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异编卷十宫掖部六续13

艳异编卷十宫掖部六续13

歌讫,再拜,化为老狸而死。一座惊叹。

大业八年四月一日,太阳亏。度时在台直,昼卧厅阁,觉日渐昏。度引镜,镜亦昏昧。俄而光彩渐出,日亦渐明。每月蚀亦然。

其年八月十五日,友人薛侠者获一铜剑。长四尺,剑连于把。把盘龙凤之状,左文如火焰,右文如水波,光彩灼烁,非常物也。侠持过度曰:“此剑,侠常试之,每月十五日,天地清朗,置之暗室,自然有光,旁照数丈,侠持之有日月矣。明公好奇爱古,愿与君一试。”度喜甚。其夜密闭一室,无复脱隙,与侠同宿。度亦出宝镜,置于座侧。俄而镜上吐光,明照一室,相视如昼,剑横其侧,无复光彩。侠大惊曰:“请内镜于匣。”度从其言。然后剑乃吐光,不过一二尺耳。侠抚剑叹。是后,每至月望,贝灿镜于暗室,光尝照数丈。若月影入室,则无光也。

大业九年正月朔旦,有一胡僧行乞而至。度弟见之,觉其神采不俗,邀入具食。僧谓曰:“檀越家似有绝世宝镜,可得见耶?”曰:“法师何以知之?”僧曰:贫道受明录秘术,颇识宝气。檀越宅上,每日常有碧光连日,绛气属月,此宝镜气也。贫道见之两年矣。今择良日,故欲一观。”出之。僧跪捧欣跃,又谓曰:“此镜有数种灵相,皆当未见、但以金膏涂之,珠粉拭之,举以照日,必影彻墙壁。”又曰:“更作法,应照见腑脏,所恨卒无药耳。但以金烟熏之,玉水洗之,复以金膏珠 粉如法拭之,藏之泥中,亦不晦矣。”遂留金烟玉水等法,行之无不获验。而胡僧遂不复见。

其年秋,度出兼芮城令。令厅前有一枣树,围可数丈,不知几百年矣。前后令至,皆祠此树,否则殃祸立及。度以为妖由人兴,淫祀宜绝。县吏皆叩头请。度不得已,为之举祀。然阴念此树,当有精魅所托,人不能除,养成其势。乃密悬此镜于树之间。其夜二鼓许,闻其厅前磊落有声若雷霆者。起视之,则风雨晦冥,缠绕此树,电光晃耀,忽上忽下。至明,有一大蛇,紫鳞赤尾,绿头白角,额上有王字,身被数创,死于树。度收镜,命吏出蛇,焚于县门外。仍掘树,树心有一穴,于地渐 大,有巨蛇蟠泊之迹。妖怪遂绝。

其年冬,度以御史兼芮城令,持节河北道,开仓粮赈给陕东。时天下大饥,百姓疾病,蒲陕之间,宿疠尤甚。有河北人 张龙驹,为度下小吏。其家良贱数十口,一时遇疾。度悯之,入其家,使龙驹持镜夜照,诸病者皆惊起,云持一月来相照。光阴所及,如水著体,冷彻腑脏,即时热定,至晚并愈。以为无害于镜,而可济于众,令密持此镜,遍巡百姓。其夜,镜于匣中,泠然自鸣,声甚彻远,良久乃止。度心怪之。明早龙驹来,谓度曰:“龙驹昨梦一人,龙头蛇身,朱冠紫服,谓龙驹:‘我,镜精也,名日紫珍,常有德于君家,故来相托,为我谢王公,百姓有罪,天与之疾,奈何使我反天救物。且病,至后月当渐愈,无为我苦。’”度感其灵。至后月,病果渐愈。

大业十年,度弟自六合丞弃官归,又将遍游山水,以为长往之策。 

曰:“此行也,未知所之,愿求兄宝镜为佩。”度曰:“吾何惜于汝也。”与之。 

得镜,遂行,至大业十三年六月始归长安,以镜还度,曰:“此镜真宝也。辞兄之后,先游嵩山少室,降石梁,坐玉坛,属日暮,遇一嵌岩,有一石堂,可容三五人,栖息止焉。月夜二更后,有两人,一貌胡须皓而瘦,称山公;一面阔,白须眉长,黑而矮,称毛生。谓曰:‘何居斯也?’曰:‘寻幽访奇者。’一人坐与谈久,往往有异义出于言外。疑其精怪,引手取镜。镜光出而二人失声俯伏,矮者化为龟,胡者化为猿。悬镜至晓,二身俱殒。龟身带绿毛、猿身带白毛。“即人箕山,渡颍水,历太和,视玉井,井旁有池水湛然绿色。问樵夫,曰:‘此灵湫耳。村闾每八节祭之,以祈福,若一祭有缺,即池出黑云大雹,浸堤坏阜。’引镜照之,池水沸涌有声如震,池水尽行腾出铺地。有一鱼,长丈余,粗如人臂,首红额白,身作青黄间色,无鳞有涎,龙形蛇角,嘴尖,状如鲟鱼,动而有光,在于泥水,困而不能远去。 

刃而为炙,甚膏有味,以充数朝口腹。“遂出于宋汴。汴主人张琦有女患魅。 

问其故,病已经年,白日即安,夜常呼痛,实不堪闻。停宿开镜照之,女子曰:‘戴冠郎杀。’其病者床下有大雄鸡死矣。乃即家畜七年之鸡也。

“游江南,将渡广陵扬子江。忽暗云覆水,黑风波涌,舟子失容。 

携镜照江中,明朗彻底,风云四敛,波涛遂息,须臾之间,达济天堑,跻摄出,芳岭,或攀绝顶,或入深洞。逢其群鸟,环人而噪,数熊当路而蹲。以镜挥之,熊鸟奔骇。是时,涉浙江,遇潮出海,涛声振吼。舟人曰:‘涛既近,未可渡。’ 

出镜照江,四面江水,豁开五十余步。水渐清彻,鼋鼍散走。举帆翩翩,直入南浦。然后回视所渡之所,波涛汹涌,高数十丈。

“遂游豫章,见道士许藏秘,云是族阳七代孙。有咒登刀履火之术。丰城县仓督李敬慎有三女,魅病,入莫能识。藏秘疗之无效。 

因问其故,敬慎曰:‘三女同居堂内阁子,每至日晚,即靓妆服,黄昏后,即归所居阁子。灭灯听之,窃与人言笑。及至晓眠,呼唤不觉。日日渐瘦,不能下食。制之,不令妆梳,即欲自缢投井,无奈之何。’谓敬曰:‘引示阁子之处。’其阁东有窗,恐其门闭固而难启,遂昼断窗根四条,却以物支拄之如旧。至日暮,敬报曰:‘妆梳入阁矣,’至一更,听之言笑自然,拔窗棂,持镜人阁照之。三女叫云:‘杀我婿也!’悬镜至明,有一鼠狼,首尾长一尺三四寸,身无毛齿;有一老鼠,亦无毛齿,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官,大如人手,身披鳞甲,焕烂五色,头上有两角,长可半寸,尾长五寸以上,尾头一寸,色白,并于壁孔前死矣。从此疾愈。

“其后寻真至庐山,婆娑数月。或栖息长林,或露宿草莽。虎豹接尾,豺狼连迹。举镜视之,莫不窜伏。

“庐山处士苏宾,奇识之士也,洞明易道,藏往知来,谓曰:‘天下神物,必不久居人间。今宇宙丧乱,他乡未必可止吾子,此镜尚在,卫之速归可也。’然其言,即时北归,便游河北,夜梦镜谓曰:‘我蒙卿兄厚礼,今当舍人间远去,欲得一别。卿请早归长安也。’梦中许之,即时西首。今既见兄,不负诺矣。”

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匣中悲鸣,其声纤远,俄而渐大,若龙咆虎吼,良久乃定。开匣视之,既失镜矣。

虢国夫人

长安有一贫僧,衣甚褴褛,卖一小猿。会人言,可以驰使。虢国夫人闻之,命僧至宅,问其由,僧曰:“本住西域山居,偶群猿过,遗下此少猿,怜悯收养。才半年以来,此小猿识人意,又会人言语,随指顾,无不应人使用,实不异一弟子耳。僧昨至城郭,资用颇乏,无计可施,将小猿鬻之于市。”夫人曰:“今与汝束帛,可留此猿。我当养之。”僧乃感谢,留猿而去。其小猿旦夕在夫人左右,夫人甚爱怜之。后半载杨贵妃遗夫人芝草。夫人唤小猿看玩,小猿对夫人面前倒地,化为一小儿,容貌端妍,年可十四五。夫人甚异,呵而问之。小儿曰:“我本姓袁。僧昔在蜀山中,我偶随父人山采药。居林下三年,我父尝以药苗啖我。忽一日,自不觉变身为猿,我父惧而弃我,所以彼此僧收养,而至于夫人宅。我虽前日口不能言,每至深夜,惟自泣下。今不期却变人身,不测尊意如何?”夫人奇之,遂命衣以锦衣,侍从随后,常秘密其事。又三年,小儿容貌甚美,贵妃曾屡顾之。复恐人见夺,因不令出,安于小室。小儿惟嗜药物,夫人以侍婢尝供饲药食。忽一日,小儿与此待婢,俱化为猿。夫人怪异,令人射杀之。其小儿,乃木人也。

张秀才

东都陶化里有空宅。太和中,张秀才借之肄业。夜深敬枕,乃见道士与僧徒各十五人,从堂中出,形容长短皆相似。排作六行,威仪容止,一二可敬。秀才以为灵仙所集,因阳寝以窥之。良久,别有一物,展转于地。每一物各有二十一眼,内四眼,剡剡如火色,相驰逐而目光眩转,砉砉有声。逡巡间,僧道三十人,或驰或走,或东或西,或南或北。道士一人独立一处,则被一僧击而去之。其二物周流于僧道之间,未尝暂息。如此争相击搏,或分或聚。一人忽叫云:“卓绝矣。”僧道皆默然而息。乃见二物相谓曰:“向者,群僧与道流,妙法绝高,然皆我二物成其教行耳,不然,安能称卓绝哉?”秀才乃知必妖怪也,因以枕而掷之。僧道三十人与二物一时惊走,曰:“不速去,吾辈且为措大所使也。”遂皆不见。明日,搜寻之,壁角中得一败囊,中有长行子三十个,并骰子一双耳。

阮文雄

静江有阮姓名文雄者,家积饶裕,性恢廓,耽嗜山水佳趣。绍定己丑秋,庄舍当租课时,阮生乘机图游赏之乐,乃携一二苍头,棹一叶小航,沿水滨而轻棹发时,则白红蓼,败芰残荷,晴岚耸翠笼云,远树含青挂日,听鸣禽,观跃鲤,凡景属意会,罔不收赏,停衍飘。舟至七里湾,不觉天色已瞑矣。四顾寂无人居,俄而前有楼阁,作岿然状,即命仆移舟近之。舟甫舣定,忽闻楼上哑然有声。生窃视之,乃三美人倚栏颦笑。生一见不能定情,遂于舟中朗声吟曰:

愁倚溪楼望,还因见月明。

月明如有约,偏照别离情。

美人闻之,楼上吟曰:

细草春来绿,闲花雨后红。

思君不能见,惆怅画楼东。

生愈添悒怏,惜不能效冯虚之御风也。已而美人以红绒绳坠于舟中,生乃攀援而上,美人笑曰:“郎君将为梁上君子乎?”生笑曰:“将效昔人之折齿也。”遂谐衾枕欢笑。周且复始,情觉倍浓。一美人曰:“妾辈非山鸡、野骛之能驯,路柳、墙花之可折,盖因时感兴,物既能然,睹景伤情,人奚免此。故宁违三尺法,以恣六欲私,君倘不嫌噬肤之易合,而守金之至坚,毋鄙缓缓之态,得遂源源而来,则妾辈夕死可矣。”一美人曰:“‘窈窕淑女,君子好’,今日之乐是矣。可无诗乎?”金谓诺诺。美人乃先吟曰:

峄阳自古重南金,制作阴阳用意深。

灵籁一天孤鹤唳,寒涛千顷老龙吟。

奏扬淳厚羲农俗,荡涤邪□郑卫音。

慨想子期归去后,无人能识怕牙心。

一美人吟曰:

云和一曲古今留,五十弦中逸思稠。

流水清泠湘浦晚,悲凤萧瑟洞庭秋。

惊闻瑞鹤冲霄舞,静听嘉鱼出涧游。

曾记湘灵佳句在,数峰江上步高秋。

未后一美人吟曰:

龙首去头巧制成,螳螂为样抱轻清。

玉纤忽缀一声响,银汉惊传万籁鸣。

似诉昭君来虏塞,如言都尉忆神京。

征人归息频闻处,暗恨幽愁郁郁生。

未几,夜色将阑,晨光欲散,美人急扶生起曰:“郎君速行,毋令外人觉也。”生仓皇归舟,命仆整顿装束,思为久留计,忽回首一望,楼阁美人,杳无存矣。生大惊异,乃即其处访之,但见一古冢累然,旁有穴隙,为狐兔门户,见内有琴瑟琵琶,取归而货之,得重价。

