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异编卷十宫掖部六

艳异编卷十宫掖部六

艳异编卷十 宫掖部六

武后传略

高宗则天皇后武氏,并州文水人,父士,从佐命,历官荆州都督,封应国公,卒赠礼部尚书,溢曰定。士始娶相里氏,生子元庆、元爽,卒,又娶杨氏,生三女。元女妻贺兰越石,生子敏之而寡。后,其仲女也。太宗文德皇后长孙氏崩,有言后美者,召为才人,方十四。母杨恸泣与诀,后自如曰:“见天子,庸知非福,何至作儿女子态乎?”母乃止。既见帝,幸之,赐号武媚。

帝有疾,高宗以皇太子入侍。悦之,遂即东厢焉。帝崩,武媚与嫔御皆为比丘尼。高宗既即位,而王皇后久无子,萧淑妃方幸,皇后阴不悦。他日,帝过佛庐,后见且泣,帝内感动。王皇后廉知状,引纳后宫,以挠妃宠。后有权数,诡变不穷。始,下辞降体事王皇后。皇后喜,数誉于帝,故进为昭仪。一旦顾幸在萧右。浸与王皇后不协,皇后性简重,不曲事上下,而母柳,见内人尚宫无浮礼。故后伺王皇后所薄,必款结之;得赐予,尽以分遗。由是,王皇后、萧淑妃所为必得,得辄以闻,然未有以中也。后生女,王皇后就视抚弄去。俄而,后潜毙儿衾下。伺帝至,阳为欢言。发衾视儿,死矣。帝惊问左右,告曰:“中宫适来。”后即悲咽而不言。帝不能察,怒曰:“中宫杀吾女。

往与萧淑相谗,今又尔耶。”由是,后得入其訾。王皇后无以自解,而帝愈信爱,始有废立意。久之,欲进昭仪号为宸妃。侍中韩瑗、来济言:“嫔妃有数,今别立号不可。”后乃诬王皇后与母柳,挟蛊道厌胜。帝挟前憾,实其言,将废之。褚遂良、韩缓、来济濒死固争。长孙元忌亦持不可。而中书舍人李义府、卫尉卿许敬宗素险侧徂势,即表请昭仪为后。帝意决,下诏废王皇后、萧淑妃皆为庶人,囚宫中。诏司空李、太子太师于志宁奉玺绶进昭仪为皇后,命群臣四夷酋长,朝后肃仪门外;内外命妇入谒朝皇后。自此始,再赠士司徒周国公,谥忠孝,母杨为代国夫人,食魏千户。于是,逐无忌、遂良踵死徙。宠煽赫然。后城高深阻,柔屈不耻,以就大事。帝谓能奉己,故扳公议立之。

已得志,即盗威福,施施无惮避,帝亦懦昏,举能钳勒,使不得专,久稍不平。帝念故王皇后、萧淑妃,间行至囚所,见门禁铜严,进饮食窦中,恻然伤之。呼曰:“皇后、良娣无恙乎?”二人同辞曰:“妾等非罪弃为婢,安得尊称耶!”流泪鸣咽。又曰:“陛下幸念畴昔,使妾死更生,复见日月,乞署此为回心院。”帝曰:“朕即有处置。”后知之,促诏杖二人百,剔其手足,反接投酿瓮中。曰:“令二妪骨醉。”数日死,诛其尸。仍改王姓为蟒,萧姓为枭。初,诏旨到。王皇后再拜曰:“陛下万年,昭仪承恩,死吾分也。”至淑妃骂曰:“武氏狐媚,翻覆至此,我后为猫,武氏为鼠,吾当扼其喉以报。”后闻,诏六宫毋畜猫。后频见二人被发沥血为厉,恶之,以巫祝解谢,即徙蓬莱宫,厉复见,故多驻东都。

麟德初,后召主士郭行真入禁中为蛊祝,宦人王伏胜发之。帝怒,召西台侍郎上官仪语其故。仪指言后专海内望,不可以承宗庙。与帝意合,乃趣使草诏废之。左右驰告,后遽从帝自诉。帝羞缩,待之如初。犹意其恚,且曰:“是上官仪教我。”后讽许敬宗仪,杀之。自是,政归房帷,天子拱手矣。群臣朝,四方奏章皆曰“二圣”。每视朝,殿中垂帘,帝与后偶坐。生杀赏罚惟所命。当其忍断,虽甚爱不少隐也。杨氏进封荣国夫人;贺兰氏寡姊封韩国夫人,卒,有女封魏国夫人,有殊色,在宫中帝尤爱幸之。初。相里二子元庆、元爽及后从兄惟良、怀运,事杨氏不以礼。虽列位从官,而后内衔之。后既忌魏国夫人夺已宠,会封泰山,惟良、怀运以岳牧来集,从还京师。后置堇毒杀魏国夫人,归罪惟良等,尽杀之。

元庆、元爽从坐,流龙州、振州死,家属徙岭外,以贺兰敏之为士后,赐氏武,袭封周国公,擢左侍极兰台太史令。敏之少韶秀轻俊,自喜杨氏,其外祖母与私通,因言其才,俾继士,后亦属意焉。尝曲宴于宫中,后逼淫之。敏之惧得罪,固辞,后愧且恨,未发也。而会杨氏卒,后出珍市建佛庐徼福,敏之乾没自用。司卫少卿杨思俭女,选为太子妃,告婚期矣。敏之闻其美,强私焉。杨丧未毕,褫粗奏音乐。太平公主往来外家,宫人从者敏之悉逼乱之。后叠数怒,至此暴其恶,流雷州,表复故姓,道中自经死。乃还元爽子承嗣,奉士后。

上元元年,进号天后。萧妃女义阳宣城公主,幽掖庭,几四十不谏。太子弘言于帝,后怒,酞杀弘。帝将下诏逊位于后,宰相郝处俊固谏乃止。仪凤中,帝病头眩,不能视。侍医张文仲、秦鸣鹤曰:“风上逆,砭血,头可愈。”后内幸帝始得自专,怒曰:“是可斩也,帝体宁刺血处耶!”医顿首请命。帝曰:“医议疾,乌可罪。且吾眩不可堪,听为之。”医一再刺。帝曰:“吾目明矣。”言未毕,后帘中再拜谢曰:“天赐我师!”身负缯宝以赐。帝崩,中宗即位,天后称皇太后。遗诏,军国大务听参决。嗣圣元年,太后废帝为卢陵王,自临朝,以睿宗即帝位。后坐武成殿,帝率群臣上号册。越三日,太后临轩册帝。自是,太后常御紫宸殿,施参紫帐临朝。尊考为大师,魏王;妣为王妃。时睿宗虽立,实囚之,而诸武擅命。

于是,英公李敬业、临海丞骆宾王等,起兵于扬州,以恢复为名,移檄州县,略曰:“伪临朝武氏者,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尝以更衣人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密隐先帝之私,阴图后庭之嬖。践元后于翟,陷吾君于聚。”又曰:“杀姊屠兄,弑君鸩母,神人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又曰:“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又曰:“一之土未于,六尺之孤安在?”又曰:“试观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太后读之,但嘻笑而已。至“一之土”,矍然曰:“谁所为?”或对曰:“骆宾王。”太后曰:“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之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遣大将李考逸、黑齿当之,以三十万众讨平之。寻诏毁乾元殿为明堂,以浮屠薛怀义为使督作。

怀义本姓冯氏,名小宝,人也。阳道伟岸,性淫毒,佯狂洛阳市,露其秽,千金公主闻而通之,上言“小宝可入侍。”后召与私,大悦,欲掩迹得通籍出入,使祝发为浮屠,拜白马寺主,诏与太平公主婿薛绍通昭穆。绍父事之。给厩马中,官为驺侍,虽武承嗣、三思皆尊事惟谨。至是,托言怀义有巧思,故使入禁中营造。补阙王求理上言,以为“太宗时有罗黑黑,善弹琵琶,大宗阉为给使,使教人。陛下若以怀义有巧性,欲宫中驱使者,臣请阉之,庶不乱宫闱。”表寝不出。堂成,拜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太后寻郊见上帝,加尊号曰圣母神皇享万象神宫,制等十二文,自名为,进拜怀义辅国大将军鄂国公,令与群浮屠作大云经,言神皇革命事,颁赐天下。“稍图革命,然虑人心不肯附,乃阴忍鸷害,斩杀怖天下。

内纵酷吏周兴、来俊臣等为爪牙,有不慊若素疑惮者必危法中之宗姓侯王、及它骨鲠臣将相,骄颈就铁,血丹狴户,家不能自保。天后操奁具垂重帏,而国命移矣。”遂大赦天下,改国号“周”,自称“圣神皇帝。”立武氏七庙,皆尊帝号。天子从姓武,降为皇嗣。太后虽春秋高,善自涂泽,左右亦不觉其衰也。俄而二齿生,下诏改元长寿,太后加号金轮圣神皇帝,置七宝于廷,曰金轮宝、白象宝、女宝、马宝、珠宝、主兵臣宝、主藏臣宝,大朝会则陈之。怀义负幸昵,气盖一时,出百官上。突厥默啜犯塞,拜新平伐逆朔方道大总管,提十八将军兵讨之。宰相李昭德、苏味道为长史司马。尝与昭德有隙,杖之几死。初,明堂既成,太后命怀义作夹大像,其小指中,犹容数十人。

于明堂北构天堂以贮之。尝始构,为风所摧,更构之,日役万人,采木江岭。数年之间,费以万亿计,府藏为之耗竭。怀义用财如粪上,太后一听之无所问。每作无遮会,用钱万络,士女云集,又散钱十车,使之争拾相蹈践,有死者。所在公私田宅,多为僧有。怀义颇厌入宫,多居白马寺,所度力士为僧者满千人。 侍御史周矩,疑有奸谋,固请按之。太后曰:“卿姑退,朕即令往。”矩至台,怀义亦至,乘马就阶而下,坦腹于床。矩召吏将按之,遽跃马而去。矩具奏其状。太后曰:“此道人病风,不足诘。”所度僧悉流远州。太后寻加号天册,改元天册万岁,作大无遮会。于明堂凿池为坑,深五丈,结彩为宫殿,佛像皆于坑中引出之,云自地涌出。乃杀牛取血,画大像,首高二百丈,云怀义刺膝血为之,张像于天津桥南。

设斋时,御医沈南亦以材具善御女,得幸于大后,怀义心愠,是夕密烧天堂,延及明堂,光照城中如昼。比明皆尽,暴风裂血像为数百段。太后耻而讳之,但云内作工徒误烧麻主。遂涉明堂,命更造之,仍以怀义充使。又铸铜为九州鼎及十二神,皆高一丈,各置其方。先是,河内老尼,昼食一麻一米,夜则烹宰宴乐,畜弟子百余人,淫秽靡所不为。武什方自言能合长生药,太后遣乘驿于岭南采药。及明堂火,尼入唁。太后怒叱之曰:“汝常言能前知,何以不言明堂火?”因斥还河内,弟子及老尼等皆逃散。又有发其好者,太后乃复召尼还麟趾寺,弟子毕集,敕给使掩捕,尽获之,皆没为宫婢。什方闻之,自缢死。怀义既焚明堂,心不自安,言多不顺。太后密选宫人有力者以防之。

怀义入,至瑶光殿下,太平公主以宫人执缚,付武攸宜、宗晋卿击杀之,备车载尸还白马寺焚之。以造塔,诏大衷铜铁合冶作天柩,曰“大周万国,颂德天枢”。置端门外。其制若柱,度高一百五尺,八面,面别五尺,冶铁象山为之趾,负以铜龙、石怪兽之柱,颠为云盖,出大珠,高丈围三之,作四蛟,度丈二尺,以珠承其趾,山周百七十尺,度二丈无虑,用铜铁二百万斤,皆列太后功德及镂群臣番酋名字于上。复铸九鼎,徙通天宫。豫州鼎高丈八尺,受千一百石,他州鼎高丈四尺,受一千二百石,各图山川物采于上,用铜五十六万七百斤。

怀义死,而张昌宗、张易之得幸。昌宗年少,妖丽姣好如美妇人,太平公主使以淫药傅之,荐人侍禁中。昌宗为太后言:“兄易之美姿容,善音律,且器用过臣。”亦召入。兄弟具承辟阳之宠,常傅朱粉,衣锦绣。昌宗累迁散骑常侍,易之为司卫少卿,赏赐不可胜记。武承嗣、三思、懿宗、宗楚客、晋卿,候易之门庭,争执鞭辔,谓易之为五郎,昌宗为六郎。置控鹤监,秩三品。张易之为控鹤监,昌宗为秘书监。又改控鹤为天骥府,再改为奉宸府。易之为奉宸令,昌宗进春官侍郎,太后每内殿曲宴,辄引易之、昌宗及诸武,饮博嘲谑。欲掩其迹,乃命二张与文学之士,修《三教珠英》于内殿。武三思奏,昌宗乃王子晋后身。太后命昌宗衣羽衣吹笙,乘木鹤于庭中。文士皆赋 诗以美之。崔融为绝唱,有昔遇浮丘伯,今同丁令威。中郎才貌是,藏史姓名非之句。太后又多选美少年,为奉宸内供奉,右补阙朱敬则谏曰:“臣闻,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嗜欲之情,愚志皆同。贤者能节之,不使过度,则前贤格言也。陛下内宠已有薛怀义,后有张昌宗、张易之,固云足矣。近闻尚食奉御柳模,自言子良宾洁 白美须眉,左监门卫长史侯祥云阳道壮伟过于怀义,专欲自进, 堪充宸内供奉、亡礼亡义,溢于朝听。臣愚,职在谏诤,不敢不奏。”太后劳之曰:“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赐彩百端。时户部郎宋之间以诗闻,状貌伟丽,谄附易之兄弟,求为北门学士。太后不许,乃作《明河篇》。其辞曰:

