼上嗽酒。风至,望之如露,名曰粘雨台,用以洒尘。楼上嬉笑之声,音震空中。又为四时浴室,用石为堤岸,或以琥珀为瓶杓。夏则引渠水以为池,池中皆以纱为囊,盛百杂香渍于水中;严冰之时,作铜屈龙数千枚,各重数十斤,烧如火色,投入水中,则池水恒温,名曰龙温池。引凤文锦步障,索蔽浴所。共宫人宠嬖者解服宴戏,弥于日夜,名日清嬉浴室。浴罢泄水于宫外,水流之所,名温香渠。渠外之人,争来汲取,得升合以归,其家人莫不怡悦。至石氏破灭,诸龙犹在,邺城池今夷塞矣。

齐废帝东昏侯潘妃传帝为潘贵妃起神仙、永寿二殿,皆饰以金璧,其玉寿中作飞仙帐,四回绣绮,窗间尽画神仙,又作七贤,皆以美女侍侧。凿金银为书字,灵兽神禽,风云华炬,为之玩饰。椽桷之端悉垂铃佩。江左旧物,有古玉律数枚,悉裁以铟笛。庄严寺有玉九子铃,外国寺佛面有光相,禅灵寺塔诸宝珥,皆剥取以施潘妃殿饰。又凿为莲花以贴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也。”涂壁皆以麝香,锦幔珠帘,穷极绮丽。执役工匠,自夜达晓,犹不速副,乃剔取诸佛寺刹殿藻,并仙人骑兽以充之。武帝兴光楼上施青漆,世人谓之“青楼”。帝曰:“武帝不巧,何不纯用琉璃!”潘氏服御,极选珍宝。主衣库旧物不复用,用贵市人间金银宝物,价皆数倍。琥珀钗一只,值百七十万。潘妃生女,百日而亡。制斩衰杖衣,悉粗布。群小来吊,盘旋地坐,举手受执蔬膳,积旬不听音伎。左右直长阉竖王宝孙诸人,共营肴羞,云为天子解菜。于苑中立店肆,模大市,日游市中,杂所货物,与人、阉竖共为裨贩,以潘妃为市令,自为市吏。录事将斗者就潘妃罚之。帝小有得失,潘则与杖。乃敕虎贲威仪,不得进大荆子,阁内不得进实中获。虽畏潘氏,而窃与诸姊妹淫通。每游幸,潘妃乘小舆,宫人皆露,着。帝自戎服骑马从后。又开渠立埭,躬自引船。埭上设店,坐而屠沽。于时,百姓歌云:“开武堂,种杨柳,至尊屠肉,潘妃沽酒。”建康下,梁武帝将留之,以问领军。王茂曰:“亡齐者此物,留之恐贻外议。”帝乃出之。军主田安,启求为妇。玉儿泣曰:“昔者见遇时王,今岂下匹非类,死而后己,义不受辱。”及见缢,洁美如生。舆出,尉吏俱行非礼,乃以余妃赐茂,亦潘之亚也。

郁林王何妃 郁林王何妃,讳婧英,庐江人,抚军将军戢女也。初将纳为南郡王妃,文惠太子嫌戢无男,门孤,不欲与婚。王俭以甫郡王妃,便为将来外戚,惟须高胄,不须强门,今何氏荫华族弱,实允外戚之义。永明三年乃成婚。妃禀性淫乱,”南郡王所与元赖人游,妃择其美者,皆与交欢。南郡王侍书人马澄,年少,色美甚,妃悦之,常与斗腕较力,南郡王以为欢笑。

澄者,本剡县寒人,尝于南岸逼略人家女,为秣陵县所录,南郡王语县散遣之。澄又逼求姨女为妾,姨不与,澄诣建康令沈徽孚讼之,徽罕曰:“姨女可为妇,不可为妾。”澄曰:“仆父为给事中,门户既成,姨家犹是贱,正可为妾耳。”徽孚呵而遣之。十一年,为皇太孙妃。

又有女巫子杨珉之,亦有美貌,妃尤爱悦之,与同寝处,如伉俪。及太孙即帝位,为皇后。封后嫡母刘为高昌县都乡君。所生母宋为徐杭广昌乡君。后将拜,镜在床元因堕地。其冬,与太后同日谒太庙。杨珉之为帝所幸,常居中侍。明帝为辅,与王宴、徐孝嗣、王广之并面请,不听,又令肖谌、坦之固请。皇后与帝同席坐,流涕覆面,谓坦之曰:“杨郎好少年,无罪过,何可狂杀!”坦之耳语于帝曰:“此事别有一意,不可令人闻。”帝谓皇后为阿奴,曰:“阿奴暂去。”坦之乃曰:“外间并云,杨氓之与皇后有异情,彰闻遐迩。”帝不得已,乃为敕。但之驰报明帝,即令建康行刑,而果有敕原之,而氓之已死。后既淫乱,又与帝相爱亵,故帝恣之。又迎后亲戚人宫,常赐人百数十万。 以武帝曜灵殿处后家属。帝废,后为皇妃。父戢自有传。

元帝徐妃

梁元帝徐妃,讳昭佩,东海剡人也。祖孝嗣,齐太尉枝江 文忠公。父鲲,侍中信武将军。妃以天监十六年十二月,拜湘东王妃,生世子方等、益昌公主含贞。妃无容质,不见札于帝,三二年一入房。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将至,必为半面妆以俟,帝见则大怒而出。妃性嗜酒,多洪醉,帝还房必吐衣中,与荆州后堂瑶光寺智远道人私通。酷妒忌,见无宠之妾,便交杯接坐;才觉有娠者,即手加刀刃。帝左右暨季江有姿容,又与淫通。季江每叹曰:“植直狗虽老犹能猎,萧溧阳马虽老犹骏;徐娘虽老,犹尚多情。”时有贺徽者,美色。妃要之于普贤尼寺,书白角枕为诗相赠答。既而,贞惠世子方诸母王氏宠爱,未几而终。元帝归咎于妃。及方等死,愈见疾。太清三年,遂逼令自杀。妃知不免,乃投井死。帝以尸还徐氏,谓之出妻,葬江陵瓦官寺。帝制《金楼子》,述其淫行。

