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异编卷十宫掖部六续7

艳异编卷十宫掖部六续7

东风艳艳桃李松,花木春人屠酥浓。

龙脑透缕鲛绡红,鸳鸯十二罗芙蓉。

盈盈初见十五六,眉试青膏鬓垂绿。

道字不正娇满怀,学得襄阳大堤曲。

阿母偏怜掌上看,自此风流难管束。

莺啄含桃未咽时,便念郎诗风动竹。

日高一丈绿窗晓,啼鸟压花新睡短。

腻云纤指掩还偏,半被可怜留翠晚。

淡黄衫袖仙衣轻,红玉栏杆粉妆浅。

酒痕落腮梅忍寒,春羞入目横波滟。

一缕未消山枕红,斜睇整衣移步懒。

才如韩寿潘安亚,掷果偷香心暗嫁。

小花静院酒阑珊,别有私言银烛下。

帘旌浪皱金泥额,六尺牙床罗帐窄。

钗横啼笑两不分,历尽风波腰一捻。

若教飞上九天歌,一声自可倾人国。

娇多必是春工与,才能动人情几许。

前年按舞使君筵,眸蹙忍羞头不举。

凤凰萧冷曲成迟,凝醉桃花遇风雨。

阿盈阿盈听我语,劝君休向阳台住。

一生已有楚王怜,宋玉多才谁解赋。

洛阳无限青楼女,袖掩红牙金凤缕。

春衫粉面谁家郎、只把黄金买歌舞。

就中薄幸五陵儿,一日怜新弃如土。

云零雨落正堪悲,空人他人梦来去。

浣花溪上海棠湾,薛涛朱户皆金环。

韦皋笔逸玳瑁落,张祜盏滑琉璃干。

压倒念奴价百倍,兴来奇怪生毫端。

醉目见纸聊一扫,落花飞雪已漫漫。

梦得见之为改观,乐天更敢寻常看。

花开不肯下翠幕,竟日渲赫罗雕鞍。

扫眉涂粉至七十,老大始顶富蒲冠。

(寿七十始顶菖蒲冠,学谢自然上升之术)

至今愁人锦江口,秋蚤露草孤坟寒。

盈盈大雅真可惜,尔生此后不可得。

满天风月独倚栏,醉岸浓云呼佚墨。

久之不见予心忆,高城去天无几尺。

斜阳衔山云半红,远水无风天一碧。

望眼空遥沉翠翼,银河易阔天南北。

瘦尽休文带眼移,忍向小楼清泪滴。

又明年,山适淄川,遇王通判于邸舍,

出盈盈札欲偕游东山,纸尾一词云:

枝上差差绿,林中簌簌红,

已叹芳菲尽,安能樽俎空。

君不见,铜驼茂草长安东,

金镳玉勒雪花骢。

二十年前乃侠小,累累昨日成衰翁。

几时满饮流霞钟,共君倒在夕阳中。

时方初夏,山以病不克赴其约。秋中又如山东,盈已死。王通判谓山曰:“子去后,盈若平居醉卧,梦红裳美人手执一纸书,告曰:玉女命汝掌文犊。及觉,泣以白母云:予不复久居人间矣。他日可访我于东山。遂呜咽流涕,其夕即卒。”王命山作句吊之。山立赋三章,其一云:

烛花红死睡初醒,一枕孤清病客情。

海上有山同大梦,人间无路可长生。

乾坤眼阔成新恨,风月人归似旧情。

汉殿香消春寂寂,夕阳无语下西城。其二云:

弦绝秦筝镜掩尘,细腰休舞风凰茵。

一技浓艳埋香上,万颗珍珠滴绣中。

行雨不归魂梦断,落花难伴绮罗春。

汉皇甲帐当年意,纵有芳魂不是真。

其三云:

小巷朱桥花又春,洞房何事不归云。

二年中过曾携手,今日重来忽见坟。

香魄已飞天上去,凤萧犹似月中闻。

纵然却入襄王梦,会向阳台忆使君。

后五年,山游奉符,与同志登岱岳,至绝顶玉女池。追思故昔盈盈之梦,徘徊池侧,心思神会。因题于石曰:

浮世繁华一梦休,登临因忆昔年游。

人归依旧野花笑,玉冷几经坟树秋。

风月过情须感慨,江山多恨即迟留。

如今纵拟夸才思,事往情多特地愁。

又曰:

柳枝黄尽杏花新,山翠无非昔日春。

花色笑春浑似醉,寂寥惟少赏花人。

忆昔闲妆淡衣,一枝红拂牡丹微。

无端不入襄王梦,为雨为云各处飞。

山归,就次遂梦游日观峰,比见石上大字,笔迹类盈书,一诗曰:

绛阙珠宫锁乱霞,长生未晓弃繁华。

断元方朔人间信,远阻麻姑洞里家。

累劫遥翻沧海水,深春难谢碧桃花。

紫台未隐瑶池阔,凤小龙娇日又斜。

念了已寤,此夕昏醉惘惘,有女奴来召,至一溪洞门,碧衣短鬟出邀。入宫中,一女子玉冠黄帔,衣绛绡裳容。山趋拜,女遽起止之。揖升阶。少选,盈与一女偕至,微笑曰:“为雨为云各处飞,何乃尤人如此也!”遂命进酒。各有赋咏。夕已深。二女曰:“盈盈雅故,可以即卧。”闻鸡唱起,复置酒珍重语别。山辞诀,恍然出洞,但苍崖古木,非向所历,感之而返。

吴淑姬 严蕊

湖州吴秀才女,慧而能诗词,貌美家贫,为富氏子所据。或投郡,诉其奸淫。王龟龄为太守,逮系司理狱。既伏罪,且受徒刑。郡僚相与诣理院观之,仍具酒,引使至席,风格倾一坐。遂命脱伽侍饮,谕之曰:“知汝能长短句。宜以一章自咏,当宛转,白待制,为汝解脱。不然危矣。”女即请题。时冬未雪消,春日且至,令道此景,作长短句。令捉笔,立成曰:

烟霏霏,雨霏霏,

雪向梅花枝上堆。

春从何处归?醉眼开,

睡眼开,疏影横斜安在哉?

从教塞管催。

诸客赏叹,为之尽欢。明日以告王公,言其冤。王淳直,不疑人欺,亟使释放。其后无人肯礼娶,周介卿石之子,买以为妾,名曰淑姬。王三恕时为司户摄理,正治此狱,小词藏其处。

又,台州官妓严蕊,兀有才恩而通书博古。唐与正为守,颇属目。朱无晦提举浙东,按部发其事,捕蕊下狱。杖其背,犹以为伯伍行杖轻,复押至会稽,再论决。蕊堕酷刑而系乐籍如故。岳商卿霖提点刑狱,因疏决至台。蕊陈状乞自便。岳令作词,应声口占云: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是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岳即判令从良。

徐兰

淳间,吴妓徐兰,擅名一时。吴兴乌墩镇,有沈承务者,其家巨富,慕其名,遂驾大舟往游焉,徐知其富,初至,则馆之别室,开宴命乐,极其精腆。至次日,复以精缣制新衣一袭奉之。至于舆台,各有厚犒。如此兼旬日,未尝略有需索。沈不能自己,以白金五百星,并彩缣百匹馈之。凡留连半年,靡金钱数百万而归。于是,徐兰之声,播于浙右。豪族少年无不趋其门者。其家虽不甚大,然堂馆曲折华丽,亭檄园池,无不奇美。以锦濒为地衣,乾红四紧纱为单裳,绡金帐幔。侍婢执乐者十余辈,金银宝玉器玩,名人书画,饮食受用之类,莫不精妙,遂为三吴之冠。其后,死,葬于虎丘。太学生边云遇作葬铭云:

“此亦娼中之贵者。其后如富沙之唐娟、魏华、苏翠,京口之邢蕊、韩香,越之杨花、缪翠,皆以色艺名,士大夫之不自检者,往往为其所污,屡见白简云。”

谢希孟

谢希孟者,陆象山门人也。少豪俊,与妓陆氏狎。象山责之,希孟但敬谢而已。他日复为妓造鸳鸯楼,象山又以为言。希孟谢曰:“非特建楼,且为作记。”象山喜其文,不觉曰:“楼记 云何?”即占首句云:“自逊、抗、机、云之死,而天地英灵之气,不钟于男子而钟于妇人。”象山默然,知其侮也。一日,双桨浪花平,夹岸青山锁。

你自归家我自归,说着何如过。

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

将你从前与我心,再傍他人可。

苏小娟

苏小娟,钱塘名娼也。俊丽工诗。其姊盼奴,与太学生赵不敏甚洽。久之,不敏日益贫,盼周给之,使笃于业。遂捷南省,得官,授襄阳府司户。盼奴未落籍,不得偕老。不敏赴官三载,想念成疾而卒。有禄俸余货,瞩其弟赵院判均分之:一以膳院判,一以送盼奴。且言盼奴有妹小娟,俊雅能吟,可谋致之,佳偶也。

院判如言,至钱塘。托宗人伴钱唐者,召盼奴。其家云,盼奴一月前死矣。小娟亦为盼奴所欢,以于潜官绢,诬攀系府狱。从狱中召小娟出,诘之曰:“汝诱商人官绢百匹,何以偿之?”小娟叩头,言:“此亡姊盼奴事,乞赐周旋。非惟小娟感荷更生,盼奴亦蒙恩泉下也。”喜其辞宛顺,因问:“汝识襄阳赵司户否?”小娟曰:“赵君司户未仕时,与姊盼奴交好。后中科,授官去。盼奴相思致疾而死。”伴曰:“赵司户亦谢世矣。遣人附一缄,及物一罨,外有其弟院判一缄,付尔开之。”小娟自谓不识院判何人,及拆书,惟一诗云:

当时名妓镇东吴,不好黄金只好书。

借问钱塘苏小小,风流还似大苏无?

小娟得诗默然。索和之,小娟以不能辞。强之,且曰:“不和,即偿官绢。”小娟不得已,索纸援笔书云:

君住襄江妾住吴,无情人寄有情书。

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于潜绢也无。

大喜,尽以所寄物与之,免其偿绢,且为脱籍,归院判,偕老也。

陶师儿

淳熙初,行都角妓陶师儿,与荡子王生狎,甚相眷恋。为恶姥所间,不尽绸缪。一日,王生拉师儿游西湖,惟一婢一仆随之。寻常游湖者,逼暮即归。是日,王生与师儿有密誓,特故盘桓,比夜绕岸,则城门锁,不可人矣。王生谓仆曰:“月色甚佳,清泛可不再乎!”市酒肴复游湖中。迤逦更阑,举舟倦寝,舟泊净慈寺藕花深处。王生、师儿相抱投入水中,舟人惊救不及,死。都人作“长桥月、短桥月”以歌之,其所乘舟竟为弃物,经年无敢登者。

居地何,值禁烟节序,士女阗沓,舟发如蚁。有妙年者,外方人也。登丰乐楼,目击画肪纷坛,起夷犹之兴,欲买舟一游。会日已亭午,虽莲肪、渔艇,亦无泊崖者,止前弃舟在焉。人有以王、陶事告者,士人笑曰:“大佳,大佳,正欲得此。”即具杯馔人舟,遍游西湖,曲尽欢而归。自是人皆喜谈,争求售之,殆无虚日,其价反倍于他舟。

陈诜

湘人陈诜,登第,授岳阳教官。夜逾墙与妓江柳狎,颇为人所知。时盂之经过岳,闻其故。一日,公宴,江柳不侍。呼至,杖之,文其眉鬓问以“陈诜”二字,乃押隶辰州。妓之父母诣学宫咎诜云:“自岳去辰八百里,且求资粮。”陈且泣且悔,罄其所有,及资衣物,得千缗。以六百赠柳,余付监押吏卒,令善视。且以词饯别,云:

鬓边一点似飞鸦,休把翠钿遮。

二年三载,千阑百就,今日天涯。

杨花又逐东风去,随分入人家。

要不思量,除非酒醒,休照菱花。

柳将行,会陆云西以荆、湖制司干官,奉檄至岳。与陈有故。将至,陈先出迎,以情告陆。陆即取空名制于填陈姓名,檄入制幕,既而并迎。陆入,即开宴。陆曰:“闻籍中有江柳者,善讴,谁是也?”孟即呼至。柳花钿隐眉间所文。饮间,陆越语孟曰:“能以柳见予否?”孟曰:“惟命。”陆笑曰:“君尚不能容一陈教,岂能与我!”孟因叙诜之过,陆叹慨。既而终席,陆呼柳问其事,柳出洗别词,陆大嗟赏,而再登席。陆举词示孟,且消之曰:“君试目此作,可谓不知人矣!今制司檄洗人幕,将若之何?”孟求解于陆,并召诜同宴。明日,列荐诜,且除柳名。陆遂将诜如江陵,见之阃公秋壑,伸充幕僚。诜不特洗一时之辱,且有幸进之喜。至今巴陵传为佳话焉。