八月凉风天气晶,万里无云河汉明。

昏见南楼清且浅,晓落西山纵复横。

洛阳城阙天中起,长河夜夜千门里。

复道连甍共蔽亏,画堂琼户特相宜。

云母帐前初泛滥,水晶帘外转透迤。

倬彼昭回如练白,复出东城接南陌。

南陌征人去不归,谁家今夜捣寒衣。

鸳鸯枕上疏萤度,乌鹊桥边一雁飞。

雁飞萤度愁难歇,坐见天河渐微没。

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搓一问津。

还将织女支机石,更访成都卖卜人。

太后见其诗,谓崔融曰:“朕非不知其才,但以其有口过耳。”之间终身衔鸡舌之恨。

易之、昌宗竞以豪侈相胜。易之为母阿臧造七宝帐,金银珠玉宝贝之属,罔不毕革。铺象牙床,织犀角簟、貂之褥,蛩蚊之毯,汾晋之龙须、临河之风翩以为席。与凤阁侍郎李迥秀私通,逼之同饮,以鸳盏一双,取其常相逐也。太后乃诏迥秀为臧私夫,迥秀畏其盛,嫌其老,乃荒饮无度,醉为常,频唤不交,出为恒州刺史。昌宗弟昌仪为洛阳令,请嘱无不从。尝早朝,有选人姓薛,以金五十两并状,邀其马而赂之。昌仪至朝堂以状授天官待郎张锡。数日,锡失其状,以问昌仪。昌仪 骂曰:“不了事人,但姓薛者即与之。”锡惧。退,索在铨姓薛者六十余人,悉留注官。

太后既以内史狄仁杰言,召卢陵王于房州,还,复为皇太子,恐百岁后为唐宗室躏籍无死所,即引诸武及相王、太平公主立誓明堂,告天地,为铁券藏史馆。时南海有进集翠裘者,珍丽异常。张宗昌侍侧,太后赐之。遂命披裘供奉双陆。狄仁杰时入奏事,太后赐坐。因命仁杰与昌宗双陆。太后曰:“卿二人赌何物?”仁杰对曰:“争先三筹赌昌宗所衣毛裘。”太后谓曰:“卿以何物对?”仁杰指所衣紫袍曰:“臣以此敌。”太后笑曰:“此裘价逾千金,卿衣非敌矣。”仁杰起曰:“臣此袍乃大臣朝见奏对之衣,昌宗所衣乃劈幸宠遇之服,对臣之袍臣犹怏怏!”太后业已处分,乃许之。昌宗心赦神沮,气势素莫,累局连北。仁杰对御褫其袍,拜恩而出。至光范门,遂付家人衣之,促马去。后仁杰卒,昌宗兄弟益横。大后既春秋高,厌政,政多委之。邵王重润与其妹永泰郡主、主婿魏王武延基,窃议其事。易之诉 于太后,皆逼令自杀。延基,承嗣子也。

易之兄司札少卿同休,常召公卿宴集,戏内史杨再思曰:

“杨内史面似高丽。”再思欣然,即剪纸贴中,反披紫袍,为高丽舞,举坐大笑。时人或誉昌宗之美,曰:“六郎面似莲花。”再思独曰:“不然。”昌宗惊问故。再思曰:“乃莲花似六郎耳。”太后宴诸朝贵,易之、昌宗位中丞宋上。易之素惮,虚位揖之曰:“公方今第一人,何乃下坐。”憬曰:“才劣位卑,张卿乃以为第一何也?”天官侍郎郑果谓曰:“中丞奈何卿五郎?”正色曰:“以官言之,正当为卿。足下非张卿家奴,何郎之有!”举坐惊惕。寻以司礼少卿同休及昌宗兄汴州刺史昌期、弟尚方少监昌仪,皆坐赃秽下狱,命左右台共鞠之。俄敕易之、昌宗作威作福,亦令同鞠。御史大夫李承嘉等,奏张同休兄弟赃共四千余绢,张昌宗法应免官,昌宗奏:“臣有功于国,法不至免官。”太后问诸宰相:“昌宗有功乎?”杨再思曰:“昌宗合神丹,圣躬服之有验,此莫大之功。”太后悦,赦昌宗,复其官。张同休贬岐山丞、昌仪博望丞,未久而复。

太后寝疾,居长生院,宰相不得见者累月,惟张易之、昌宗侍疾。少间,崔玄奏言:“皇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侍汤药。宫禁事重,伏愿不令异姓出入。”太后曰:“德卿厚意。”易之、昌宗见太后疾笃,恐祸及己。引用党援,谋为之备。屡有人为飞书及榜其书于通衢,云易之兄弟谋反,太后皆不问。许州人杨元嗣告昌宗尝召术士李经泰占相,弘泰言昌宗有天子相。劝于定州造佛寺,则天下归心。大后命韦承庆及司刑卿崔神庆、御史中丞宋憬鞠之。承庆、神庆奏言:“昌宗款称弘泰之语,寻已奏闻,准法首原,弘泰妖言,请付行法。”与大理丞封全祯奏:“昌宗宠荣如是,复召术士占相,志欲何求?弘泰称筮得乾天子之卦,昌宗倘以为妖妄,何不执送有司。虽云奏闻,终是包藏祸心,法当处斩破家。请收付狱,穷理其罪。”太后不听,争之甚力。太后乃可其奏,遣昌宗诣台,憬庭立而按之。事未毕,大后遣中使召昌宗,特敕赦。叹曰:“不先击此子脑裂,负此恨矣。”

明年正月,赦天下,改元。太后疾益甚,惟二张居中用事。宰相张柬之、崔玄、姚元之与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相王府司马袁恕已合谋,使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左右羽林将军杨元琰、李湛,左威卫将军薛思行,驸马都尉王同皎,率飞骑五百人至东宫,迎皇太子至玄武门,斩关而入。太后在迎仙宫,柬之等诛昌宗、易之于庑下,进至太后所长生殿,环绕侍卫。太后惊起问曰:“乱者谁也?”对曰:“易之、昌宗谋反,臣等已奉太子命诛之。恐有漏泄,故不敢以闻。”太后见太子,曰:“乃汝耶!小子既诛,可还东宫。”彦范曰:“太子安得更归。昔天皇以爱子托陛下,今年齿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群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故奉太子诛贼臣,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太后乃默然。是日,袁恕已从相王统南牙兵以备非常,悉收张昌期等诛之。太后传位皇太子,徙居上阳宫。是岁十一月,太后崩。相王加号安国相王,拜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太平公主加号镇国太平公主,张柬之为夏官尚书,与袁恕已俱同凤阁鸾台三品,崔玄为内史,敬晖、桓彦范为纳言,并赐爵郡公。李多祚赐爵辽阳郡王,李湛为右羽林大将军赵国公。王用皎为右千牛将军琅邪郡公,余官,赏有差。

初,张昌仪新作第甚美,逾于王主。或夜书其门曰:“一日丝能作几日络?”灭去,复书之。如是六七日。昌仪取笔注其下云:“一日亦足。”乃止。又,易之兄弟侈于食,竞为惨酷。易之为大铁笼,置鹅鸭于内,当中起炭火,铜盆贮五味汁,鹅鸭绕火走,渴即饮汁,火炙痛即回,表里皆热,毛落尽肉赤乃死。昌宗以其法作驴炙。昌仪用铁撅钉狗四足按鹰鹞,肉尽而狗未死,号叫酸楚不可听。易之过昌仪忆马肠,昌仪从骑破肋取肠,良久乃死。后洛阳人脔易之、昌宗,肉肥白如熊肪,煎炙而食。昌仪打双脚折,掏取心肝,人以为有天报焉。黄巢盗乱,发武后冢。如生,次第淫之,剔取金宝,毁其尸。

韦后

中宗庶人,韦氏,京兆万年人。祖弘表,贞观中曹王府典军。帝在东宫,后被选为妃。嗣圣初立为皇后。俄与帝处房陵。每使至,帝辄恐欲自杀。后止曰:“祸福何常,早晚等死耳,无遽。”及帝复即位,后居中宫。是时上官昭容与政事。方敬晖等将尽诛诸武,武三思惧,乃因昭容入请,得幸于后,卒谋晖等诛之。

初,帝幽废,与后约:一朝见天日,不相制,至是,与三思叩御床博戏,帝从旁典筹,不为忤。三思讽群臣上后号为顺天皇后,乃亲谒宗庙,赠父玄贞上洛郡王。左拾遗贾虚己建言:“非李氏王者,盟书共弃之。今复国未几,遽私后家,先朝祸鉴未远,甚可惧也。如令皇后固辞,使天下知后宫谦让,不亦善乎。”不听。神龙三年,节愍太子举兵,败。宗楚客率群臣请加号翊圣。诏可。禁中谬传,有五色云起后衣筒,帝图以示诸朝。因大赦天下,赐百官母、妻封号。太史迦叶志忠表上《桑条歌》二十篇,言后当受命,曰:“昔高祖时,天下圣桃李;太宗时歌《秦王破阵》高宗歌《堂堂》;天后世歌《武媚娘》;皇帝受命歌《英王石州》后今受命歌《桑条韦》,盖后妃之德专蚕桑,供宗庙事也。”乃赐志忠第一区,彩七百段。大宗少卿郑因之被乐府。楚客又讽补阙赵延禧离析桑条为九十八代。帝大喜,擢延禧谏议大夫。于是,昭容以武氏事动后,即表增出母服,民以二十三为了限,五十九免五品而上。母妻不由夫子封者丧得用鼓吹。数改制度,阴储人望,稍宠,树亲属封拜之。昭容与母及尚官贺娄等,多受金钱。封巫赵陇西夫人,出入禁中,势与上官埒,由是墨敕斜封出矣。三年,帝祝郊,引后亚献。明年正月望夜,帝与后微服过市,倘佯观览,纵宫女出游,皆淫奔不返。国子祭酒叶静能善禁戒,常侍马秦客高医、光禄少卿杨均善烹调,皆引人后廷。均、秦客于后,尝免丧,不历旬辄起。帝遇弑,议者咎秦客及安乐公主。后大惧,引所亲议计,乃以刑部尚书斐琰,工部尚书张锡辅政,留守东都。诏将军赵承福、薛简以兵五百卫谯五重福与兄温,定策立温王重茂为皇太子,列府兵五万,分二营屯京师,然后发丧。太子即位,是为殇帝,皇太后临朝,温总内务检议官省,族弟濯、播,宗子捷、甥高崇及武延秀,分兵左右屯营,羽林飞骑万骑。京师大恐。传言且革命。播、人军中,鞭督万骑欲立威,士怨不为用。俄而,临淄王引兵夜披玄武门,入羽林,杀、播、崇于寝,斧关叩太极殿,后遁人飞骑营,为乱兵所杀,斩延秀、安乐公主,分捕诸韦诸武与其支党,悉诛之枭后及安乐公主首东市。翌日,追贬为庶人,葬以一品礼。

上官昭容

上官昭容者名婉儿,西台侍郎仪之孙,父应芝与仪死。武后时,母郑大常少卿休远之姊。婉儿始生,与母配掖廷。天性韶警善文章,年十四,武后召见,有所制作,若素构。自通天以来,内掌诏命,丽可观,尝忤旨当诛,后惜其才,止黥而不杀也。然群臣奏议及天下事皆与之。帝即位,大被信任,进拜昭容,封郑沛国夫人。婉儿通武三思,故诏书推右武氏抑唐家,节憨太子不平,及举兵叩肃章门,索婉儿。婉儿曰:“我死,当次索皇后大家矣!”以激怒帝。帝与后挟婉儿登玄武门。以诏草示刘幽求,幽求言之王,王不许,遂诛。开元初,哀次其文章,诏张说题篇。艳异编卷十一宫掖部七