北齐武成皇后胡氏传

胡后者,安定胡延之女。其母范阳卢道约女,初怀孕,有胡憎诣门曰:“此宅瓠芦中有月。”既而生后。天保初,选为长广王妃。产后主日,鸣于产帐上。武成崩,尊为皇太后。陆媪及和士开,密谋杀赵郡王,出娄定远、高文遥为刺史。和、陆谄事太后无不至。初武成时,后与诸阉人亵狎。武成宠幸和士开,每与后握槊,因此与后奸通。自武成崩,后数出诣佛寺, 又与沙门昙献通。布金钱于献席下,又挂宝胡床于献屋壁,武成平日所御也。乃置百僧于内殿,托以听讲,日夜与昙献寝处。以献为昭玄统。僧徒遥指太后,以弄昙献,乃至谓之为大上者。帝闻太后不谨,而未之信。后朝太后,见二小尼,悦而召之,乃男于也。于是昙献事亦发,皆伏法。并杀元山王三郡君,皆太后之所昵也。帝视晋阳,奉太后还邺。至紫陌,卒遇大风。舍人魏憎伽明风角,奏言:“即时当有暴逆事。”帝诈云邺中有急,弯弓缠驰人城。令邓长幽太后北宫,仍(乃)敕内外诸亲,一不得与太后相见。久之,帝复迎太后。太后初闻使者至,大惊,虑不测。每太后设食,帝亦不敢尝。周使元伟来聘,作《述行赋》,叙郑庄公克段而迁姜氏,文虽不工,当时深以为愧。 齐亡入周,恣行奸秽。隋开皇中殂。

后主穆皇后

后主皇后穆氏,名邪利。本斛律后从婢也。母名轻霄,本穆子伦婢也。转入侍中宋钦道家,好私而生后,莫知氏族。或云,后即钦道女子也。小字黄花,后字舍利。钦道妇妒,黥妇轻霄面,为宋郎钦道伏诛。黄花因此入宫,有幸于后主。女侍中陆大姬知其宠,养以为女,号为弘德夫人。武平元年六月生子,时后主未有储嗣,陆阴结代以监抚之任,不可无王。时皇后斛律氏,丞相光之女也。虑其怀恨,先令母养之,立为皇太子。陆以国姓之重,陆、穆相对,又奏赐姓穆氏。胡庶人之废也,陆有助焉,故遂立为皇后。大赦。初,有折冲将军元正列于邺城东水中得玺以献。文曰“天皇后玺”。盖石氏所作。诏书颁告,以为穆后之瑞焉,武成时,为胡后造真珠裙裤,所费不可胜计。被火所烧。后主既立,穆皇后复为营之,属周武,遭太后丧,诏侍中薛孤、康买等为吊使,又遣商胡赍锦三万匹,与吊使同往,欲市真珠为皇后造七宝车。周人不与交易,然而竟造焉。先是,童谣曰“黄花势欲落,清觞满杯酌。”言黄花不久也。后主自立穆后以后昏饮无度,故云“清觞满杯酌。”陆怠骆提婆诏改姓为穆。陆封大姬,皆以皇后故也。后既以陆为母,提婆为家,更不目轻霄。轻霄自辽西欲求见太后、陆媪,使禁掌之,竟不得见。

后主冯淑妃

冯淑妃,名小怜,大穆后从婢也。穆后爱衰,以五月五日进之,号曰续命。慧黠,能弹琵琶,工歌舞。后主惑之,坐则同席,出则并马,愿得生死一处。命淑妃处隆基堂。淑妃恶曹昭仪所常居也,悉令反换其地。周师之取平阳,帝猎于三堆。晋州亟告急,帝将还,淑妃请更杀一围,帝从其言。识者以为,后主名纬,杀围,言非吉征。及帝至晋州,城已欲没矣。作地道攻之。城陷十余步,将士乘势欲入,帝敕且止,召淑妃共观之。淑妃妆点不获时至,周人以木拒塞城,遂不下。旧相传,晋州城西石上,有圣人迹,淑妃欲往观之。帝恐弩矢及桥,故抽攻城木造远桥。监作舍人,以不造成受罚。帝与淑妃渡桥,桥坏,至夜乃还。称妃有功勋,将立为左皇后。即令使驰取翟等皇后服御,仍与之并骑观战。东偏少却,淑妃怖曰:“军败矣。”帝遂以淑妃奔,还至洪洞戍。淑妃以粉镜自玩,后声乱唱贼至,于是复走。内参自晋阳以皇后衣至。帝为按辔,命淑妃着之,然后去。帝奔邺,太后后至,帝不出迎。淑妃将至,凿城北门,出十里迎之。复以淑妃奔青州。

后主至长安,问周武帝乞淑妃。帝曰:“朕视天下如脱,一老妪岂与公惜也。”仍以赐之。及帝遇害,以淑妃赐代王达, 甚嬖之。淑妃弹琵琶,因弦断作诗曰:

虽蒙今日宠,犹忆昔时怜,

欲知心断绝,应看胶上弦。

达妃为淑妃所谮,几至于死。隋文帝将赐达妃兄李询,令著布裙配舂,询母逼令自杀。后主以李祖钦女为左昭仪,进为左娥英,裴氏为右娥英。娥英者兼取舜妃娥皇女英名。阳休之所制乐人曹僧奴进二女,大者件旨剥面皮,少者弹琵琶为昭仪。以僧奴为日南王。僧奴死后,又贵其兄弟妙达等二人,同日皆为郡王。为昭仪别起隆基堂,极为绮丽。陆媪诬以左道,遂杀之。又有董昭仪、毛夫人、彭夫人、王夫人、小王夫人、二李夫人,皆嬖宠之。毛能弹筝,本和士开荐入。帝所幸彭夫人,亦音伎进,死于晋阳,造佛寺与总持相埒。二李是隶户女,以五弦进。二李即孝真之女也。小王生一男,诸阉人在宫,皆蒙赐给。毛兄思安,超登武卫。董父贤义,为作军主。田昭仪父,亦超登开府。其余姻属,多至大官。