符郎

京师孝感坊,有邢知县、单推官,并门居,邢之妻,即单之妹。单有子名符郎,邢有女名春娘,年齿相上下,在襁褓中已议婚。宣和丙午夏,邢挚家赴邓州顺阳县官守。单亦举家往扬州待推官缺。约官满日归成婚。

是冬,戎寇大扰,邢夫妻皆遇害。春娘为贼所虏,转卖在全州娼家,名杨玉。春娘十岁时,已能诵《语》、《盂》、《诗》、《书》,作小词。至是娼妪教之,乐色事艺,无不精绝。每公庭侍宴,能将旧词更改,皆切情境。玉为人体态,容貌清秀,举措闲雅,不事持口吻以相嘲谑,有良人风度,前后守伴皆重之。

单推官渡江,累迁至郎官,与邢声迹不相闻。绍兴初,符郎受父荫,为全州司户。是时一州官属,惟司户年少。司户见杨玉,甚慕之,但有意而未有因。司理与司户,契分相投,将与之为地,而太守严明,未敢。居二年,会新守至,守与司理有旧。司户又每蒙前席。于是司理置酒请司户,只点杨玉一名抵候。酒半酣,司户佯醉呕吐。但息于书斋。司理令杨玉侍奉药酒汤饮,固得一夜会,以遂所欲。司户褒美杨玉,谓其知书多才艺,因曰:“汝似是一个名公苗裔,但不可推究,果是何人?”玉羞愧曰:“妾本是宦族,流落在此,非杨妪所生也。”司户因问其父是何官何姓。玉涕位曰:“妾本姓邢,在京师孝感坊居住,幼年许与舅之子结婚。父授邓州顺阳县令。不幸父母皆遭寇殒命,妾被人掠卖至此。”司户复问曰:“汝舅何姓何官,其子何名?”玉曰:“舅姓单,是时得扬州推官。其子名符郎,今不知存亡如何。”因大位下,司户为慰劳之曰:“汝即日鲜衣美食,时官皆爱重,而不有轻贱,有何不可?”玉曰:“妾闻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若嫁一小民,布裙短衾,辍寂饮水,亦是人家媳妇。今在此中,迎新送故,是何情绪!”司户心知其为春娘也,然未有所处,而未敢言。后一日,司户置酒回司理,复召杨玉佐樽。遂不复与狎呢。因好言正色问曰:“汝前日言,为小民妇亦所甘心。我今丧偶,犹虚正室,汝肯随我乎?”玉曰:“丰衣足食,不用送往迎来,此亦妾所愿也。但恐新孺人归,不能相容。若见有孺人,妾自去禀知,一言决矣。”司户知其恶风尘,出于诚心,乃发书告其父。

初,靖康之未,邢有弟号四承务,渡江居临安,与单往来。单时在省为郎官。乃使四承务具状,经朝廷,径送全州,乞归 良续旧婚。符既下籍,单又致书与太守。四承务自赍符并单书 到全州。司户请司理召玉,告之以实,且戒以勿泄。后日,司户自袖其父书并省符见太守,守曰:“此美事也,敢不如命。”既而,至日中,文引不下。司户疑有他变,密使人探之,见厨司正铺排开宴。司户曰:“此老尚作少年态耶!然错处非一拍,此亦何足恤也。”既而果召杨玉祗候,只通判二人。酒半席,大守谓玉曰:“汝今为县君矣,何以报我?”玉答曰:“妾一身皆判府之赐,所谓生死而肉骨也。又何以报!”太守乃挹持之,谓曰:“虽然,必有以报我。”通判起立,正色谓太守曰:“昔为吾州弟子,今是司户孺人,君子进退当以札。”太守谢曰:“老夫不能忘情,非判府之言,不知其为过也。”乃令五人宅堂,与诸女同处。却召司理、司户,四人同坐至天明,极欢而罢。晨朝视事,下文引告翁媪,翁媪出其不意,号哭而来曰:“养女十余年,用尽心力,人更不得相别。”春娘出谕之曰:“吾夫妻相寻得着,亦是好事。我十年虽汝恩养,然所积金帛亦多,足为汝养老之计。”妪犹号哭不已,太守叱之使去。既而大守使州司人,从内宅异玉出,与司户同归衙。司理为媒,四承务为主,如式成礼。任将满,春娘谓司户曰:“妾失身风尘,亦荷翁媪爱育,亦有义姊妹中情分厚者。今既远去,终身不相见,欲具少酒食,与之话别如何?”司户曰:“汝事,一州之人,莫不闻之,胡可隐讳,此亦何害。”春娘遂置酒醴,就会胜寺,请翁媪及同列者十余人会饮。酒酣,有李英者,本与春娘连名,其乐色皆春娘教之,常呼为姊,情极相得,忽起持春娘手曰:“姊今超脱出青云之上,我沉沦粪土中,无有出期。”遂失声恸哭,春娘亦哭。李英针线妙绝,春娘曰:“我司户正少一针线人。但吾妹平日与我一等人,今岂能为我下耶?”英曰:“我在风尘中,常退姊一步,况今日有云泥之隔,嫡庶之异,若得姊为我方便,得脱此一门路,是一段阴德事。若司户左右要针线人,姊得我为之,则素相谙委,胜如生分人也。”春娘归,以语司户。不许,曰:“一之为甚,其可再乎!”既而,英屡使人来促。司户不得已,拼一失色恳告太守,太守曰:“君欲一箭射双雕耶!敬当奉命,以赎前此通判所责之罪。”

司户挈春娘归,舅妗见之,相持大哭。既而问李英之事,遂责其子曰:“吾至亲骨肉,流落失所,理当收拾,又更旁及外人,岂得已而不可已耶?”司户惶恐,欲令其改嫁。其母见李氏小心婉顺,遂留之。居一年,李氏生男,邢氏养为已子。符郎名飞英,字腾实,罢全州幕职,历令丞。每有不了办公事,上司督责,闻有此事,以为知义,往往多得解释。绍兴乙亥岁,事夔奉词,寄居武陵,邢李皆在侧。每对士大夫具言其事,无所隐讳,人皆义之。

王 魁

王魁下第失意,入山东莱州。友人招游北市。深巷小宅,有妇绝艳,酌酒曰:“某名桂英,酒乃天之美禄。足下得桂英而饮天禄,明春登第之兆。”乃取拥项罗巾请诗。生题曰:

谢氏筵中间雅唱,何人冥玉在帘帏。

一声透过秋空碧,几片行云不敢飞。

桂曰:“君但为学,四时所需,我为办之。”由是魁朝去暮来。

逾年,有诏求贤,桂为办西游之用。将行,至州北望海神庙,盟曰:“吾与桂英,誓不相负。若生离异,神当殛之。”魁至京门,寄诗曰:

琢月磨云输我辈。都花占柳是男儿。

前春我若功成去,好养鸳鸯作一池。

后唱第为天下第一。

魁私念,科名若此,以一娼玷辱,况家有严君不容也,不复与书。桂寄诗曰:

夫贵妇荣千古事,与君才貌各相宜。

又曰:

上都梳洗逐时宜,料得良人见即思。

早晚归来幽阁内,须教张敞画新眉。

又曰:

上国笙歌锦绣乡,仙郎得意正疏狂。

谁知憔悴幽闺客,日觉春衣带系长。

魁父约崔氏为亲。授徐州佥判。桂喜曰:“徐此去不远,当使人迎我矣。”遣仆持书。魁方坐厅决事,大怒,叱书不受。桂曰:“魁负我如此,当以死报之。”挥刀自刎。

魁自南都试院,有人自烛下出,乃桂也。魁曰:“汝固无恙乎?”桂曰:“君轻恩薄义,负誓渝盟,使我至此!”魁曰:“我之罪也!为汝饭僧,诵佛书,多焚纸钱,舍我可乎?”桂曰:“得君之命乃止,不知其他也!”魁欲自刺。母曰:“汝何悖乱如此?”魁曰:“日与冤会,逼迫以死。”母召道士马守素屡醮。守素梦至官府,魁与桂发相系而立。有人戒曰:“汝知,则勿复醮也。”后数日,魁竟死。

詹天游

詹天游,名玉可,字大。风流才思,不减昔人。故宋驸马杨震有十姬,皆绝色,名粉儿者尤胜。一日,召天游宴,尽出 诸姬佐觞,天游属意于粉儿,口占一词云:

淡淡青山两黛春,娇羞一点口儿樱。

一梭儿玉一窝云,白藕香中见西子,

玉梅花下遇昭君,不曾真个也销魂。

杨遂以粉儿赠之,曰:“请天游真个销魂也。”后为翰林学士熊纳斋尝以软香遗之。因作《庆清朝慢》以谢,极形容之至。词曰:

红雨争妍,芳尘生润,将春都揉成泥。分明蕙风薇露,持搦花枝。款款汗酥薰透,娇羞无奈,温云处痴。偏厮称,霓裳霞佩,玉骨冰肌。梅不似,兰不似,风流处,那更着意闲时。蓦地生绡扇底,嫩凉浮动好风,微醉得浑无气力。海棠一色睡胭脂,闲滋味,人花气,韩寿争知。 艳异编卷三十一男宠部

宋朝

宋朝,宋公子,名朝。有美色。仕卫为大夫,有宠于卫灵公,遂灵公嫡母襄夫人宣美。已,又柔公之夫人南子。朝惧,遂与齐豹、北宫喜、褚师圃作乱,逐灵公如死鸟。灵公既入卫,与北宫喜盟于彭水之上,公子朝出奔晋。既自晋归宋,灵公以夫人念南子之故,复召朝。太子蒯献孟于齐,过来野,野人歌之曰:“既定尔娄猪,盍归我艾。”太子羞之。

向向,宋大夫,有宠于桓公,公以为司马。时公子佗有白马四,欲之。公取而朱其尾鬣以与之。公子怒,使从者夺之。惧欲走,公闭门而位之,目尽肿。

祢子暇

称子名瑕,卫之嬖大夫也。祢子有宠于卫。卫国法:窃驾君车,罪刚。祢子之母病,其人有夜告祢子之矫驾君车以出,灵公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犯刖罪。”异日,与灵公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以其余献灵公。灵公曰:“爱我忘其口啖寡人。”及祢子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余桃者!”

龙阳君

魏王与龙阳君共船而钓,龙阳君涕下。王曰:“何为泣?”曰:“为臣之所得鱼也。”王曰:“何谓也?”对曰:“臣之所得鱼也,臣甚喜。后得又益大,臣欲弃前得鱼矣。今以臣之凶恶而得为王拂枕席。今四海之内,美人亦甚多矣。闻臣之得幸于王也,必寨裳趋王。臣亦曩之所得鱼也,亦将弃矣,臣安能无涕出乎?”魏王于是布令于四境之内,曰:“敢言美人者,族!”

安陵君

江乙说安陵君缠曰:“君元咫尺之功,骨肉之亲。处尊位,受厚禄,一国之众,见君莫不敛衽而拜,抚委而服,何以也?”曰:“过举以色。不然,无以至此。”江乙曰:“以财交者,财尽而交绝,以色交者,华落而爱渝。是以嬖色不敝席,宠不避轩。今君擅楚国之势,而无以自结于王,窃为君危之。”安陵君曰:“然则奈何?”曰:“愿君必请从死,以身为殉。如是必长得重于楚国。”曰:“谨受令。”

三年,楚王游于云梦,结驷千乘,族旗蔽天。野火之起也若云霓,犀之声若雷霆。有狂车依轮而至,王亲引弓而射,一发而,王抽旃姹而抑首,仰天而笑曰:“乐矣,今日之游也。寡人万岁千秋之后,谁与乐此矣。”安陵君位数行下,进曰:“臣人则编席,出则陪乘。大王万岁千秋之后,愿得以身试黄泉、蓐蝼蚁,又何如得此乐而乐之。”王大悦,封缠为安陵君。

邓通

邓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舡为黄头郎。文帝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推上天。顾见其衣尻带后穿。觉而之渐台,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名通。”邓犹登也。文帝甚悦,尊幸之,日日异。通亦愿谨,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于是文帝赏赐通万以十数,官至上大夫。文帝时间如通家游戏。然通无他技能,不能有所荐达,独自谨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人者相通,曰:“当贫饿死。”上曰:“能富通者在我,何说贫。”于是赐通蜀严道铜山。尝自铸钱,邓氏钱布天下,其富如此。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上嗽吮之。上不乐,从容问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曰:“宜莫若太子。”太子人间疾,上使太子痈,太子而色难之。已而,闻通尝为上之,太子惭。由是心恨通。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家居,居亡何,人有告通盗出徼外铸钱,下吏验问颇有,遂竟案。尽没入之。通家尚负债数矩万。长公主 赐邓通,吏辄没入之,一簪不得着身。于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钱,寄死人家。