搴绒志

洪武间,本觉寺有一少年僧,名湛然。房颇僻寂。一夕,方暑,独坐庭中,见一美女,瘦腰长裙,行步便捷,丰姿绰约袭人,而妆亦不多饰。僧欲进问,忽不见矣。明夜登厕,又过其前,湛然急走就之,则又隐矣。自是惶惑殊深,淫情交引,苦思不置。越两日,又徐步于侧,僧急牵其衣,女复佯为惭怯之态,再三恳之,方与入室。及叙坐,僧复逼体近之,渐相调谑,云雨事毕,问其居址姓字,女曰:“妾乃寺邻之家,父母钟爱,嫁妾之晚。今有私于人,故数数潜出。不料经此,又移情于汝,然当缄密其事,则交可久。不然,彼此玷矣。”僧喜,唯唯从命。于是,旦去暮来,无夕不会。僧体枯瘦,气息恹然,渐无生息,虽救治百端,罔效。一老僧谓曰:“察汝病脉,劳瘵兼攻。阴邪甚盛,必有所致。苟不明言,事无济矣。”湛然骇惧,勉述往事。众曰:“是矣。然此 祟不除,则汝恙不愈。今若复来,汝伺其往而踪迹之,则治术可施也。”是夕,女至,僧仍与交合。将行,欲起随送。女止之曰:“僧居寂寥,夜与美妇欢处,是亦乐矣,何苦自惑如此。”湛然不能强而罢。翌日告众,众乃忖曰:“明夜彼来,当待之如常,密以一物置其身。吾辈避于房外,俟临别时,击门为约,吾辈协当追尾,必得所止,则祟可破矣。”湛然一一领记。后一夕,湛然觉神思恍惚,方倚床独卧,女果推门复入。僧与私亵,益加款曲。鸡鸣时,女辞去。僧潜以一绒花插女鬓上,又戏击其门者三。众僧闻击声,俱起追察。但见一女冉冉而去。众乃鸣铃诵咒,执锡持兵,相与赶逐,直至方丈后一小室中乃灭。此室传言三代祖定化之处,一年一开奉祭,余时封闭而已。众僧知女隐迹,即踊跃破窗而入,一无所见。但西北佛厨后,烁烁微光,急往烛之,则竖一弊帚耳。竹质润滑,枝束鲜莹,盖已数十年外物也。众方疑惑,而绒花在柄,因共信之,乃持至堂前,抽折一管,则水流滴地。众僧惊异,明灯细视,管中非水,实精也。湛然见之,悔悟惊惧,不能自制。

招提嘉遇记

邓州人金生,名鹤云,灵风调,乐琴书,为时辈所称许。宋嘉熙间,薄游秀州,馆一富家。其卧室贴近招提寺,夜闻隔墙有歌声,乍远乍近,或高或低。初虽疑之,自后无夜不闻,遂不为意。

一夕,月明风细,人静更深,不觉歌声起自窗外。窥之,则一女子,约年十七八,风鬟露鬓,绰约多姿,料是主家妾媵,夜出私奔,不敢启户。侧耳听其歌曰:音、音、音,你负心,你真负心。孤负我,到如今。记得当时低低唱,浅浅斟,一曲值千金。如今寂寞古墙阴,秋风荒草白云深。断桥流水何处寻?凄凄 切切,冷冷清清,教奴怎禁。

女子歌竟,敲户言曰:“闻君倜傥俊才,故冒禁以相亲。今乃闭户不纳,苦效鲁男子行耶?”鹤云闻言,不能自抑。才启户,女子拥至榻前矣。鹤云曰:“如此良夜,更会佳人,奈何烛灭樽前, 竟不能为一款曲也?”女子曰:“得抱衾稠,以荐枕席,期在岁月,何必泥于今宵?况醉翁之意不在酒乎。”乃解衣共入帐中,罄尽缱绻之乐。迨隔窗鸡唱,邻寺钟鸣,女子揽衣起,曰:“奴回也。”鹤云嘱之再至,女子曰:“拂多言,管不教郎独宿。”遂悄悄而去。

次夜,鹤云具酒肴以待,女子果迄逦而来,相与并坐酣畅。

女子仍歌昨夕之词。鹤云曰:“对新人,不宜歌旧曲;逢乐地,讵可道优情。”因赓前韵而歌之,曰:

“音、音、音,知有,知伊有心。勾引我,到如今。最堪斯夕灯前耦,花下斟,一笑胜千金。俄然云 雨弄春阴,玉山齐倒绛帷深。须知此乐更何寻。来经月白,去会风清,兴益难禁。

女子闻歌起而谢曰:“君之斯咏,可谓转旧为新、翻忧就乐也。”彼此欢情,顿浓于昨。自是无夕不会。

荏苒半载,鲜肴知者。忽一夕,女子至而泣下。鹤云怪问,始则隐忍,既则大恸。鹤云慰之良久,乃收泪言曰:“女,本曹刺史之女。幸得仙术,优游洞天。但凡心未除,遭此谪降。感君夙契,久奉欢娱,诓料数尽今宵。君前程远大,金陵之会,夹山之从,殆有日耳。幸惟善保始终。”云亦不胜凄怆。至四鼓,赠女子以金。别去未几,大雨覆盆,霹雳一声,窗外古墙,悉震倾矣。鹤云神魂飘荡。明日,遂不复留此。

二年后,富家筑墙,于基下掘一石匣,获琴与金,竟莫晓其故。时闻鹤云宰金陵,念其好琴,使人携献。鹤云见琴光彩夺目,知非凡材,欣然受之,置于石床。远而望之,则前女子;就而抚之则依然琴也。方悟女子为琴精,且惊且喜。适有峡州之游,鹤云得重疾,临死,乃命家人以琴送葬。精之言,胥验之矣。

苏还妻

嘉定月浦镇人苏还妻张氏,颇有姿容。一日,乘船送其女甥之嫁。舟泊某港桠树下,一男子蓬首黑面,顾张而笑。问之旁人,不见也。及归,则见向男子至曰:“吾与汝当为夫妇。”时妇有孕;不就。既产乃来,遂与交接。妇昏瞑如寐,有顷而醒。自是无夕不至。夫登榻,则为束缚于地,其所衣不过一,而时时之,仅掩其阴,殆类市井丐乞。白昼径出入其家,家人畏而不敢犯。

夫甚爱其妻,百方祈祷,屡延术士镇治之,数年弗效。后一羽士,召将王灵官至,附箕直入井中,捞得红漆箸一双及斛 概一事,碎之灰以饮妇,遂愈。盖二物为祟也。

幼卿

吴兴姚察,少时宿于人家。夜闻一人呼曰:“幼卿,视我岂杀人者哉!今人欲药我,我不能药人乎?”即去。察异之,因效其声呼曰:“幼卿,向与而语者何人也?”答曰:“陈二公公,即鼠也。”察曰:“而何人?”答曰:“我,床头面铜盆也。公平生爱惜物命,当不害我,与主家买我归,能福公,使公至吏部尚书者,我也。”

明晨,闻哭,问其故,乃主人早起欲会客,食隔宿饭,未尽半碗,即仆地暴死。察乃知其以药毒鼠,而为鼠所毒也。遂买早铜盆以归,戒人勿得毒鼠。自后,察家日以昌,果仕陈,至吏部尚书。今人呼面盆为幼卿,鼠为陈二公公,由此也。

牛邦本

淮人刘还,以事系泅州狱。有王翁者,亦坐词牒至,周旋拔契出狱,共诣酒家话别。忽有一人,问翁姓名,即下拜。翁不识,其人曰:“家有一女,为邪魅所挠,之不动。昨忽云,只畏泅州王某耳。一路访公行止,特此恳告。勿借万里之远,救女生全,当不靳十全之报。”翁曰:“我实无他伎俩,岂堪治怪?其人请不已,翁曰:“向年自凤阳还泅,乘一驴,复挚一空驴行。见一道人,被而步,惫且喘。吾问之,答云乏钱,吾以空驴借之。道人感荷,以一卷书授我,曰:‘依此而行,可断百怪。然勿受人酬谢也,受则不验。’吾漫置书于笥,亦未省视。尔家怪所畏见者,其即此耶?”乃归,觅书,令其人先还,曰:“具瓮一口,方砖一块,血狗皮一张,炽炭以待。”且戒勿泄。其人喜而去。

次日,翁乃赍符剑以往。入门,怪即言于室曰:“果请王法师来,吾当敛避。”方欲出,而王翁已入,大叱曰:“死老魅何之!”怪躅谓女曰:“何处可逃?”女指瓮曰:“此中可。”怪即跃入。翁以狗皮封之,而令主人以砖覆焉。外加重符,其热如火,乃举置积炭上。初,极口骂翁。瓮热,乃乞哀曰:“法师舍我,我有妻、妹可怜。”瓮问:“尔何妖?”答曰:“丑氏。”翁曰:“何物?”曰:“牛骨也。牛而曰丑者,讳之也。”促令供状,乃曰:“供状人牛天锡,字邦本,系多年牛骨。在城隍庙后苑,某年庚申日,某人踢伤脚趾,以血拭邦本身上,因而变幻成形。不合扰害某家小姐云云。妻红砖儿,妹绣鞋儿,见在某处,得相见,死不复恨。”乃停火作法,召将搜捕,得两女子于屋栋上,别以瓮覆之。齐呼牛骨,相与叙泣。翁问:“二物何以作妖?何为与天锡连亲?”答云:“某等一是赵千户家刺梅花下古砖,以庚丙日,其少女采花,伤手滴血吾身,因而得气;一是王郎中妻绣鞋,庚申日沾月水,弃于小院,亦得变化。与牛邦本假合妻妹,实非一体。法师能恕我三人,当远迹市城,永不敢更近人世矣。”翁大笑,竟发火炙杀之,哀声震瓮,良久寂然。启其封,有一牛骨长尺许,女鞋、古砖皆焦灼云。

石占娘

黎阳儒生,姓纪名纲,字廷肃。少负大志,稍长嗜学,因葺旧庐为书舍。前则疏渠引泉,清流见底;后则高峰入云,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具备,晓雾将歇,猿鸟和鸣,夕日欲颓,沉鳞竞跃,纪生日读书其间,黄卷青灯,忘倦。

一日,读至夜分,觉微寒,披衣独坐,忽有叩门声。启视之,乃见一女子,体态盈盈,面莹寒玉,笑谓纲曰:“妾,邻家女也。闻君高韵,乃尔唐突,意在请益也。”纲见之大悦,与之携手而入,并肩而坐。女曰:“愿献一诗。”纲曰:“善。”女诵诗曰:

霜冷秋高白帝城,闺中力尽恨难平。

西风庭院叮当响,晓夜楼台断续声。

捣碎乡心愁欲结,惊回客枕梦难成。

惟应不入笙歌耳,空恼玉关无限情。

纲称赞,将犯之。女佯拒之曰:“‘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古人之格言也。妾非草木,岂不知贞洁之可嘉而淫奔之可丑耶!君何易视妾而犯之耶?”纲恳请再三,女翻然改曰:“云情雨意,人所同然,妾非不欲顺从,第一身易丧,美誉难全,此妾所以宁拂君情而不改也。”于是,与纲就寝。女复吟曰:

君住竹棚口,妾家桃花津。

来往不相识,青山应笑人。

已而欢足,纲因问女何里何氏。女曰:“妾姓石,名占娘。家坐午向,树木为记,与君为同里人。君果不弃,明当访之。”纲曰:“汝能歌乎,”女曰:“仅尔供韵。”纲遂以“思君与别来”为题,命女作歌歌之。”女不思,乃口占一歌以答,歌曰:

思君与别来,两见落叶黄。

迢迢隔千里,各在天一方。

欲飞恨无翼,欲涉川无梁。

昔者面胶漆,今胡做参商。

平平长安道,人马自辉光。

不念莫逆好,虚名竟乖张。

南箕岂堪簸,牵牛难服箱。

忧来不可辍,抚膺独彷惶。

谅无金石心,与君永相忘。

已而鸡三唱,女闻之,这遽披衣,谓纲曰:“郎君珍重,明当重来,不待请矣。”纲执意留之,曰:“只此自匿,奚必去耶,”女怒曰:“家有父母,倘事败露,罪将安归。不惟有玷于妾,抑且 不利于君。”纲不从,女力奔,纲以被裹而抱之。久之不动,及启视,则一砧杵也。

艳异编(续集)卷十珍宝部

真如八宝记

开元中,有李氏者,嫁于贺若氏。贺若氏卒,乃舍俗为尼,号曰真如。家于巩县孝义桥,其行高洁,远近宗推之。天宝元年七月七日,真如于精舍户外,盥濯之间,忽有五色云气自东而来。云中引手,不见其形,徐以囊授真如曰:“宝之,慎勿言也。”真如谨守,不敢失坠。