后主张贵妃

张贵妃名丽华,兵家女也。父兄以织席为业。后主为太子,以选入宫。侍龚贵嫔为良娣。贵妃年十岁,为之给使。后主见而悦之,因得幸。遂有娠,生太子深。后主即位,拜为贵妃。性聪慧,甚被宠遇。后主始以始兴王叔陵之乱被伤,卧于承香殿,时诸姬并不得进,惟贵妃侍焉。而柳太后犹居柏梁殿,即皇后之正殿也。而阮皇后素无宠于后主,不得侍疾,别居求贤殿。至德二年,乃于光昭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高数十丈,并数十间,其窗牖壁带,悬媚栏槛之类,悉以沉檀香为之。又饰以金玉,间以珠翠。外施珠帘,内有宝床宝帐。其服玩之属,瑰奇珍丽,皆近古未有。每微风暂至,香闻数里。朝日初照,光映后庭,其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植以奇树,杂以花药。后主自居临春阁,张贵妃居结绮阁。龚、孔二贵嫔居望仙阁,并复道交相往来。又有王李二美人、张薛二淑媛、袁昭仪、何捷妤、江修容等七人,并有宠,递代以游其上。以宫人有文学者袁大舍等为女学士。后主每引宾客对贵妃等游宴,则使诸贵人及女学士与狎客共赋新诗,互相赠答。采其尤艳丽看以为曲调,被以新声。选宫女有容色者,以千百数令置而歌之。分部迭进,持以相乐。其曲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其略云:“壁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大旨所归,皆美张贵妃、孔贵嫔之容色。张贵妃发长七尺,黑如漆,其光可鉴。特聪慧,有神采,进止闲暇,容色端丽。每瞻视睐,光彩溢目,照映左右。常于阁上靓妆,临于轩槛。宫中遥望,飘若神仙。才辩强记,善候人主颜色。荐诸宫女,后宫咸德之,竟言其善。又工厌魅之术,假鬼道以惑后主,置淫祀于宫中,聚诸女而使之鼓舞。使后主怠于政事。百司启奏,并因宦者蔡临儿、李善度进诸后主。倚隐囊置张贵妃于膝上共决之。李、蔡所不能记者,贵妃并为条疏,无所遗脱。因参访外事,人间有“一言一事贵妃必先知”白之,由是益加宠异,冠绝后庭。而后宫之家不尊法度有于理者,但求哀于贵妃,贵妃则令李。蔡先启其事,而后从容为言之。大臣有不从者,因而谮之,言无不听,于是张、孔之势,熏灼四方,内外宗族,多被引用,大臣执政,亦从风而靡。阉宦便佞之徒,内外交结,转相引进,贿赂公行。赏罚无常,纲纪瞀乱矣。及隋军克台城,贵妃与后主俱入于井。隋军出之。晋王广,命斩贵妃,于青溪中桥。

隋宣华夫人陈氏

宣华夫人陈氏,陈宣帝之女也。性聪慧,姿貌无双。及陈灭,配掖庭,后选入宫为嫔。时独孤后性妒,后宫罕得进御,惟陈氏有宠。晋王广之在藩也,阴有夺宗之计,规为内助,每致礼焉,进金蛇、金驼等物,以取媚于陈氏。皇太子废立之际,颇有力焉。及文献皇后崩,进位为贵人。专房擅宠,主断内事,六宫莫与为比。及上大渐,遗诏拜为宣华夫人。初上寝疾于仁寿宫也,夫人与皇太子同侍疾。平旦出更衣,为太子所逼,夫人拒之得免。归于上所,怪其神色有异,问其故,夫人泫然曰:“太子无礼。”上恚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独孤诚误我!”(谓献皇后也)因呼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曰:“召我儿。”述等将呼太子,上曰:“勇也。”述、岩出阁为敕书讫,示左仆射杨素。素以其事白太子。太子遣张衡入寝殿,遂令夫人及后宫同侍疾者,并出就别宫。俄闻上崩,而未发丧也。夫人与诸后宫相顾曰:“事变矣。”皆色动股栗。晡后,太子遣使者赍金盒子,缄纸于际,亲书封字,以赐夫人。夫人见之惶惧,以为鸩毒,不敢发。使者促之,乃发,见盒中有同心结数枚,诸人咸悦。相谓曰:“得免死矣。”陈氏恚而却坐,不肯致谢。诸宫人共逼之,乃拜使者。其夜,太子焉。及炀帝即位之后,出居先都宫,寻召入。岁余而终,时年二十九。帝深悼之,为制《伤神赋》。

艳异编卷九宫掖部五

海山记

隋炀帝生时,有红光烛天,里中牛马皆鸣。先是独孤后梦龙出身中,飞高十余里,龙堕地,尾辄断。以告文帝。帝沉吟默塞不答。帝三岁,戏于文帝前。文帝抱之,玩视甚久,曰:“是儿极贵,恐破吾家。”自兹,虽爱帝而亦不快于帝。帝十岁,好观古今书传,至于方药、天文、地理、伎艺、术数,无不通晓。然而性偏急,阴贼刻忌,好钩索人情深浅。时杨素有战功,方贵用事,帝倾意结之。文帝得疾,内外莫有知者。帝坐便室,召素谋曰:“君国之元老,能了吾家事者君也。”乃私执素手曰:“使我得志,我亦终身报公。”素曰:“待之。当自有计。”素木入在疾,文帝见素,起坐,谓素曰:“吾尝亲锋刃,冒矢石,出入死生,与子同之,方享今日之贵。吾自惟不免此疾,不能临天下。汝亦吾族中人,吾不讳,汝立吾儿勇为帝。汝背吾言,吾去世亦杀汝。此事吾不语人。”素曰:“国本不可屡易,臣不敢奉诏。”文帝因愤懑,乃大呼左右曰:“召吾儿勇来!”乃气哽塞,回面向内不言。素乃出语帝曰:“事未可,更待之。”有顷,左右出报素曰:“帝呼不应,喉中呦呦有声。”帝拜素曰:“以终身累公。”素急入,帝已崩矣,乃不发丧。明日,素袖遗诏立帝。时百官犹未知。素执圭谓百官曰:“大行遗诏立帝,有不从者戮于此!”左右扶帝上殿,帝足弱,欲倒者数四,不能上。素下,去左右,以手扶接帝。帝援之乃上。百官莫不嗟叹。素归,谓家人辈曰:“小儿子吾已提起,教作大家。即不知了当得否?”素恃己有功,见帝多呼为郎君。侍宴内殿,宫人偶覆酒污素衣,素怒,叱左右引下加挞焉。帝颇恶之,隐忍不发。一日,帝与素钓鱼于池,并坐,左右张伞以遮日。帝起如厕,回见素坐赭伞下,风骨秀异,堂堂然。帝大忌之。帝多欲有所为,素辄请而抑之。由是愈有害素意。会素死,帝曰:“使素不死,夷其九族。”先,素欲入朝,出见文帝执金钺逐之曰:“此贼!吾欲立勇,汝竟不从吾言,今必杀汝!”素惊呼入室,召子弟二人而语曰:“吾必死矣!出见文帝。”语不移时,素死。帝自素死,益无惮,乃辟地周二百里为西苑,役民力常百万。苑内为十六院,聚巧石为山,凿池为五湖四海。诏天下境内所有鸟兽草木,驿至京师。