韩嫣

韩嫣字王孙,弓高侯当之孙也。武帝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焉。嫣善骑射,聪慧。上即位,欲事伐胡,而嫣先习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邓通。始时,常与上共卧起。江都工人朝,从上猎上林中。天子车驾跸通未行,先使嫣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群从者,伏谒道旁,嫣驱不见。既过,江都王怒,为皇太后位,请归国入宿卫,比韩嫣。太后由此衔嫣。嫣侍出入,永巷不禁,以好闻。皇太后怒,使使赐嫣死。上为谢,终不得,嫣遂死。嫣弟说亦爱幸,以军功封安道侯。巫蛊时,为戾太子所杀。子增,封龙雒侯大司马车骑将军,自有传。

金丸

韩嫣好弹,常以金为丸,所失者日有十余。长安为之语曰:“若饥寒,逐金丸。”京师儿童每闻嫣出弹,辄随之,望丸之所落。

李延年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娼也。延年坐法腐刑,给事狗监中。女弟,得幸于上,号李夫人,列外戚传。延年善歌,为新变声。是时方兴天地诸词,欲造,令司马相如等作诗 颂,延年辄承意弦歌,所造诗为之新声曲。而李夫人产昌邑王。延年由是贵,为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缓,而与上卧起,其爱幸埒韩嫣。久之,延年弟季与中人乱,出骄恣。及李夫人卒后,其爱弛,上遂诛延年兄弟宗族。是后宠臣,大抵外戚之家也。卫青、霍去病皆爱幸,然亦以功能自进。

冯子都

大将军霍光监奴冯子都,有殊色,光爱幸之。常与计事,颇挟权,倾都邑。后人为语曰:“昔有霍家奴,姓冯名子都。依倚将军势,调笑酒家胡。”光卒,显寡居,与子都乱。显广治第室,作乘舆辇,加画绣。冯黄金涂韦絮荐轮。侍婢以五彩丝挽显及子都,游戏第中。

张放

富平侯张放者,大司马安世曾孙也。母敬武公主。鸿喜(嘉)中,成帝欲遵武帝故事,与近臣游宴,放以公主子,少年姝丽,性开敏,得幸上。放娶皇后弟平恩侯许加女。上为放供张,赐甲第,充以乘舆服饰,号为天子娶妇,皇后嫁女,大官私官,并供其第。两宫使者,冠盖不绝。赏赐以千万数。放为侍中中郎将,监平乐屯兵,置幕府,仪比将军。与上卧起,宠爱殊绝。常从为微行出游,北至甘泉,南至长阳、五,斗鸡走马长安中,积数年。

是时,上诸舅皆害其宠,白太后。太后以上春秋富,动作不节,甚以过放。时数有灾异,议者过咎放等。于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进,奏放骄蹇纵恣,奢淫不制,请免归国。上不得已,左迁放为北地都尉。数月,复征入侍中。太后以放为言,出为天水属国都尉。永始、元延间,比年日蚀,故久不还,放望书劳问不绝。居岁余,征放归第,视母公主疾。数月,主有廖,出放为河东都尉。上虽爱放,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后复征为侍中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岁余,丞相方 进复奏放,上不得已免放,赐钱五百万,遣就国。数月,成帝崩,放思慕哭泣而死。

董贤

董贤,字圣卿,云阳人也。父恭,为御史,任贤为太子舍人。哀帝立,贤随太子,官为郎。二岁余,传漏在殿下,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悦其仪貌,识而问之曰:“是舍人董贤耶?”因引上与语,拜为黄门郎,由是始幸。问及其父为云中侯,即日征为霸陵令,迁光禄大夫。

贤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出则参乘,入御左右。旬月间,赏赐累矩万,贵震朝廷。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恩至此。贤亦性柔和便辟,善为媚以自固。每赐洗沐不肯出,常留中视医药。上以贤难归,诏令贤妻得以引籍殿中,止贤庐,若吏妻子屠官寺舍。又召贤女弟以为昭仪,位次皇后。更名其舍为椒风,以配椒房云。昭仪及贤与妻,旦夕上下,并侍左右。赏赐昭仪及贤妻,亦各千万数,迁贤父为少府,赐爵关内侯,食邑。复徙为卫尉。又以贤妻父为将作大匠。弟为执金吾。诏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北阙下,重殿洞门,土木之功,穷极技巧,柱槛衣以纬锦。下至贤家童仆,皆受上赐,及武库禁兵,上方珍宝,其选物上弟,尽在董氏。而乘舆服乃其副也。及至东园秘器,珠襦玉押,豫以赐贤,无不备具。又令将作为贤起家莹义陵旁,内为便房,刚柏题凑,外为徼道,周垣数里,门阙罘甚盛。上欲侯贤,而未有缘。会待诏孙宠、息夫躬等,告东平王云后谒词祀祝诅,下有司治,皆伏其辜。上于是令躬、宠为因贤告东平事者,乃以其功下诏,封贤为高安侯,躬宜陵侯,宠方阳侯食邑各千户。顷之,复益封贤二千户。

丞相王嘉内疑东平事冤,甚恶躬等,数谏诤,以贤为乱国制度,嘉竟坐言事下狱死。上初即位,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两家先贵。傅太后从弟喜,先为大司马辅政,数谏,失太后指,免官。上舅丁明代为大司马,亦任职,颇害贤宠。及丞相王嘉死,明甚怜之。上寝重贤,欲极其位,而恨明如此,遂册免明,曰:“前东平王云,贪欲上位,词祭祝诅。云后舅伍宏,以医待诏,与校秘书郎杨罔结谋反,逆祸迫切,赖宗庙神灵,董贤等以闻,咸伏其辜。将军从弟侍中奉车都尉吴族,父左曹屯骑校尉宣,皆知宏及栩、丹诸侯王后亲,而宣除用丹为御属。吴与宏交通,厚善数称荐宏,宏以附吴,兴其恶心。因医技进,几危社稷。朕以恭皇后故不忍有云。将军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 立义,折消未萌,又不深疾云、宏之恶,而怀非君上。阿为宣、吴反痛恨云等,扬言为群下所冤,又亲见言伍宏善医,死可惜也。贤等获封极幸。嫉妒忠良,非毁有功,于戏伤哉。盖君亲无将,将而诛之,是以季友鸩叔牙,《春秋》贤之。赵盾不讨贼,谓之弑君。朕悯将军陷于重刑,故以书饬将军,遂非不改,复与丞相嘉相比。令嘉有依,得以罔上。有司致法将军,请狱治。朕惟噬肤之恩未忍,其上骠骑将军印绶,罢归就第。”遂以贤代明为大司马卫将军。册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于公,以为汉辅。往悉尔心,统辟元戎,折冲绥远,匡正庶事,允执其中。天下之众,受制于朕,以将为命,以兵为威,可不慎欤!”

是时,贤年二十二,虽为三公,常给事中领尚书,百官因贤奏事。以父恭不宜在卿位,徙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宽信代贤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皆侍中诸曹奉朝请,宠在丁、傅之右矣。

明年,匈奴单于来朝,宴见,群臣在前,单于怪贤年少,以问译。上令译报曰:“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单于乃起,拜贺汉朝得贤臣。初,丞相孔光为御史大夫,时贤父恭为御史,事光。及贤为大司马,与光并为三公。上故令贤私过光。光雅恭谨,知上欲尊宠贤。及闻贤当来也,光警戒衣冠,出门待望,见贤车,乃却入。贤至中门,光入阁。既下车,乃出拜谒。送迎甚谨,不敢以宾客均敌之礼。贤归,上闻之喜,立拜光两兄子为大夫、常侍。贤由是权与人主侔矣。

是时,成帝外家王氏衰废,惟平阿侯谭子去疾,哀帝为太子时,为庶子得幸。及即位。为侍中骑都尉。上以王氏亡在位者,遂用旧恩,亲近去疾。复进其弟阕为中常侍。闳妻父萧咸,前将军望之子也。久为郡守,病免为中郎将,兄弟并列。贤父恭慕之,欲与结婚姻。闳为贤弟驸马都尉宽信求咸女为妇,咸惶恐不敢当。私谓闳曰:“董公为大司马,册文言‘允执其中’,此乃尧禅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长老见者,莫不心惧。此岂家人子所能堪耶!”闳性有知略,闻咸言,心亦悟。乃还报恭,深达咸自谦薄之意。恭叹曰:“我家何用负天下,而为人所畏如是。”意不悦。后上置酒麒麟殿,贤父子亲属宴饮。王同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侧。上有酒,因从容视贤,笑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

闳进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无穷,统业至重,天子无戏言。”上默然不悦,左右皆恐。于是遣阕出,后不得复侍宴。贤第新成,功坚,其外大门无故自坏,贤心恶之。后数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马贤,引见东厢,问以丧事调度。贤内忧,不能对,免冠谢。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晓习故事,吾令莽佐君。”贤顿首幸甚。太后遣使者召莽。既至,以太后指使尚书劾贤:“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不得入宫殿司马中。贤不知所为,诣闭免冠徒跣谢。莽使谒者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曰:“间者以来,阴阳不调,灾害并臻,元元蒙辜。夫三公鼎足之辅也。高安侯贤未更事理,为大司马,不合众心,非所以折冲绥远也。

其收司马印绶,罢归第。”即日,贤与妻皆自杀,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诈,有司奏请发贤棺至狱诊视,莽复讽大司徒光奏:“贤质性巧佞,翼好以获封侯;父子专朝,兄弟并宠;多受赐,治第宅,造家扩,放效无极,不异玉制,费以万万计,国家为空虚。父子骄麦,至不为使者礼,受赐不拜,罪恶暴著。贤自杀伏辜,死后父恭等不悔过,乃复以沙画棺四时之色,左苍龙,右白虎,上著金银日月,玉衣珠壁以棺,至尊无以加。恭等幸得免于诛,不宜在中上,臣请收没入财物县官。诸以贤为官者皆免。父恭、弟宽信与家属徙合浦,母别归故郡矩鹿。”长安中小民欢哗。向其第哭,几获盗之。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贤既见发,裸诊其尸,因埋狱中。贤所厚吏沛朱诩自劾去大司马府,买棺、衣服,收贤尸葬之。

王莽闻之大怒,以他罪击杀诩。诩子浮,建武中贵显,至大司马、司空,封侯。而王阕,王莽时为牧守,所居见纪:莽败,乃去官。世祖下诏曰:“武王克殷,表商容之间。同修善谨,敕兵起,吏民独不争其头。今以闳子补吏至墨绶。”卒官。萧咸外孙云。

断袖

哀帝尚淫奢,多进谄佞幸爱之臣,竟以妆饰妖丽,巧言取容。董贤以雾绡革衣,飘若蝉翼。帝入燕息之房,命筵卿易轻衣小袖,不用奢带修裙,故使宛转便易也。宫人皆效其断袖。又曰割袖,恐惊其眠。

董贤第

哀帝为董贤起大第于北阙下,重五殿,洞六门,柱壁皆画云气华,山灵水怪。或衣以绨锦,或饰以金玉。南门三重,署曰南中门、南上门、南更门。东西各三门,随三面题署,亦如之。楼阁台榭,转相连注,山池玩好,穷尽雕丽。

秦宫

秦宫者,汉大将军梁冀之嬖奴也。宫年少,而兼有龙阳、文信之姿。冀与妻孙寿争幸之。李长吉为诗云:

越罗衫袂迎春风,玉刻麒麟腰带红。

楼头曲宴仙人语,帐底吹笙香雾浓。

人间酒暖春茫茫,花枝入帘白日长。

飞窗复道传筹饮,午夜铜盘腻烛黄。

秃衿小袖调鹦鹉,紫绣麻霞踏哮虎。

折桂销金待晓筵,白鹿青苏半夜煮。

桐英永巷骑新马,内屋凉屏生色画。

开门烂用水衡钱,卷起黄河向身泻。

皇天厄运犹曾裂,秦宫一生花底活。

鸾篦夺得不还人,醉睡氍毹满堂月。

曹肇

曹肇有殊色,魏明帝宠爱之,寝止恒同。尝与帝戏,赌衣物,有不获,辄入御帐服之径出。其见亲宠类如此。

丁期

丁期婉娈,有容采,桓玄宠嬖之。朝贤论事,宾客聚集,恒在背后。坐食毕,便回盘与之。期虽被宠,而谨约不敢为非。玄临命之日,期乃以身捍刃。

郑樱桃

郑樱桃者,襄国优童也,艳而善淫。石虎为将军,绝嬖之。以樱桃谮,杀其妻某氏。后娶某氏,复以樱桃谮杀之。唐了颀有《郑樱桃歌》,误以为妇人,且不得其实,第取其辞耳。歌曰:

石季龙,僭天禄。擅豪雄,美人姓郑名樱桃。

樱桃美颜香且译,娥娥侍寝专宫掖。

后庭卷衣三万人,翠眉清镜不得亲。

官军女骑一千匹,每花照耀漳河春。

织成花映红纶巾,红旗掣曳卤簿新。

鸣鼙走马接飞鸟,铜钹琴瑟随去尘。

凤阳重门如意馆,百尺金梯倚银汉。

言富贵不可量,女为公主男为王。

赤花双簟珊瑚床,盘龙斗帐琥珀光。

淫昏伪位神所恶,灭不香陵终不悟。

邺城苍苍白露微,世事翻覆黄云飞。

慕容冲

初,秦主荷坚之灭燕,冲姊为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坚纳之,宠后庭。冲年十二,亦有龙阳之姿,坚又幸之。姊弟专宠,宫人莫进。长安歌之曰:“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咸惧为乱。王猛切谏,坚乃出冲长安。又谣曰:“凤凰凤凰止阿房。”坚以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乃植桐竹数十万于阿房城以待之。冲后为寇,止阿房军焉。坚使使遗冲锦袍一领,称诏 曰:“古者兵交使在,其问卿远来,草创得无劳乎?今送一袍,以明本怀。朕于卿恩分如何,而于一朝忽为此变?”冲命詹事答之,亦称:“皇太后有令,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苟能知命,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当宽贷荷氏,以酬曩好。终不使既往之施,独美于前。”坚大怒曰:“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

王确

王僧达为吴郡太守,族子确,少美姿容,僧达与之私款甚昵。确叔父休,永嘉太守,当将确之郡,僧达欲逼留之。确知其意,避不往。僧达潜于所住后作大坑,欲诱确来则杀埋之,从弟僧虔知其谋,禁诃乃止。

陈子高

陈子高,会稽山阴人也。世微贱,业织履为生。侯景乱,子高从父寓都下。是时子高年十六,尚总角,容貌艳丽,纤妍洁白如美妇人。螓首膏发,自然蛾眉。见者靡不啧啧。即乱卒挥 白刃,纵挥间噤不忍下,更引而出之数矣,陈司空霸先时平景乱,其从子清以将军出镇吴兴,子高于淮诸附部伍寄载求还乡。 

见而大惊,问曰:“若不欲富贵乎,益从我?”子高许诺。子高本名蛮子,嫌其俗,改名之。颇伟于器。既乍幸,子高不胜,啮被,被尽裂。欲且止,曰:“得无创巨汝耶?”子高曰:“身是公身也,死耳亦安敢爱!” 

愈益爱怜子。子高肤理色泽,柔靡都曼,而猿臂善骑射,上下若风。性恭谨,恒执佩身刀及待酒炙。性急,有所恚,目若虎,焰焰欲咬人,见子高则立解。子高亦曲意附会得其欢。尝为诗赠之曰:

昔闻周小史,今歌明下童。

玉廛手不别,羊车市若空。

谁愁两雄并,金貂应让侬。

且曰:“人言吾有帝王相,审尔,当册汝为后,但恐同姓致嫌耳。”子高叩头曰:“古有女主,当亦有男后。明公果垂异恩,奴亦何 辞作吴孟子耶!” 

大笑。日与狎,未尝离左右。既渐长,子高之具尤伟。尝抚而笑曰:“吾为大将,君副之,天下女子兵,不足平也。”子高对曰:“政虑粉阵饶孙吴。非奴铁缠,王江州不免落坑堑耳。”其善酬接若此。 

梦骑马登山,路危欲堕,子高推捧而升。将任用之,亦愿为将,乃配以宝刀,备心腹。

王大司马僧辩下京师,功为天下第一。陈司空次之,僧辩留守石头城,命司空守京口,推以赤心,结廉商之分。且为第三子,约娶司空女。有才貌,尝入谢司空,女从隙窗窥之,感想形于梦寐。谓其侍婢曰:“世宁有胜王郎子者乎?”婢曰:“昨见吴兴东阁日直陈某,且数倍王郎子。”盖是时解郡佐司空在镇。女果见而悦之,唤欲与通。子高初惧罪,谢不可,不得已,遂私焉。女绝爱子高,尝盗其母阁中珠宝与之,价值万计。又书一诗曰《团扇》,画比翼鸟其上,以遗子高曰:

人道团扇如圆月,侬道圆月不长圆。

愿得炎州无霜色,出入欢袖百千年。

事渐泄,所不知者司空而已。会王僧辩有母丧,未及为礼娶。子高常恃宠凌其侣,因为窃团扇与,且告之故,忿恨以语僧辩,用他事停司空女婚。司空怒,且谓僧辩之见图也,遂发兵袭僧辩并其子,缢杀之,率子高实为军锋焉。自是子高引避不敢人。知之,仍领子高之镇。女以念极,结气死。司空为武帝崩,后从犹子入嗣大统。子高为右卫将军散骑常侍,积功封文招县子。废帝时,坐诬谋反诛。人以为隐报焉。

王韶

王韶字德茂,少美丽,善姿首。初袭父封都乡侯,为太子舍人,累迁郢州刺史。韶其为幼童,庾开府信爱之,有断袖之欢,衣食所资,皆信所给。遇客,韶亦为信侍酒。后为郢州。信西上江陵,途经江夏,韶接信甚薄,坐青油幕下,引信入宴,坐信别榻,有自矜色。信稍不堪,因酒酣,乃径上韶床,践榻肴馔,直视韶面,谓曰:“官今日形容,大异畴昔。”宾客满座,韶甚惭耻。

艳异编卷三十二妖怪部一

白猿传

梁大同未,遣平南将军蔺钦南征,至桂林,破李师古、陈彻。别将欧阳纥略地至长乐,悉平诸洞,深入险阻。纥妻纤白甚美。其部人曰:“将军何为挚丽人经此地?有神,善窃少女,而美者尤所难免,宜谨护之。”纥甚疑惧,夜勒兵环其庐,匿妇密室中,谨闭甚固,而以女奴十余伺守之。再夕,阴风晦黑,至五更,寂然无闻。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惊悟者,即已失妻矣。关扃如故,莫知所出。出门山脸,咫尺迷闷,不可寻逐。迨明,纥无其迹。绝大愤痛,誓不徒还。因辞疾,驻其军,日往四通,即深凌险以索之。既逾月,忽于百里之外丛问,得其妻绣履一只,虽浸雨濡,犹可辨识。纥尤凄悼,求之益坚。选壮士三十人,持兵负粮,岩栖野食。又旬余,远所舍约二百里,南望一山,葱秀迥出。

至其下,有深溪环之,乃编木以渡。绝岩翠竹之间,时见红彩,闻笑语声。扪萝引,而陟其上,则嘉树列植,间以名花,其下绿芜,丰软如毯。清迥岑寂,杳然殊境。东向石门,有妇人数十,帔服鲜泽,瘪游歌笑,出入其中,见人皆慢视迟立,至则问曰:“何因来此?”纥具以对。相视叹曰:“贤妻至此月余矣,今病在床,宜遣视之。”入其门,以木为扉,中宽辟若堂者三四,壁设床,悉施锦荐。其妻卧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纥就视之。回眸一睇,即疾挥手令去。诸妇人曰:“我等与公之妻,比来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杀人,虽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宜速避之,但求美酒两斛,食犬十头,麻数十斤,当相与谋杀之,其来必以 正午后。慎勿太早,以十日为期。”

因促之去。纥亦遽退,遂求醇醪与麻、犬,如期而往。妇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骋力,俾吾等以彩练缚手足于床,一踊皆断。常纫三幅,则尽力不解。令麻隐帛中束之,度不能矣。遍体皆如铁,惟脐下数寸,常护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指其旁一岩曰:“此其食凛,当隐于此,静而伺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计成,招之即出。”如其言,屏气以俟,日晡,有物如匹练,自他山下,透至若飞,径入洞中。少选,有美髯丈夫,长六尺余,白衣曳杖,拥诸妇人而出。见犬惊视,腾身执之,披裂吮咀,食之致饱。妇人竟以玉杯进酒,谐笑甚欢。既饮数斗,则扶之而去,又闻嬉笑之音。良久,妇人出招之,乃持刃而入。见大白猿,缚四足于床头,顾人蹙缩求脱,不得,目光如电。

竟兵之,如中铁石。刺其脐下,即饮刃,血射如注。乃大叹咤曰:“此天杀我,岂尔之能。然尔妇已孕,勿杀其子,将逢圣帝,必大其宗。”言绝乃死。搜其藏,宝器丰积,珍羞盈品,罗列几案。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备。名香数斛,宝剑一双,妇人三十辈,皆绝色。久者至十年,云色衰必被提去,莫知所置。又捕采惟止其身,更亡党类。但盥洗,着帽,加白袷,被素罗衣,不知寒暑。遍身白毛,长数寸。所居常读木简,字若符篆,了不可识,已则置石磴下。晴昼或舞双剑,环身电飞,光圆若月。其饮食无常,喜啖果栗,尤嗜犬,咀而饮其血。日始逾午,即然而逝。半昼往返数千里,及晚必归,此其常也。所需无不立得。夜就诸床嬲戏,一夕皆周,未尝寝寐。言语淹详,华旨会和。

然其状,即暇狸之类也。今岁木落之初,忽沧然言曰:“吾为山神所诉,将得死罪。亦求护之于众灵,庶几可免。”前月哉生魄,石灯生火,焚其简书,怅然自失曰:“吾已千岁,而无子。今有子,死期至矣。”因顾诸女,仇澜者久之,且曰:“此山复绝,未尝有人至。上高而望,绝不见樵者,下多虎狼怪兽。今能至者,非天假之何耶?”纥即取宝玉珍丽,及诸妇人以归,犹有知其家者。纥妻周岁生一子,厥状肖焉。后纥为陈武帝所诛。纥素与江总善,爱其子聪悟绝人,常留养之,故免于难。及长,果文学善书,知名于时。

唐欧阳率更貌寝,长孙太尉嘲之,有“谁言麟阁上,画此一猕猴”之语,后人缘此遂托江总撰传以诬之。盖艺家游戏三昧,如毛颖芙华之流尔。大抵唐人喜著小说,刻意造怪,转相拟述,岂非文华极盛之弊乎?吾党但贵其资谈,微供谐噱,安问其事之有无。

袁氏传

广德中,有孙恪秀才者,因下第,游于洛中。至魏王池侧,忽有一大第,土木皆新,被路人指云,此袁氏之第也。恪径往叩扉,无有应者。户侧有小房,帘帷颇洁,谓伺客之所。恪遂摹帘而入。良久,忽闻启关者,一女子光容鉴物,艳丽惊人。珠初涤其月华,柳乍含其烟媚。兰芳灵濯,玉莹尘清。恪疑主人之处子,但潜窥而已。女摘庭中之萱草,凝思久立,遂制诗曰:

彼见是忘忧,此看同腐草。

青山与白云,方展我怀抱。

吟讽既毕,容色惨然。因来褰帘。忽睹恪,遂惊惭入户,使青衣诘之曰:“子何人,而向于此?”恪乃语是税居之士,曰:“不幸冲突,颇益惭骇。幸望陈达于小娘子。”青衣具以告。女曰:“某之丑劣,况不修容,郎君久帘帷,当尽所睹,岂敢更回避耶?使郎君少顷内厅,当暂饰妆而出。”恪慕其容美,喜不自胜。语青衣曰:“谁氏之子?”曰:“故袁长官之女。少孤,更无姻戚,惟与妾辈三五人据此第耳。小娘子见未适人,且求售也。”良久,乃出见格。美艳愈于向者所睹。命侍婢进茶果,曰:“郎君既无舍第,便可迁囊橐于此厅院中。”指青衣谓恪曰:“小有所需,但告此辈。”恪愧荷而已。恪未室,又睹女子之婉丽如是,乃进媒而请之。女亦欣然相受。遂纳为室。

袁氏富足,巨有金增。而恪久贫,忽车马焕赫,服玩华丽,颇为亲友之疑讶,多来诘格。恪竟不实对。格因骄倨,不求名第,日洽豪贵,纵酒狂歌。如此三四岁,不离洛中。忽遇表兄张闲云处士,格谓曰:“既久睽间,颇思从容。愿携衾绡,一永宵话。”张生如其所约。及夜永将寝,张生握属手,密谓之曰:“老兄于通门,曾有所授。适观弟词色,妖气颇浓。未审别有何所遇?事之周细,必愿见陈,不然者,当受祸耳。”格曰:“不肖未有所遇。”张生又曰:“夫人禀阳精,妖气阴受。魂掩魄尽,人则长生;魄掩魂销,人则立死。故鬼怪无形,而全阴也;仙人无影,而全阳也。阴阳之盛衰,魂魄之交战,在体而微有失位,莫不表白于气色。向观弟神形,阴侵阳位,邪于正府,真精已耗。识用渐隳,律液倾输,根蒂浮动,骨将化上,颜非渥丹人必为怪异所铄。何坚隐而不剖其由也。”恪方惊悟。遂陈娶纳之因。张生大骇曰:“即此是也,其奈之何?”又曰:“弟之忖度,何以为异?”恪曰:“岂有袁氏海内无瓜葛之亲哉?又辩慧多能,如是以为验。”遂告张曰:“某一生遭,久处冻馁。因兹婚娶,颇似苏息,不能负义,何以为什?”张生大怒曰:“大丈夫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传云:妖由人兴,人无妖焉,妖不自作,且义与身孰亲?身受其灾,而顾其鬼怪之恩义,三尺童子,尚以为不可,何况大丈夫乎!”又曰:“吾有宝剑,亦干将之俦亚也。况有魍魉,见者灭没,前后神奇不可备数。诘朝奉借,倘携密适,必睹其狼狈。不下昔日回君携宝镜而照鹦鹉也。不然者,则必被恩爱所迷耳。”