长恨歌传

唐开元中,泰阶平,四海无事。玄宗在位岁久,倦于旰食宵衣,政元小大,始委于丞相,稍深居游宴,以声色自娱。先是元献皇后武淑妃皆有宠,相次即世。宫中虽良家子千万数,无悦目者。上心忽忽不乐,时每岁十月,驾幸华清宫,内外命妇,馄耀景从,浴日余波,赐以汤沐,春风灵液,澹荡其间。上心油然,若有所遇,顾左右前后,粉色如土,诏高力士潜搜外宫,得弘农杨玄琰女于寿邸,既笄矣。鬓发腻理,纤称中度,举止闲冶,如汉武帝李夫人。别疏汤泉,诏赐澡莹。既出水,体弱力微,若不任罗绩。光彩焕发,转动照人。上甚悦。进见之日,奏《霓裳羽衣曲》以导之;定情之夕,授金钗钿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摇,垂金明珥。册为贵妃,着后服用。由是冶其容,敏其词,婉娈万态,以中上意。上益劈焉。时省风九州,泥金五岳,俪山雪夜,上阳春朝,与上行同辇,止同室,宴专席,寝专房。虽有三夫人,九嫔,二十六世妇,八十一御妻,暨后宫才人,乐府伎女,使天子无顾叼意。自是六宫无复进幸者。非徒殊艳尤态独能致是,盖才智明慧,善巧便佞,先意希旨,有不可形容者焉。叔父昆弟皆列位清贵,爵为通侯。姊妹封国夫人,富埒王宫,车服邸第,与大长公主侔矣,而恩泽势力,则又过之,出入禁不问,京师长吏为之侧目。故当时谣咏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为门。”其为人心羡慕如此。

天宝末,兄国忠盗丞相位,愚弄国柄。及安禄山引兵向阙,以讨杨氏为词。潼关不守,翠华南幸,出咸阳,道次马嵬亭。六军徘徊,持戟不进。从官郎吏伏上马前,请诛晁错谢天下。国忠奉牦缨盘水,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惬,上问之。当时敢言者,请以贵妃塞天下怒。上知不免,而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面,使牵而去之。仓皇展转,竟就绝于尺组之下。

既而玄宗狩成都,肃宗受禅灵武。明年大凶归元,大驾还都。尊玄宗为太上皇,就养南官。自南宫迁于西内,时移事去,乐尽悲来,每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莲夏开,宫槐秋落,梨园弟子,玉管发音,闻《霓裳羽衣》一声,则天颜不怡,左右欷。三载一意,其念不衰。求之梦魂,杳不能得。

适有道士自蜀来,知上心念杨妃如是,自言有李少君之术。玄宗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术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没地府以求之,又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绝天涯,跨蓬壶。见最高仙山,上多楼阙,西厢下有洞户东向,窥其门,署曰“玉妃大真院”。方士抽簪叩扉,有双鬟童女,出应门。方士造次未及言,而双鬟复入,俄有碧衣侍女至,诘其所从来。方士因称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寝,请少待之。”于时云海沉沉,洞天日晚,琼户重阖,悄然无声。方士屏息敛足,拱手门下。久之,而碧衣延入,且曰:“玉妃出。”见一人冠金莲,披紫绡,佩红玉,曳凤舄,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问“皇帝安否?”次问天宝十四载已还事。言讫,悯然。指碧衣女取金钗钿合,各析其半,授使者曰:“为谢太上皇,谨献是物,寻旧好也。”方土受辞与信,将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征其意。复前跪致词:“请当时一事,不为他人闻者,验于太上皇。不然,恐钿合金钗,负新垣平之诈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宝十年,侍辇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秦人风俗,是夜张锦绣,陈饮食,树瓜华,焚香于庭,号为乞巧。宫掖间尤尚之。时夜殆半,休侍卫于东西厢,独侍上。上凭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执手各呜咽。此独君王知之耳。”因自悲曰:“由此一念,义不复居此。复堕下界,且结后缘。或为天,或为人,决再相见,好合如旧。”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间,幸惟自安,无自苦耳。”使者还奏太上皇,皇心嗟悼久之。 余具唐史。

至宪宗元和元年,县尉自居易为歌以言其事。并前秀才陈鸿作传,冠于歌之前,自为《长恨歌传》。居易歌曰: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 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索纡登剑阁;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天旋地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苑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子弟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漏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展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

云舍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 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开元天宝遗事 随蝶所幸开元末,明皇每至春时,旦暮宴于宫中,使嫔妃辇争插艳花。帝亲捉粉蝶放之,随蝶所止幸之。后因杨妃宠,遂不复此戏也。

助娇花

御苑新有千叶桃花,帝亲折一枝,插于妃子宝冠上,曰:“此个花尤能助娇态也。”

助情花

明皇正宠妃子,不视朝政,安禄山初承圣眷,因进助情花香百粒,大小如粳米而色红。每当寝处之际,则含香一粒,助情发兴,筋力不倦。帝秘之曰:“此亦汉之慎恤胶也。” 眼色媚人 念奴者有姿色,善歌唱,未曾一日离帝左右。每执板,当广顾盼。帝谓妃子曰:“此女妖丽,眼色媚人。”每啭声歌喉,则声出于朝霞之上,虽钟鼓笙竽嘈杂而莫能遏。宫伎中,帝之钟爱也。

金笼蟋蟀

每至秋时,宫中妃妾辈皆以小金笼捉蟋蟀,闭于笼中,置于枕函畔,夜听其声。庶民之家皆效之。 戏掷金钱

内庭嫔妃,每至春时,各于禁中结伴,三人至五人,掷金钱为戏。盖孤闷无所遣也。 射团

宫中每到端午节,造粉团扇黍,贮于粉盘中,以小角造弓子,纤妙可爱。架箭射盘中粉团,中者得食。盖粉团滑腻而难 射也。都中盛为此戏。 醒酒花

明皇与贵妃幸华清宫,因宿酒初醒,凭妃子肩看木芍药。上亲折一枝与妃子,遍嗅其艳。帝曰:“不惟萱草忘忧,此香艳尤 能醒酒。”

被底鸳鸯

五月五日,明皇避暑,游兴庆池,与妃子昼寝于水殿中。宫嫔辈凭栏倚槛,争看雌雄二戏于水中。帝时拥贵妃于绡帐内,谓宫嫔曰:“尔等爱水中,争如我被底鸳鸳。” 半仙之戏

天宝,宫中至寒食节,竟竖秋千,令宫嫔辈嘻笑以为宴乐。帝呼为半仙之戏。都中士民,因而呼之。 冰箸

冬至日,大雪。至午雪霁,有晴色,因寒所结溜,皆为冰条。妃子使侍儿敲下二条看玩。帝自晚朝视政回,问妃子曰:“所玩何物耶?”妃子笑而答曰:“所玩者,冰也。”帝谓左右曰:“妃子聪慧,此象可爱也。” 红冰 杨贵妃初承恩召,与父母相别,泣涕登车。时天寒,泪结为红冰。 投钱赌寝

明皇未得妃子,宫中嫔妃辈,投金钱赌侍帝寝,以亲者为胜。自杨妃入,遂罢此戏。 泪妆

宫中嫔妃辈,施素粉于两颊,相号为泪妆。识者以为不祥。后有安禄山之乱。 解语花

明皇秋八月,太液池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帝与贵戚宴赏焉。左右皆叹羡久之。帝指贵妃示于左右曰:“争如我解语花。” 含玉津

贵妃素有肉体,至夏苦热,常有肺渴,每日含一玉鱼儿于口中,盖借其凉津沃肺也。 红汗

贵妃每至夏月,常衣轻绡,使恃儿交扇鼓风,犹不解其热。每有汗出,红腻而多香。或拭之于中帕之上,其色如桃花也。 歌值千全

宫伎永新者,善歌,最受明皇宠爱。每对御奏歌,则丝竹之声莫能遏。帝常谓左右曰:“此女歌值千金。” 子乱局

一日,明皇与亲王,令贺怀智独奏琵琶,妃子立于局前观之。上欲输次,妃子将康国子放之,令于局上乱其输赢。上甚悦焉。

长汤十六所 华清宫中,除供奉雨汤外,而别更有长汤十六所,嫔御之类浴焉。 锦雁

奉御汤中,以文瑶密石,中央有玉莲汤泉,涌以成池。又缝锦绣为凫雁于水中。帝与贵妃,施镂小舟,戏玩于其间。宫中退水出于金沟,其中珠缨宝络,流出街渠,贫民日有所得焉。

夜明枕

虢国夫人有夜明枕。设于堂中,光照一室,不假灯烛。

百枝灯树

韩国夫人置百枝灯树,高八十尺,竖之高山,上元夜点之,百里皆见,光明夺月色也。 风流阵

明皇与贵妃,每至酒酣,使妃子统官伎百余人,帝统小中贵百余人,排两阵于掖廷中,目为风流阵,以霞被锦被张之为旗帜,攻击相斗。败者罚之巨觥以嘻笑。时议以为不祥之兆。后果有禄山兵乱。天意人事,不偶然也。 望月台

玄宗,八月十五日夜,与贵妃临大液池,凭栏望月不尽,帝意不快,遂敕令左右:“于池西岸,别筑百尺高台,吾与妃子来年望月。”后经禄山之兵,不复置焉,惟有基址而已。 袖里春

史讳录曰:玄宗为太子时,爱妾号鸾儿,多从中贵董逍遥微行,以轻罗造梨花散蕊,以月麟香,号袖里春,所至暗遗之。

透花

《品物类聚》记曰:“吴兴木炊之甑香曰马豆,食之齿醉。”虢国夫人厨吏邓连,以此米捣为透花,以豆洗其皮,作灵沙膳,供翠鸳堂。

梨国乐

天宝中,玄宗命宫女数百人为梨园弟子,皆居宜春北院,上素晓音律,时有马仙期、李龟年、贺怀智,皆洞知律度。安禄山自范阳人觐,亦献白玉萧管数百事,皆陈于梨园。自是音响,殆不类人间。

蓝田磬

太真妃,多曲艺,最善击磬,拊搏之者泠泠然多新声。太常梨园之能人,莫能加也。玄宗命采蓝田玉琢为磬。尚方造流苏之属,皆以金钿珠翠珍怪之物杂饰之。又铸金为二狮子,拿攫腾奋之状,各重二百余斤以为跌。其他彩绘绮丽,制作精妙,一时无比也。及上幸蜀回京师,乐多亡失,独玉磬偶在。上顾之凄然,不忍置床前,遂令载送大常寺,至今藏于太乐著正声库者是也。 羯鼓

唐玄宗洞晓音律,由之天纵。凡是管弦,必造其妙。若制调曲,随意即成。不至章度,取适短长,应指散声,皆中点节。至于清浊变转,律吕召呼,君臣事物,迭相制度。虽古之夔旷, 不能过也。尤爱羯鼓,笛云八音之领袖,诸乐不可无此。尝遇二月初,诘旦,巾栉方毕,时宿雨始晴,景色明丽,小殿亭内,柳杏将吐,睹之叹曰:“对此景物,岂可不与他判断之乎!”左右相目,将命备酒,独高力士遣取羯鼓,上旋命之。临轩纵一曲,曲名《春光好》,神思自得。及顾柳杏,皆已发拆,指而笑之,谓嫔墙内官曰:“此一事,不唤我作天公可乎?”皆呼万岁。又制《秋风高》,每至秋空回缴,纤萝不起,即奏之。必远风徐来,庭叶徐下,其妙绝入神如此。

挥汗击鼓

玄宗尝伺察诸王。宁王夏中挥汗击鼓,所读书乃龟兹乐谱也。上知之,喜曰:“天子兄弟,当极酒乐。” 花奴

汝阳王,宁王长子也。姿容妍美,秀出藩邸。玄宗特钟爱焉,自传授之。又以其聪悟敏慧,妙达其旨,每随游幸,顷刻不舍。尝戴砑光绢帽打曲,上自摘红槿花一朵,置于帽上简处,二物皆极滑,久之方安。遂奏《舞山香》一曲,而花不坠(本色所谓足头顶,难在不摇动也)。上大喜笑,赐金器,因夸曰:“花奴(小名)姿质明莹,肌发光细,非人间人,必神仙谪坠也。”宁王谦谢,随而短斥之。上笑曰:“大哥不在过虑阿瞒,自是相师。夫帝王之相,且须英特越逸之气,不然有深沉包育之厚。若花奴但秀迈人,悉无此状,固无猜也;而又举止淹雅,当更得公卿间令誉耳。”宁王又谢对曰:“若于此,臣乃输之。”上曰:“若此一条,阿瞒亦输大哥矣。”宁王又谦谢。上笑曰:“阿瞒赢处多,大哥亦不用伪挹。”众皆欢贺。

玄宗性俊迈,酷不好琴。曾听弹,三弄未及毕,叱琴者曰:“待诏出去!”谓内官曰:“速召花奴,将羯鼓来,为我解秽。” 贵妃琵音

开元中,有中官白秀贞,自蜀使回,得琵琶以献。其槽逻檀为之,温润如玉,光耀可鉴,有金缕红纹,影成双凤。杨妃每抱是琵琶,奏于梨园,音韵凄清,飘如云外。而诸王贵主,泊虢国以下,号为贵妃琵琶弟子,每受曲毕,皆广有进献。