天宝未,禄山作乱,中原鼎沸,衣冠南走,真如展转流寓于楚州安宜县。肃宗元年建子月十人日夜,真如所居忽见二人,衣皂衣,引真如东南而行,可五六十步,值一城,楼观严饰,兵卫整肃,皂衣者指之曰:“化城也。”城有大殿,一人衣紫衣,戴宝冠,号为天帝。复有二十余人,衣冠亦如之,呼为诸天。诸天坐。命真如进。既而,诸天相谓曰:“下界丧乱时久,杀戮过多。腥秽之气,达于诸天,不知何以救之?”一天曰:“莫若以神宝压之。”又一天曰:“当用第三宝。”又一天曰:“今厉气方盛,秽毒凝固,第三宝不足以胜之。须以第二宝,则兵可息、世可清也。”天帝曰:“然。”因出宝授真如,曰“汝往,令刺史崔 

进达于天子。”复谓真如曰:“前所授汝小囊,有宝五段,人臣可得见之。今者八宝,惟王所宜见,汝慎勿易也。”乃具以宝 名及所用之法,授真如。已而,复令皂衣人送之。

翌日,真如诣县,摄令王滔之以状闻州。州得滔之状,会刺史将行,以县状示从事卢恒曰:“安宜县有妖尼之事,怪之甚也。”亟往讯之。恒至县,召真如,欲以王法加之。真如曰:“上帝有命,谁敢废坠?且宝非人力所致,又何疑焉?”乃以囊中五宝示恒。其一曰玄黄天符,形如笏,长可八寸余,阔三寸,上圆下方,近圆有孔,黄玉也。色比蒸栗,润若凝脂,避人间兵疫邪疡。其二曰玉鸡,毛文悉备,白玉也。王者以孝理天下,则见。其三曰谷壁,白玉也。径五六寸,其文粟粒自生,无异雕镌之状,王者得之,则五谷丰稔。其四曰玉珍,有两枚,亦白玉也。径六寸,好倍于肉。王者得之,能令外国归服。其玉色光彩溢发,特异于常。卢恒曰:“玉信玉矣,安知宝乎?”真如乃悉出宝盘,向空照之。其光皆射日,仰望,不知光之所极也,恒与县吏同视,咸异之。翌日, 至,恒白于曰:“宝盖天授,非人事也。” 

复验无异。叹骇久之,即白节度使崔圆圆,异之,征真如诣府,欲历观之。真如曰:“不可。”圆固强之,真如不得已,又出八宝。一曰如意宝珠,其形正圆,大如鸡卵,光色莹彻,置之堂中,明如满月。其二曰红,大如巨栗,赤烂若朱樱。视之,可应手而碎;触之,则坚重不可破也。其三曰琅汗珠,其形如环,四分缺一,径可五六寸。其四曰玉印,大如半手,其纹如鹿,著物则鹿形现。其五曰皇后采桑钩。二枚,长五六寸,其细如箸,屈其未似金又似银,又类熟铜。其六曰雷公石。二枚斧形,长可四寸,阔寸许。无孔,腻如青玉。八宝置之日中,则白气连天;措之阴室,则烛耀如月。其所厌胜之法,真如皆秘,不可得而知也。圆为录表奏之,真如曰:“天命崔,争若何?”圆惧而止。

优乃遣卢恒随真如上献。时史朝义方围宋州,又南陷申州。

淮河道绝,遂取江路而上,抵商山入关。以建巳月十三日达京时,肃宗寝疾方甚。视宝,促召代宗谓曰:“汝自楚王为皇太子,今上天赐宝,获于楚州,天许汝也。宜宝爱之。”代宗再拜受赐, 即日改为宝应元年。上既登位,乃升楚州为上州,县为望县。改县名安宜,为宝应焉。刺史及进宝官,皆有超擢。号真如为宝和大师,宠锡有加。自后兵革渐偃,年谷丰登。封域之内,几至小康,宝应之符验也。真如所居之地,河高敞,境物润茂,为六合县尉崔所居。

玉清三宝记

杜陵韦,字景昭。开元中,举进士第,寓游于蜀。蜀多胜地,会春末,与其交数辈,为花酒宴,虽夜不怠。一日,有请者曰:“郡南去十里,有郑氏亭。亭起苑中,真尘外境也。愿偕去。”闻其说,喜甚。遂与俱南出十里,得郑氏亭。当空巍巍,巍然四峙,门用花辟,砌用烟矗。

望之,不暇他视,真所谓尘外境也。使人揖入。既入,见亭上有神仙十数,皆极色也,凝立若仁,半掉云袂,飘飘然。其侍立左右者,亦十数,纹绣杳渺,殆不可识。有一人望而语曰:“韦进士来。”命左右请上亭,斜栏层曲,既上,且拜。群仙喜曰:“君不闻刘阮事乎?今日亦如是。愿奉一醉,将尽春色。君以为何如?”谢曰:“不意今日得为刘阮,幸何甚哉。然则次为何所,女郎又何为者,愿一闻知。”群仙曰:“我玉清之女也,居于此久矣。此乃玉清宫也。向闻君为下第进士,寓游至此,将以一言奉请,又惧君子不顾,且贻其辱,是人假郑氏之亭以命君,果副吾志。虽然,此仙府也。虽云不可滞,世间人君居之,固无损耳。幸不以为疑。”即命酒乐宴亭中,丝竹尽举,飘然泠泠,凌云越冥,不为人间声曲。酒既酣,群仙曰:“吾闻唐天子尚神仙,吾有新乐一曲,曰《紫云》,愿授圣王。君,唐人也。为吾传之,一进可乎?”曰:“一儒也。在长安中,徒为区区于尘土间。望天子门,且不可见之,又非知音者,曷能致是?”群仙曰:“君既不能,吾将以梦传于天子可也。”又曰:“吾有三宝,将以赠君,能使君富敌王侯,君其受之。”乃命左右,取其宝。始出一杯,其色碧而光润洞彻。顾谓曰“碧瑶杯”也,又出一枕,似玉微红,麸枕也。又出一小函,其色紫,亦似玉,而莹彻则过之。曰“紫玉函”也,已而皆授。拜谢别去。行未及一里,回望其亭,茫然无有。

异之,亦竟不知何所也。遂挈其宝还长安。

是年下第,东游广陵。因以其宝,集于广陵市。有胡人见而拜曰:“此天下奇宝也。虽千万年,人无得者。君何德而有?”

以告之。因问曰:“此何宝乎?”曰:“乃玉清三宝也。”遂以数千万为值而易之。

由是建甲第,居广陵中为豪士,竟卒于白衣也。

宝母

唐安史定后,有魏生者,少以勋戚,历任王宫,家财累万。然其交结不轨之徒,由是穷匮,为士旅所摈。因避乱,携妻入岭南数年,方宁后归。舟行虔州界,因暴雨后,登岸肆目。忽于砂碛中,见有地气冲上,直数十丈,从而寻之。石涧中,见石片,大如手掌,状似瓮片,又类玉,半青半赤,甚辨焉。生异之,取置箧中。及抵家,故旧荡尽,无财贿以求叙录,假屋市肆。贾客胡人等多旧相识者,哀之,皆分以财帛。

尝因胡客,自为宝会,胡客法,每年一度,与乡人大会,各阅宝物。宝物多者,戴帽居上坐,其余以次分列。召生观焉。生怀石片与坐,不敢宣言。食讫,诸胡出宝。上坐者,出明珠四,其大,逾径寸余。胡皆起,稽首礼拜。其次以下所出者,或二或三,悉是宝。至生坐,诸胡咸笑,戏曰:“君亦有宝否?”生曰:“有之。”遂出所怀以示之,而自笑。三十余胡皆起,扶生于坐首,礼拜。生犹疑见谑,不胜惭悚。后知诚意,大惊。其老胡亦有泣者。众遂请市此宝。生大言索百万,众皆怒曰:“何轻辱此宝。”加至千万乃已。生潜问胡,胡云:“此国之宝。因乱失之,已经三十余年。我王求之,云‘获者,拜国相,得厚偿’,岂止于数百万哉。”问其所用,则宝母也。王自海岸,设致之。一夕,明珠宝贝等,皆自聚,故名宝母也。生由是倍富于初。

张牧

张牧过点苍山,拾一圆石,径寸,明于水晶。映月视之,则有绿树阴,阴下有一女子,坐绳床,观白兔捣药,兔不停忤,树叶若风动,女子亦时时以手拂鬓髻,或微笑。意其为娥也。一夕,召客看月,出以示之。忽跃入空中,明于月,不知所之。

龙枕石

太仓玉万户苍野,为相国宗人。领兵巡海,泊舟山下。一小寺僧骇曰:“此非泊舟所,得无惧乎?”王疑僧厌客。又其地为港口,可避风。而是夜宴寝,益谓僧言虚也。旋登山顶,见古庙无人。庙后台际,石长二丈有余,阔厚皆尺余,明莹如水晶,照见内趺坐金观音,大奇之。问前僧曰:“此石谁主者?”僧曰:“无主。第石名龙枕,晴时,常见二龙枕卧其上,谓不泊者,恐不可犯耳。”王疑僧吓己,又恃力众,竟运至舟。大喜,少顷,黑云四起,微见风雷。而港口山自攒合,数十舟碎如□压,溺死者数十人。王与众竭蹶奔山,乃得免。愧见前憎。及访山巅,石依旧在焉。

上清童子

唐贞元中,岑文本尝于山亭避暑。忽有叩山亭院门者,云:“上清童子元宝。”文本纳之。仪质爽迈,衣服纤异,冠青圆角,履青圆头,衣服轻细如雾,曰:“仆,生自汉,本于吴。已得不凝滞之道,遂为吴王进入汉帝。汉帝有事,拥遏教化,不得者无不相问。仆尝以方圆行下,皆得通畅,由是自著。文武二帝,迄今至哀帝,皆相眷。王莽作乱,方出外方,所至皆沐人怜爱。 自汉成帝时,遂厌人间,乃尸解而去。或秦或楚,不常厥居。闻公好道,故此相谒耳。”文本诘以汉、魏、齐、梁间君王社稷之事,了了如目睹。因言史传间,屈者、虚者亦甚多。文本曰:“冠帔,何制度之异?”对曰:“夫道,在于方圆之中。仆外服圆而心方正,相时之仪也。”又问曰:“衣服皆轻细何?”对曰:“此是上清五铢服。”又问曰:“比闻六铢者,天人衣何五铢之异?”对曰:“尤细者,则五铢也。”谈论不觉日晚,乃别去。才出门,而忽不见。

文本知是异人,后令人潜送。诣其所止,出山亭门,东行数步,于院墙下,瞥然而没。文本命工掘之三尺,得一古墓。墓中无余物,惟得古钱一枚。文本方悟:上清童子,是青铜;名元宝,钱之文也;外圆心方,钱之状也;青衣,铜衣也;五铢服,亦钱之文也;汉时生于吴,是汉朝铸五铢钱于吴土也。文本得之,而钱帛日盛,后官至中书令。十余年,忽失古钱所在,而文本遂薨。

聚宝竹

温州巨商张愿,世为海贾。往来数十年,未尝失。时绍兴七年,因涉大洋,遭风漂船,不知所届。经五六日,得一山,修竹戛云,弥望极目,乃登岸伐十竿,拟为篙棹之用。方毕事,见白衣翁云:“此非汝所当留,宜急回,不可缓也。”篙师叩首白曰:“某辈已迷失路,将葬鱼腹,仙翁幸教归途。”翁指东南,得还。

十竹已杂用其九。临岸有倭客及昆仑奴,望桅樯拊膺大叫“可惜”者,不绝口。既泊,众凝涕船内,见一竹尚存,争欲求买。曰:“吾不论价,愿索钱二千缗。”众齐声欢答,即就近取钱以偿。愿曰:“此必定至宝也,非五千绢不可。”昆仑奴尤喜,如其数,辇钱授之,而后立约。约定,愿问之,曰:“此竹既成交易,不可反侮。然我实不识为何宝,而汝曹竞欲售,盍为我言之?”对曰:“此乃宝伽山聚宝竹。每立竿于巨浸中,则诸宝不采而聚,吾毕世寻求,视鲸波滔天如平地。然但知其名,未尝获睹也,虽累千万价,亦所不惜。尔奚知之。”愿乃嗟叹而去。

龟宝

徐太尉彦若之,赴广南,将渡小海,有随军于海浅濑中,得一小琉璃瓶,大如婴儿之拳。内有一小龟,长可寸许,往来旋转其间,略不停止。瓶口仅如钱,不知所人之由也。因取而藏之。是夕,忽觉舟重,而且欹,有危覆之状,亟起视之,乃有众龟,千万层叠,就船而上。彦大惧,急取瓶投诸海,众龟遂散。既而以告胡人,胡人曰:“此所谓龟宝也,希世之灵物。若得而藏诸家,何虑宝藏之不丰哉。”