天下共进花木鸟鲁鱼虫,莫知其数,此不俱载。诏定西苑 十六院名:

景明一 迎晖二 栖鸾三 晨光四 明霞五 翠华 六 文安七 积珍八

影纹九 仪凤十 仁智十一 清修十二 宝林十三 和明十四 绮阴十五 绛阳十六,皆帝自制名。院有二十人,皆择宫中佳丽谨厚有容色美人实之。每一院,选帝常幸御者为之首。每院有宦者,主出入易市。又凿五湖,每湖方四十里。东日翠光湖,南日迎阳湖,西曰寒光湖,北曰洁水湖,中日广明湖。湖中积土石为山,构亭殿,曲屈环绕澄碧,皆穷极人间华丽。又凿北海,周环四十里。中有三山,效蓬莱、方丈、瀛洲,上皆台榭回廊。水深数丈,开沟通五湖四海。沟尽通行龙凤舸;帝多泛东湖。因制湖上曲《望江南》八阕云: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铺枕簟,浪摇睛影走金蛇。偏称泛灵槎。光景好,轻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银兔影,西风吹落桂枝花。开宴思无涯。

湖上柳,烟里不胜垂,宿露洗开明媚眼,东风摇弄好腰枝。烟雨更相宜。环曲岸,阴覆画桥低,线拂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意更依依。

湖上雪,风急堕还多。轻片有时敲竹户,素华无韵入澄波。望外玉相磨。湖水远,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赋,朝来且听玉人歌。不醉拟如何?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带不为歌舞缓,浓铺堪作醉人茵。无意衬香裳。晴霁后,颜色一般新。游子不归生满地,佳人远意寄青春。留咏卒难伸。

“湖上花,天水浸灵葩。浅蕊水边匀玉粉,浓苞天外剪明霞。只在列仙家。开烂熳,插鬓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艳,玉轩晴照暖添华。清赏思何赊。

湖上女,精选正轻盈。犹恨乍离金殿侣,相将尽是采莲人。清唱谩频频。轩内好,嬉戏下龙津。玉朱弦闻昼夜,踏青斗草事青春。玉辇从群真。

湖上酒,终日助清欢。檀板轻声银甲缓,酪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春殿晚,仙艳奉杯盘。湖上风光真可爱,醉乡天地就中宽。帝主正清安。

湖上水,流绕禁园中。斜日暖摇青翠动,落花香暖众纹红。未起清风,闲纵目,鱼跃小莲东。泛泛轻摇兰棹稳,沉沉寒影上仙宫。远意更重重。

帝常游湖上,多令宫中美人歌此曲。大业六年,后苑草木鸟兽繁息茂盛。桃蹊柳径,翠荫交合; 金猿青鹿,动辄成群。自大内开为御道,直通西苑,夹道植长松高柳。帝多幸苑中,去来无时,侍御多夹道而宿。帝往往中夜即幸焉。一夕,帝泛舟游北海,与宦人十数,或升海山。是时月色朦胧,晚风轻软,浮浪无声,万籁俱寂,恍惚间水上有一小舟,只容两人,帝谓十六院中美人。洎至,首一人先登,赞唱:“陈后主谒帝。”帝意恍惚,亦忘其死。帝幼年与后主甚善,乃起迎之。后主再拜,帝亦鞠躬劳谢。既坐,后主曰:“忆昔与帝同队戏,情爱甚于同气。今陛下富有四海,令人钦服。始者谓帝将致理于三王之上,今乃甚取当时之乐以快平生,亦甚美事。闻陛下已开隋渠,引洪河之水,东游维扬,因作诗来奏。”乃探怀出诗上帝。诗曰:

隋室开兹水,初心谋太奢。

一千里力役,百万民吁嗟。

水殿不复反,龙舟成小暇。

溢流随陡岸,浊浪喷黄沙。

两人迎客至,三月柳飞花。

日脚沉云外,榆梢噪瞑鸦。

如今游士俗,异日便无家。

且乐人间景,休寻海上槎。

人喧舟舣岸,风细锦帆斜。

莫言无后利,千古壮京华。

帝观诗,佛然怒曰:“生死,命也。兴数也。尔安知吾开河为后人之利?”帝怒叱之。后主曰:“子之壮气,能得几日?其终始更不若吾。”帝乃起而逐之。后主走,曰:“且去,且去。后一年,吴公台下相见。”乃没于水际。帝方悟其死,兀然不自知,惊悸移时。一日,明霞院美人杨夫人喜报帝曰:“酸枣邑所进玉李,一夕忽长,清阴数亩。”帝沉默甚久,曰:“何故而忽茂?”夫人云:“是夕,院中人闻空中若有千百人,语言切切,云:‘李木当茂。洎晓看之,已茂盛如此。”帝欲伐去。左右或奏曰:“木德来助之应也。”又一夕,晨光院周夫人来奏云:“院中杨梅一夕忽尔繁盛。”帝喜,问曰:“杨梅之茂,能如玉李乎?”或曰:“杨梅虽茂,终不敌玉李之盛。”帝往两院观之,亦自见玉李至繁茂。后梅李同时结实,院妃来献。帝问二果孰胜。院妃曰:“杨梅虽好,味清酸,终不若玉李之甘。苑中人多好玉李。”帝叹曰:“恶杨好李,岂人情哉,天意乎!”后帝将崩扬州,一日,院妃报杨梅已枯死。帝果崩于扬州。异乎!一日,洛水渔者获生鲤一尾,金鳞赭尾,鲜明可爱。帝问渔者之姓。姓解,未有名。帝以朱笔于鱼额书“解生”字以记之,乃放之北海中。后帝幸北海,其鲤已长丈余,浮水见帝,其鱼不没。帝时与萧院妃同看,鱼之额朱字犹存,惟“解”字无半,尚隐隐“角”字存焉。萧后曰:“鲤有角,乃龙也。”帝曰:“朕为人主,岂不知此意?”遂引弓射之。鱼乃沉。