艳异编卷十二宫掖部八

杨太真外传

杨贵妃小字玉环,弘农华阴人也。后徙居蒲州永乐之独头村。高祖令本,金州刺史;父玄琰,蜀州司户。贵妃生于蜀。尝误坠池中,后人呼为落妃池。池在导江县前。(亦如王昭君生于陕州,今有昭君村;绿珠生于白州,今有绿珠江。)妃早孤,养于叔父河南府士曹玄家。开元二十三年十一月,归于寿邸。二十八年十月,玄宗幸温泉宫,(自天宝六载十月,复改为华清宫。)使高力士取杨氏女于寿邸,度为女道士,号太真,住内太真宫。天宝四载七月,册左卫中郎将韦昭训女配寿邸。是月,于凤凰园册太真宫女道士杨氏为贵妃,半后服用。进见之日,奏《霓裳羽衣曲》。(《霓裳羽衣曲》者,是玄宗登三乡驿,望女儿山所作也。故刘禹锡有诗云:“伏睹玄宗皇帝望《女儿山诗》,小臣斐然有感:开元天子万事足,惟惜当时光景促,三乡驿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仙心从此在瑶池,三清八景相追随。天上忽乘白云去,世间空有《秋风词》。”又《逸史》云:“罗公远天宝初侍玄宗,八月十五日夜,宫中玩月,曰:‘陛下能从臣月中游乎?’乃取一枝桂,向空掷之,化为一桥,其色如银。请上同登,约行数十里,遂至大城阙。公远曰:‘此月宫也。’有仙女数百,素练宽衣,舞于广庭。上前问曰:‘此何曲也?’曰:‘《霓裳羽衣》也。’上密记其声调,遂回桥,却顾,随步而灭。旦谕伶官,象其声调,作《霓裳羽衣曲》。”以二说不同,乃备录于此。)是夕,授金钗钿合。上又自执丽水镇库紫磨金琢成步摇,至妆阁,亲与插鬓。上甚喜,谓后宫人曰:“朕得杨贵妃,如得至宝也。”乃制曲子曰《得宝子》,又曰《得子》。先是,开元初,玄宗有武惠妃、王皇后。后无子。妃生子,又美丽,宠倾后宫。至十三年,皇后废,妃嫔无得与惠妃比。二十一年十一月,惠妃即世。后庭虽有良家子,无悦上目者,上心凄然。至是得贵妃,又宠甚于惠妃。有姊三人,皆丰硕修整,工于谑浪,巧会旨趣,每入宫中,移晷方出。宫中呼贵妃为娘子,礼数同于皇后。册妃日赠其父玄淡济阴太守,母李氏陇西郡夫人。又赠玄琰兵部尚书,李氏凉国夫人。叔玄为光禄卿银青光禄大夫。再从兄钊拜为侍郎,兼数使。兄又居朝列。堂弟尚太华公主,是武惠妃生,以母,见遇过于诸女,赐第连于宫禁。自此杨氏权倾天下,每有嘱请,台省府县,若奉诏敕。四方奇货、童仆、驼马,日输其门。

时安禄山为范阳节度,恩遇最深,上呼之为儿。尝于便殿与贵妃同宴乐。禄山每就坐,不拜上而拜贵妃。上顾而问之:“胡不拜我而拜妃子,意者何也?”禄山奏云:“胡家不知其父,只知其母。”上笑而赦之。又命杨以下,约禄山为兄弟姊妹,往来必相宴饯。初虽结义颇深,后亦权敌,不叶。

五载七月,妃子以妒悍忤旨。乘单车,令高力士送还杨宅。及亭午,上思之不食,举动发怒。力士探旨,奏请载还,送院中宫人衣物及司农米面酒馔百余车。诸姊及初则惧祸聚哭,及恩赐浸广,御馔兼至,乃稍宽慰。妃初出,上无卿,中官趋过者,或笞挞之。至有惊怖而亡者。力士因请就召,既夜,遂开安兴坊,从太华宅以入。及晓,玄宗见之内殿,大悦。贵妃拜泣谢过。因召两市杂戏以娱贵妃。贵妃诸姊进食作乐。自兹恩遇日深,后宫无得进幸矣。

七载,加钊御史大夫,权京兆尹,赐名国忠。封大姨为韩国夫人,三姨为虢国夫人,八姨为秦国夫人。同日拜命,皆月给钱十万,为脂粉之姿。然虢国不施妆粉,自炫美艳,常素面朝天。当时杜甫有诗云: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马入宫门。

却嫌脂粉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又赐虢国照夜玑,秦国七叶冠,国忠锁子帐,盖希代之珍,其恩宠如此。授银青光禄大夫鸿肿卿,列戟,特授上柱国,一日三诏。与国忠五家于宣阳里,甲第洞开,僭拟宫掖,车马仆从,照耀京邑。递相夸尚,每造一堂,费逾千万计,见制度宏土于己者,则毁之复造,土木之工,不舍昼夜。上赐御食,及方外进献,皆颁赐五宅。开元已来,豪贵荣盛,未之比也。上起动必与贵妃同行,将乘马,则力士执辔授鞭。宫中掌贵妃刺绣织锦,亡虑百人,雕楼器物又数百人,供生日及时节庆,续命杨益往岭南长吏,日求新奇以进奉。岭南节度张九章,广陵乏史王翼,以端午进贵妃珍玩衣服,异于他郡,九章加银青光禄大夫,翼擢为户部侍郎。

九载二月,上旧置五王帐,长枕大被,与兄弟共处其间。妃子无何窃宁王紫玉笛吹。因此又忤旨,放出。时吉温多与中贵人善,国忠惧,请计于温。遂入奏曰:“妃,妇人,无智识。有忤圣颜,罪当死。既蒙尝恩宠,只合死于宫中。陛下何惜一席之地,使其就戮,安忍取辱于外乎?”上曰:“朕用卿,盖不缘妃也。”初,令中使张韬光送妃至宅,妃泣谓韬光曰:“请奏:妾罪合万死。衣服之外,皆圣恩所赐。惟发肤是父母所生。今当即死,无以谢上。”乃引刀剪其发一缭,附韬光以献。妃既出,上怃然。至是,韬光以发搭于肩以奏。上大惊惋,遽使力士就召以归,自后益嬖焉。又加国忠遥领剑南节度使。

十载上元节,杨氏五宅夜游,遂与广宁公主骑从争西市门。杨氏奴挥鞭误及公主衣,公主堕马。驸马郑昌裔扶公主,因及数挝。公主泣奏之,上令决杀杨家奴一人,昌裔停官,不许朝谒。于是杨家转横,出入禁门不问,京师长吏为之侧目。故当时谣曰:“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为门。”其天下人心羡慕如此。

上一旦御勤政楼,大张声乐。时教坊有王大娘,善戴百尺竿,上施木山:状瀛州、方丈,令小儿持绛节,出入其间,而舞不辍,时刘晏以神童为秘书省正字,十岁,惠悟过人。上召于楼中,贵妃坐于膝上,为施粉黛,与之巾栉。贵妃令咏王大 娘戴竿,晏应声曰:

楼前百戏竞争新,惟有长竿妙入神。

谁谓绮罗翻有力,犹自嫌轻更著人。

上与贵妃及嫔御皆欢笑移时,声闻于外,因命牙笏锦纹袍赐之。上又宴诸王于木兰殿,时木兰花发,皇情不悦。妃醉中舞《霓裳羽衣》一曲,天颜大悦,方知回雪流风,可以回天转地。上尝梦十仙子,乃制《紫云回》(玄宗尝梦仙子十余辈,御卿云而下,各执乐器,悬奏之。曲度清越,真仙府之音。有一仙人曰:“此神仙《紫云回》。今传授陛下,为正始之音。”上喜而传受。寤后,余响犹在。旦,命玉笛习之,尽得其节奏也)。并梦龙女,又制《凌波曲》(玄宗在东都,昼梦一女,容貌艳异,梳交心髻,大袖宽衣,拜于床前。上问:“汝何人?”曰:“妾是陛 下凌波池中龙女。卫宫护驾,妾实有功,今陛下洞晓钧天之音,乞赐一曲以光族类。”上于梦中为鼓胡琴,拾新旧之曲声,为《凌波曲》。龙女再拜而去。及觉,尽记之。会禁乐,自御琵琶,习而翻之。与文武臣僚,于凌波宫临池奏新曲,池中波涛涌起,复有神女出池心,乃所梦之女也。上大悦,语于宰相,因于池上置庙,每岁命祀之)。二曲既成,遂赐宜春院及梨园弟子并诸王。

时新丰初进女伶谢阿蛮,善舞。上与妃子钟念,因而受焉。就按于清元小殿,宁王吹玉笛,上羯鼓,妃琵琶,马仙期方响,李龟年篥,张野狐箜篌,贺怀智拍。自旦至午,欢洽异常。时惟妃女弟秦国夫人端坐观之。曲罢,上戏曰:“阿瞒(上在禁中,多自称也)乐籍,今日幸得供养夫人,请一缠头。”秦国曰:“岂有大唐天子阿姨,无钱用耶?”遂出三百万为一局焉。乐器皆非世有者,才奏,而清风习习,声出天表。妃子琵琶罗檀,寺人白季贞使蜀还献。其木温润如玉,光耀可鉴,有金缕红纹,蹙成双凤。弦乃未呵弥罗国永泰元年所贡者,渌水蚕丝也,光莹如贯珠瑟瑟。紫玉笛乃桓娥所得也。禄山进三百事管色,俱用媚玉为之。诸王、郡主、妃之姊妹,皆师妃,为琵琶弟子。每一曲彻,广有献遗,妃子是日问阿蛮曰:“尔贫,无可献师长,待我与汝为。”命侍儿红桃娘取红粟玉臂支赐阿蛮。

妃善击磬,拊搏之音泠泠然多新声,虽太常梨园之妓,莫能及之。上命采蓝田绿玉,琢成磐:上方造、流苏之属,以金钿珠翠饰之,铸金为二狮子,以为趺,彩缯褥丽,一时无比。先,开元中,禁中重木芍药,即今牡丹也。得数本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前。会花方繁开,上乘照夜白,妃以步辇从。诏选梨园弟子中尤者,得乐十六色。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手捧檀板,押众乐前,将欲歌之。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遽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立进《清平乐词》三篇。承旨,犹苦宿醒,因援笔赋之。第一首: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第二首: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第三首: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龟年捧词进,上命梨园弟子略约词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妃持玻璃七宝杯,酌西凉州葡萄酒,笑领歌,意甚厚。上因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妃饮罢,敛绣巾再拜。上自是顾李翰林尤异于他学士。会力士终以脱靴为耻,异日,妃重吟前词,力士戏曰:“始为妃子怨李白深入骨髓,何翻拳拳如是耶?”妃子惊曰:“何学士能辱人如斯?”力士曰:“以飞燕指妃子,贱之甚矣。”妃深然之。上尝三欲命李白官,卒为宫中所捍而止。

上在百花院便殿,因览《汉成帝内传》,时妃子后至,以手整上衣领,曰:“看何文书?”上笑曰:“莫问。知则又人。”觅去,乃是“汉成帝获飞燕,身轻欲不胜风。恐其飘翥,帝为造水晶盘,令宫人掌之而歌舞。又制七宝避风台,间以诸香,安于上,恐其四肢不禁”也。上又曰:“尔则任吹多少。”盖妃微有肌也,故上有此语戏妃。妃曰:“《霓裳羽衣》一曲,可掩前古。”上曰:“我才弄,尔便欲嗔乎?忆有一屏风,合在,待访得,以赐尔。”屏风乃虹霓为名,雕刻前代美人之形,可长三寸许。其间服玩之器、衣服,皆用众宝杂厕而成。水晶为地,外以玳瑁水犀为押,络以珍珠瑟瑟。间缀精妙,迨非人力所制。此乃隋文帝所造。赐文成公主,随在北胡。贞观初,灭胡,与萧后同归中国,因而赐焉,(妃归卫公家,遂持去。

安于高楼上,未及将归。国忠日午偃息楼上,至床,睹屏风在焉。才就枕,而屏风诸女悉皆下床前,各通所号,曰:“裂缯人也。”“定陶人也。”“穹庐人也。”“当垆人也。”“亡吴人也。”“步莲人也。”“桃源人也。”“斑竹人也。”“奉五官人也。”“温肌人也。”“曹氏投波人也。”“吴宫无双返香人也。”“拾翠人也。”“窃香人也。”“金屋人也。”“解佩人也。”“为云人也。”“董双成也。”“为烟人也。”“画眉人也。”“吹萧人也。”“笑人也。”“垓中人也。”“许飞琼也。”“赵飞燕也。”“金谷人也。”“小鬓人也。”“光发人也。”“薛夜来也。”“结绮人也。”“临春阁人也。”“扶风女也。”国忠虽开目,历历见之,而身体不能动,口不能发声。