波斯人

昔波斯人来闽,相古墓,有宝气,乃谒墓邻以钱数万,墓邻不许。波斯曰:“此墓已无主五百年矣。”墓邻始受钱。波斯发之,见棺中惟存一心,坚如石。锯开有佳山水,青碧如画,旁有一女,靓妆凭栏凝睇,益此女有爱山水癖,朝夕玩望,吞吐清气,故能融结如此。

陆传

吴郡陆,家于长城,世以明经仕。自幼嗜面为食,食愈多而质愈瘦。及长,从本军贡于礼部。既下第,遂为生太学中。后数月,有胡人数辈,携酒食,诣其门。既坐,顾谓曰:“吾,南越人,生长蛮貊。闻唐天子罗天下英俊,且欲以文化动四夷,故我航海梯山来中华,将观太学文物之光。惟吾子峨焉其冠,焉其,庄然其容,肃然其仪,真唐朝儒生也,我故愿与子交欢。”谢曰:“幸得籍,名于太学,然无他才能、何足下见爱深也?”于是,相与欢宴,酪酊而去。信士也,以为群胡不敢欺。

旬余,群胡又至。持金缯为寿,始疑其有他,即固拒之。胡人曰:“吾子居长安中,惶惶然有饥寒色,故持金缯,为子一日仆之费。所以交吾子欢耳,无有他渎,幸勿疑也。”

不得已,受金缯。及胡人去,太学中诸生闻之,偕来谓曰:“彼胡率爱利,不顾其身,争盐菜之微,尚致相贼杀者,宁肯弃金缯为子寿乎?且太学中诸生甚多,何为独厚君耶,是必有故,君宜匿身郊野间,以避之也。”

遂侨居渭上,杜门不出。仅月余,群胡又诣其门,大惊。胡人喜曰;“比君在太学中,我未得尽言。今君退居郊野,果吾心也。”既坐,胡人挈手而言曰:“我之来,非偶然也,盖有求君耳。幸望诺之。且我所祈,于君,固无害;于我,则大惠也。”曰:“谨受教。”胡人曰:“吾子好食面乎?”曰:“有之。”曰:“食面者非君也,乃君腹中一虫耳。今我欲以一粒药进君,君饵之,当吐出虫,则我以厚价从君易之,其可乎?”

曰:“若诚有之,又安有不可耶?”已而,胡人出一粒药,其色光紫,命饵之。有顷,遂吐出一虫,长二寸许,色青,状如蛙。胡人曰:“此名消面虫,实天下之奇宝也。”曰:“何以识之?”胡人曰:“吾每旦,见宝气亘天在大学中,故我辈得以谒君。然自一月余,清旦望之,见其气移于渭水上,果君迁居焉。此虫禀天地中和之气而结,故好食面。盖以麦自秋始种,至来年夏季成实,受天地四时之全气,故嗜其味焉。君宜以面食之,可见矣。”即以面斗余致其前,虫乃食之,立尽。又问曰:“此虫所用也?”胡人曰:“夫天下之奇宝,但禀中和之气,此虫乃中和之粹也。执其本而取其未,其远乎哉。”既而以筒盛虫,又以金函扃之,命置于寝室,谓曰:“明日当即来。”及明旦,胡人以十两重辇金玉绢帛,约数万,献于。共持金函而去。

自此大富,致园屋,为治生具,日食粱肉,衣鲜衣,游于长安中,号豪士。仅岁余,群胡又来,谓曰:“吾子能与我偕游海中乎?我欲探海中之奇宝,以耀天下,而吾子岂非好奇之士耶?”既以甚富,素用闲逸自遂,即与群胡俱至海上。胡人结宇而居,于是置油膏于银鼎中,构火其下,投虫于鼎中,炼之七日不绝燎。忽有一童,分发,衣青襦,自海水中出,捧白盘。盘中有径寸珠甚多,来献胡人。胡人大声叱之,其童色惧,捧盘而去。仅食顷,又有一玉女,貌极冶,衣露绡之衣,佩玉珠,翩翩自海中而出,捧紫玉盘,中有大珠数十,来献胡人。胡人骂之,玉女捧盘而去。俄有一仙人,戴碧瑶冠,衣紫霞衣,捧绛帕籍盘,中有一珠,径二寸许,奇光泛彩,照数十步,仙人以献胡人,胡人笑而受之,喜谓曰:“至宝来矣。”即命绝燎,自鼎中收虫,置金函中。其虫虽炼之且久,而跳跃如初。胡人吞其珠,谓曰:“子随我入海中,慎无惧。”

即执胡人佩带,从而入焉。其海水皆豁开十步,鳞甲之族皆辟易回避去,游龙宫,入鲛室,珍珠怪宝任意所择。才一夕,而获甚多。胡人谓曰:“此可以致亿万之富矣。”已而,又以珍具数品遗于。 

售于南越,得金千镒,由是益富。后竟不仕,老于闽越中。

艳异编(续集)卷十一禽部

魏沂

越魏沂居近天台。一日,过赤城,仰瀑布,因而采草实,备药饵,遂深入焉。迨晚,至一林下,见一老叟,红中素服,曳杖而行,有自得意。沂进揖曰:“山深路迷,晚无所之,敢问老丈,此处有旅店乎?”叟曰:“山中安得旅店,老夫敝室甚迩,愿赐光临何如?”沂闻之,欣然从行。穿林涉涧,入一茅屋,藤床石凳,甚整洁焉。茶毕,出豆饭,共沂食之。沂见壁上有轴,轴上有诗。诗云:

养就丹砂寿算绵,鸡群独出势昂然。

数声唳月归三岛,几度乘风上九天。

长夜听琴来蕙帐,清晨觅食在芝田。

自从华表归来后,沧海桑田几变迁。

沂读未毕,叟笑曰:“此老夫之自赞也。”沂不喻,止宿其屋。翌日辞归,叟携手送至旧路而别,曰:“君行宜珍重,勿轻回顾。”沂乃缓行,数步而窃回视之,见叟忽然化为白鹤,腾空而去。始忆诗赞为鹤焉。

陶必行

陶必行,江湖之逸士也。一日,放舟洞庭,泊于群山之下。是夜月色皎洁,必行豁然吟一绝曰:

一湖烟水绿于罗,藻凉风起白波。

是处扁舟归去晚,满篷豪兴月明多。

吟间,闻岸上笑语声。视之,乃二女子,容色绝美,衣裳甚腴,相与吟诗于沙诸。一锦衣者吟曰:

采采珍禽世罕俦,天生匹偶得风流。

丹心不改常同旧,翠羽相辉每共游。

齐瓦对眠金殿晚,点沙双蹲玉田秋。

此生莫遣轻离别,交颈成双到白头。

一素衣者吟曰:

同盟三五共优游,镇日清闲得自由。

片雪晴飞红蓼晚,玉衣寒映碧波秋。

相亲相近来还去,无束无拘没又浮。

岁暮江湖谁是侣,忘机长伴钓鱼舟。

必行登岸趋之,二女亦不骇走,乃徐言曰:“先生遨游江湖,曾识妾二人否?”必行曰:“不识。”锦衣者曰:“妾杨氏,此素衣妹欧氏也。”必行曰:“然则何以夜行?”女曰:“妾辈生长于斯。就此玩月博笑耳。”必行挑曰:“予舟中无人,肯过访否?”女欣然从之。乃携手登舟,酌于篷下,极其戏滤。已而就寝,两情甚浓。必行喜而吟曰:“倚翠偎红情最奇,巫山黯黯雨云迷。” 二女同声和曰:“风流好似偷香蝶,才过东来又向西。”

天将曙,二女急起,跃舟涉波而去。必行但见一鸳鸯,一白鸥也。

陈元善

苏州娄门陈元善,情度潇洒,尤好奉道,常学请仙召将诸术,自称洞真。往来嘉定诸大家,尝寓谈氏。谈氏有一鸡,畜十八年矣。一日,元善与主人语,鸡自庭中飞至其前,舒翅伸颈,遂死于地。

夜睡书房中,有女子款门笑而入,自称“主人之女,慕君旷达,故来相就。”元善视之,姿色妍丽。问其年,曰“十八矣”。遂留与狎。自是晨往暮来。尝自言属鸡。陈元善所至,女辄随之。每来,元善遂觉昏沉如梦,去则洒然。如是岁余。元善亦疑之,以语谈氏。主人惊曰:“吾家安有此女,是必祟也。且彼云年十八而属鸡,以今岁计之,生肖不合。独吾家所畜鸡,其年十八,得无是乎?”乃用法水符咒以辟之,女来如故。密藏符于怀袖,女辄怒曰:“尔乃疑我!”手反覆扑之,俟符坠地,则夺去。或教以《周易》置裹肚中。女至,扑之再三,终不堕,乃去。

一夕与数友同宿。数友相戒无睡,以觇其来。忽闻元善梦中有声,视之,见有物凭床,如交合者。讯元善,则遗精矣。众乃大噪逐之。见帐顶一黑团,作鸡声飞去。元善乃结坛,召术士遣之。女来谢曰:“无逐我,我数日将往无锡托生矣。汝送我不可至井亭,惧为井神所收。当送我于野地耳。”如其言,以符水祭物送城外数里荒僻处,自是遂绝。

令史妻

唐开元中,户部令史妻有色,得魅疾。家有骏马,恒倍刍秣,而瘦劣愈甚。令史疑之。邻舍胡人,术士也。曰:“马行百里犹倦,况夜夜行千里余乎。”令史益疑。隐身密察,见妻起靓 妆,令婢鞍马,临阶御之。婢骑扫帚随后,乘空而去。始大骇,谓胡曰:“信魅疾矣,奈何?”胡令再伺之。

一夕,令史在堂前幕中,妻还,问婢:“何以有生人气?”婢即以扫帚烛火,遍燃堂庑,令史狼狈入堂大瓮中。须臾复往。婢已烧扫帚,无可骑,仓卒间遂骑大瓮而行。令史在瓮中,惧不敢动。须臾至一处,是山顶林间。供帐幕,宴席甚盛,群饮者七八辈,各有匹偶。宴饮洽昵,良久方散。妻既上马,婢将骑瓮,惊云:“瓮中有人!”妻醉,婢亦醉,推令史出瓮。令史不敢言,妻婢亦不知令史也,仍骑瓮而去。

及明,四顾无人,但余烟烬而已。乃寻径路,崎岖约数千里,行乞数月而归。妻惊问之,令史以他事远出答之,言不泄而阴谋之胡人。胡曰:“魅已成。伺其再去,可遽缚取,火焚之。”如其言,则闻空中乞命不已。顷之,有苍鹤堕火中焚死。妻疾愈。

京师女

京师有民家女,为阴鬼所侵,夕昏朝爽,恒若酗宴。父母延医巫治之,经年不除。乃召朝天宫道士建醮。其女出礼神,道士问:“姐姐见此物作何形?”女曰:“戴赤冠,衣白衣,而腰有赤带,足着褐皮靴。每来,作叩齿声。旦去如飞。问其家所在,但笑而不答。”女退,道士相与论究。俄而群鸡出于庭中,一白而雄者,腰毛赤色,昂昂独立,约重七八斤,盖其女之过关鸡也。道士想像其形,指之而笑曰:“夜与处女为欢者,非汝也耶?”鸡正立凝视,若嗔其言。众告主人曰:“必此物耳。”主人亦悟曰:“此鸡已十二年矣。因其每日上屋、不食,至暮乃下,又不入埘,心窃怪焉。今其然乎。”遂呼童烹之以祭。其夕,女见此怪浴血而至,曰:“我已为汝父害,永不复欢好矣。”连泪言别,女为惨然。明起,神爽复旧。

刘潜女

陇右刘潜家富,惟一女美,家养一鹦鹉,能言,此女每日与之言话,后得佛经一卷,鹦鹉念之,或有差误,女必正之。每念此经,女必焚香。忽一日,鹦鹉谓女曰:“开我笼,尔自居之,我当飞去。”女曰:“何谓也?”鹦鹉曰:“人不识尔,我固识尔。尔本与我同偶。尔既托化刘家,今须却还本族,元怪我言。”女惊白于父母。父母遂放鹦鹉飞去,日夜监守其女。后三日,女无故而死。父母惊哭不已。忽见一白鹦鹉,从尸中飞出而去。