大业四年,道州贡矮民王义,眉目浓秀,应对甚敏。帝尤爱之。常从帝游,终不得入宫。帝曰:“尔非宫中物。”义乃自宫。帝由是愈加怜爱,得出入。帝卧内寝,义多卧榻下;帝游湖海回;义多宿十六院。一夕,帝中夜潜入栖鸾院。时夏气暄烦,院妃庆儿卧于帘下。初月照轩,颇明朗。庆儿睡中惊魇,若不救者。帝使义呼庆儿,帝自扶起,久方清醒。帝曰:“汝梦中何苦如此?”庆儿曰:“妾梦中如常时,帝握妾臂,游十六院。至第十院,帝坐殿上,俄时火发。妾乃奔走。回视帝坐烈焰中,妾惊呼人救帝。久方睡觉。”帝自强解曰:“梦死得生。火有威烈之势,吾居其中,得威者也。”大业十年,幸江都被弑。帝入第十院,居火中,此其应也。龙舟为杨玄感所烧。后敕扬州刺史再造,制度又华丽,仍长广于前舟。舟初来进,帝东幸维扬,后宫十六院皆随行。西苑令马守忠别帝曰:“愿陛下早还都辇,臣整顿西苑以待乘舆之来。西苑风景台殿如此,陛下岂不思恋,舍之而远游也?”又泣下。帝亦怆然,谓守忠曰:“为吾好看西苑,无令后人笑吾不解装景趣也!”左右甚疑讶。帝御龙舟,中道,夜半,闻歌者甚悲。其歌曰:

我兄征辽东,饿死青山下。

令我挽龙舟,又困隋堤道。

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少。

前去三十程,此身安可保。

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

悲损闺内妻,望断吾家老。

安得义男儿,悯此无主尸。

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

帝闻其歌,遂遣人求其歌者,至晓不得其人。帝颇彷徨,通夕不寐。扬州朝百官,天下朝贡使,无一人至者。有来者,在途,遭兵夺其贡物。帝犹与群臣议,诏十三道起兵,诛不朝贡者。帝知其世祚已去,意欲遂幸永嘉,群臣皆不愿从。帝未遇害前数日,帝亦微识玄象,多夜起观天。乃召太史令袁充,问曰:“天象如何?”充伏地泣涕曰:”星文文恶,贼星逼帝座甚急。恐祸起旦夕,愿陛下遽修德灭之。”帝不乐,乃起,入便殿,按膝俯首不语。顾玉义曰:“汝知天下将乱乎?汝何故省言而不告我也?”义泣对曰,“臣远方废民,得蒙上贡,自入深宫,久膺圣泽,又尝自宫,以近陛下。天下大乱,固非今日,履霜坚冰,其来久矣。臣料大祸,事在不救。”帝曰:“子何不早告我也?”

义曰:“臣不早言,言,即死久矣。”帝乃泣下,曰:“卿为我陈成败之理。朕贵知也。”翌日,义上书云:“臣本出南楚卑薄之地,逢圣明为治之时。不爱此身,愿从入贡,臣本侏儒,性尤蒙滞。出入左右,积有岁华,浓被圣私,皆逾素望,侍从乘舆,周旋台阁。臣虽至鄙,酷好穷经,颇知善恶之本源,少识兴亡之所以。还往民间,周知利害。深蒙顾问,方敢敷陈,自陛下嗣守元符,体临大器,圣神独断,谏净莫从,独发睿谋,不容人献。大兴西苑,两至辽东,龙舟逾于万艘,宫阙遍乎天下,兵甲常役百万,士民穷乎山谷。征辽者百不存十,殁葬者十未有一,帑藏全虚,谷粟涌贵。乘舆竟往,行幸无时,兵士时从,常逾万人。遂令四方失望,天下为墟。方今有家之村,存者可数。

子弟死于兵役,老弱困于蓬蒿,兵尸如岳,饿殍盈郊,狗彘厌人之肉,乌食人之余。臭闻千里,骨积高原,膏血草野,狐犬尽肥,阴风元人之墟,鬼哭寒草之下。目断平野,千里元烟。万民剥落,不保朝昏,父遗幼子,妻号故夫。孤苦何多,饿殍尤甚,乱离方始,生死孰知。人主爱人,一何如此?陛下恒性毅然,孰敢上谏。或有鲠言,又令赐死,臣下相顾,钳结自全。龙逢复生,安敢议奏?左右近臣,阿谀顺旨,迎合帝意,造作拒谏,皆出此途,乃逢富贵。陛下恶过,从何得闻?方今又败辽师,再幸东土,社稷危于春雪,干戈遍于四方,生民已入涂炭,官吏犹未敢言。陛下自惟,若何为什?陛下欲兴师则兵吏不顺,欲行幸则将卫莫从。适当此时,如何自处?陛下虽欲发愤修德,特加爱民。

圣慈虽切救时,天下不可复得。大势已去,时不再来。巨厦之崩,一木不能支;洪河已决,掬壤不能救。臣本远人,不知忌讳。事急至此,安敢不言?臣今不死,后必死兵,敢献此书,延颈待尽。”帝省义奏,曰:“自古安有不亡之国,不死之主乎?”义曰:“陛下尚犹蔽饰己过。陛下常言,吾当跨三皇,超五帝,下视商周,使万世不可及。今日之势如何?能自复回都辇乎?”帝乃泣下,再三嘉叹。义曰:“臣昔不言,诚爱生也。今既且奏,愿以死谢也。天下方乱,陛下自爱。”少选,报云:“义自刎矣。”帝不胜悲伤,特命厚葬焉。不数日,帝遇害。时中夜,闻外切切有声。帝急起,衣冠御内殿。坐未久,左右伏兵俱起,司马戡携刃向帝。帝叱之曰:“吾终年重禄养汝。