明日,恪遂受剑。张生告去,执手曰:“善伺其便。”恪遂携剑隐于室内,而终有难色。袁氏俄觉,大怒,而谓恪曰:“子之穷愁,我使畅泰。不顾恩义,遂兴非为,如此用心,且犬彘不食其余,岂能立节行于人世也?”恪即被责,惭颜息虑,叩头曰:“受教于表兄,非宿心也。愿以歃血为盟,更不敢有他意矣。”因雨泣伏地。袁氏遂搜得其剑,寸折之,若断轻藕耳。恰愈惧,似欲奔迸。袁氏乃大笑曰:“张生一小子,不能以道义诲其表弟,使行其凶毒,来当辱之。然观子之心,的应不如是。然吾匹君已数岁,夫子何虑哉?”恪方稍安。后数日,因出遇张生,曰:“奈何使我撩虎须,几不脱虎口耳。”张生问剑之所在,具以实对。张生大骇曰:“非吾所知也。”深惧而不敢来谒。

后十余年,袁氏已鞠育二子。治家甚严,不喜参杂。后,恪之长安谒旧友人王相国缙,遂荐于南康张万顷大夫为经略判官,挈家而往。袁氏每遇青松高山,凝睇久之,若有不快意。到瑞州,袁氏曰:“此去半程,江有决山寺,我家旧有门徒僧惠,幽居于此寺。别来数十年,僧行夏腊极高,能别形骸,善出尘垢,倘经彼设食,颇益南行之福。”恪曰:“然。”遂办斋蔬之具。及抵寺,袁氏欣然易服、理鬓,携二子诣老僧院,若熟其径者。恪颇异之。遂持碧玉环子而献僧,曰:“此是院中旧物。”僧亦不晓。及斋罢,有野猿数十,连臂下于高松而食于台上,后悲啸扪萝而跃。袁氏恻然。俄命笔题僧壁曰:

剖破恩情彼此心,无端变化几湮沉。

不如逐伴归山去,长啸一声烟雾深。

乃掷笔于地,抚二子咽泣数声,语恪曰:“好住,好住!吾当永诀矣。”遂裂衣,化为老猿,追啸者跃树而去。将抵深山而复返视。恪乃惊怛,若魂飞神丧。良久,抚二子一恸。乃询于老僧, 僧方悟:“此猿是贫道为沙弥时所养。开元中,有天使高力士,经过此,怜其慧黠,以束帛而易之。闻抵洛京,献于天子。时有天使来往,多说其慧黠过人。常驯扰于上阳宫内。闻安史之乱,即不知所以。于戏!不期今日更睹其怪异耳。碧玉环者,本河陵胡人所施,当时亦随猿颈而往,今方悟矣。”恪遂惆怅,舣舟六七日,携二子而回掉,更不能之任矣。

石六山美人

宁越灵山邑外,六山相连,故名日石六山。岩谷奇伟,山容秀绝。旧为墟市,居民益多,商人交会,至于成邑郡。胥宁赏主藏于驿中,以未晓起,盥栉。俄一女子至,荷筠筒候门。徘徊羞怯,将汲井。赏凝睇久之,以美色也。所著布衣,洁白无垢污,讶为异物,执而讯之。答曰:“我居山下村家,丧夫半年矣。舅姑严急,每天明,必使负水,少迟则遭挞,不计其数,臀脊流血,不如无生。”因汪汪泣下。赏已羡其色,又喜其言音儇利,欲加以非义。拒不肯。赏奋怒,令驿卒系之柱间。殊不慑怖,至晚,初悲告求释。赏再诸之,收泪而言曰:“碧岩之前,绿水之滨,乔木之上,白云之中,君幸勿相苛窘,他日当自知。”赏命解缚,使之与俱出门,倏不见,惟筠筒在也。赏料必山灵之精。召朋辈好事,以壶酒来往游,冀有值遇,略无所睹。日暮,阴云四合,于林杪一白猕猴,引手垂足,且往且来。掷一木叶,堕其前,大如扇,书二十字于上,墨犹未干。其词曰:

桃花洞口开,香蕊落莓苔。

佳景虽堪玩,萧郎已未来。

众传观吁叹,即已失之。赏虑其为祟,急率众奔归,消息已绝。

后十年,邑市一少年,大醉连日,因至岩下,逢女子,秀色夺目,留盼不能进步。女亦注视,含笑而迎曰:“恩君已久矣。能过我乎?”少年喜甚,便握手以从。入石山,只见珠楼玉砌,白玉阶梯,中铺宝帐,名香芬馥,奇花仙卉,不可具述。遂留卧同床,各各欣慰。居十日,女于席上歌曰:

洞府深沉春日长,山花无主自芬芳。

凭栏寂寂看明月,欲种桃花待阮郎。

少年不思归。女曰:“与君邂逅合欢,恨不得偕老。君之家人失君久,晓夕叫呼。寻访于绝崦孤家之墟,行且抵此,恐为不便,君宜遽归。”少年尤眷恋不忍,不得已而行。及家,已三更,妻孥言失之二月矣,后亦亡恙。

焦封

前浚仪令焦封,罢任后,丧妻。开元初,客游于蜀。朝夕与蜀中富人饮博。忽一日侵夜,独乘骑归,逢一青衣,如旧相识,马前传语,邀封。封方酒酣,遂笑而从之。心亦疑是误相识。俄至一甲第,院宇峥嵘。既坚请入,封乃下马人之。

须臾,有十余婢仆,齐并衣以罗纨,饰之珠翠,皆美丽之容质。此女仆齐称夫人,欲披揖。封惊疑未已,有花烛两行前引,见大扇拥蔽一女子,年约十六八,殊常仪貌。遽令开扇,引封前拜揖。于堂而坐,然后设琼浆玉馔,奏以女乐,乃劝金樽于封。夫人索红笺,写诗一首以赠,诗曰:

妾失鸳鸯伴,君方萍梗游。

少年欢醉后,必恐苦相留。

封捧诗披阅,沉吟良久,方饮尽,遂复酌金樽,仍酬以一绝,诗曰:

心常慕幽契,终不耻狂游。

误入桃源里,仙家争肯留。

夫人览诗,笑而言曰:“谁教他误入来?要不留,亦不得也。”封亦笑而答曰:“却恐不留,谁怕留千年万年。”夫人甚喜,动颜色,乃徐起,佯醉归帐。命封伸伉俪之情。至曙,复开绮席,歌乐嘹亮,又与封共醉。乃谓之曰:“妾是都督府孙长史女,少适王茂。王茂守长安而前死。今寡居,幸见托于君。无以妾自谋为过。昔汉卓王孙家,文君慕相如,曾若此也。”封复闻若是语,转深眷恋不出。

经月余,忽自独行而语曰:“我本读诗书,为名宦,今日名与宦俱未称心,而沉迷于酒色,月余不出,非丈夫也。”侍婢闻者告于夫人。夫人谓封曰:“妾是簪缨家女,君是宦途中人。与君匹偶,亦不相亏耳。至于却欲以名宦荣身,思得诣金阕,谒明主也,妾争敢固留君身,抑君显达乎?何伤叹若是。”封曰:“幸夫人念我,元使我虚老蜀城。”夫人遂以金宝送封入阕。及临歧泣别,仍赠玉环一只,谓封曰:“可珍重藏之。我阿母与我幼时所弄之物也。”乃吟诗一首以送,诗曰:

鹊桥牛女会,也是不多时。

今日送君处,羞言连理枝。

封览诗,受玉环,怆情尤甚,不觉涕泗沾酒,留别诗曰:

但保同心结,无劳织锦诗。

苏秦求富贵,自有一回时。

夫人见诗,悲哽良久,复劝金爵而别,封虽已发志,回京洛为名宦,亦常怅恨,别是佳丽。方登阁道,见深所郁郁。忽回顾,遥见夫人奔逐,遂惊异以伺之。遽至封前,悲泣不已,谓封曰:“我不忍与君乖离,因潜奔趁君,不谓今日复睹君之容,幸挈我之京。”封疑讶,复且喜,遂相携辇达前旅次。至昏黑,有十余猩猩来。其妻奔出见之,喜跃倍常。回顾谓封曰:“君亦不为我东去,我今亦幸女伴相召归山,君当自爱。”言讫化为一猩猩,与同相逐而走,不知所之。

乌将军

代国公郭元振,开元中下第,自晋之汾。夜行,阴晦失道。久而绝远有灯火之光,以为人居也,径往投之。八九里,有宅,门宇甚峻,既入门,廊下及堂上灯烛荧煌,牢馔罗列,若嫁女之家,而悄无人。公系马西廊,前历阶而升。徘徊堂上,不知其何处也。俄闻堂中东阁,有女子哭声,呜咽不已。公问曰:“堂中泣者,人耶?鬼耶?何陈设如此,无人而独泣耶?”曰:“妾此乡之祠,有乌将军者,能祸福人。每岁求偶于乡人,乡人必择处女之美者而嫁焉。妾虽陋拙,父利乡人之五百缗,潜以应选。今夕,乡人之女,并为游宴者到是,醉妾此室,共锁而去,以适干将军者也。今父母弃之,就死而已,惴惴哀惧。君诚人耶,能相救免,毕身为除扫之妇,以奉指使。”公大愤曰:“其来当何时?”曰:“二更。”公曰:“吾忝为大丈夫也!必力救之。如不得,当杀身以殉汝。终不使汝在死于淫鬼之手也。”女泣少止。

于是坐于西阶上,移其马于堂北。令一仆侍立于前,若为傧而待之。未几,火光照耀,军马骄阗,二紫衣吏入而复走出曰:“相公在此。”逡巡一黄衣吏入而出,亦曰:“相公在此。”公私心独喜:“吾当为宰相,必胜此鬼矣。”既而,将军渐下,导吏复告之。将军曰:“人。”有戈剑弓矢,翼引以人,即东阶下。公使仆前曰:“郭秀才见。”遂行揖。将军曰:“秀才安得到此?”曰:“闻将军今夕嘉礼,愿为小相耳。”将军者,喜而延坐,与对食,言笑极欢。公囊中有利刀,思取刺之,乃问曰:“将军曾食鹿腊乎?”曰:“此地难遇。”公曰:“某有少许珍者,得自御厨,愿削以献。”将军者大悦。公乃起,取鹿腊并小刀,因削之,置一小器,令自取。将军喜,引手取之,不疑其他。公伺其无机,乃投其脯,捉其腕而断之。将军失声而走。导从之吏,一时惊散。公执其手,脱衣缠之。令仆夫出望之,寂无所见。乃启门谓泣者曰:“将军之腕已在此矣。寻其血踪,当死亦不久。既获免,可出就食。”泣者乃出,年可十六八,而甚佳丽,拜于公膝前,曰:“誓为仆妾。”公谕焉。

天方曙,开视其手,则猪蹄也,俄闻哭泣之声渐近,乃女之父母兄弟,及乡中耆老,相与舁榇而来,将收其尸以备殡殓。见公及女,乃生人也,咸惊以问之。公具告焉。乡老共怒残其神,曰:“乌将军,此乡镇神,乡人奉之久矣。岁配以女,才无他虞,此礼少迟,即风雨雷雹为虐,奈何失路之客,而伤我明神,致暴于人?此乡何负!当杀尔,以祭乌将军。不尔,亦缚送本县。”挥少年,将令执公。公谕之曰:“尔徒老于年,未老于事。我天下之达理者,尔众听吾言。夫神,受天之命,而为镇也;不若诸侯,受命于天子,而疆理天下乎?”曰:“然。”公曰:“使诸侯渔色于国中,天子不怒乎?残虐于人,天子不伐乎?诚使尔呼将军者,真神明也,神固无猪蹄,天岂使淫妖之兽乎?且妖淫之兽,天地之罪畜也。吾执正以诛之,岂不可乎?尔曹无正人,使尔少女年年横死于妖畜,积罪动天,安知天不使吾雪焉?从吾言,当为尔除之,永无聘娶之患,如何?”乡人悟而喜曰:“愿从命。”公乃令数百人,执弓矢、刀枪、锹之属,环而自随,寻血而行,才二十里,血入大冢穴中。因围而剧之,应手渐大如口。公令束薪燃火投入照之,其中若人室。见一大猪,无前左蹄,血卧其地。突烟走出,毙于围中。乡人更翻共相庆会,饯以酬公。公不受,曰:“吾为人除害,非鬻猎者,得免之。”女辞其父母亲族曰:“多幸为人,托质血属,闺闱未出,固无可杀之罪。今者贪钱五十万,以嫁妖兽,忍锁而去,岂人所宜?若非郭公之仁勇,宁有今日?是妾死于父母,而生于郭公也。请从郭公,不复以旧乡为念矣。”泣拜而从公。公多歧援喻止之,不获,遂纳为侧室,生子数人。公之贵也,皆任大官之位。事已前定,虽远地而弃焉,鬼神终不能害明矣。