昆虫部 蚍蜉王传

有徐玄之者,自浙东迁于吴,于立义里居。其宅素有凶怪,玄之利其花木珍异,乃营之。

月余,夜读书,见武士数百骑,升自床之西南隅,于花坛上置缯缴,纵兵大猎,飞禽走兽,不可胜计。猎讫,有旌旗豹纛,并导骑数百,又自外入至西北隅。有带剑操斧,手执槌镬者,凡数百。挈幄幕帘榻、盘碟鼎筐者,又数百。负器盛陆海之珍味者,又数百。道路往返,奔走探侦者,又数百。玄之熟视转分明。至中军,有错彩信旗,拥帻帧紫衣者,侍从数千。至案之右,有大铁冠执钺前宣言曰:“殿下将欲观渔于紫石潭。其先锋后军及甲士执戈朝勿从。”于是赤帻者下马,与左右数百,升玄之石砚之上,北设红拂庐帐,俄尔。盘榻、幄幕、歌宴、客席毕备。宾旅数十辈,绯紫红绿。执签竽萧管者又数十辈,更歌迭舞,俳优之目,不可尽记。酒数巡上,客有酒容。赤帻顾其左右曰:“索渔具。”复有扯纲网笼罩之类凡数百,齐入砚中。未顷,获小鱼数百千头。赤帻谓诸客曰:“予请为渭滨之业以乐宾。”乃持钧于砚中之南滩,众乐徒歌《春波引》,曲未终,获鲂鲤鳜百余。遽命操促膳,凡数十味,皆馨香不可言。金石丝竹,訇铿齐奏。酒至,赤帻者持杯顾玄之,而谓众宾曰:“吾不习周公礼,不读孔氏书,而贵居王位。今此儒发鬓焦秃,饥色可掬,虽孜孜屹屹,而又奚为。肯折节为吾下卿,亦得陪今日之宴。”玄之忽乃以书卷蒙之,执烛以,一无所见。

玄之舍卷而寝。方寐间,见披坚执锐者数千骑,自西牖下,分行布伍,号令而至。玄之惊呼仆夫,数骑已至床前。乃宣言曰:“蚍蜉王子猎于羊林之泽,钓于紫石之潭,玄之庸奴,遽自迫胁,士卒溃乱,宫车震惊。既无高共临危之心,须有晋文还国之伐。付大将军龚()灯追过。”宣讫,以白练系玄之颈,甲士数千罗曳而去,其行迅疾。倏忽加入一城门,观者架扃叠足,凡五六里。又行数里,见子城,入城,有宫阙甚丽。玄之至阶下,有赤衣冠者唱言:“追徐玄之至!”蚍蜉王大怒曰:“服儒服,读儒书,不修前言往行,而敢肆勇凌上。付三事已下议。”乃释缚,引入会议堂。见紫衣冠者十人,玄之遍拜,皆目踞受。所陈设之类,尤炳焕于人间。是时王于以惊恐入心,厥疾弥甚。

三事已下议请置肉刑。议状未下,太史令马知玄进状论曰:“伏以王子自不遵轨法,游佚失度,视险如砥,自贻震惊。徐玄之性气不回,博识非浅,况修天爵,难以妖诬。今大王不能度己,反恣胸臆,信彼多士,欲害哲人。窃见云物频兴,怪屡作;市言讹,众情惊疑。昔者秦射巨鱼而衰,殷格猛兽而灭。今大王欲害非类,是蹑殷秦,但恐季世之端自此而起。”王览疏大怒,斩太史马知玄于国门,以令妖言者。是时大雨暴至。草泽臣慰飞上疏曰:“臣闻纵盘游、恣渔猎者位必亡;罪贤臣、戮忠谠者国必丧。伏以王子猎患于绝境,铸祸于幽泉。信任幻徒,荧惑儒士。丧履之戚,所谓自贻。今大王不究湛游之非,反听诡随之议。况知玄是一国之元老,实大朝之世臣。是宜采其谋,匡此颠仆。

全身或止于一谏,犯上未伤于一言;肝胆方期于毕呈,身首俄惊于异处。臣窃见兵书云:‘无云而雨者天泣。’今直臣就戮,而天为泣焉。伏恐比干不恨死于当时,知玄恨死于今日。大王又不贷玄之峻法,欲正名于肉刑,是抉眼而观越兵,又在今日。昔者虞以官之奇言为谬,卒并于晋公;吴以伍子胥见为非,果灭于勾践。非敢自周秦悉数,累黩聪明;窃愿以尘埃之卑,少益嵩岳。”王得疏,即拜飞为谏议大夫,追赠太史马知玄为安国大将军,以其子为太史令,赙布帛五百段,米粟各三百石。某徐玄之待后进止。于是诣官门进表曰:“伏奉恩制云:‘马知玄有殷王于比干之忠贞,有魏中尉辛毗之谏诤。而我亟以用己,昧于知人。焚栋梁于将立大厦之晨,碎舟揖于方济巨川之日。

由我不德,致彼非辜。是宜褒赠其亡,赏延于后者。’宸翰忽临,载惊载惧,叩头断号,回心止泣。伏以臣先父臣知玄,学究天人,艺穷历数,因通玄鉴,得居圣朝。当大王采刍荛之晨,是臣父展嘉谟之日。逆耳之言难听,惊心之说易诛。今蒙恩泽旁临,照此非罪。鸿恩沾洒,犹惊已散之精魂;好爵弥缝,难续不全之腰领。今臣岂可因亡父之诛戮,冒国家之崇荣。报平王既非本心,效怕禹亦非素志。况今天图将变,历数堪忧。伏乞斥臣遐方,免逢丧乱。”王览疏不悦,乃退寝于候雨殿。既寤,宴百执事于凌云台,曰:“朕有嘉梦,能晓之使我心洗然而亮者,赐爵一级。”群臣有司,皆顿首敬听。王曰:“吾梦上帝云:‘助尔金,开尔国,展尔疆土,洎南自北,赤玉洎石,以答尔德。’

卿等以为如何?”群臣皆拜舞称贺曰:“启邻国之庆也。”飞曰:“大不祥,何庆之有!”王曰:“何谓其然?”熨飞曰:“大王逼胁生人,滞留幽穴,锡兹咎梦,由天怒焉。夫助金者,锄也;开国者,辟也;展疆土者,分裂也;赤玉泊石,与火俱焚也。得非玄之锄吾土,攻吾国,纵火南北,以答系颈之辱乎?”王于是赦玄之之罪,戮方术之徒,自坏其宫以禳厥梦。又以安车送玄之归。才及榻,玄之梦觉,汗流浃洽。

既明,乃召家童,于西牖掘地五尺余,得蚁穴如三石缶。因纵火焚之,靡有于遗。自此宅不复凶矣。

木师古

贞元初,游士木师古,行金陵村落,投古精舍,僧乃送一陋室。师古怒责僧。僧曰:“诚非敢慢也,实因客厅向有妖怪,三十年内,伤三十人矣。是以不敢。”师古不允。僧不得已,令启户洒扫,内之。师古亦自惶惑。遂取箧中便手刀一口,置于床头。寝至二更,忽觉增寒,漂沸风冷,如有扇焉。师古乃抽刀一挥,状如中物,堕声床左。寝至四更,前扇又至,师古亦挥刀如故。僧及侧近天明叩户,师古乃朗言告之。僧徒视床左,则二死蝙蝠也。翅长一尺八寸,珠眼圆大,爪银色。按《神异秘经法》云:“百岁蝙幅,于人口上,服人精气,以求长生。至三百岁,能化人形,飞游诸天。”今据师古能制,神力犹浅,尚且杀人。毙之不亦宜乎。

科斗郎君

隋炀帝征辽,十二军尽没,总管(来护)坐法受戮。炀帝欲尽诛其家,子君绰忧惧,与秀才罗巡、罗逖、李万进结为奔友,共亡命。至海州,夜黑迷路,路旁有灯火,因与共趋之。叩门,有一苍头迎拜曰:“此是科斗郎君,姓威,即当府秀才也。”遂启门秉烛,引客入。床塌茵褥甚备,主人辞采朗然,文辩纷错。自通姓名威污蠖,曰:“污蠖忝以本州乡试,得与足下同声。清宵良会,殊是欣愿。”即命酒洽坐,渐至酣畅,谈谑交至,众所不能及。君绰颇不能平,欲挫之无计,因举觞曰:“请起一令,以座中姓名双声者罚。”乃曰“威污蠖”,众皆柑手大笑,以为得言。污蠖改令曰:“以座中人姓为歌声,自二字至三字。”令曰“罗李、罗来李”。罗巡曰:“君声足比云龙,何玉名之自贬耶?”污蠖曰:“仆久为主司所屈,既后于群士,何异尺蠖于污池乎。”巡曰:“君何氏族?”污蠖曰:“我本出于齐威王,亦犹桓丁之类耳。”既蜗儿举方丈盘至,水陆珍羞,无有不备。君绰 等及仆□元不饱饫。夜阑彻烛,连榻而寝。

迟明叙别,恨怅俱不自胜。君绰等行数里,犹念污蠖,复来昨所,了无人居。惟污池边有大,长数尺。又有鳃螺,皆大异常。方知污蠖及二竖,皆此物也。各呕吐不已,出青泥及 污水数升。

石宪

长庆二年夏,太原石宪尝商于代北,往雁门关,中途暑盛,但大木下。忽见一僧,蜂目褐衲,谓宪曰:“我庐于五台山之南,有穷林积水,出尘俗甚远,实群憎清暑之地。可偕我游乎?”宪遂与西去。数里,果有穷林积水,群僧在水中。宪怪而问之,僧曰:“此玄阴池。我徒浴于中,以荡炎燠。”引宪环池行。宪独怪群僧在水中,服饰森然,其状貌又无一异者。日暮,僧曰:“可听吾徒之梵音也。”于是宪立池上,群僧即于水中合声而噪。少顷,僧挈手曰:“可与我偕浴于池,慎无畏也。”宪随僧入池,忽觉一身尽冷,噤而战。由是惊悟,因亟趋于大木下。衣湿寒栗,抵宿村舍。

明日,往寻之,果有玄阴池,穷林积水,其蛙甚多。宪曰: “此能易形以惑人,岂非怪乎。”乃尽杀之而去。

蝎魔

西安有蝎魔寺,塑大蝎于栋间。相传国初有女子,素不慧。病死复生,遂明敏,以文史知名。时有布政适丧偶,娶之。后布政方视事,使阍人入谒夫人。夫人不应,但见老蝎大如车轮,卧于榻。阍出以白,布政怒叱之。阍请曰:“他日相公下堂,愿无发声,必可见也。”如其言,果见老蝎伏榻上,展转间,又成好女子矣。是夕人定,乃出拜灯下曰:“妾本蝎魔。所以夤缘见公者,非敢为幻惑,欲有求耳。公不终拒,乃也输情。”许之。乃曰:“我昔为魔,得罪冥道,赖观音大士救拔免死。因假女尸为人,获侍左右。觊公建一像宇,以报大士之德耳。今丑迹已彰,幸公哀怜。”布政颔之,女子遂隐。他日命司建寺,至今存 焉。

王双

宋文帝元嘉初,盂州王双,忽不欲见明。常取水沃地,覆以菰,荐席眠焉。恒称:“有女着青裙白,来就寝。”荐下常历历有声。发之,有青色白缨(颈)蚯蚓,长二尺许。

朱诞给使

淮南朱诞,字永长,吴孙皓时,为建安太守。有给使疑妻为人所奸者,隐身穿壁窥之,见妻遥瞻树上笑语。给使仰视树上,有青衣少年人。给使射之,化为鸣蝉,其大如箕,翔然飞去。给使怪其故。

后又见二儿于陌上相语曰:“何以久不见兄?”答曰:“为人所射,病耳。赖朱府君梁上膏以敷之,然后得愈。”给使乃白诞曰:“人盗君膏药,颇知之否?”诞曰:“吾膏久致梁上,人安盗之。”给使请诞视之。视之封如故。给使曰:“试开之。”则膏已去过半,掊刮趾迹存焉。诞奇而问之,给使具告。自是树间之人亦绝迹矣。

瘦腰郎君

天宝中,桃源女子足甚小,因呼名吴寸趾。夜恒梦与书生合。问其姓氏,曰:“仆瘦腰郎君也。”始而梦,久之若非梦矣。一日昼寝,书生忽入帐,既合而去,出户渐小,化蜂飞入花丛中。女取而养之。自后恒引蜜蜂至,甚众。后女家竟以作蜜,富甲里中。

艳异编(续集)卷十二兽部

山庄夜怪录

大中年,有宁菌秀才,假大僚庄于南山下。栋宇半坏,墙垣又缺。因夜风清月朗,吟咏庭际。俄闻叩门声,称“桃林班特处士相访”。菌启门,睹处士形质瑰玮,言词廓落,曰:“某田野之士,力耕之徒。向畎亩而辛勤,与农夫而齐类。巢居侧近。睹风月皎洁,闻君吟讽,故来奉谒。”菌曰:“某山居甚僻,农具为邻;蓬荜既深,轮蹄罕至。幸此见访,颇慰羁怀。愿闻处士之业如何。”特曰:“某年少时,兄弟竟生头角。每读《春秋》,至颖考叔挟辕以走,恨不得佐助其间。读《史记》至田单破燕之计,恨不得奋击其间。读《东汉》至光武新野之战,恨不得腾跃其间。此三事快意,俱不能逢,但恨恨耳。今则老倒,又无嗣子,空怀舐犊之悲耳。又慕徐孺子吊郭林宗言曰:‘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其人加玉,即不敢当;生刍一束,堪令讽咏。”