诸女各以物列坐。俄有纤腰伎人近十余辈,曰:“楚章华踏谣娘也。”乃连臂而歌之,曰:“三朵芙蓉是我流,大杨造得小杨收。”复有二三伎,又曰:“楚宫弓腰也。何不见《楚辞别序》云:‘绰约花态,弓身玉肌?’”俄而递为本艺。将呈讫,一一复归屏上。国忠方醒,惶惧甚,遽走下楼,急令封锁之。贵妃知之,亦不欲见焉。禄山乱后,其物犹存。在宰相元载家,自后不知所在。)初,开元末,江陵进乳柑橘,上以十枚种于蓬莱宫,至天宝十载九月秋结实。宣赐宰臣,曰:“朕近于宫内种柑子数株,今秋结实一百五十余颗,乃与江南及蜀道所进无别,亦可谓稍异者。”宰臣表贺曰:“伏以自天所育者,不能改有常之性,旷古所无者,乃可谓非常之感。是知圣人御物,以元气布和,大道乘时,则殊方叶致,且橘油所植,南北异名,实造化之有初,匪阴阳之有革。

陛下玄风真纪,六合一家,雨露所均,混天区而齐被;草木有性,凭地气以潜通。故兹江外之珍果,为禁中之佳实。绿蒂含霜,芳流绮殿,金衣烂日,色丽彤庭。云矣。”乃颁赐大臣。外有一合欢果,上与妃子互相持玩。上曰:“此果似知人意,朕与卿固同一体,所以合欢。”于是促坐,同食焉。因令画图,传之于后。

妃子既生于蜀,嗜荔枝。南海荔枝,胜于蜀者,故每岁驰驿以进。然方暑热而熟,经宿则无味。后人不能知也。

上与妃采戏,将北,惟重四转败为胜。连叱,骰子宛转而成重四,遂令高力士赐绯,风俗因而不易。

广南进白鹦鹉,洞晓言同,呼为“雪衣女”,一朝飞上妃镜台上,自语:“雪衣女昨夜梦为鸷乌所搏。”上令妃授以《多心经》,记诵精熟。后上与妃游别殿,置雪衣女于步辇竿上同去。瞥有鹰至,搏之而毙。上与妃叹息久之,遂瘗于苑中,呼为鹦鹉冢。

交趾贡龙脑香,有蝉蚕之状,五十枚。波斯言老龙脑树节方有。禁中呼为瑞龙脑,上赐妃十枚。妃私发明驼使(明驼使,腹下有毛,夜能明,日驰五百里),持三枚遗禄山。妃又常遗禄山金平脱装具,玉盒,金平脱铁面碗。

十一载,李林甫死,又以国忠为相,带四十余使。十二载,加国忠司空。长男暄,先尚延和郡主,又拜银青光禄大夫、太常卿,兼户部侍郎。小男,尚万春公主。贵妃堂弟秘书少监鉴,尚承荣郡主。一门一贵妃,二公主,三郡主,三夫人。十二载,重赠玄琰太尉,齐国公。母重封梁国夫人,官为造庙,御制碑,及书。叔玄又拜工部尚书。韩国婿秘书少监崔女为代宗妃;虢国男裴徽尚代宗女延光公主,女为让帝男妻;秦国 婿柳澄男钧尚长清县主,澄弟潭尚肃宗女和政公主。

上每年冬十月,幸华清宫,常经冬还宫阙,去即与妃同辇。华清宫有端正楼,即贵妃梳洗之所;有莲花汤,即贵妃澡沐之室。国忠赐第在宫东门之南,虢国相对。韩国、秦国,甍栋相接。天子幸其第,必过五家,赏赐燕乐。扈从之时,每家为一队,队著一色衣。五家合队相映,口百花之焕发。遗钿,坠舄,瑟瑟珠翠,灿于路歧可掬。曾有人俯身一窥其车,香气数日不绝。驼马千余头匹。以剑南旌节器仗前驱。出有饯饮,还有软脚。远近饷遗珍玩狗马,阉侍歌儿,相望于道。及秦国先死,独虢国、韩国、国忠转盛。虢国又与国忠乱焉。略无仪检,每入朝谒,国忠与韩、虢连辔,挥鞭骤马以为谐谑。从官妪百余骑。秉烛如昼,鲜装服而行,亦无蒙蔽,衢路观者如堵,无不骇叹。十宅诸王男女婚嫁,皆资韩。虢绍介,每一人纳一千贯,上乃许之。十四载六月一日,上幸华清宫,乃贵妃生日。上命小部音声(小部者,梨园法部所置,凡三十人,皆十五以下),于长生殿奏新曲,未有名,会南海进荔枝,因以曲名《荔 枝香》。左右欢呼,声动山谷。

其年十一月,禄山反幽陵(禄山本名轧草山,杂种胡人也。母本巫师。禄山晚年益肥,垂肚过膝,自称得三百五十斤。于上前胡旋舞,疾如风焉。上尝于勤政楼东间设大金鸡障,施一大榻,卷去帘,令禄山坐。其下设百戏,与禄山看焉。肃宗谏曰:“历观今古,未闻臣下与君上同坐阅戏。”上私曰:“渠有异相,我禳之故耳。”又尝与夜宴,禄山醉卧,化为一猪而龙首。左右遽告帝。帝曰:“此猪龙,无能为。”终不杀。卒乱中国。)以诛国忠为名。咸言国忠、虢国、贵妃三罪,莫敢上闻。上欲以皇太子监国,盖欲传位,自亲征。谋于国忠,国忠大惧,归谓姊妹曰:“我等死在旦夕。今东宫监国,当与娘子等并命矣。”姊妹哭诉于贵妃。妃衔土请命,事乃寝。

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上幸巴蜀,贵妃从。至马嵬,右龙武将军陈玄札惧兵乱,乃谓军士曰:“今天下崩离,万乘震荡,岂不由杨国忠割剥庶,以至于此。若不诛之,何以谢天下?”众曰:“念之久矣。”会吐蕃和好使在驿门遮国忠诉事。军士呼曰:“杨国忠与番人谋叛!”诸军乃围驿四合,杀国忠并男暄等。(国忠旧名钊,本张易之子也。天授中,易之恩幸莫比。每归私第,诏令居楼,仍去其梯,围以束棘,无复女奴侍立。母恐张氏绝嗣,乃置女奴嫔妹于楼复壁中。遂有娠,而生国忠。后嫁于杨氏。)上乃出驿门劳六军。六军不解围,上顾左右责其故。高力士对曰:“国忠负罪,诸将讨之。贵妃即国忠之妹,犹在陛下左右,群臣能无忧怖?伏乞圣虑裁断。”(一本云:“贼根犹在,何敢散乎?”盖斥贵妃也。)上回入驿,驿门内旁有小巷,上不忍归行宫,于巷中倚杖欹首而立。圣情昏默,久而不迸。京兆司录韦锷(见素男也)进曰:“乞陛下割恩忍断,以宁国家。”逡巡,上入行宫。抚妃子出于厅门,至马道北墙口而别之,使力士赐死。妃位涕鸣咽,语不胜情,乃曰:“愿大家好注,妾诚负国恩,死无恨矣。乞容礼佛。”帝曰:“愿妃子善地受生。”力士遂缢于佛堂前之梨树下。才绝,而南方进荔枝至。上睹之,长号数息,使力士曰:“与我祭之。”祭后,六军尚未解围。以绣衾覆床,置驿庭中,敕玄礼等入驿视之。玄礼抬其首,知其死,曰:“是矣。”而围解。瘗于西郭之外一里许道北坎下。妃时年三十八。上持荔枝于马上谓张野狐曰:“此去剑门,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非助朕悲悼妃子之由也。”

初,上在华清宫日,乘马出宫门,欲幸虢国夫人之宅。玄礼曰,“未宣敕报臣,天子不可轻去就。”上为之回辔。他年,在华清宫,逼上元,欲夜游。玄礼奏曰:“官外即是旷野,须有预备,若欲夜游,愿归城阙。”上又不能违谏。及此马嵬之诛,皆 是敢言之有效也。

先是,术士李遐周有诗曰:

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

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

“燕市人皆去”,禄山即蓟门之士而来。“函关马不归”,哥舒翰之败潼关也。“若逢山下鬼”,嵬字,即马嵬驿也。“环上系罗衣”,贵妃小字玉环,及其死也,力士以罗巾缢焉。又妃常以假髻为首饰,而好服黄裙。天宝末,京师童谣曰:“义髻抛河里,黄裙逐水流。”至此应矣。

初、禄山尝于上前应对,杂以谐谑。妃常在座,禄山心动。及闻马嵬之死,数日叹惋。虽林甫养育之,国忠激怒之,然其有所自也。

是时虢国夫人先至陈仓之官店。国忠诛问至,县令薛景仙率吏人追之。走入竹林下,以为贼军至,虢国先杀其男徽,次杀其女。国忠妻裴柔曰:“娘子何不惜我方便乎?”遂并其女刺杀之。已而自刎,不死。载于狱中,犹问人曰:“国家乎?贼乎?”狱吏曰:“互有之。”血凝其喉而死。遂并坎于东郭十余步道北杨树下。

上发马嵬,行至扶风道。道旁有花,寺畔见石楠树团圆,爱玩之,因呼为端正树,盖有所思也。又至斜谷口,属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声隔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因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至德二年,既收复西京。十一月,上自成都还,使祭之。后欲改葬,李辅国等不从。时礼部恃郎李揆奏曰:“龙武将士以杨国忠反,故诛之。今改葬故妃,恐龙武将士疑惧。”肃宗遂止之。上皇密令中官潜移葬之于他所。妃之初瘗,以紫褥裹之。及移葬,肌肤已消释矣。胸前犹有锦香囊在焉。中官葬毕以献,上皇置之怀袖。又令画工写妃形于别殿,朝夕视之而欷焉。上皇既居南内,夜阑登勤政楼,凭栏南望,烟月满目。上因自歌曰:“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歌歇,闻里中隐隐如有歌声者,顾力士曰:“得非梨园旧人乎?迟明,为我访来。”翌日,力士潜求于里中,因召与同去,果梨园弟子也。其后,上复与妃侍者红桃在焉,歌《凉州》之词,贵妃所制也。上亲御玉笛,为之倚曲。曲罢相视,无不掩泣。上因广其曲,今《凉州》留传者益加焉。至德中,复幸华清宫。从官嫔御,多非旧人。上于望京楼下命张野狐奏《雨霖铃》曲。曲半,上四顾凄凉,不觉流涕。左右亦为感伤。新丰有女伶谢阿蛮,善舞《凌波曲》,旧出入宫禁,贵妃厚焉是日,诏令舞。舞罢,阿蛮因进金粟装臂环,曰:“此贵妃所赐。”上持之,凄然垂涕曰:“此我祖大帝破高丽,获二宝:一紫金带,一红玉支。朕以岐王所进《龙池篇》,赐之金带,红玉支赐妃子。后高丽知此宝归我,乃上言‘本国因失此宝,风雨愆时,民离兵弱。’朕寻以为得此不足为贵,乃命还其紫金带。惟此不还。汝既得之于妃子,朕今再睹之,但兴悲念矣。”言讫,又涕零。至乾元元年,贺怀智又上言,曰:“昔上夏日与亲王棋,令臣独弹琵琶(其琵琶以石为槽,鸡筋为弦,用铁拨弹之),贵妃立于局前观之。上数枰子将输,贵妃放康国子上局乱之,上大悦。时风吹贵妃领巾于臣巾上,良久,回身方落。及归,觉满身香气。乃卸头帻,贮于锦囊中,今辄进所贮幞头。”上皇发囊,且曰:“此瑞龙脑香也。吾曾施于暖池玉莲朵,再幸尚有香气宛然。况 乎丝缕润腻之物哉。”遂凄伦不已。自是圣怀耿耿,但吟:

刻木牵丝作者翁,鸡皮鹤发与真同。

须臾舞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世中。

有道士杨通幽自蜀来,知上皇念杨贵妃,自云:“有李少君之术。”上皇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术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入地府求之,竟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绝大海,跨蓬壶。忽见最高山,上多楼阁。泊至,西厢下有洞户,东向,阖其门,额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复抽簪 叩扉,有双鬟童女出应门,方士造次未及言,双鬟复入。俄有 碧衣侍女至,诘其所从来。方士因称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寝,请少待之。”逾时,碧衣延入,且引曰:“玉妃出。”妃冠金莲,紫绡,佩红玉,曳凤舄。左右侍女七八人。揖方士,问皇帝安否,次问天宝十四载以还事。言讫悯然,指碧衣女取金钗钿合,折其半授使者曰:“为我谢太上皇,谨献是物,寻旧好也。”方土将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征其意,乃复前跪致词:“请当时一事,不闻于他人者,验于太上皇。不然,恐金钗钿合,负新垣平之诈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宝十载,侍辇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上凭肩而望。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执手各呜咽。此独君王知之耳。”因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复堕下界,且结后缘。或为天,或为人,决再相见。好合如旧。”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间,幸惟自爱,无自苦耳。”使者还,具奏太上皇。皇心震悼。