艳异编卷三十三妖怪部二

任氏传

任氏,女妖也。唐有韦使君者,名第九,信安王李之外孙。少落拓,好饮酒。其从父妹婿日郑六,不记其名。早习武艺,亦好酒色,贫无家,托身千妻族;相得,游处不间。天宝九年夏六月,与郑子偕行于长安陌中,将会饮于新昌里。至宣平之南,郑子辞有故,请间去,继至饮所。乘白马而东。郑子乘驴而南,入升平之北门。偶值三妇人行于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姝丽。郑子见之惊悦,策其驴,忽先之,忽后之,将挑之而未敢。白衣时时盼睐,意有所受。郑子戏之曰:“美艳若此,而徒行,何也?”白衣笑曰:“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为?”郑子曰:“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辄以相奉。某得步从,足矣。”相视大笑。同行者更相眩诱,稍已狎昵,郑子随之东。至乐游园,已昏黑矣。见一宅,土垣车门,室宇甚严。白衣将入,顾曰:“愿少踟蹰。”而入。女奴从者一人,留于门屏间,问其姓第。郑子既告,亦问之。对曰:“姓任氏,第二十。”少顷,延入。郑子系驴于门,置帽于鞍。始见妇人年三十余,与之承迎,即任氏姊也。列烛置膳,举酒数觞。任氏更衣理妆而出,酣饮极欢。夜久而寝。其妍姿美质,歌笑态度,举措皆艳,殆非人世所有。将晓,任氏曰:“可去矣。某兄弟各系教坊,职属南衙,晨兴将出,不可淹留。”乃约后期而去。既行,及里门,门肩未发。门旁有胡人鬻饼之舍,方张灯炽炉。郑子憩其帘下,坐以候鼓,因与主人言。郑子指宿所以问之曰:“自此东转,有门第,谁氏之宅?”主人曰:“此聩墉弃地,无第宅也。”郑子曰:“适过之,曷以云无?”与之固争。主人适悟,乃曰:“吁!我知之矣。此中有一狐,多诱男子偶宿,尝三见矣,今子亦遇乎?”郑子赧而隐曰:“无之。”质明,复视其所,见土垣车门如故。窥其中,皆秦荒及废圃耳。

既归,见责以失期。郑子不泄,以他事对。然想其艳冶,愿复一见之心,常存之不忘。经十许日,郑子游,入西市衣肆,瞥然见之,囊女奴从。郑子遽呼之。任氏侧身周旋于稠人中以避焉。郑子连呼前迫,方背立,以扇障其后,曰:“公知矣,何相近焉?”郑子曰:“虽知之,何患?”对曰:“事可愧耻。难施面目。”郑子曰:“勤想如是,忍相弃乎?”对曰:“安敢弃也,惧公之见恶耳。”郑子发音,词旨益切。任氏乃回眸去扇,光彩艳丽如初,谓郑子曰:“人间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识耳,无独怪也。”郑子请与之叙欢。对曰:“凡某之流,为人恶忌者,非他,为其伤人耳。某则不然。若公未见恶,愿终己以奉中帻。”郑子许之,与谋栖止。任氏曰:“从此而东,大树出于栋间者,门巷幽静,可税以居。前时自宣平之南,乘白马而东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是时伯叔从役于西方,三院什器,皆贮藏之。郑子如言访其舍,而诣假什器。问其所用,郑子曰:“新获一丽人,已税得其舍,假具以备用。”笑曰:“观子之貌,必获诡陋。何丽之绝也。”

乃悉假帷帐榻席之具,使家童之慧黠者,随以觇之。俄而奔走返命,气吁汗洽。迎问:“有之乎?”曰:“有。”问:“其容若何?”曰:“奇怪也!天下未尝见之矣。”釜姻族广茂,且夙从逸游,多识美丽,乃问曰:“孰若其美?”童曰:“非其伦也!”遍比其佳者四五人,皆曰:“非其伦。”

是时吴王之女有第六者,则釜之内妹,艳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问曰:“孰与吴王家第六女美?”又曰:“非其伦也。”抚手大骇曰:“天下岂有斯人?”遽命汲水澡颈,首膏唇而往。既至,郑子适出。人门,见小童拥答方扫,有一女奴在其门,他无所见。征于小童。小童笑曰:“无之。”周视室内,见红裳出于户下。迫而察焉,见任氏敢身匿于扇间。拽出就明而观之,殆不谬于所传矣。釜爱之发狂,乃拥而凌之,不服。 

以力制之,方急,则曰:“服矣。请少回旋。”既缓,则捍御如初。如是者数四,釜乃悉力急持之。任氏力竭,汗若濡雨。自度不免,乃纵体不复抗拒,而神色惨变。釜问曰:“何色之不悦如是?”任氏长叹息曰:“郑六之可哀也!”釜曰:“何谓?”对曰:“郑生有六尺之躯,而不能庇一妇人,岂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获佳丽,遇某之比者众矣。而郑生穷贱耳。所称惬者,惟某而已。忍以有余之心,而夺人之不足乎?哀其穷馁,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为公所絷耳。若糠糗可给,不当至是。”釜豪俊有义烈,闻其言,遽置之,敛袄而谢曰:“不敢。”俄而郑子至,与釜相视乐。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饩,皆给焉。任氏时有经过,出入或车马舆步,不常所止。日与之游,甚欢。每相狎昵,无所不至,惟不及乱而已。是以釜爱之重之,无所吝惜;一食一饮,未尝忘焉。任氏知其爱己,因言以谢曰:“愧公之见爱甚矣。顾以陋质,不足以答厚意。且不能负郑生,故不得遂公欢:某,秦人也,生长秦城;家本伶伦,中表姻族,多为人宠,以是长安狭邪,悉与之通。或有姝丽,悦而不得者,为公致之可矣。愿持此以报德。”曰:“幸甚!厘中有鬻衣之妇曰张十五娘者,肌体凝洁,常悦者。”因问任氏识之乎。对曰:“是某表姊妹,致之易耳。”旬余,果致之。数月厌罢。任氏曰:“市人易致,不足以展效。或有幽绝之难谋者,试言之,愿得尽智力焉。”曰:“昨者寒食,与二三子游于千福寺。见刁将军缅张乐于殿堂。有善吹签者,年二八,双鬟垂耳,娇姿艳绝。尝识之乎?”任氏曰:“此宠奴也。其母,即妾之内姊也。求之可也。”釜拜于席上。任氏许之。乃出入刁家。月余,促问其计。任曰:“愿得双钗以为赂。”釜依给焉。后二日,任氏与方食,而缅使苍头控青骢以迓任氏。任氏闻召。笑谓釜曰:“谐矣。”初,任氏加宠奴以病,针饵莫减。其母与缅忧之方甚,将徽诸巫。任氏密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从就为吉。及视疾,巫曰:“不利在家,宜出居东南某所,以取生气。缅与其母详其地处,则任氏之第在焉。缅遂请居。任氏谬辞以逼狭,勤请而后许。乃辇服玩并其母,偕送于任氏,至,则疾愈。未数日,任氏密引釜以通之,经月乃孕。其母惧,遽归以就缅,自是遂绝。

他日,任氏谓郑子曰:“公能致钱五六千乎?将为谋利。”郑子曰:“可。”遂假求于人,获钱六千。任氏曰:“有人鬻马于市者,马之股有疵,可买以居之。”郑子如市,果见一人牵马求售,眚在左股。郑子买以归。其妻昆弟见,皆嗤之,曰:“是弃物也。买将何为?”无何,任氏曰:“马可鬻矣,当获三万。”郑子乃卖之。有酬二万,郑子不与。一市尽曰:“彼何苦而贵买,此何爱 而不鬻?”郑子乘之以归;买者随至其门,累增其估,至二万五千也,又不与,曰:“非三万不鬻。”其妻昆弟聚而诟之。郑子不获已,遂卖,卒不登三万。既而密伺买者,征其由,乃昭应县之御马疵股者,死三岁矣,司吏不时除籍,官征其估,计钱六万。设其半以买之,所获尚多矣。若有马以备数,则三年刍粟之估,皆吏得之。且所偿盖寡,是以买耳。任氏又以衣服故,尝乞衣于釜。釜将买全彩与之。任氏不欲,曰:“愿得成制者。” 

召市人张大为买之,使见任氏,问所欲。张大见之,惊谓曰:“此必天人贵戚,为郎所窃耳。非人间所宜有者,愿速归之,无及于祸。”其容色之动人也如此。竟买衣之成者而不自纫缝也,不晓其意。

后岁余,郑子武调,授槐里府果毅尉,在金城县。时郑子方有妻室,虽昼游于外,而夜寝于内,方恨不得专其夕。将之官,邀与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曰:“旬月同行,不足以为欢。请计日给粮汽,端居以迟归。”郑子恳请,任氏愈不可。郑子乃求釜资助。更与劝勉,且诸其故。任氏良久曰:“有巫者言某是岁不利西行,故不欲俱。”郑子甚惑也,不思其他,与大笑曰:“明智若此,而为妖惑,何哉!”固请之。任氏曰:“倘巫者言可徽,徒为公死,何益?”二子曰:“岂有斯理乎?”恳请如初。任氏不得已,遂行。以马借之,出祖于临皋,挥袂别去。信宿,至马嵬。任氏乘马居其前,郑子乘驴居其后;女奴别乘,又在其后。是时西门围人教猎狗于洛川,已旬日矣。适值于道,苍犬腾出于草间。郑子见任氏然坠于地,复本形而南驰。苍犬逐之。郑子随走叫呼,不能止。里余,为犬所获。郑子衔涕出囊中钱,赎以痊之,削木为记。回睹其马,啮草于路隅,衣服悉委于鞍上,履袜犹悬于镫间,若蝉蜕然。惟首饰坠地,余无所见。女奴亦逝矣。

旬余,郑子还城。釜见之喜,迎问曰:“任子无恙乎?”郑子该然对曰:“殁矣。”釜闻之惊例,相持于室尽哀。徐问疾故。答曰:“为犬所害。”曰:“犬虽猛,安能害人?”答曰:“非人。”骇曰:“非人者何?”郑子方述本末。釜惊讶叹息不能已。明日,命驾与郑子俱适马嵬,发瘗视之,长号而归。追思前事,惟衣不自制,与人颇异焉。其后郑子为总监使,家甚富,有枥马十余匹。年六十五,卒。大历中,沈既济居钟陵,尝与釜游,屡言其事,故知详悉。后釜为殿中侍御史兼陇州刺史,遂殁而不返。

嗟乎,异物之情也有人道焉!遇暴不失节,殉人以至死,虽贤妇人,有不如者矣。惜郑生非精人,徒悦其色而不征其情性。向使渊识之士,必能揉变化之理,察人神之际,著文章之美,传要妙之情,不止于赏玩风态而已。惜哉!建中二年,既济自左拾遗与金吾将军裴冀,京兆少尹孙成,户部郎中崔需,右拾遗陆淳皆滴官东南,自秦徂吴,水陆同道。时前拾遗朱放因旅游而随焉。浮颖涉淮,方舟沿流,昼宴夜话,各征其异说。众君子闻任氏之事,共深叹骇,因请既济传之,以志异云。

李参军

唐兖州李参军,拜职赴任,途次新郑逆旅,遇老人读《汉书》,李因与交言,便及身事。老人问先婚何谁?李辞未婚。老人曰:“君,名家子,当选姻好。今闻陶贞益为彼州都督,若逼以女妻君,君何以辞之?陶李为姻,深骇物听。仆虽庸叟,窃为足下羞之。今去此数里,有萧公,是吏部之族,门第亦高。见有数女,容色姝丽。”李闻而悦之,涸求老人绍介于萧氏。其人便许之,去。久之方还。言:“萧氏甚欢,敬以待客。”李乃仆御偕行。

及至,萧氏门馆清肃,甲第显焕。高槐修竹,蔓延连亘、绝世之胜境。初,二黄门持金倚床延坐,少时萧出,着紫罗衫,策鸠杖,两袍扶侧,雪髯神凿,举动可观。李望敬之,再三陈谢。萧云:“老叟悬车之所,久绝人事,何期君子迂道见过。”叙毕,寻荐珍膳,海陆交错,多有未名之物。食讫觞宴,老人乃云:“李参军向欲论亲,已蒙许诺。”萧便叙数十句,语深有士风。作书与官,请卜人克日。