俄闻人叩门曰:“南山班寅将军奉谒。”菌遂延入。气貌严耸,旨趣刚猛。及二班相见,亦甚慰意。寅曰:“老兄知得姓之 根本否?”特曰:“昔吴太伯逃荆蛮,断发文身,因兹遂有班姓。”寅曰:“老兄大妄,殊不知根本。且班氏出自斗谷于菟,有文班之象,因以命姓。远祖姑婕妤好辞章,大有称于汉,皆有传于史。其后英杰间生,蝉联不绝。后汉有班超,立功万里外,封定远侯。某为虎贲中郎将,官在武班。因有过窜于山林,昼伏夜游,露迹隐形,但偷生耳。适闻松吹月高,墙外闲步,闻君吟咏,因来追谒。况遇当家,尤增慰悦。”寅因睹棋局在床,谓特曰:“愿接老兄一局。”特遂欣然为之。良久未有胜负。菌玩之,教特一两着。寅曰:“主人莫是高手否?”菌曰:“若管中窥豹,时见一斑两斑。”寅笑曰:“大有微机,真一发两豹。”遂倾菌壶请饮。及罢局,而饮数巡。寅请备脯修以送酒,菌出鹿脯,寅啮决,须臾而尽。特即不如。茵诘曰:“何故不食?”特曰:“无上齿,不能咀嚼故也。”

数巡后,二班使酒作剧,言语纷。特曰:“弟倚爪牙之士,而苦相凌耶!”寅曰:“老凭轼之士,苦相低何也!”特曰:“弟夸猛毅之躯,若值人如卞庄子,子当为粉矣。”寅曰:“兄夸壮勇之力,若值人如庖丁,当碎头皮耳。”菌前有削脯刀,长尺余。菌怒而言曰:“吾有尺刀在是,二客不得喧竞,但旦饮酒,勿喧也。”二客怀悚久之。特举曹植诗曰:“‘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位’,此一联甚不恶。”寅曰:“鄙诗云:‘鹊鸠树上鸣,意在麻子地。’”俱大笑。菌曰:“无多言,各请赋诗一章。”菌曰:

晓读云水静,夜吟山月高。

焉能履虎尾,岂用学牛刀。

寅继之曰:

但得居林啸,焉能当路蹲。

渡河何所适,终是怯刘琨。

特曰:

无非怜宁戚,终是怯庖丁。

若遇龚为守,蹄向北溟。

菌览之曰:“大是奇才。”寅见菌称特奇才,大怒,拂衣而起曰:“宁生何党此辈。自古只有班马之才,岂有班牛之才。且我生三日,便欲噬人。此人况偷我姓氏。但未能共语者,盖恶伤其类耳。”遂曰:“终不能摇尾于君门下。”乃长揖而去。特亦怒曰:“古人重者白眉,君今白额,岂复有人延誉耶!何相怒如斯。”特遂告辞。

及明,视其门外,惟虎迹牛踪而已。宁生方悟。寻之数百步,人家废庄内,有一老瘦牛卧,而犹带酒气。虎即入山。菌后更不居此而归京。

陈丰

成化年,长乐士人陈丰,独坐山斋。梁上忽坠二鼠相斗。

俄化两老翁,长可五六寸,对坐剧谈,声如小儿。合复为鼠,分复为老翁,回此者四三遍。既而由两而四,由四而八,由八而 十六,合坐共饮。中有两女子歌舞劝酬。其歌词曰:

天地小如喉,红轮自吞吐。

多少世间人,都被红轮误。

又歌曰:

去去去,此中不是侬住处。

侬住三十三天天外天, 玉皇为侬养男女。

酒既阑,乃合为一大鼠,向士人供揖而去。

淮南猎者

张景伯之为和州也,州有猎者,常逐兽山中。忽有群象来,围猎者,令不得去。一大象独前,鼻绞猎夫,置之于背。猎夫刀仗坠地,象皆衔送还之。驮猎夫入深山。经五六十里,有大盘石,石际无他物,尽象之皮骨血肉存焉。猎夫私念曰:“得无于此啖我乎。”象仍驮过之,至五十步外,有大松树。象以背依树,猎夫因得登木焉。弓坠于地,象又鼻取仰送之,猎夫深怪其故。象亦驰去。俄而一青兽,自树南细草中出,毳衣,爪牙可畏,其大如室,电目雷音,来止盘石,若有所待。有顷,一小象自北而来,遥见之,俯伏膝行,既至,恐栗战惧。兽手取之,投于空中,随即接取,如是再三。猎夫叹曰:“向来将予于山,欲予毙此兽也。畜类尚求救于人,予曷可不救。”于是引毒箭射兽,中左腋。兽即释象,来取猎夫。又迎射贯心,兽始踣焉,展转而死。小象驰还。既而有象二百余头,来至树下跪伏。大象复驮猎夫出山,诸象围绕喧号,将猎夫至一所,奋鼻破阜,出所藏之牙,凡三百余茎,猎夫尽取之,象乃跪谢而去。

嵩山老僧

嵩山一僧,修持不出。忽一儿求为弟子,僧诵经不顾。自旦至暮。僧伶而问之,其意甚真,其辞甚恳,僧为之祝发。精进勤劬,聪明颖慧,演法悟道,僧一不如。

后数年,秋日凄凉,木凋溪清。忽慨然四望,朗吟曰:

我本生深山,何更入他门。

争如访旧伴,朝夕休劳神。

吟讫,长啸。有群鹿过,即脱衣化鹿,跳跃而去。

冀州刺史子

唐冀州刺史令子之京。未出境,见贵家女,容美丽,心悦而问之。老婢怒曰:“我幽州卢长史家娘子,因丧夫在此。君非州县,何由得问。”子曰:“吾父现任冀州,欲求婚好。”女甚惊,佛然其阴动□缱绻情者,笔不能述也。子留恋不已,终成野合。遂与同归。刺史爱子心胜,亦不究其不之京矣。其妇仆从甚盛, 且兼应答如流,刺史亦不之疑矣。

夫妻欢乐仅逾月,忽妇马相踢。刺史使婢等往视,妇遂禁婢等不之出。及晓,房中不见奴婢,枥中又不见马。家人疑之,白刺史。刺史至房前,呼子不应。令人坏门入之,止有一大白狼冲人走去,其子被食略尽矣。

巴西侯传

开元中,吴郡卢溪尉张罢秩,调选不补,竟归成都,行次巴西,日暮。方促马前,忽一人道左山径中出,拜而请曰:“吾君闻客暮无所止,将欲奉邀,命某以请。愿随某去。”因问曰:“尔君为谁,得非太守见召乎?”曰:“非也,乃巴西候耳。” 

挺即随之入山。行数里,望见朱门甚高,人物甚多,甲士环卫,虽侯伯家不如也。及至,使者止于门曰:“愿先以白吾君,客当伺焉。”入久之而出,乃引曰:“客且人矣。” 

既入,见一人立于堂上,衣褐革之裘,貌及(甚)异。绮罗珠翠,拥侍左右。趋而拜。既拜,乃揖升,谓曰:“吾乃巴西侯也 ,居此数十年矣。适知君暮无所止,故辄奉邀。幸少留以尽欢。” 

拜谢。命开宴致酒。其所玩用,皆华丽珍具。又令左右邀六雄将军、白额侯、沧浪君、五豹将军、巨鹿侯、玄丘校尉,且传命曰:“今日贵客来,愿得尽欢,故命奉请。”使者难(诺)而去。久之乃至。有六人皆黑衣,然其状,曰六雄将军。巴西侯起而拜,六雄将军亦拜。又一人锦衣白冠,貌甚狰狞,曰白额侯也。巴西侯起而拜,白额侯亦拜。又一人衣苍,其质魁岸,日沧浪君也。巴西侯起而拜,沧浪君亦拜。又一人斑衣,似白额侯而稍小,曰五豹将军也。巴西侯又拜,五豹将军亦拜。又一人衣褐,首有三角,曰巨鹿侯也。巴西侯揖之。又一人亦异状,类沧浪君,曰玄丘校尉也。巴西侯揖之。然后延坐。巴西候南向坐,北向,六雄、白额、沧浪处于东,五豹、巨鹿、玄丘处于西。既坐,饮酒、命乐,美人歌者舞者十数,丝竹既发,穷极其妙。白额侯酒酣,顾谓曰:“吾今尚未夜食,君能为吾致一饱耶?”曰:“未卜君侯所以食者,愿教之。”白额侯曰:“君之躯,可以饱吾腹,亦何贵他味乎。”惧,悚然而退。巴西侯曰:“无此理。奈何宴席之上,有忤贵客耶?”白额侯笑曰:“吾之言乃戏耳,安有是哉。”久之,有报洞玄先生谒事。其人黑衣,头长而身甚广。拜,巴西侯揖之,与坐。且问曰:“何为而来乎?”对曰:“某善卜者也。知君将有甚忧,故辄奉白。”巴西侯曰:“所忧者何也?”曰:“席上人将有图君。君不除之,将必为害。愿君详之。”巴西侯怒曰:“吾欢宴方洽,何处有怪。”命杀之。其人曰:“用吾言,皆得安。不用吾言,则吾死君亦死,将若之何。虽有后悔,其可追乎。”巴西侯遂杀之,致于堂下。时夜将半,众尽醉,而卧于榻。 

亦假寐焉。天将晓,忽悸而寤,见己身卧于大石龛中,其中设绣帷服玩,珠玑犀象。有一巨猿,人状,醉卧于地,盖所谓巴西侯也。有巨熊,卧于前者,盖所谓六雄将军也。一虎,顶白,卧于前,所谓白额侯也。又一狼,所谓沧浪君也。一文豹,所谓五豹将军也。一巨鹿,一狐,皆卧于前,盖所谓巨鹿侯、玄丘校尉也。有一龟,死于龛前,形状甚异,即洞玄先生也。 

始大惊,驰出山,告里中。里人相集,得百数。遂执弓挟矢入山,至其所。猿忽惊而起,且曰:“不听洞玄先生言,今日果如是矣。”遂围其龛,尽杀之。其所陈器玩,莫非珍丽。乃具事以告太守。先是,人有持金贝缯帛过此山者,则必不知所失,且有年矣。自后始绝其患。

连少连

饶州安仁连仲举之子连少连,与母贫居,未室。寄馆于里中富家读书。一夕,灯月交辉。有紫衣老媪,丰颐皤腹,前宣言曰:“予媒婆也。东里萧家小娘子,色艳赀厚,因慕秀才成疾, 父母怜之,使我道意。”生曰:“俟归白母行之。”媪曰:“事在迅速,岂宜少缓。且汝终岁勤苦,何如一夕豪富,无论汝母荣生,即汝父亦必阴为乐死,何禀命之有。此舜之所不告娶也。姑待明日,设或此姻不谐,将若之何!”生许之。

少顷,则两鬟率众,茵帐金玉锦绣,不可胜计。已而音乐渐近,翠幢宝盖,画扇围列。女子乃下花舆,席地步入,真国色也。生私念曰:“姑与之结好,则室中之物,皆吾有矣。”老媪即知之,咄曰:“秀才何遽起薄念!”生讳谢之。礼成,就寝,但觉女两肩有牛吻气。生疑,迟曰:“此地多盗。”急起收金玉锦帛等于箧中藏之。忽一羊头人自外持梃入,喝曰:“秀才无礼!”风起烛灭,一切奔散。起视之,月色依然,小童熟睡,吹灯发箧,并己之衣衾书策亦失之矣。

明日,走告主翁。主翁偶曰:“吾将祭祖。有大牛一,大羊一,储于祠后。”生往观之,则牛若自惭,羊若含笑者然。

韩 生

唐贞元中,大理评事韩生,家西河郡。畜一黑犬,一良马。忽马无故而倦,乃责圉人。圉人不之解也,窃卧于厩舍,终夜于隙中窥之。忽见黑犬至厩,且曝且跃,化一大黑人,驾马而行矣。至门垣,则鞭马跃过。逮其归,仍嗥跃化犬。圉人恐,不敢言也。

一夕,雨后犬出,马迹可寻,圉人乃循马迹,则直南十余里,一古墓中,马迹绝矣。围人乃潜墓侧俟之,果见黑人来。系马入墓,与数辈欢语。褐衣人曰:“韩氏名籍安在?”黑人曰:“吾收在捣练石下,无以为忧。”褐衣曰:“无泄。”黑人曰:“谨受教。”褐衣曰:“彼稚童有名乎?”曰:“未也,彼未有乳名耳。”