及至移入大内甘露殿,悲悼妃子,无日无之。遂辟谷服气,张皇后进樱桃蔗浆,圣皇并不食。帝玩一紫玉笛,因吹数声,有双鹤下于庭,徘徊而去。圣皇语侍儿宫爱曰:“吾奉上帝所命,为元始孔升真人,此期可再会妃子耳,笛非尔所宝,可送大收。”(大收,代宗小字。)即令具汤沐。“我若就枕,慎勿惊我。”宫爱闻睡中有声,骇而视之,已崩矣。妃子死日,马嵬媪得锦拗袜一只,相传过客一玩百钱,前后获钱无数。

悲夫,玄宗在位久,倦于万机,常以大臣接对拘检,难徇私欲。自得李林甫,一以委成。故绝逆耳之言,恣行燕乐,衽席无别,不以为耻,申林甫之赞成矣。乘舆迁播,朝廷陷没,百僚系颈,妃王被戮,兵满天下,毒流四海,皆国忠之召祸也。附录

杨妃梦与明皇游骊山,至兴元驿,方对食,后宫忽告火发。仓卒出驿,回望驿木,俱为烈焰。俄有二龙,帝跨白龙,其去若飞,妃跨黑龙,其行甚缓。左右无人,惟一蓬头面物,貌不类人,望帝去之甚远,触一危峰,沉烟蔼中。开目,则独自一室,面物曰:“某此峰神也。”有一骑来授妃益州牧蚕元后。悠然梦觉,翌日,渔阳叛书至。帝至马嵬缢妃子死。帝曰:“梦今有应矣。与朕游骊山。骊与离同;方食火发,失食之兆。火,兵器也。驿木俱焚,驿与易同,加木于旁,杨字也。吾跨白龙,西游之象。彼跨黑龙,阴暗之理。独行无左右之助,一骑马也。峰神,乃山鬼也,果死于马嵬乎。当授益州牧蚕元后,牧,养也;养蚕所以致丝也,益旁加丝,缢字也。”

帝后梦至一处,题曰东虚府。又至一院,题曰太一玉真元上妃院,入见太真,隔一云母屏对坐,不见其形。帝曰;“汝思我乎?”妃曰;“人非木石,安得无情。异日,当共跨晴晖,浮落景,游玉虚中。”帝曰;“碧海无涯,仙人路绝,何计通耗?”妃曰;“若遇雁府上人,可附信矣。”后果遇鸿都道士于海上仙 峰得钗合私言而回。

艳异编卷十三宫掖部九

唐玄宗梅妃传

梅妃,姓江氏,莆田人。父仲逊,世为医。妃年九岁,能诵《二南》。语父曰:“我虽女子,期以此为志。”父奇之,名曰采。开元中,高力士使闽越,妃笄矣。见其少丽,选归,侍明皇,大见宠幸。长安大内、大明、兴庆三宫,东都大内、上阳两宫,几四万人,自得妃,视如尘土。宫中亦自以为不及。妃善属文,自比谢女。淡妆雅服,而姿态明秀,笔不可描画。性喜梅,所居栏槛,悉植数株,上榜曰“梅亭”。梅开,赋赏至夜分,尚顾恋花下不能去。上以其所好,戏名曰“梅妃”。妃有《萧》、《兰》(《萧兰》)、《梨园》、《梅花》、《凤笛》、《玻杯》、 《剪刀》、《绚窗》八(七)赋。

是时承平岁久,海内无事。上于兄弟间极友爱,日从燕间,必妃侍侧。上命破橙往赐诸王。至汉邸,潜以足蹑妃履,登时退阁。上命连趋,报言“适履珠脱缀,缀竟当来”。久之,上亲往命妃。妃曳衣迓上,言“胸腹疾作,不果前也”,卒不至。其恃宠如此。后上与妃斗茶,顾诸王戏曰:“此‘梅精,也,吹白玉笛,作惊鸿舞,一座光辉。斗茶今又胜我矣。”妃应声曰:“草木之戏,误胜陛下。设使调和四海,烹任鼎鼐,万乘自有宪法,贱妾何能较胜负也。”上大悦。

会太真杨氏人侍,宠爱日夺,上无疏意。而二人相疾,避路而行。上尝方之英、皇,议者谓广狭不类,窃笑之。太真忌而智,妃性柔缓,亡以胜,后竟为杨氏迁于上阳东宫。后,上忆妃,夜遣小黄门灭烛,密以戏马召妃至翠华西阁,叙旧爱,悲不自胜。既而上失寤,侍御惊报曰:“妃子已届阁前,当奈何?”上披衣,抱妃藏夹幕间。太真既至,问:“‘梅精’安在?”上曰:“在东宫。”太真曰:“乞宣至,今日同浴温泉。”上曰:“此女已放屏,无并往也。”太真语益坚,上顾左右不答。太真大怒,曰:“肴核狼藉,御榻下有妇人遗舄,夜来何人侍陛下寝,欢醉至于日出不视朝?陛下可出见群臣,妾止此阁以俟驾回。”上愧甚,曳衾向屏复寝,曰:“今日有疾,不可临朝。”太真怒甚,径归私第。上顷觅妃所在,已为小黄门送令步归东宫。上怒斩之。遗舄并翠钿命封赐妃。妃谓使者曰:“上弃我之深乎?”使者曰:“上非弃妃,诚恐太真无情耳!”妃笑曰:“恐怜我则动肥婢情,岂非弃也?”妃以千金寿高力士,求词人拟司马相如为《长门赋》,欲邀上意。力士方奉太真,且畏其势,报曰:“无人解赋。” 妃乃自作《楼东赋》,略曰:

玉鉴尘生,凤奁香珍。懒蝉鬓之巧梳,闲缕衣之轻练。苦寂寞于蕙宫,但凝思乎兰殿。信标落之梅花,隔长门而不见。况乃花心恨,柳眼弄愁。暖风习习,春鸟啾啾。楼上黄昏兮,听风吹而回首;碧云日暮兮,对素月而凝眸。温泉不到,忆拾翠之旧游;长门深闭,嗟青鸾之信修。忆太液清波,水光荡浮,笙歌赏宴,陪从宸旒。奏舞鸾之妙曲,乘画之仙舟。君情缱绻,深叙绸缪。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亡休。奈何嫉色庸庸,妒气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乎幽宫。思旧欢之莫得,想梦著乎朦陇。度花朝与月夕,羞懒对乎春风。欲相如之奏赋,奈世才之不工。属愁吟之未尽,已响动乎疏钟。空长叹而掩袂,踌躇步于楼东。

太真闻之,诉明皇曰:“江妃庸贱,以谀词宣言怨望,愿赐死。”上默然。

会岭表使归,妃问左右:“何处驿使来,非梅使耶?”对曰:“庶邦贡杨妃果实(荔)使来。”妃悲咽泣下。上在花萼楼,会夷使至,命封珍珠一斛密赐妃。妃不受,以诗付使者曰:“为我进御前也。”曰:

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

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寞。

上览诗,怅然不乐。令乐府以新声度之,号《一斛珠》,曲名是此始。后禄山犯闭,上西幸,太真死。及东归,寻妃所在,不可得。上悲,谓兵火之后,流落他处。诏:“有得之,官二秩,钱百万。”访搜不知所在。上又命方士飞神御气,潜经天地,亦不可得。有宦者进其画真,上言:“甚似,但不活耳。”诗题于上,曰:

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不御得天真。

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奈娇波不顾人。

读之泣下,命模像刊石。后上暑月昼寝,仿佛见妃隔竹间泣,含涕障袂,如花蒙雾露状。妃曰:“昔陛下蒙尘,妾死乱兵之手。哀妾者埋骨池东梅株旁。”上骇然流汗而寤。登时令往太液池发视之,无获。上益不乐。忽悟温泉汤池侧有梅十余株,岂在是乎!上自命驾,令发现。才数株,得尸,裹以锦,盛以酒槽,附土三尺许。上大恸,左右莫能仰视。视其所伤,胁下有刀痕。上自制文诔之,以妃札易葬焉。

赞曰:明皇自为潞州别驾,以豪伟闻。驰骋犬马杜之间,与侠少游。用此起支庶,践尊位,五十余年,享天下之奉,穷奢极侈,子孙百数,其阅万方美色众矣。晚得杨氏,变易三纲,浊乱四海,身废国辱,思之不少悔,是固有以中其心,满其欲矣。江妃者,后先其间,以色为所深嫉,则其当人主者,又可知矣。议者谓:或覆宗,或非命,均其媚忌自取。殊不知明皇耄而忮忍,至一日杀三子,如轻断蝼蚁之命。奔窜而归,受制昏逆,四顾嫔嫱,斩亡俱尽,穷独苟活,天下哀之。《传》曰“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盖天所以酬之也。报复之理,毫发不差,是岂特两女子之罪哉!

东舞女

宝历二年,东贡舞女二人,一日“飞燕”,二曰“轻凤”。修眉伙首,兰气融冶,冬不纩衣,夏无汗体。所食多荔枝、榧实、金屑,龙脑之类。戴轻金雅冠,罗衣,无缝而成,其文织巧,人未之识。轻金冠以金丝结之,为鸾凤之状,仍饰以五彩细珠,玲珑相续可高一尺,称之为三二分。上更琢玉芙蓉以为二女歌舞台。每夜歌舞一发,如鸾凤之音,百鸟莫不翔集其上,及于庭际,舞态艳逸,非人间所有。每歌罢,上令内人藏之金屋宝帐,盖恐风日故也。由是宫中语曰:“宝帐香重重,一双红芙蓉。”

文宗

大和九年,诛王涯、郑注后,仇士良专权恣意,上颇恶之。或登临游幸,虽百戏骈罗,未尝以为乐。往往膛目独语,左右 莫敢进问。因题曰:

替路生春草,上林花满枝。

凭高何限意,无复侍臣知。

偶于内殿前看牡丹,翘足凭栏,忽吟舒元舆《牡丹赋》云:“俯者如愁,仰者如语。合者如咽。”吟罢,方省元舆词,不觉叹息。良久,位下沾臆。

时有宫人沈阿翘,为上舞《河满子》,调声风态,卒皆宛畅。曲罢,上赐金臂环,即问其从来。阿翘曰:“妾本吴元济之伎女。济败,因以声得为宫人。”俄又进白玉方响,云:“吴元济所与也。”光明皎洁,可照十数步。言犀,捶即响犀也。凡物有声,乃响应其中焉。架则云檀香也,而文彩若云霞之状,芬馥着人,则弥月不散。制度精妙,固非中国所有。上因令阿翘奏《凉州曲》,音韵清越,听者无不凄然,咸谓之天上乐。乃选内人与翘为弟子焉。

武宗贤妃王氏传

王氏,邯郸人。失其世,年十三,善歌舞,得入宫中。穆宗以赐颖王。性机悟。开成末,王嗣帝位,妃阴为助画,故进号“才人”,遂有宠。状纤颀,颇类帝。每畋苑中,才人必从袍而骑,容服光宠,略同至尊,相与驰出入,观者莫知孰为帝也。帝欲立为后,宰相李德裕曰:“才人元子,且家不素显,恐贻天下议。”乃止。

帝稍惑方士说,欲饵药长年,后浸不豫,才人每谓亲近曰:“陛下日燎丹,意取不死。肤泽稍槁,吾心忧之。”俄而疾侵。才人侍左右,帝熟视曰:“吾气奄奄,情虑耗尽,顾与汝辞。”答曰:“陛下大福未艾,安语不祥?”帝曰:“脱如我言,奈何?”对曰:“陛下万岁后,妾得以殉。”帝不复言。及大渐,才人悉取所常贮,散遗宫中。审帝已崩,即自经幄下。当时嫔媛,虽常妒才人专上者,返皆义才人,为之感恸。宣宗即位,嘉其节,赠“贤妃”,葬端陵之柏城。

南唐后主昭惠后周氏

后主昭惠后周氏,小字蛾皇,大司徒宗之女,甫十九岁,归于王宫。通书史,善音律,尤工琵琶。元宗赏其艺,取所御琵琶,时谓之烧槽者赐焉,烧槽之说,即蔡邕焦桐之义,或谓焰 材而断之,或谓因而存之。

元宗南幸豫章,诏旨存问,以令妇称。后主即位,册为国后。后虽在妙龄,妇顺母仪,宛如老成。唐之盛时,《霓裳羽衣》,最为大曲。罹乱,瞽师旷职,其音遂绝。后主独得其谱,乐工曹生亦善琵琶,按谱粗得其声,而未尽善也。后辄变易讹谬,颇去洼淫,繁手新音,清越可听。后主尝演《念家山》旧曲,后复作《邀醉舞》、《恨来迟》新破,皆行于时。中书舍人徐铉闻《霓裳羽衣》曰:“法曲终慢,而此声太急,何耶?”曹生曰:“其本实慢,而宫中有人易之,然非吉征也。”岁余,周后子母继死,后主国步浸微。音之所起,实由人心,而蝉缓噍杀,治乱应之,岂虚言乎?