吾无负汝,汝何负我?”帝常所幸朱贵儿在帝旁,谓戡曰:“三日前,帝虑侍卫秋寒,诏宫人悉絮袍裤。帝自临视,数千袍两日毕工。前日赐公等,岂不知也?尔等何敢逼乘舆?”乃大骂戡。戡曰:“臣实负陛下。但今天下俱胁叛,二京已为贼据,陛下归亦无路,臣生亦无门。臣已亏臣节,虽欲复已不可得也,愿得陛下首以谢天下。”乃携剑上殿。帝复叱曰:“汝岂不知,诸侯之血入地大旱,况人主乎?”戡进帛。帝入内阁自经。贵儿犹大骂不息,为乱兵所杀耳。

迷楼记

炀帝晚年,尤沉迷女色。他日,顾谓近侍曰:“人主享天地之富,亦欲极当年之乐,自快其意。今天下安富,海内无事,此吾得以遂其乐也。今宫殿虽壮丽显敞,苦无曲房小室,幽轩短槛。若得此,则吾期老于其中也。”近侍高昌奏曰:“臣有友项升,浙人也,自言能构宫室。”翌日,召而问之。升曰:“臣乞先进图本。”后日进图。帝览,大悦。即日诏有司,供具材木,凡役夫数万,经岁而成。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互相连属,回环四合,曲屋自通,千门万牖,上下金碧。金虬伏于栋下,玉兽蹲于户旁,壁砌生光,琐窗射日。工巧之极,自古无有也。费用金玉,帑库为之一虚。人误入者,虽终日不能出。帝幸之,大喜,顾左右曰:“使真仙游其中,亦当自迷也。

可目之日迷楼。”诏以五品官赐升,仍给内库帛千匹赏之。诏选后宫良家女数千,以居楼中,每一幸,有经月而不出。是月,大夫何稠进御童女车,车之制度绝小,只容一人,有机处于其中,以机碍女之手足,女纤毫不能动。帝以处女试之,极喜。召何稠语之曰:“卿之巧思,一何神妙如此?”以千金赠之,旌其巧也。何稠出,为人言车之机巧。有识者曰:“此非盛德之器也。”稠又进转关车,车周挽之,可以升楼阁如行平地。车中御女则自摇动,帝尤喜悦。谓稠曰:“此车何名也?”稠曰:“臣任意造成,未有名也。愿帝赐佳名。”帝曰:“卿任其巧意以成车,朕得之,任其意以自乐,可名任意车也。”何稠再拜而去。帝令画工绘士女会合之图数十幅,悬于阁中。上官时自江外得替回。

铸乌铜屏数十面,其高五尺而阔三尺,磨以成鉴,为屏,可环于寝所,诣阙投进。帝以屏内迷楼,而御女于其中,纤毫皆入于鉴中。帝大喜曰:“绘画得其象耳。此得人之真容也,胜绘画万倍矣。”又以千金赐上官时。帝日夕沉荒于迷楼,罄竭其力,亦多倦怠。顾谓近侍曰:“朕忆初登极日,多辛苦无睡,得妇人枕而藉之,方能合目。才似梦,则又觉。今睡则冥冥不知返,近女色则惫,何也?”他日,矮民王义上奏曰:“臣田野废民,作事皆不胜人。生于辽旷绝远之域,幸因入贡,得备后宫扫除之役。陛下特加爱遇,臣尝自宫以侍陛下。自兹出入卧内,周旋宫室,方今亲信,无如臣者。臣由是窃览殿中简编,反复玩味,微有所得。臣闻精气为人之聪明。陛下当龙潜日,先帝勤俭,陛下鲜亲声色,日近善人。

陛下精实于内,神清于外,故日夕无寝,陛下自数年声色无数,盈满后宫,日夕游宴于其中。自非岁节大辰,何尝临御前殿?其余多不受朝。或引见远人,非时庆贺,亦日宴坐朝,曾未移刻,则圣躬起入后宫。夫以有限之体而投无尽之欲,臣固知其竭也。臣闻古者有野叟独歌舞于盘古之上。人询之曰:‘子何独乐之多也?’叟曰:‘吾有三乐,子知之乎?’‘何也?’叟曰:‘人生难遇太平世。吾今不见兵革,此一乐也。人生难得支体完备。吾身不残疾,此二乐也。人生难得寿。吾今年八十矣,此三乐也。其人叹赏而去。陛下享天下之富贵,圣貌轩逸,龙章凤姿,而不自爱重,其思虑固出于野叟之外。臣蕞尔微躯,难图报效,罔知忌讳,上逆天颜。”因俯伏泣涕。帝乃命引起。

翌日,召义语之曰:“朕昨夜思汝言,极有深理。汝真爱我者也。”乃命义后宫择一静室,而帝居其中,宫女皆不得入。居二日,帝忿然而出曰:“安能悒悒居此乎?若此,虽寿千万岁,将安用也。”乃复入迷楼。宫女无数,后宫不得进御者亦极多。后宫侯夫人有美色,一日,自经于栋下。臂悬锦囊,中有文。左右取以进帝,乃诗也。《自感》三首,云: 庭绝玉辇迹,芳草渐成窠。

隐隐闻箫鼓,君恩何处多?

欲泣不成泪,悲来翻强歌。

庭花方烂慢,无计奈春何。

春阴正无际,独肯意如何?

不及闲花柳,翻承雨露多。

《看梅》二首,云:

砌雪无消日,卷帘时自颦。

庭梅对我有怜意,先露枝头一点春。

香清寒艳好,谁识是天真。

玉梅谢后阳和至,散与群芳自在春。

《妆成》云:

妆成多自惜,梦好却成悲。

不及杨花意、春来到处飞。

《遣意》云:

秘洞扃仙卉,雕窗锁玉人。

毛君真可戮,不肯写昭君。

《自伤》云:

初入承明日,深深报未央。

长门七八载,无复见君王。

春寒入骨清,独卧愁空房。

飒履步庭下,幽怀空感伤。

平日新爱惜,自待聊非常。

色美反成弃,命薄何可量?

君恩实疏远,妾意徒访惶。

家岂无骨肉,偏亲老北堂。

此身无羽翼,何计出高墙?

性命诚所重,弃割良可伤。

悬帛朱栋上,肝肠如沸汤。

引颈又自惜,若有丝牵肠。

毅然就死地,从此归冥乡!