须臾,卜人至:“公卜吉正在此宵。”又作书与县官,借头花钗绢缣手巾等。寻而皆至。其夕,亦有县官作傧,欢乐之事,与世不殊。至人青庐,妇人又殊美,李生愈悦。既明,萧公乃言:“李郎赴任有期,不可久住。”便遣女子随去。宝钮犊车五乘,奴婢人马三十匹。其他服玩,不可胜数。见者谓是王妃公主之流,莫不称羡。

李至任,积二年,奉使入洛,留妇在舍。婢等并狐蛊妖冶,炫惑丈夫,往来者多经过焉。异日,参军王,曳狗将猎,李氏群婢,见狗甚骇,咸入门。素疑其妖媚,是日心劝,径牵狗入其宅。合家拒堂门,不敢喘息,狗亦掣挛号吠。李氏妇门中大垢曰:“昨婢等梦为狗咋,今见而惧。王何事牵犬入人家?同官为僚,独不知为李参军之第乎?”意是狐,乃决意排窗放犬,咋杀群狐。惟李妻死,身是人而其尾不变,往白贞益,贞益往取覆验,见诸死狐,嗟叹久之。时天寒,乃埋一处。经十余日,萧使君遂至。入门号哭,莫不惊骇。

既而,诣陶闻诉,言辞确实,容服高贵,陶甚敬待。因收下狱。固执是狐,取前犬令咋。时萧陶对食,犬至,萧边引犬头于膝上,以手抚之,然后与食,大无搏噬之意,后数日,李生亦还,号哭累日,然发狂,啮通身尽肿。萧谓李曰:“奴仆皆言死者悉是野狐,何期冤抑如是。当时即欲开痊,恐李郎被炫惑,不见信,今宜开视,以明好妄也。”命开视,悉是人形。李益悲愉。贞益以罪重,系铜深刻。私白云:“已令持十万,于东都取咋狐犬,往来可十余日。”贞益又以公钱百千益之,其犬竟至。会一日,萧谒陶,陶于正厅立待。萧入府,颜色沮丧,举动惶忧,有异于常。俄而,犬自外人,萧忽化作老狐,下阶趋走数步,为犬所获,从者皆死。贞益使验死者,悉是野狐。遂获免。

姚坤

太和中,有处士姚坤,不求闻达,常以渔钓自适。居于东洛万安山南,以琴尊自抬。居侧有猎人,常以网取狐兔为业。坤性仁,恒收赎而放之。如此活者数百。坤旧有庄,卖于嵩岭菩提寺。坤持其价而赎之。其如庄僧惠沼行凶,率常于阒处凿井,深数丈,投以黄精数百斤,求人试服,观其变化。乃饮坤,大醉,投于井中,以石咽其井。坤及醒,无计跃出,但饥茹黄精而已。如此数日。夜忽有人于井口召坤姓名,谓曰:“我狐也。感君活我子孙不少,故来教君。我狐之通天者,初穴于冢,因上窍乃窥天汉星辰,有所慕焉,恨身不能奋飞,遂凝盼注神,忽然不觉飞出,蹑虚驾云,登天汉见仙官礼之,君但能澄神泯虑,注盼玄虚,如此精确,不三旬而自当飞出,虽窍之至微,无所碍矣。”坤曰:“汝何据耶?”狐曰:“君不闻《西升经》云:‘神能飞形,亦能移山’,君其努力。”言讫,而去。坤信其说,依而行之,约一月,忽能跳出于碉孔中。遂见僧,大骇,视其井依然。僧礼坤,诘其妙。坤告曰:“某无为,但于中有黄精饵之。渐觉身轻,游其间,如处寥廓,虽欲安居,不能禁止。偶尔升腾,窍所不碍,特黄精之妙如此。他无所知。”僧然之。诸弟子以索坠下,约以一月后来窥。弟子如其言,月余往窥,师已毙于中矣。坤归旬日,有女子自称夭桃诣坤,云:“是富家女。误为少年诱出,失踪,不可复返。愿侍箕帚。”坤纳之。妖丽冶容,至于篇什等礼,俱能精至。坤亦爱之。后,坤应制,挈夭桃入京,至盘头馆,夭桃不乐,取笔题竹简为诗曰:

铅华久御向人间,欲拾铅华更惨颜。

纵有青丘今夜月,无因重照旧云鬟。

吟讽久之,坤亦矍然。忽有曹牧,遣人执良犬将献裴度,入馆,犬见夭桃,怒目,掣额蹲步上阶。夭桃即化为邓,跳上犬首,抉置视犬,惊腾号出馆,望荆山而窜。坤大骇,逐之。行数里,犬已毙狐,即不知所之。坤惆怅恳惜,尽日不能前进。及夜,有老人挛美酝诣坤,云是旧相识。既饮,坤终莫能达相识之由。老人饮罢,长揖而去,云:“报君亦足矣。吾孙亦无恙。”遂倏不见坤言悟狐也。后寂无闻焉。

许贞

唐元和中,有许贞,家寓青齐间。尝西游长安。至陕,贞与陕从事善。是日,将告去,从事留饮,至暮方别。行未十里,忽然堕马。而二仆驱其衣囊已前去矣。及贞醉寤,已曛黑。马亦前去。因顾道左小径,有马溺及足迹,即往寻之。不觉数里,忽见朱门甚高,槐柳森郁。贞既亡仆马,怅然,遂叩其门。已扃键,有小童出视,贞即问曰:“此谁氏第?”曰:“李员外别墅。”贞请入谒,重遽入告。顷之,请入,息于宾馆。即引入门,其左有宾位甚清敞,所设屏障,皆古山水及名书、经史、图籍,茵榻之类,率洁而不华。贞坐久之,小童出曰:“主君且至。”俄有一丈夫,年约五十,朱绂银章,仪状甚伟。与生相见。揖让而坐。生因具述故人从事,留饮沉醉,既在道曛黑,不觉仆马俱失,愿求寓一夕,可乎。李曰:“但虑卑隘,不可安贵客,宁有间耶?”贞愧谢之。李又曰:“某尝从事于蜀,寻以疾罢,今因归休于此。”与语,议甚敏博,贞甚慕之。又命家童访其仆马。俄而皆至,即舍之。既而,设撰共食,竟饮酒,尽欢而寐。明日,贞晨起告去,李曰:“愿更得一日侍欢笑。”生感其意,即留。明日,乃别。

及至京师,居月余,有叩其门者,自称进士独孤沼。贞延与语,甚聪辩。且谓曰:“某家于陕,昨西来过李员外,谈君之美不暇,且欲与君为姻好,故令某奉谒话此意。君以为何如?”生喜诺之。沼曰:“某今还陕。君东归,当更访员外,谢其意也。”遂别去,后旬月,生还,诣员外别墅。李见贞至,大喜。生即陈独孤沼之言。因谢之。李遂留生十日就礼。妻色甚妹,聪敏柔婉。生留旬月,乃挈其妻孥归青齐。自是李君音耗不绝。生奉道,每晨起,阅《黄庭内景经》。李氏常止之曰:“君好道,宁如秦皇汉武乎?求仙之力,又孰若秦皇汉武乎?彼二人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竭天下之财,以学神仙,尚崩于沙丘,葬于茂陵,况以一布衣,而乃惑于求仙耶?”贞叱之,乃终卷。意其知道者,亦不疑为他类也。后岁余,贞挈家调选至陕郊。李君留其女而遣生。来京师,明年,生兖州参军,李氏随之。官数年,罢秩,归齐鲁。又十余年。李氏生七子二女,本质姿貌,皆居众人先。而李容色端丽,无异少年时。生益钟念之。无何,被疾且甚,生奔走医巫,无所不至,终不愈。一日屏人,握生手,呜咽流涕,自言曰:“妾自知死至,然忍羞以心曲告君,幸君宽罪有戾,使得尽言。”因欷不自胜。生亦泣固慰之。乃言曰:“一言,诚自知受责于君,顾九稚子犹在,以为君累;尚敢一发口。妾诚非人间人,天命当与君偶,得以狐狸贱质,奉箕帚二十年,未常纤芥获罪,权以他类贻君忧,一女子血诚自谓竭尽。今日永去,不敢以妖幻余气托君,念稚弱满眼,皆世间人,为嗣续,及某气尽,愿少念弱子,无以枯骨为仇,得全肢体,埋之土中,乃百生之赐也。”言终,又悲恸,泪百行下,生惊恍伤感,咽不能语,相对泣。良久。以被蒙首,转背而卧。食顷,无声,生发被视之,见一狐死被中。生特感悼,为之殡殓,丧葬之制,一如人礼。葬后,生特至陕,访李别墅,惟墟墓荆棘,阒无所见。惆怅还家。居岁余,二子二女相次而卒,尸骸皆人也。而贞亦无恙。

艳异编卷三十四妖怪部三

乌君山

乌君山者,建安之名山也,在县西一百里。近世有道士徐仲山者,少求神仙,专一为志。贫居苦节,年久弥励。与人遇于道,修礼,无少长皆让之。或果谷新熟,辄祭先献虚空,次均宿老乡人。有偷者,坐而诛死,仲山诣官,承其偷罪曰:“偷者不死,无辜而诛,情所不忍。”乃免冠解带,抵受严法。所司疑而赦之。仲山又尝山行,遇暴雨苦风雷,迷失道径。忽于电光之中,见一舍宅,有类府州。因投以避雨。至门,见一锦衣人顾仲山。仲山乃称:“此乡道士徐仲山拜。”其锦衣人亦称:“监门使者萧衡拜。”因叙风雨之故,深相延引。仲山问曰:“自有乡,无此府治?”监门曰:“此神仙之所处,仆即监门官也。”俄有一女郎,梳绾双鬟,衣绛褚裙,青文罗衫,左手执金柄尾幢旌,传呼曰:“使者外与何人交通,而不报也。”答云:“此乡道士徐仲山。”须臾,又传呼云:“仙官召徐仲山入。”向所见女郎引仲山自廊进至堂南小庭。见一丈夫,年可五十余,肤体须发尽白,戴纱搭瑞冠,白罗银搂彼,而谓仲山曰:“知卿精修多年,超越凡俗。吾有小女,颇娴道教,以其夙业,合与卿为妻。今当告婚耳。”仲山降言谢,复请谒夫人,乃止之,曰:“吾丧偶已七年。吾有九子,三男六女,为卿妻者,最小女也。”乃命后堂备吉礼。既而,陈酒肴,与仲山对食。讫,渐夜,闻环佩之音,异香芬郁。灯烛荧煌,引去别室,成礼。

越三日,仲山悦其所居,巡行屋室,西向厂舍,见衣竿上悬皮羽十,四枚是翠碧皮,余悉乌皮耳。乌皮之中,有一枚是白乌皮。又至西南,有一厂舍,衣竿之上,见皮羽四十九枚,皆鸺。仲山弘怪之,却至室中,其妻问曰:“子适游行,有何所见,乃沉悴至此?”仲山未之应。其妻曰:“夫神仙轻举,必假羽翼。不尔,何以倏忽而致万里乎?”因问曰:“白乌皮羽为谁?”曰:“此大人之衣也。”又问曰:“翠碧皮羽为谁?”曰:“此常使通引婢之衣也。”又:“余乌皮羽为谁?”曰:“此新妇兄弟姊妹之衣也。”又:“鸺皮羽为谁?”曰:“司更巡夜者衣,即监门萧衡之伦也。”语毕,饮觞欢笑而罢。

次日晨兴,巾栉讫,忽然举宅惊惧。问其故,妻急遽曰:“村人将猎,纵火烧山。”须臾皆云:“竟未与徐郎造羽衣。今日之别,可谓邂逅矣。”乃悉取皮羽,随方飞去。仲山恍然若失,即向所舍屋,一无其处。因号其地为乌君山。

白蛇记

元和二年。陇西李旷,盐铁使逊之犹子也。因调选次,乘暇于长安东市,见一犊车,侍婢数人,于车中货易。李潜目车中,因见白衣之姝,绰约有绝代之色。李子求问侍者,曰:“娘子孀居,袁氏之女,前事李家,今身衣李之服。方将外除,所以市此耳。”又询:“可能再从人乎?”乃笑曰:“不知郎君肯与出钱,货诸锦绣耶?”姝遂传言云:“且贷钱买之,请随到庄严寺左宅中相还不晚。”李子甚悦。对日已晚,遂逐犊车而行,碍夜方至所止,犊车入中门,白衣姝一人下车,侍者以帷拥之而入。李下马。俄见一使者,将榻出,而云:“且坐。”坐毕,恃者云:“今夜郎君岂暇领钱乎?不然,此有主人否?且归主人,明晨不晚也。”李子曰:“乃今无交钱之志,然此亦无主人,何见隔之甚也?”侍者入白,复出曰:“若无主人,此岂不可,但勿以疏漏为诮也。”俄而,侍者云:“屈郎君。”李子整衣而入。见青服老女郎立于庭,相见,曰白衣之姨也。中庭坐。少顷,白衣方出,素裙粲然,凝质皎若,辞气闲雅,神仙不殊。略序款曲,翻然却人。姨坐谢曰:“垂情与货诸彩色,比日来市者,皆不知之。然所假殊荷深愧。”李子曰:“彩帛粗缪,不足以奉佳人服御,何苦指价乎?”答曰:“渠浅陋,不足侍君子巾栉,然贫居有三数十千债负,郎君倘不弃,则愿侍左右矣。”李子悦,拜于侍侧,俯而图之。李子有货易所先在近,遂命所使取钱三十千,须臾而至。堂西间门,饮乐无所不至。第四日,姨云:“李郎且归,恐尚书怪迟,后往来亦何难也?”李亦有归志,承命拜辞而出。上马,仆人觉李子有腥臊气异常。