后生三子,皆秀嶷。其季仲宣,标字清峻,后尤钟爱,自鞠视之。后既病,仲宣甫四岁,保育于别院。忽遘暴疾,数日卒。后闻之,哀号颠仆,遂致大渐。后主朝夕视食,药非亲尝不进,衣不解带者累夕。后虽病亟,爽迈如常,谓后主曰:“婢子多幸,托质君门,冒宠乘华,凡十载矣。女子之荣,莫过于此。所不足者,子殇身殁,无以报德。”遂以元宗所赐琵琶及常臂玉环,亲遗后主。又自为书,请薄葬。越三日,沐浴正衣妆,自内含玉,殂于瑶光殿之西室。时乾德二年十二月甲戌也,享年二十有九。明年正月王午,迁灵柩于园寝。后主哀苦,骨立,杖立而后起。(讥之也。何讥尔?以太后在故也。)

自为诔曰:

天长地久,嗟嗟蒸民。嗜欲既胜,悲叹纠纷。缘情攸宅,触事来津。赀盈世逸,乐鲜愁殷。沉乌逞兔,茂夏凋春。年弥念旷,得故亡新。阙景颓岸,世阅川奔。外物交感,犹伤昔人。诡梦高唐,诞夸洛浦。 曲平虚,亦悯终古。况我心摧,兴哀有地,苍苍何辜,歼予伉俪,窈窕难追,不禄于世。玉润珠融,殒然破碎。柔仪俊德,孤映双纤。鲜挺秀,婉娈开扬。艳不至冶,慧或亡伤。盘迪奚诫,慎肃惟常。佩环爱节,造次有章。含颦发笑,擢秀胜芳。鬓云留鉴,眼彩飞光。情澜春媚,爱语风香。瑰姿禀异,金冶昭样。娩容亡犯,均教多方。茫茫独逝,舍我何乡。昔我新婚,燕尔情好。媒亡劳辞,筮亡违报。归妹邀终,咸交协兆。俯仰同心,绸缪是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今也如何,不终往告。呜呼哀哉!志心既达,孝爱克全。殷勤柔握,力危言。遗情盼盼,哀泪涟涟。何为忍心,览此哀编。绝艳易调,连城易脆。实曰能容,壮心是醉。信美堪餐,朝饥是慰。如何一旦,同心旷世。呜呼哀哉!丰才富艺,女也克肖。采戏传能,弈棋逞妙。媚动澄眸,歌萦柔调,小鼗质,奇器传华。翠虬一举,红袖飞花。情驰天降,思栖云涯。发扬掩抑,纤紧洪奢。穷幽极致,莫得微暇。审音者仰止,达乐者兴嗟。曲演来迟,破传邀舞。利拨迅手,吟商逞羽。制革常调,法移往度。剪遏繁态,蔼成新矩。霓裳旧曲,韬音沦世。失味齐音,犹伤孔氏。故国遗声,忍乎湮坠。我稽其美,尔扬其秘。程度余律,重新雅制。非子而谁,诚吾有类。今也则亡,永从遐逝。

呜呼哀哉!该兹硕美,郁此房风。事传遐祀,人难与同。式瞻虚馆,空寻所踪。追悼良时,心存目忆,景旭雕薨,风和绣额。燕燕交音,洋洋接色。蝶乱落花,雨晴寒食。接辇穷欢,是宴是息。含桃荐实,畏日流空。林调晚箨,莲舞疏红。烟轻丽服,雪莹修容。纤眉范月,高髻凌风。辑柔尔颜,何乐靡从。蝉响吟愁,槐凋落怨。四气穷哀,革此秋晏。我心亡忧,物莫能乱。弦尔清商,艳尔醉盼,情如何其,式歌且宴。寒生蕙帷,雪舞兰堂。珠笼暮卷,金炉夕香。丽尔渥丹,婉尔清扬。厌厌夜饮,予何尔忘。年去年来,殊欢逸赏。不足光阴、先怀帐快。如何倏然,已为畴曩。呜呼哀哉!孰谓逝者,荏苒弥疏。我思妹于,永念犹切。爱而不见,我心毁如。寒暑斯疚,吾宁御诸。

呜呼哀哉!万物无心,同烟若故。惟日惟月,以阴以雨。事则依然,人乎何所。悄悄房栊,孰堪其处。呜呼哀哉!佳名镇在,望月伤娥。双眸永隔,见镜无波。皇皇望绝,心如之何。草树苍苍,哀摧无际。历历前欢,多多遗致。丝竹声悄,绮罗香查。想涣乎忉怛,恍越乎惟悴,呜呼哀哉!岁云暮兮,无相见期。情瞀乱兮,谁将因依。维昔之时兮,亦如此;维今之心兮,不如斯。呜呼哀哉!神之不仁兮,敛怨为德。既取我子兮,又毁我室。镜重轮兮何年,兰袭香兮何日?呜呼哀哉!天漫漫兮愁云噎,空暖暖兮愁烟起。蛾眉寂寞兮闲佳城,哀寝悲氛兮竟徒尔。呜呼哀哉!日月有时兮龟蓍既许,萧前凄咽兮旗常是举。龙一驾兮亡来辕,金屋千秋兮永无主,呜呼哀哉!木交枸兮风索索,鸟相鸣兮飞翼翼。吊孤影兮孰我哀,私自怜兮痛亡极。呜呼哀哉!应寤皆感兮何响不哀,穷求弗获兮此心隳摧。号亡声兮何续,神求逝兮长乖。鸣呼哀哉!杳杳香魂,茫茫天步,血抚榇,邀子何所。苟云路之可穷,冀传情于方士。呜呼哀哉!

每于花朝月夕,无不伤怀。如:

又见桐花发旧枝,一楼烟雨暮凄凄。

凭栏惆怅人谁会,不觉然泪眼低。

层城亡复见娇姿,佳节缠哀不自持。

空有当年旧烟月,芙蓉池上哭蛾眉。

皆因后作。

又尝与后移植梅花于瑶光殿之西,及花时而后己殂,因成 诗见意曰:

殷勤移植地,曲槛小栏边。

共约重芳日,还忧不盛妍。

阻风开步障,乘月溉寒泉。

谁料花前后,蛾眉却不全。

此不特叙其幽思,且以兴内助之艰难,而不得与之同乐。

又云:

失却烟花主,东君不自知。

清香更何用,犹发去年枝。

此足以见光景于人无情,而人于景物,不可认而有之也。悲夫!

至于书灵笺手巾云:

浮生苦憔悴,壮岁失婢娟。

汗手遗香渍,痕眉染黛烟。

书琵琶背云:

自肩如削,难胜数缕。

天香留凤尾,余暖在檀槽。

触物寓意类如此。

初,烈祖为刺史时,后父宗给使左右。及赞禅代,尤为亲信。元宗以宗为社稷元老,故聘其女为吴王妃,克相其夫,显于诸子,而身居国母,可谓贤也。陵曰“懿陵”,谥“昭惠”。方是时,南唐虽去帝号,而其余制度,尚未减损,如元宗之葬,犹称皇帝,故昭惠虽谓之国后,而群臣国人皆称曰“皇后”焉。

后主继室周后

后主继室周后,昭惠之母弟也。警敏有才思,神采端静。昭惠感疾,后常出入卧内,而昭惠未之知也。一日,因立帐前,昭惠惊曰:“妹在此耶?”后幼未识嫌疑,即以实告,曰:“既数日矣。”昭惠恶之,返卧不复顾。昭惠殂,后未胜礼服;待年宫中。

明年,钟太后殂,后主服丧,故中宫位号,久而未正。至开宝元年,始议立后为国后。南唐享国日浅,而三世皆娶于藩邸,故国主婚礼,议者不一。诏中书舍人徐铉、知制浩潘佑与礼官参议。铉曰:“婚礼古不用乐。”佑以为今古不相沿袭,固请用乐。铉曰:“案古房乐无钟鼓。”佑曲引诗“窈窕淑女,钟鼓乐之”,则房乐宜有钟鼓矣。后初见君,《后魏书》有“后先拜后起,帝后拜先起”之文,因此以为夫妇之礼、人伦之本、承祖宗、主祭祀、请答拜。佑以为王者婚礼,不可与庶人同,请不答拜。又车服之制,互有矛盾,议久不决。后主令文安郡公徐游评其是非。时佑方宠用,游希旨奏佑为是。既而,游病疽。铉戏谓人曰:“周、孔亦有崇乎?”将纳采,后主先令校鹅代白雁,被以文绣,使御书侈靡不经,类如此。及亲迎,民庶观者,或登屋极,至有坠瓦而毙者。后自昭惠租,常在禁中,后主乐府词有:“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之类,多传于外,至纳后乃成礼而已。翌日,大宴群臣。韩熙载以下,皆为诗以讽焉,而后主不之谴。

归于京师,去号位,从夫之爵。太平兴国三年,陇西公薨,周氏亦薨。

后主保仪黄氏

后主保仪黄氏,世为江夏人。父守忠,遇乱流徙湘湖,事马氏为裨将。马希萼之难,守忠死之。边镐下湖南,得黄氏。甫数岁,奇其貌,内后宫。后主即位,选为保仪。容态幸鹿,冠绝当世。顾盼颦笑,无不妍姣。其书学技能,皆出于天性。后主虽属意,会小周专房,由是进御稀,而吕秩不加,第以掌墨宝而已。黄氏服勤,降体以事小周,故同时美女,率多遇害,而黄氏独不遭谴,以其事之尽也。

初元宗、后主皆妙于笔札,博收古书,有献者,厚赏之,宫中图籍万卷,尤多钟、王墨迹,皆系保仪所掌。都城将陷,后主谓黄氏曰:“此皆吾所保,惜哉!城若不守,即焚之,无使散逸。”及城陷,图籍皆炀,靡有遗者。黄氏随后主俘至京师卒。

女冠耿先生

耿先生,江表将校耿谦之女也,少而明慧,有姿色,颇好书,稍为诗句,往往有嘉者。而明于道术,能拘制鬼魅。通于黄白之术,变怪之事,奇伟恍惚,莫知其何从得也。保大中,江淮富盛。上好文雅,悦异常之事,召之人宫,盖观其术。不以贯鱼之列待,特处之别院,号曰“先生”。先生常被碧霞彼,见上精采卓逸,言词朗畅。手如鸟爪,不便于用,饮食皆仰于人。复不喜行宫中,常使人抱持之,每为诗句题于墙壁,自称“比大先生”,亦莫知其旨也。先生之术,不常的然发扬,于遇事则 应昭然而彰,上益以此重之也。

始入官,问以黄白之事,试之皆验,益复为之,而简易不烦。上尝因暇,顾谓先生曰:“此皆因火以成之。苟不须火,其能成乎?”先生曰:“试为之,殆亦可。”上乃取水银,以纸重复裹之,封题甚密,先生内于怀中。良久,忽若裂帛声,先生笑曰:“陛下常不信下妾之术,今日而观,可复不信耶?”将以呈上。上周视,题处如旧,发之,已为银矣,又尝大雪,上戏谓曰:“先生能以雪为银乎?”先生曰:“亦可。”乃取雪,削之为银锭状,先生自投于炽炭中,灰埃堂起,徐以炭周覆。过食顷,曰:“可矣。”乃持以出,赫然洞赤,置之于地,及冷烂然为银锭,而刀迹具在,反视其下,若垂酥滴乳之状,盖初为火之所融释也。于是,先生所作雪银甚多。上诞日,每作器用,献以为寿。

又多巧思,所作必过于人。南海尝贡奇物,有蔷薇水。龙脑浆。蔷薇水,香郁烈;龙脑浆,补男子。上实宝之。每以龙脑调酒服之,香气连日,不绝于口。亦以赐近臣。先生曰:“此未为佳也。”上曰:“先生岂能为之?”曰:“试为,应亦可。”乃取龙脑,以细绢袋悬于琉璃瓶中。上亲封题之,置酒于其侧,而观之。食顷,先生曰:“龙脑已浆矣。”上自起附耳听之,果闻滴沥声。且复饮。少选,又视之,见琉璃瓶中,湛然如勺水矣。明日发之,已半瓶,香气酷烈,逾于旧者远矣。

先生后有孕。一日谓上曰:“妾此夕当产神孙圣子,诚在此耳。请备生产所用之物。”上悉为设之,复令宫人宿于室中。夜半,烈风震雷,人皆悸怖。是夜,不复产。明旦,先生腹已消如常人。上惊问之,先生曰:“昨夜雷电中生子,已为神物持去,不可得矣。”

先生嗜酒,至于男女大欲,亦复同于常。后竟以疾终。古者,神仙多晦迹混俗,先生岂其人乎?余顷在江南,尝闻其事。而宫掖秘奥,说者多异同。及江南平,在京师尝与徐率更游,即义祖之孙也。宫中之事,悉能知之。因就质之,备为余言。

后主(凡二条)