帝见其诗,反复伤感。帝往视其尸,曰:“此已死,颜色犹美如桃花。”乃急召中使许廷辅曰:“朕向遣汝,择后宫女入迷楼,汝何故独弃此人也?”乃令廷辅就狱,赐自尽,厚礼葬侯夫人。帝日诵诗,酷好其文,乃令乐府歌之。帝又于后宫亲择女百人入迷楼。大业八年,方士进大丹,帝服之,荡思愈不可制,日夕御女数十人。入夏,帝烦躁,日引饮数百杯,而渴不止。医丞莫君锡上奏曰:“帝心脉烦盛,真元太虚,多饮,即大疾生焉。”因进剂治之。仍乞置冰盘于前,惮帝日夕朝望之,亦治烦躁之一术也。自兹,诸院美人各市冰为盘,以望行幸,京师冰为之踊贵,藏冰之家,皆获千金。大业九年,帝将再幸江都。有迷楼宫人静夜亢声歌云:“河南杨柳谢,河北李花荣。杨花飞去落何处?李花结果自然成。”帝闻其歌,披衣起听,召宫女问之云:“孰使汝歌也?汝自歌之耶?”宫女曰:“臣有弟在民间,因得此歌,曰‘道途儿童多唱此歌。’”帝默然久之,曰:“天启之也, 天启之也!”帝因索酒,自歌云:

宫木阴浓燕子飞,兴衰自古漫成悲。

他日迷楼更好景,宫中吐艳恋红辉。

歌竟,不胜其悲。近侍奏:“无故而歌,又悲,臣皆不晓。”帝曰:“休间。他日自知也。”后帝幸江都。唐帝提兵号令入京,见迷楼,大惊曰:“此皆民膏血所为也!”乃命焚之。经月火不灭,前谣前诗皆见矣。方知世代兴亡,非偶然也。

大业拾遗记

大业十二年,炀帝将幸江都,命越王侑留守东都,宫女半不随驾,拜泣留帝。言辽东小国,不足以烦大驾,愿择将征之。攀车留籍指血染鞅,帝意不回。因戏飞白题二十字,赐守宫女云:

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

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车驾既行,师徒百万,前趋大桥未就,则命云屯将军麻叔谋浚黄河人汴堤,使胜巨舰。叔谋衔命,甚酷,以铁脚木鹅试彼浅深。鹅止,谓浚河之夫不忠,队伍死水下!至今儿啼,闻人言“麻胡来”即止。其讹言畏人皆若是。帝离都旬日,幸宋何妥所进车。车前只轮高广,疏钉为刃,后只轮庳下,以柔榆为之,使滑动不滞,使牛御焉(车名见何妥传),自都抵汴郡,日进御车女,垂鲛绡网,杂缀片玉鸣铃,行摇玲珑,以混车中笑语,冀左右不闻也。长安贡御车女袁宝儿,年十五,腰肢纤堕,呆憨多态,帝宠爱之特厚。时洛阳进合蒂迎辇花。云得之嵩山坞中,人不知名,采者异而贡之。会帝驾适至,因以迎辇名之。花外殷紫,内素腻菲芬,粉蕊,心深红,跗争两花,枝干烘翠,类通草无刺,叶圆长薄,其香气芬馥,或惹襟袖,移日不散,嗅之令人不多睡。帝令宝儿持之,号日司花女。时诏虞世南草征辽指挥德音敕于帝侧,宝儿注视久之,帝谓世南曰:“昔传飞燕可掌上舞,朕常谓儒生饰于文字,岂人能若是乎?及今得宝儿,方昭前事,然多憨态。今注目于卿,卿才人,可便嘲之。”世南应诏为绝句曰:

学画鸦黄半未成,垂肩袖太憨生,

缘憨却得君王惜,常把花枝傍辇行。

上大悦。至汴,帝御龙舟,萧妃乘凤舸,锦帆彩缆,穷极侈靡,舟前为舞台,台上垂蔽日帘,帘即蒲泽国所进,以负山蚊睫纫莲根丝,贯小珠问睫编成。虽晓日激射,而光不能透。每舟择妙丽长白女子千人,执雕板镂金揖,号为殿脚女。

一日,帝将登凤舸,凭殿脚女吴练仙肩,喜其柔丽,不与群辈齿。爱之甚,久不移步。绛仙善画长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辇,召绛仙,将拜捷好。适值绛仙下嫁为玉工万群妻,故不克谐。帝寝兴罢,擢为龙舟首揖,号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脚女争效为长蛾眉。司官吏日给螺子黛五斛,号为蛾绿。螺子黛,出波斯国,每颗值十金。后征赋不足,杂以铜黛给之。独绛仙得赐螺黛不绝。帝每倚帘视绛仙,移时不去。顾内谒者云:“古人言秀色若可餐。如绛仙真可疗饥矣。”因吟诗揖篇赐之曰:

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

将身旁轻楫,知是渡江来。

诏殿脚女千辈唱之。时,越溪进耀光绫,绫纹突起有光彩。越人乘樵风舟,泛于石帆山下,收野茧缫之。缫丝女夜梦神人告之曰:“禹穴三千年一开,汝所得野茧,即江淹文集中壁鱼所化也。丝织为裳,必有奇文。”织成果符所梦,故进之。帝独赐司花女洎绛仙,他姬莫预。萧妃恚妒不怿。由是二姬稍稍不得亲幸。帝尝醉游诸宫,偶戏官婢罗罗者,罗罗畏萧妃,不敢迎帝,且辞以有程姬之疾,不可荐寝。帝乃嘲之曰:

个人无赖是横波,黛染隆颅簇小蛾。

幸得留侬伴成梦,不留侬住意如何?