圉人密以白韩生,缚犬而启石,则信有姓名存焉。只韩生之于,生阅月矣,未之载也。韩生怒,乃杀食之。而搜古墓,复得数犬,毛状皆异。

天元邓将军

法师赵善蹈,来之宗室也,适奉化董松妻王氏,为祟所凭。始,见少妇狎之,未几而化一男子矣。王氏遂心倾爱之,常梦登宝车,入朱门,华屋佳苑,名花节物,长如春景。松常睡榻,睡醒,则见已身睡榻下矣。举家苦之,以告赵。赵以法印印其胸,乃醒曰:“我与少年饮,忽赤衣使者来,少年避,我随归耳。”自是只三夕不至。

赵乃设坛圆光。圆光者,粘纸于壁,纸上生烟,烟中生光,其光甚圆;光中生像,其像人形人言,昭然可见,朗然可听者也。忽见光中据胡床坐者曰:“吾天元考召邓将军也。汝等所启,特一兽耳,何足告我。大凡畜产,死不可埋,日辰相符,合为怪矣。”董始悟曰:“曾埋黑犬,三年矣。”即发视之,皮毛依然如故。将军又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杀之无益,徒令秽气触人,反受其损。不若复其本形,然后杀之。”赵乃复设法,请于上帝,其犬即醒。乃奉帝命斩之。时淳熙八年暮冬也。

蓬瀛真人

黄岩祝氏子未娶。尝邀紫姑,暇则焚香致请,有蓬瀛真人下降。妄请留宿,真人不拒。自是每夕必来,已半年矣。其母第见子形之减、神之耗也。叩之不已,始得其情。乃曰:“此必怪也。焉有仙而始终皂衣,不能一更者乎,既与人处而反令人受损者乎,已经半载,而不能一白昼相接者乎?子盍欲诣其居以观其应子否也。”子以告真人,真人许之。携手同行,穿荆棘,半里许,乃其宅也。虽不华敞,而短垣周匝,护以曲栏。命童置饮。曰:“暮夜无品,只得豆羹浊醴耳。”及陈器具,不甚丰备也。观其役使,仅小童八九而已。

祝归以白母。母使遍索无踪。或曰:“吾闻物久则妖。君畜牝猪已过十年,其豚现在八九。况皂其本色也。”母然之,议鬻诸屠肆。是夕,真人与子诀曰:“相从有几,冥缘遂绝,劝子自爱,无以我思。”言之涕泣而去。

大士诛邪记

洪武间,盐官会骸山中有一老道,缁服苍颜,幅中绳履,居常恂恂,诙谐则秀发如泻。虽不事生业,而日常醉歌于市间。歌毕长舞,或跳木,或缘枝,宛转盘旋,惊鱼飞燕,莫能过也。又且知书善咏,尝与登游文士相赓歌焉。山居熟识者,虽以道人呼之,而心甚疑议,然卒莫能根究其实也。一日大醉,索酒肆中笔砚,题《风》、《花》、《雪》、《月》四词于石壁,阅者称赏。后见墨迹渐深,磨涅不能去,人又怪之。词并录于后。其一:

风袅袅,风袅袅,冬岭泣孤松,春郊摇弱草。收云月色明,卷雾天光早。清秋暗送桂香来,极夏频将 炎气扫。风袅袅,野花乱落令人老。

春二:

花艳艳,花艳艳,妖娆巧似妆,锁碎浑如剪。露凝色更鲜,风送香尝远。一技独茂逞冰肌,万朵争妍 含醉脸,花艳艳,上林富贵真堪羡。

其三:

雪飘飘,雪飘飘,翠玉封梅萼,青盐压竹梢。洒空翻絮浪,积槛耸银桥。千山浑骇铺铅粉,万木依稀 拥素袍。雪飘飘,长途游子恨迢遥。

其四:

月娟娟,月娼娟,乍缺钧横野,方圆镜挂天。斜移花影乱,低映水纹连。诗人举盏搜佳句,美女推窗 迟月眠。月娼娟,清光千古照无边:

离山里许,有大姓仇氏者,夫妻四十无嗣。乃刻慈悲大士像供礼于家,朝夕香花,欲求如愿。每年于二月十九则斋戒虔诚,躬往天竺而祷。如是者三,越岁果妊,得育一女孩。及周,名为夜珠,取掌上珠意也。时年十九,父母已六十余矣。端慧多能,工容兼妙。夫妻望之甚重,必得佳婿,倚托残年,故荏苒以待也。讵料为老魅所知,不求媒的,自荐于其门。父母大怒,逐之使出。老魅从容不动曰:“吾丈误矣。盖闻选择东床,不过为老计耳。仆能孝养吾丈于百岁前,礼祭吾丈于百岁后,是亦足以任所重矣,酬所托矣。此不为佳,何为佳乎?”大姓复叱曰:“不思人凤薰莸,甚非偶类,而乃冒渐妄语,狎侮伤人,非病狂则爽心者,奚足与较。”复呼壮力持杖逐之。老魅行且言曰:“今则去矣。后虽追悔,何门求见我哉。”大姓复指詈曰:“视汝罪骨已枯,棺冢待之方急,人形鬼质,求汝奚为。行将见汝为犬鸦所饱,则有之矣。”老魅掀髯长笑而退。

越两日,夜珠方倚窗绣鞋,忽见巨蝶一双飞至,红翅黄身,黑须紫足,如流霞飞火,旋绕夜珠左右而不舍,似若眷恋其香者。夜珠喜异,轻以袖罗扑之。扑不能得,笑呼女奴徐相追逐,直至后园牡丹花侧,二蝶渐大如鹰,扶掖夜珠,从空逾垣飞去。女奴骇报大姓,大姓惊走号呼,莫可挽救,时夜珠虽心知堕术,而此身则无主也。履荆榛,践险阴,方至山窟中。一洞甚小,仅可容头。洞边老魅拱立,伸把珠手。不觉轰然有声,洞忽开裂,而身已进内。回视其门,则抱合不可启矣。洞中宽敞如堂。人面猴形者二十余,皆承应老魅所役。旁有一房精洁,颇类僧室,几窗间且置笔砚书史,竹床石凳,摆列两行。又有美妇闺鬟八九人,或坐或立。床前特设一席,无烹炙味,香花酒果而已。老魅因谓众曰:“试与新人成礼。”遂牵珠衣。夜珠且恐且怒,却之甚严。老魅喝猴形者四五辈,揪按并坐。老魅喜,频自行酒,顷之大醉。一妇一鬟,扶伴中床而寝。夜珠虽蹲踞凳下,苦不成寐。明起,老魅见珠悲泣,拊肩慰之曰:“家园咫尺,胜会方新,何乃不趁少年,徒为自苦。若欲执迷,则石烂河枯,此中不可复出。不知从事之为得也。”夜珠闻言,触壁欲尽。老魅私使众美劝之。珠遂不食水米,欲自饿死。奈处及旬,一毫无恙。因见老魅秋收田间稻花,贮之石柜,日则炊花合余,则玉粒满釜。又能以水盛瓮,用米一撮,仍将纸封其口,藏于松灰间,不开。二三日开封取吸,湛然香醪也。或天雨不出,则剪纸为戏,有蝶者、凤者、犬者、燕者、狐狸者、猿猱蛇鼠者,嘱之使去往某家取某物来,则时刻即至。用后复使还之。其桃梅榛栗等果,日轮猴形者二人供办。然皆带叶连枝,非货殖市中物也。数者皆怪异,又不知何法。一日老魅他出,众美亦叹息谓珠曰:“吾辈岂山妖野偶乎?但今生不幸,为彼术致此中,撇父母,弃糟糠:虽朝暮优思,竟成无益。所以忍耻偷生,譬作羊豕牛马以自解耳。事势如斯尔,吾力且何奈?不若稍宽一二,待命于天。苟彼罪恶有终,或可披云再世。”言毕,各各泪下如雨。忽传老魅至,俱掩拭而散。

是夜珠遭摄之后,大姓思望虽殷,无所用力。但日夕于慈悲大士前,哭祝而已。一日,会骸岭上、忽幡竿直竖,竿未挂一物莫识。好事者船梯而至其所,但见中一洞甚大,妇女十余人,倚卧不一,如醉迷之状。其老猴数十,皆身首异处,膏血交流。竿上之物,则一骷髅高缀耳。好事者惊异,急报其令长官,令长官即差兵捕收勘,方知皆良家妇女,为妖所误。出示召领间,而大姓喜跃奔探,女果在内。及视幡竿,方识天竺大士殿前物也,年月犹存。一旦徙至于此,非神力讵可能乎。因悟大姓感神之诚,同还者皆来拜谢。于是协资建庙山顶,奉像其中,香火不绝。其石壁书词又且拂灭如洗,人遂得知道人即老魅云。

申屠澄传

申屠澄者,贞元九年,自布衣调补濮州什尉,之官,至真符县东十里许,遇风雪大寒,马不能进。路旁茅舍中为烟火甚温煦,澄往就之。有老父、妪及处女,环火而坐。其女年方十四五,虽蓬发垢衣,而雪肤花脸,举止妍媚。父妪见澄来,遽起曰:“客冲雪寒甚,请前就火。”澄坐良久,天色已晚,风雪不止。澄曰:“西去县尚远,乞宿于此。”父妪曰:“苟不以蓬室为陋,敢不承命乎。”澄遂解鞍,施衾帱焉。其女见客,更修容靓饰,自帷箔间复出,而闲丽之态,尤倍昔时。

有顷,妪自外挚酒壶至,于火前暖饮。谓澄曰:“以君冒寒,且进一杯,以御凝冽。”因揖让曰:“始自主人。”翁即巡行,澄当婪尾。澄因曰:“座上尚欠小娘子。”父妪皆笑曰:“田舍所育,岂可备宾主。”女子即回眸斜睨曰:“酒岂足贵,谓人不宜预饮也。”母即牵裙,令坐于侧。澄始欲探其所能,乃举令以观其意。 澄执盏曰:“请征书语,意属目前事。”澄曰:“厌厌夜饮,不醉无归。”女低鬟微笑曰:“天色如此,归亦何往哉。”俄然巡至女,女复今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澄愕然叹曰:“小娘子明慧若此。某幸未婚,敢请自媒如何?”父曰:“某虽寒贱,亦尝娇保之。颇有过客以金帛为问,某先不忍别,未许。不期贵客又欲援拾,岂敢惜,即以为托。”澄遂修子婿之礼,祛囊以遗之。妪悉无所取,曰:“但不弃寒贱,焉事资货。”明日又谓澄曰: “此孤远无邻,又复湫隘,不足以久留。女既事君,便可行矣。”又一日,咨嗟而出,澄乃以所乘马载之而行。

既至官,俸禄甚薄。妻竭力以成其家,交结宾客,旬日之内,大获名誉。而夫妻情义益侠,其于厚亲族,抚甥侄,泊童仆厮养,无不欢心。后秩满将归,已生一男一女,亦甚明慧。澄尤加敬爱焉。尝作赠内诗一篇,曰:

一官惭梅福,三年愧孟光。

此情何所喻,川土有鸳鸯。

其妻终日吟讽,似默有和者,然未尝出口。每谓澄曰:“为妇之道,不可不知书,倘更作诗,反似妪妾耳。”

澄罢官,罄室归秦。过利州,至嘉陵江畔,临泉藉草憩息。其妻忽怅然谓澄曰:“前者见赠一篇,寻即有和。初不拟奉示。今遇此景物,不能终默之。”乃吟曰:

琴瑟情虽重,山林志自深。

常忧时节变,孤负百年心。

吟罢,潸然良久,若有慕焉。澄曰:“诗则丽矣,然山林非弱质所思。倘忆贤尊,今则至矣,何用悲泣乎?人生姻缘业相之事,皆由前定。”后二十余日方至,至则草舍依然,但不复有人矣。澄与其妻即止其舍。妻思慕之深,尽日涕位。于壁角故衣之下,见一虎皮,尘埃积满。其妻见之,忽大笑曰:“不知此物尚在也。”乃披之,即变为虎,咆哮拿攫、突门而去。澄惊走避之,携其二子寻路归,望林大哭数日,竟不知所之。

王知古

唐咸通中,卢龙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张直方,抗表请修入觐之礼,优诏允焉。先是张氏世莅燕土,燕民亦世服其恩。礼燕台之嘉宾,抚易水之壮士,地沃兵庶,朝廷每姑息之。自直方之嗣事也,出绔纨之中,据方岳之上,未尝以民间休戚为意。而酗酒于室,淫兽于原,巨赏狎于皮冠,厚宠袭于绿帻。暮年而三军大怨,直方稍不自安。左右有为其计者,乃尽室西上至京。懿宗授之左武卫大将军。而直方飞苍走黄,莫亲徼道之职。往往设置罘于通道,则犬彘无遗。臧获有不如意者,立杀之。或曰:“辇毂之下,不可专戮。”其母曰:“尚有尊于我子者耶?”其槽轶可知也。于是谏官列状上,请收付廷尉。天子不忍置于法,乃降为燕王府司马,俾分务洛师焉。