李煜归朝后,郁郁不乐,见于词语。在赐第七夕,命故伎作乐闻于外,太宗怒,又传“小楼昨夜又东风”,并坐之,遂被祸。龙衮江南录云:“李国主小周后,随后主归朝,封郑国夫人。例随命妇入宫,每一入辄数日,出必大位,骂后主声闻于外,后主多宛转避之。又韩玉汝家,有李国主归朝后与金陵旧宫人书 云:此中日夕以眼泪洗面。

又,李煜在国征行娼家,遇一僧张席、惺遂为不速之客。僧酒令讴吟吹弹,莫不高了。见煜明俊蕴藉,契合相爱重。煜乘醉大书石壁曰:浅斟低唱,偎红倚翠,大师鸳鸯,寺主传持,风流教法。

久之,僧拥妓之屏帷。惺徐步而出,僧妓竟不知。煜尝密谕徐铉,铉因言于所亲焉。

大体双

刘昏纵角出,得波斯女,年破瓜,丰鹞而慧艳,善淫,曲尽其妙。嬖之,赐号“媚猪”。延方士求健阳法,久乃得,多多益办。好观人交,选恶少年配以雏宫人,皆妖俊美健者,就后园褫衣,使露而偶。扶媚猪巡行览玩,号曰:“大体双”,又择新采异与媚猪对。鸟兽见之,孰亦作合。

蜀徐太后太妃

《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叔向之母,日子虚之妻,杀三夫,一君一子一国两卿矣,可开惩乎?吾闻之,甚美必有甚恶,此春秋为深诫矣。

前蜀,徐公有女焉。徐写其二女真以感太祖,太祖遂纳之,各有子焉。长曰翊圣太妃,生彭王;次曰顺圣太后,生后主。后主性多狂率,不守宗桃。频岁省方,政归国母,多行教令,淫录重臣,乾德中,姊妹以巡札圣境为名,恣风月烟花之胜。惟驾辎于绿野,拥金翠于青山。倍役生灵,颇销经费。凡经过之所,宴寝之宫,皆有篇章刊于玉石,自秦汉以来,后妃省方,未有富贵如斯之盛也。

顺圣太后题青城面山丈人观诗曰:

早与元妃慕至元,同脐灵岳访真仙。

当时信有壶中景,今日亲来洞里天。

仪仗影交寥廓外,金丝声揭翠微巅。

惟惭未至华胥理,徒卜升平万万年。

翊圣太妃继曰:

获陪翠辇喜殊常,同陟仙坛岂厌长

不羡乘鸾入烟雾,此中便是五云乡

顺圣太后又题谒丈人观先帝圣容云:

圣帝归梧野,躬来谒圣颜,

旋登三径路,似涉九疑山。

日照惟岚迫,云横积翠间。

斯修封禅礼,方俟再跻攀。

栩圣太妃继曰:

共谒御容仪,还同在禁闱。

笙歌喧玉殿,彩仗耀金徽。

清泪沾罗袂,红霞拂绣衣。

九嶷山水远,无路继湘妃。

顺圣又题谒丈人观先帝圣像云:

千寻绿幛夹流溪,登眺因知海岳低。

瀑布迸舂石碎,轮横剪翠峰齐。

步粘苔薛龙桥滑,目闪烟萝鸟径迷。

莫道穹天无路到,此山便是碧云梯。

翊圣太妃继曰:

登寻丹壑到玄都,接日红霞照座隅。

即问周回岩上看,似看鲁进画图无。

顺圣又题金华宫曰:

再到金华顶,玄都访道回。

云披分景象,黛锁显楼台。

雨涤前山净,风吹去路开。

翠屏夹流水,何必羡蓬莱。

翊圣太妃继曰:

碧烟红雾扑人衣,露宿粘苔百径危。

风巧解吹松上曲,蝶娇频采脸边脂。

同寻僻径思携手,暗指遥山学画眉。

好把身心清静处,角冠霞彼事希夷。

顺圣又题丹景山至德寺云:

周回云水游丹景,回辇真成眺上方。

晴日晓升金晃耀,寒泉夜落玉了当。

松梢月转禽栖影,柏径风牵麝食香。

虔六铢宜祷祝,惟期圣祚保遐昌。

翊圣继曰:

丹景山头宿梵宫,玉轩金辂驻遥空。

军持无水注寒碧,兰若有花开晚红。

武土尽排青障下,内人皆在讲筵中。

我家帝子专王业,积善终期四海同。

顺圣又题彭州平阳宫云:

寻真游胜境,巡礼到阳平。

水远波澜碧,山高气象清。

殿严孙氏貌,碑暗系师名

夜月登坛醮,松风森碧声。

翊圣继曰:

云浮翠辇庙阳平,真似骏鸾至上清。

风起半崖闻虎啸,雨来当面见龙行。

晚寻水涧听松韵,夜上星坛看月明。

长恐前身居此境,玉皇教向锦城生。

顺圣又题州三学山坐夜看圣灯云:

虔祷游灵境,元妃夙志同。

玉香焚静夜,银烛炫辽空。

泉漱云根月,钟敲桧抄风。

印金标圣迹,飞石显神功。

满望天涯极,临西日脚红。

猿来斋室上,僧集讲筵中。

顿觉超三界,浑疑证六通。

愿成修偃事,社稷保延洪。

诩圣继曰:

圣灯千万炬,旋向碧云生。

细雨湿不暗,好风吹更明。

磬敲金地响,僧唱梵天声。

若说无心法,此光如有情。

顺圣又题天回云:

因寻灵境散幽情,千里江山暂得行。

即恨炳光看未足,却驱金翠入龟城。

翊圣继曰:

翠江亭近玉京,梦魂犹自恋青城。

比来出看江山景,尽被江山看出行。

议者以为翰林之事,非妇人女子之能,所以谢女无长城之志,空振才名;班姬有团扇之辞,亦彰淫志。今徐氏逞乎妖志,饵自幸臣,假以风骚,庇其游幸。取女史一时之美,为游人旷代之嗤。及唐朝兴吊伐之师,遇蜀国有荒淫之主,三军不战,束手而降。良由子母盘游,君臣陵替之所致。于是亡一君,后主名衍,破一国蜀杀九子:彭王宗鼎,忠王宗贤,褒王宗纪,兴王宗泽,汝王宗献,雅王宗辂,资王宗霸,子承祧、承纪;诛十臣:王宗弼,王宗勋,李周辂,韩昭,景润澄,宗先嗣,欧阳晃,王承伏,萧怀武;殄灭万家,流移百郡。其次六宫嫔御,坐红绿于征途;十宅公主,碎金珠于逆旅。掖子虚之宝,无以比方。故兴圣太子随军仁裕有咏后主出降诗曰:

蜀朝昏主出降时,衔壁牵羊例击旗。

二十万军高拱手,更无一个是男儿。

有蜀僧远公有《伤废国》诗曰:

乐极悲来数有涯,歌声才歇便兴嗟。

牵羊废主寻倾国,指鹿奸臣尽破家。

丹禁夜凉空锁月,后庭春暖谩开花。

两朝帝业空成梦,陵树苍苍噪暮鸦。

王衍(原书无目有文)王衍,字化源,建幼子,即位年十八。时梁贞明五年也,立妃周氏为皇后。十月,诏选良家女二十人备后宫。二年八月,衍北巡,以宰相王锴判六军诸卫事,旌旗戈甲,百里不绝。衍戎装,被金甲,珠帽锦袖,执弓挟矢。百姓望之,谓如灌口神。至汉州驻西湖,与宫人泛舟奏乐,饮常弥日,九月,驻军西县,自西县泛至益昌,泛舟巡阆中。舟子皆衣锦绣。衍自制《水调银汉曲》禽乐二歌之。郡民何康女有美色,将嫁,衍取之,赐其夫家百缣。其夫一痛而卒。三年三月,衍还成都。五月,宣华苑成,延袤十里,有重光太清延昌会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宫,降真蓬莱丹霞之亭。土木之功,穷极奢巧。衍数于其中为长夜之饮,嫔御杂坐,舄履交错。尝召嘉王宗寿赴宴,宗寿因持杯谏衍,宜以社稷为念,少节宴饮。其言慷慨流涕,衍有愧色。佞臣潘在迎、顾在、韩昭等奏曰:“嘉王从来酒悲,不足怪也。”乃相与谐谑嬉笑。衍命宫人李玉萧歌衍所撰宫词,送宗寿酒。宗寿惧祸,乃尽饮之。在迎曰:“嘉王闻玉萧歌即饮,请以玉萧赐之。”衍曰:“王必不纳。”衍宫词曰:

赫赫辉辉浮五云,宣华池上月华新。

月华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真痴人。

十月,以韩昭为吏部侍郎,判三铨。昭字德华,长安人,衍北巡,以为文思殿学士,京城留守判官李台服云韩公,凡事如僧剃发,无有寸长。昭以便佞恩倾一时,出入宫掖。太妃爱其美风姿,而专有璧阳之宠。四年三月,禁百姓不得戴小帽。衍好私行,往往宿于娼家,饮于酒楼,索笔提曰:“王一来。”去恐人识之,故令民间皆戴大帽。四月,流军使王承纲于茂州,衍尝私至承纲家。觇其女有美色,欲私之。承纲言已许嫁将适人,衍不听,遂取入宫。潘昭与承纲有隙,奏其出怨言,故被贬。女闻父得罪,剪发求赎。不许,乃自缢死。

五年三月,上巳宴昭神亭,妇女杂坐,夜分而罢。衍自执板唱《霓裳羽衣》及《后庭花》、《思越人曲》。四月,游浣花龙舟,彩舫十里绵。自百花潭至万里桥,游人士女,珠翠夹岸。日正午,暴风起,须臾,雷电晦冥,有白鱼自江心跃出,变为蛟形,腾空而起。是日,溺者数千人,衍惧,即夕还宫。重阳宴群臣于宣华苑,夜分未罢,衍自唱韩琮《柳枝词》曰:

梁苑隋堤事己空,万条犹舞旧春风。

何须更想千年事,谁见杨花入汉宫。

侍郎宋光传咏贾曾诗曰:

吴王霸业恃雄才,贪向姑苏醉绿醅。

不见钱塘江上月,一宵西送越兵来。

衍闻之不乐,于是罢宴。

咸康元年九月,衍与母同祷青城山,宫人毕从,皆衣云霞之衣。衍自制《甘州同》,令宫人歌之。其词哀怨,闻者凄怆。衍至青城住旬日,设醮祈福。太妃太后谓建铸像,及丈人观。玄都观、金华宫、景山至德寺,各有唱和诗刻于石。次至彭州阳平、化溪州。三学山夜看圣灯,亦各赋诗。回至天回泽,又各 赋诗。太后诗曰:

周游灵境散幽情,千里江山辄得行。

所恨风光看不足,却驱金翠入龟城。

大妃诗曰:

翠驿江亭近帝京,梦魂犹是在青城。

比来出看江山景,却被江山看出行。

徐氏父名耕,成都人,生二女皆有国色。耕教为诗,有藻思。耕家甚贫,有相者谓之曰:“公非久,当大富贵。”耕因使相其二女,相者曰“青城山有王气,每夜彻天者一纪矣。不十年后,有真人乘运,此二子当做妃后。君之贵,由二女致也。”及建入城,闻有姿色,纳于后房。姊生彭王,妹生衍。建即位,姊为淑妃,妹为贵妃,耕为瞟骑大将军。衍即位,册贵妃为顺圣太后,淑妃为翊圣太妃,兄延琼,弟延皆致位太师侍中。衍既荒于酒色,而徐氏姊妹亦各有幸臣,不能规正,至于失国,皆其致也。

十月,衍还成都。是月,庄宗遣兴云宫使魏王维岌、枢密使郭崇韬来伐,中外惶惧。衍所私秦州节度使王承休妻严氏,至是,自统精兵入秦州,以巡边为名,左右切谏皆不听。补阙满禹卿上疏,衍不纳。禹卿,成都人,从衍入洛。及衍被诛,乃恸哭曰:“蜀人自此重不幸也。”乃题诗于驿门而逃,不知所终。

衍离成都日,天地冥晦,兵不成列,有群鸦泊于旗杆上,其鸣甚哀。次梓潼,大风暴起,发屋拔木。知星者超延又言曰:“此贪狼风,千里外必有破军杀将之凶。”衍亲祷张恶子庙,抽签,得“逆天者殃”四字,不悦。次绵谷。唐将李彦琛等围凤州,刺史王承捷以城降。衍乃以王宗仪、宗勋、昱俨为三招讨,以御之。唐师至三泉,诸将皆弃城寨随还。衍令断桔柏津,留王宗弼以兵固守,仍令斩宗勋等三将,俄而,宗弼亦弃绵谷奔白芳,与三将同谋,纳款于魏王。十一月,衍至成都,宫人及百官迎谒于七里亭,衍入伎妾中,作回纥队以趋城中。知唐师已逼,但掩袂泣下。既而,宗弼拥兵还成都,遂劫衍及母诸子迁于天启宫,收其金宝降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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