帝自达广陵宫中,多效吴言,因有侬语也。帝昏湎滋深,往往为妖祟所惑,尝游吴公宅鸡台,恍惚间与陈后主相遇,尚唤帝为殿下。后主戴车纱皂帻,青绰袖,长裾,绿锦纯缘紫纹,方平履,舞女数十许,罗侍左右。中一女迥美,帝屡目之。后主云,“殿下不识此人耶?即丽华也。每忆桃叶山前,乘战舰与此子北渡。尔时丽华最恨,方倚临春阁,试东郭紫毫笔,书小砑红绡作答江令壁月句。未终,见韩擒虎跃青骢驹,拥万甲直来冲人,都不存去就。至今日。”俄以绿文测海蠡,酌红粱新酿劝帝。帝饮之,甚欢。因请丽华舞玉树后庭花。丽华白后主,辞以抛掷岁久,自井中出来,腰肢依巨,元复往时姿态。帝再三索之,乃徐起终一曲。后主问帝:“萧妃何如此人?”帝曰:“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后主复诵诗十数篇,帝不记之。独爱小窗诗及寄侍儿碧玉诗。小窗诗云:

午醉醒来晚,无人梦自惊,

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寄碧玉诗云:

离别肠应断,相思骨合销,

愁魂若飞散,凭仗一相招。

丽华拜求帝一章,辞以不能。丽华笑曰:“尝闻‘此处不留侬,会有留侬处’,安可言不能?”帝强为之。操觚曰:

见面无多事,闻名尔许时,

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

丽华捧诗,然不怿。后主问帝:“龙舟之游,乐乎?始谓殿下致治在尧舜之上,今日复此逸游,大抵人生各图快乐。曩时何见罪之深耶。三十六封书,至今使人怏怏不悦。”帝忽悟,叱之云:“何今日尚目我为殿下,复以往事讯我耶?”随叱声,恍然不见。

帝幸月观,烟景清朗,中夜,独与萧妃起临前轩。帘栊不开,左右方寝。帝凭妃肩说东宫时事。适有小黄门映蔷蔽丛调宫婢,衣带为蔷蔽结,笑声哧哧不止。帝望见腰肢纤弱,意为宝儿有私。帝披单衣,亟行擒之。乃宫婢雅娘也。回入寝殿,萧妃俏笑不知止。帝因曰:“往年私幸妥娘时,情态正如此。此时虽有性命,不复惜矣。后得月宾,被伊作意态不彻,是时侬怜心不减今日对萧娘情态,曾效刘孝绰为杂忆诗,常念与妃,妃记之否?”萧妃承问,即念云:“忆睡时,待来刚不来。卸妆仍索伴,解佩更相催。博山思结梦,沉水未成灰。”又云:“忆起时,投签初报晓。被惹香黛残,枕隐金钗袅。笑动上林中,除却司晨鸟。”听之咨嗟云:“日月遄逝,今来已是几年事矣。”妃因言:“闻说方外群盗不少,幸帝图之。”帝曰:“侬家事,一切已托杨素了,人生能几何,纵有他变,侬终不失作长城公。汝无言外事也。”帝尝幸昭明文选楼,车驾未至,先命宫娥数千升楼迎侍。微风东来,宫娥衣被风绰,直泊肩项。帝睹之色荒愈炽,因此乃建迷楼。择下俚稚女居之,使衣轻罗单裳,倚槛望之势若飞举。又名香于四隅,烟气霏霏常若朝雾未散,谓为神仙境不我多也。楼上张四宝帐,帐各异名,一名散春愁,二名醉忘归,三名夜酣香,四名延秋月。妆奁、寝衣、帐各异制。帝自达广陵,沉缅失度,每睡,须摇顿四体,或歌吹齐鼓,方就一梦。侍儿韩俊娥,尤得帝意。每寝必召令振耸支节,然后成寝。别赐名为来梦儿。萧妃常密讯俊娥曰:“帝体不舒,汝能安之,岂有他媚?”俊娥畏威进言:“妾从帝自都城来,见帝常在何妥车,车行高下不等,女态自摇,帝就摇怡悦。妾今幸承皇后恩德,侍寝帐下,私效车中之态以安帝耳,非他媚也。”他日,萧后诬罪去之,帝不能止。暇日登迷楼忆之,题东南柱二篇云:

黯黯愁侵骨,绵绵病欲成,

须知潘岳鬓,强半为多情。

又云:

不信长相忆,丝从鬓里生,

闲来倚楼立,相望几含情。

殿脚女自至广陵,悉命备月观行宫,由是,绛仙等亦不得亲侍寝殿。有郎将自瓜州宣事回,进合欢水果一器,帝命小黄门以一双驰骑赐绛仙。遇马急摇解。蜂仙拜赐不然,因附红笺小简上进曰:

驿骑传双果,君王宠念深。

宁知辞帝里,无复合欢心。

帝省章不悦,顾黄门曰:“绛仙如何来辞怨之深矣?”黄门惧拜而言:“适走马摇动,及月观,果已离解,不复连理。”帝意不解,因言曰:“绎仙不独貌可观,诗意深切,乃女相如也。亦付谢左贵嫔乎?”

帝于宫中,尝小会,为拆字令,取左右离合之意。时杳娘侍侧。帝曰:“我取杏字为十八日。”杳娘复解罗字为四维。帝顾萧妃曰:“尔能拆朕字乎?不能当醉一杯。”妃徐曰:“移左画居右,岂非渊字乎?”时人望多归唐公,帝闻之不怿。乃言:“吾不知此事,岂为非圣人耶?”于是,奸蠢起于内,盗贼攻于外,直阁斐虔通、虎赍郎将司马德勤等,引左右屯卫将军字文化及将谋乱,因请放官奴分直上下。帝可奏,即宣诏云:“门下,寒暑迭用所以成岁功也。日月代明,所以均劳逸也。故士子有游息之谈,农夫有休劳之节。咨尔髡众,服役甚勤,执劳无怠。埃溢于爪发,虮虱结于兜鍪。朕甚悯之,俾尔休番,从便亿戏。无烦方朔滑稽之请,而从卫士递上之文。朕于待从之间,可谓恩矣。可依前件事。”是有焚草之变。

右《大业拾遗记》者,上元县南朝故都,梁建瓦棺寺阁,阁南隅有双阁,闭之忘记岁月。会昌中,诏拆浮图,因开之。得笔千余头,中藏书一帙。虽皆随手靡书,而文字可纪者,乃隋书遗稿也,中有生白藤纸数幅,题为南部烟花录,僧志彻得之。及焚释氏群经,僧人惜其香轴,争取纸尾拆去,视轴,皆有鲁郡文中颜公名题云手写,是录即前之笔,可不举而知也。志彻得录前事。及取隋书校之,多隐文,特有符会,而事颇简脱。岂不以国初将相争以王道辅政,颜公不欲华靡前迹,因而削乎。今尧风已还,得车斯驾,独惜斯文湮没,不得为词人才子谈柄。故编云《大业抬遗记》。本文缺落凡十七八,悉而补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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