遂归宅。问何处许日不见,以他语对,遂觉身重头旋,命被而寝。先是婚郑氏女在侧云:“足下调官已成。昨日过官觅公不得,其二兄替过官已了。”李答以愧佩之辞。俄而郑兄至,责以所往。时李己渐觉恍惚,祗对失次,谓妻曰:“吾不起矣。”口虽语,但觉被底身渐消尽。揭被而视,空注水而已,惟有头存。家大惊慑,呼从者讯之。仆者具言其事。及去寻旧宅所在,乃空园,有一皂荚树,树上有十五千钱,树下有十五千钱,余无所见。问彼处人,云:“往往有巨白蛇在树下,更无别物。”姓袁者,盖以空园为姓耳。

又一说云:“元和中,凤翔节度李听从子,在金吾参军。自永宁里出游,及安化门外,乃遇一车子,通以银妆,颇极鲜丽。驾以白牛,从二女奴,皆乘白马,衣服皆素,而姿容婉媚。 

贵家子,不知检束,即随之而行。殆将暮焉,二女奴谓曰:“郎君贵人,所见莫非丽质。某皆贱隶,又皆粗陋,不敢当公子厚意,然车中幸有妹丽,诚可留意也。”遂求女奴,女奴乃驰马傍车笑而言,退谓曰:“郎君但随行,勿舍去,某适已言矣。” 

既随之,闻其异香盈路,日暮,及奉诚园,二女奴曰:“娘子住此之东,今先去矣。郎君且仁此回翔。某即出奉迎也。”车子既入,乃驻马于路侧。良久,见一婢出门,招手,乃下马,入坐于厅中,但闻异香入鼻,似非人世所有。遂令人马,入安邑里寄宿。黄昏后,方见一女子,素衣,年止十五六,姿艳若神仙。自喜之心,所不能喻。因留止宿。及明而出,已见人马在门外,遂别而归。才及家,便觉脑疼,斯须益甚。至辰已间,脑裂而卒。其家询问奴仆,昨夜所历之处,从者具述其事,云:“郎君颇闻异香,某辈所闻,但蛇臊不可近。”举家冤骇,遽命仆人,于昨夜所止之处,覆验之,但见枯槐树中,有大蛇蟠曲之迹。乃伐其树,发掘之,已失大蛇。但见小蛇数条,尽白色,皆杀之而归。

钱炎

钱炎者,广州书生也。寓居城南荐福寺。好学苦志,每夜分始就寝。一夕,有美女,绛翠袖,自外秉烛而入,笑揖曰:“我本生于贵戚,不幸流落风尘中。慕君久矣,故作意相就。”炎穷单独处,乍睹佳丽,以为天授神与,即留共宿。且行有伉俪之约。迨旦乃去,不敢从以出。莫能知其所如。女雅善讴歌,娱悦性灵,惟日不足。自是,炎宿业殆废,若病,心多失惑。然岁月颇久,女有孕。郡日者周子中与炎善,过门见之,讶其赢,问所以。炎语之故。子中曰:“以理度之,必妖祟耳。正一宫法师刘守真,奉行太上天心五雷正法,扶危济厄,功验彰著。吾挟子往谒,求符水,以全此生。不然,死在朝夕,将不可悔。”炎悚然,不暇复坐,亟诣刘室。刘以盆水施符术,照之,一巨蟒盘旋于内,似若畏缩者。刘研书符付炎曰:“俟其物至,则示之。”炎归,至二更方睡,而女求情态如初。炎曰:“汝原是蛇精,我知之矣。”示以符,女默默不语,俄化为二蛇,一甚大,一尚小,逡巡而出。炎惶怖,俟晚,走白刘。乃徙寓舍,怪亦绝迹。

长须国

唐大定初,有士人随新罗使。风吹至一处,人皆长须,语与唐言通,号长须国。人物茂盛,栋宇衣冠,稍异中国。地曰扶桑洲,其置官品有正长、戢波、目役、凫逻等号。士人历谒数处,其国人皆敬之。

忽一日,有车马数十,言大王召客。行两日,方至一大城,甲士明丽。使者导士人入,伏谒。殿宇高敞,仪卫如上者见,士人拜伏,小起。乃拜士人为司风长,兼驸马。其主甚美,有须数十茎。士人威势垣赫,富有珠玉。然每归见其妻则不悦。其王多月满夜则大会。后遇会,士人见姬嫔悉有须,因赋诗曰:“花无叶不妍,女有须亦丑。丈人试遣无,未必不如有。”王大笑曰:“驸马竟未能忘情于小女颐颔间乎?”经十余年,士人有一儿二女。

一忽一日,其君臣忧戚,士人怪问之,王泣曰:“吾国有难,祸在旦夕,非驸马不能救。”士人惊曰:“苟难可弭,性命不敢辞也。”王乃令具舟,命使随往,谓曰:“烦驸马一谒海龙王,但言东海第三汊第七岛长须国有难求救。我国绝微,须再三言之。”因涕泣执手而别。

士人登舟,瞬息至岸,岸沙悉七宝,人皆衣冠长大。士人乃前,求谒龙王。龙宫状如佛寺所图天宫,光明焕发,目不能视。龙王降阶迎,士人齐级升殿。访其来意,士人具说。龙王即命速勘。良久,一人入白:“境内并无此国。”士人复哀诉,具言长须国在东海第三汊第七岛。龙王复敕使者细寻勘,速报。经食顷,使者返曰:“此乌虾合供大王此月食料,前日已追到。”龙王笑曰:“客固为虾所魅耳。吾虽为王,所食皆禀天符,不得妄食。今为客减食。”乃令引客视之。见铁镬数十如屋,满中是虾。有五六头色赤,大如臂,见客跳跃似求救状。引者曰:“此虾王也。”士人不觉悲泣,龙王命赦虾王一镬。令使送客归中国。二夕至登州,顾二使,乃巨龙也。

舒信道

舒信道中丞,宅在明州。负城濒湖,绕屋皆古木茂竹,萧森如山麓间。其中便坐,曰“懒堂”,背有大池。子弟群处讲习,外客不得至。方盛秋佳月,舒呼灯读书。忽见女子揭帘而入,素衣淡妆,举动妩媚,而微有悲涕容,缓步而前曰:“窃慕君子少年高志,欲冥行相奔,愿容驻片时,使奉款曲。”舒迷蒙恍惚,不疑为异物,即与语。叩其姓氏所居,曰:“妾本丘氏,父作商贾,死于湖南。但与继母居茅茨小屋,相去只一二里。母残忍猛暴,不能见存。又不使媒妁议婚姻。无故捶击,以刀相吓,急走逃命,势难复归。倘得畜为婢子,固所大愿。”舒甚喜曰:“留汝固所乐,或事泄奈何?”女曰:“姑置此虑,续为之图。”俄一小青衣携酒肴来,即促膝共饮。三行,女敛袂起致辞曰:“奴虽小家女,颇能缀词。辄作一阕,叙兹夕邂逅相遇之意。”顾青衣举手代拍而歌曰:

绿净湖光,浅寒先到芙蓉岛。谢池幽梦属才郎,几度生春草。尘世多情易老。更那堪,秋风袅袅。晓来羞对,香芷汀洲,枯荷池沼。恨锁横波,远山浅黛无心扫。湘江人去叹无依,此意从谁表。喜趁良宵月皎。况难逢,人间两好。莫辞人醉,醉入屏山,只愁天晓。

盖寓声《烛影摇红》也,舒愈爱惑。女令青衣归,遂留共寝,宛然处子耳。将晓别去,间一夕复来。珍果异撰,亦时时致前。及怀缣素之属,亲为舒造衣,工制敏妙。相从月余,守宿童隶闻其与人言,谓必挟娼优淫昵。他日且累己。密以告老媪,媪辗转漏泄,家人悉知之。掩其不备,遣弟妹乘夜佯为问讯,排户宜前。女忙奔斜窜,投室旁空轿中。秉烛索之,转入他轿,垂手于外,洁白如玉。度事急,穿竹跃赴,统然而没。舒怅然掩泣,谓无复有再会期。众散门扃,女蓬首喘战,举体淋漓,足无履袜,掩至室中。言:“堕处得孤屿,且水不甚深,践泞而出。免葬鱼腹,亦云天幸。”舒怜而持之,自为燃汤洗濯,夜分始就枕。自是情好愈密,而意绪常恍忽如痴,或对食不举箸,家人验其妖怪,潜具伏请符于小溪朱彦诚法师。朱读状大骇,曰:“必鳞介之精耶。毒人肝脾里,病深矣,非符水可疗,当躬往治之。”朱未及门,女惨戚嗟喟,为惘惘可怜之色,舒问之,不对。久乃云:“朱法师明日来,坏我好事矣。因缘竟止于是乎?”呜咽告去,力挽不肯留。旦而朱至,舒父母再拜炷香,祈救子命。朱曰:“请假僧寺巨镬,煎抽二十斤,吾当施法摄其祟,令君阖族见之。”乃即池边焚符檄数通,召将吏,弹诀,水,叱曰:“速驱来!”俄顷水面喷涌一物,露背突兀如蓑衣,浮游中央,闯首四顾,乃大白鳖也。若为物所钩致,曳至庭下,顿足呀口,犹若向人作乞命态,镬油正沸,自匍匐投其中,糜溃而死。观者骇惧流汗,舒子独号呼追惜,曰:“烹我丽人。”朱戒其家:“俟油冷,以斧破鳖,剖骨并肉,暴日中。须极干,入人参、茯苓、龙骨,末成丸,托为补药。命病者晨夕饵之,勿使知之,知则不肯服矣。”如其言,丸尽而病愈。后遇阴雨,于沮洳间,闻哭声云:“杀了我大姐,苦事苦事。”盖尚遗种类云。

太湖金鲤

衢州邹德明,江湖士也。弘治中,曳舟至太湖,泊椒山之下。夜见碧天无翳,月色朗然,豪吟二绝云:

一湖烟水绿于罗,萍藻凉风起白波。

何处扁舟归去急,满川残雨夕阳多。

浦口风回拍浪沙,天涯行客正思家。

归舟疑是洪都晚,孤雁低飞落带霞。

吟毕,闻溪上人语声,望之,一锦衣美女。德明疾趋岸,鞠之。女曰:“妾生于斯,长于斯,今当良夕,遨游此耳。”德明曰:“予舟中无客,肯过访否?”女即携手同行。对酌篷下。女曰:“今以‘浪花’为题,联成一律,可乎?”德明曰:“不欲天边带露栽,”女曰:“只凭风信几番催。”德明曰:“一枝才见蓬迤动,”女曰:“万朵俄惊顷刻开。”德明曰:“盆浦秋容和雨乱,”女曰:“镜湖春色逐人来。”德明曰:“分明一幅西川锦。”女曰:“安得良工仔细裁。”诗成,鼓掌大笑,拍肩抚背,极其欢谑。已而就寝。比及天曙,女忽披襟,急投水中。视之,一大金鲤,悠然而逝。

艳异编卷三十五妖怪部四

崔玄微

天宝中,处士崔玄微,洛苑东有宅。耽道术,饵茯苓三十载。因药尽,领童仆入嵩山采之,采毕方回。宅中无人,蒿莱满院。时春季夜间,风清月朗,不睡,独处一院,家人无故不到。三更后,忽有一青衣云:“在苑中住。欲与一两女伴过至上东门表姨处,暂借此歇,可乎?”玄微许之。须臾,乃有十余人,青衣引入。有绿衣者前曰:“某姓杨。”指一人,曰:“李氏。”又一人,曰:“陶氏。”又指一绊衣小女,曰:“姓石,名醋醋。”各有侍女辈。玄微相见毕,乃命坐于月下,问出行之由。对曰:“欲到封十八姨数日,云欲来相看,不得,今夕众往看之。”坐未定,门外报:“封家姨来也。”坐皆惊喜出迎。杨氏云:“主人甚贤、只此从容不恶,诸处亦未胜于此也。”玄微又出见封氏,言词泠泠,有林下风气。遂揖入坐。色皆殊绝。满座芳香袭人。处士命酒,各歌以送之。玄微志其二焉。有红裳人送酒,歌曰:

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当年对芳月。

沉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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