直方至东都,既不自新,而慢游愈极。洛阳四旁,翥者攫者,见皆识之,必群噪长嗥而去。

有王知古者,东诸侯之贡士也。虽博涉儒术,而数奇不中春官选。乃退处于山川之上,以击鞠飞觞为事,遨游于南邻北里间。至是有介绍于直方者。直方延之,睹其利喙赡辞,不觉前席。自是日相狎。壬辰岁冬十一月,知古尝晨兴,则僦舍无烟,愁云塞望,悄然弗怡,乃徒步造直方第。至则直方急趋,将出猎也。谓知古曰:“能相从乎?”而知古以祁寒有难色。直方顾小童曰:“取短皂袍来,请知古衣之。”知古乃上加麻衣焉。遂联辔而出长夏门,则微霰初零,由闭塞而密雪如注。乃渡伊水而东南,践万安山之阴麓。而鞲戈之获甚伙。倾羽觞,烧兔肩,殊不觉有严寒意。及霰开雪霁,日将夕焉,忽有封狐突起于知古马首。乘酒驰之,数里不能及,又与猎徒相失。须臾,鹊噪 烟瞑,莫知所之。隐隐闻洛城暮钟,但仿惶于樵径古陌之上。

俄而山川暗然,若一鼓将半。长望间,有烛火甚明。乃依积雪光而赴之,复若十余里。至则乔木交柯,而朱门中开,皓壁横亘,真北阙之甲第也。知古及门下马,将徙倚以待旦。无何,小驷顿辔,阍者觉之,隔阖而问阿谁,知古曰:“成周贡士太原王知古也。今日有友人将归于崆峒旧隐者,仆饯之伊水滨,不胜离觞。既掺袂,马逸,复不能止,失道至此耳。迟明将去,幸毋见让。”阍者曰:“此乃剑南副使崔中丞之庄也。主父近承天书赴阙,郎君复随计吏西征,此惟闺闱中人耳,岂可少淹乎。某不敢去留,请闻于内。”知古虽怵惕不宁,自度中宵矣,去将安适,乃拱立以俟。少顷,有秉密烛自内至者,振管辟扉,引保母出。知古前拜,仍述厥由。母曰:“夫人传语,主与小子皆不在家,于礼无延客之道。

然僻居与山薮接畛,豺狼所嗥,若固相拒,是见溺而不援也。请舍外厅,翌日可去。”知古辞谢,从保母而入。过重门恻厅所,栾栌宏敞,帷幕鲜华,张银灯,设绮席,命知古坐焉。酒三行,复陈方丈之馔,豹胎鲂腴,穷水陆之珍。保母亦时来相勉。食毕,保母复问知古世嗣官秩,及内外姻党,知古具言之。乃曰:“秀才轩裳令胄,金玉奇标,既富春秋,又洁操履,斯实淑媛之贤夫也。小君以钟爱稚女,将及笄年,常托媒妁为求佳对久矣。今夕何夕,获遘良人。潘杨之睦可遵,鸾凤之兆斯在,未知雅抱何如耳。”知古敛容曰:“仆文愧金声,才非玉润,岂室家为望,惟泥涂是忧。不谓宠及迷津,庆逢子夜,聆清音于鲁馆,逼佳气于秦台。二客游神,方兹莫计;三星委照,惟恐不扬。

倘获托彼强宗,眷以佳偶,则平生所志,毕在斯乎。”保母喜,谑浪而入白。复出致小君之命曰:“儿幼移天崔门,实秉懿范:奉蘩之敬,如琴瑟之和。惟以稚女是怀,思配君子。既辱高义,乃协夙心。上京飞书,路且不遥,百两成礼,事亦非僭。欣慰孔多,倾瞩而已。”知古磐折而答曰:“某虫沙微类,分及湮沦,而钟鼎高门,忽蒙采拾。有如白水,以奉清尘,鹤企凫趋,惟待休旨。”知古复拜。保母戏曰:“他日锦雉之衣欲解,青鸾之匣全开,貌如月华,室若云遽,此际颇相念否?”知古谢曰:“以凡近仙,自地登汉,不有所举,孰能自媒。谨当铭彼襟灵,志之绅带,期于没齿,佩以周旋。”复拜。时则燎况当庭,良夜将艾。保母请知古脱服以休。既解麻衣而皂袍见。

保母曰:“岂有缝掖之士,而服短役之衣耶?”知古谢曰:“此乃假之契与所最熟者,固非己有。”又问所从,答曰:“乃卢龙张直方仆射所借耳。”保母忽惊叫仆地,色如死灰。既起,不顾而走入宅。遥闻大呼曰:“夫人差事!宿客乃直方之徒也。”复闻夫人者叱曰:“火急逐出,无启寇!”于是婢子小竖辈群出,秉猛烛,曳白棒而登阶。知古,走于庭中,四顾逊谢,詈言狎至,仅得出门。才出已横关阖扉,犹闻喧哗不已。知古愕立道左,自叹久之。将隐颓垣,乃得马于其下,遂驰去。

遥望大火若燎原,遂乃纵辔赴之。至则输租车方饭牛附火耳。询其所,则伊水东,草店之南也。复枕辔假寐。食顷而震方洞然,心思稍安。乃扬鞭于大道。比及都门,已有直方骑数辈来迹矣。趋至其第,既见直方,而知古愤懑不能言。直方慰之。坐定,知古乃述宵中怪事。直方起而抚髀曰:“山魑木魅,亦知人间有张直方耶?”且止知古。复益其徒数十人,皆射皮饮胄者,飨以酒豚肩,与知古复南出。既至万安之北,知古前导。残雪中马迹宛然,直诣柏林下。至则碑板废于荒坎,樵苏残于密林,中列大冢十余,皆狐兔之窟穴,其下成蹊。于是直方命四周张罗,彀弓以待,内则束蕴荷锸,且掘且熏。少顷,群狐突出,焦头烂额者,挂者,应弦饮羽者,凡获狐大小百余头,以其尸归之水。

何让之

唐神龙中,庐江何让之赴洛。遇上已日,将涉老君庙,瞰洛中游春冠盖。庙之东北二百余步,有大丘三四,时亦号后汉诸陵。故张孟阳《七哀》诗云:“恭文遥相望,原陵郁。”原陵即光武陵。一陵上独有枯柏三四枝,其下盘石,可容数十人坐。见一翁,姿貌有异常辈,眉鬓皓然。着中、襦裤、帻乌纱,抱膝南望,吟曰:

野田荆棘春,闺阁绮罗新。

出没头上日,生死眼前人。

欲知我家在何处,北邙松柏正为邻。

俄有一贵戚,金翠车舆,如花之婢数十,连袂笑乐而出徽安门,抵榆林店。又睇中桥之南北,垂杨拂于天津,繁花明于上苑,紫禁绮陌,轧乱香尘。让之方叹栖迟,独行踽踽,已讶前吟翁非人。翁忽又吟曰:“洛阳女儿多,无奈孤翁老去何。”让之遽欲前执,翁倏然跃入丘中,让之从焉。初入丘,曛黑不辨。其逐翁已复本形矣,遂见一狐跳出,尾有火焰如流星。让之却出玄堂之外。门东有一筵已空。让之见一几案,上有殊盏笔砚之类。有一帖文书,纸尽惨灰色,文字则不可晓解。略题云:“应天狐超异科策八道。”后文甚繁,难以详载。让之获此书帖,喜而怀之,遂跃出丘穴。

后数日,水北同德寺僧志静来访让之,说云:“前者所获丘中文书,非郎君所用,留之不祥。其人近捷上界之科,可以祸福中国。郎君必能却归此物,它亦酬谢不薄。其人谓志静曰:‘吾以备三百缣,欲赎购此书。’如何?”让之许诺。志静明日,挈三百缣送让之。让之领讫,遂给志静,言其书已为往还所借,更一两日,当征之,便可归本。让之复为朋友所说,云:“此僧亦是妖魅,奈何欲还之。所纳绢,但讳之可也。”后志静来,让之悉讳云:“殊元此事,兼不曾有此文书。”志静无言而退。

经月余。让之先有弟在东吴,别已逾年,一旦,其弟至焉,与让之话家私中外,甚有道理。夜则兄弟联床。经五六日,忽问让之:“某闻此地多狐作怪,诚有之乎?”让之遂话其事,而夸云:“吾一月前,曾获野狐之书文一帖,今见存焉。”其弟固不信:“宁有是事!”让之至迟旦,揭箧,取此文书帖示弟,弟捧而惊叹,即掷于让之前,化为一狐矣,俄见一少年,若新官之状,跨白马,南驰疾去。适有西域胡僧贺云:“善哉,常在天帝左右矣。”少年叹让之相绐。让之嗟异。

未几,遂有敕捕,内库被人盗贡绢三百匹,寻踪及此。俄有吏掩至,直挚让之囊检焉,果获其缣,已费数十匹。执让之赴法。让之不能雪,卒毙枯木。

艳异编(续集)卷十三鬼部一

王秋英传

韩梦云,福清诸生也。嘉靖甲子,授经于邑之蓝田。道过石湖山,见遗骸焉,哀而掩之。其夜宿于蓝田书舍,忽闻异香满室。顷之,一童子入门投刺曰:“娘子奉谒。”梦云愕然,则丽人已立灯下,敛而拜曰:“妾藁里之累也,委身草莽,二百年于兹矣,君子厚德,惠及骼。静言感念,衔结焉忘。偶作小图,用伸寸报。”遂取袖中彩蟑一轴以遗之,题其标曰“万鸟啼春”。梦云馨折拜受,因询其家世。丽人曰:“妾楚人也,姓王氏,名秋英,淡容其别号也。父曰德育,元至正间,以兵曹郎参军入闽。妾从父之任,见执强寇,至石湖山,不忍受污,投崖而死,曩者车骑临况,蹑踵相从。此亦夙世姻缘,非偶尔也。”因与梦云共谈,言如悬河。梦云曰:“卿能诗乎?”曰:“惟先生 命。”于是启齿微吟曰:

咄咄复咄咄,二百年来滞闽越。

口头往事付空华,泪逐西风寒刺骨。

当时恨不早见几,扁舟一叶陇襄归。

海上风烟蓦地起,一家骨肉随流水。

渺渺残魂寄碧岑,花开花落古犹今。

相逢此日无他物,赠尔平生一片心。

梦云击赏久之。遂申伉俪之私。

枕上作《满江红》一阕曰:

偶度银河,霎时间云收雨歇。在做了丛莽溪头,一场轰烈。江山风雨百年心,家国存亡千里月。愧今宵勾引蔓藤,又添凄切。

烟花耻,应难雪。云雨债,何时灭。只为尘缘把白瑜玷缺。高唐梦里情如海,望帝山中泪成血。羞睹着嫦娥长自在,琼瑶阙。

晓起,谓梦云曰:“妾以感遇之故,失身于君,惟君始之终之,君之惠也。不者曲且在君,妾何敢言。”遂飘然而去。

自是数日一至,则究校经籍,扬榷古今,意洒如也。

是岁之冬,梦云归自蓝田,独坐于其家之小楼。秋英遣向者之童子遗以诗曰:

朔风振撼似潇湘,满树归鸦噪夕阳。

不见王孙停驷马,惟闻牧竖唤牛羊。

荒山野水悲长夜,懒鬓疏容怯冻霜。

漠漠阴云愁黯黯,几时相对一炉香。

梦云乃以除夕设主于楼,荐以酒馔。其夜,秋英盛妆饰而至,与梦云宴饮。酒酣,凭云肩作《临江山》一阕曰:

灯火满城鸣竹爆,家家收拾残年。春阳初转动朱弦。金炉香几缕,袅袅长转烟。

人事天时又一岁,迎春送腊开筵。多情杯酒更烹鲜。殷勤斟玉,相对泪潸然。

明年寒食,梦云复携鸡黍,过秋英坟上。少顷秋英至,设席藉草,讴唱相和。梦云以巨觥酌秋英曰:“今日之乐,千古一时,可无片词以纪盛事?”于是秋英乃作《潇湘逢故人慢》一阕曰:

春光将暮。见嫩柳拖烟,娇花带雾。顷刻间风雨。把堂上深恩,闺中遗事,钻火留饧,都付却落花飞絮。又何心挈提壶,斗草踏青载路。子规啼,蝴蝶舞。遍南北山头,纸灰绿醑。奠一丘黄土。嗟海角飘零,湘阴凄楚,无主泉扃,也能得有情鸡黍。画角声,吹落梅花,又带离愁归去。

因谓梦云曰:“妾怀君之子,今将免身矣。当产君家,食以生人乳少许,乃可育于人间也。”

遂与梦云并辔同归。梦云妻子皆安 之。客有问及淡容前身者,以诗答之曰:

地老天荒一化人,寒烟衰草度芳晨。

冥冥渺渺无生死,岂有前身与后身。

其二曰:

茕茕瘦魄濯寒流,偶为尘缘世外游。

莫道此生原不灭,生生灭灭一浮沤。

后月余,产一丈夫子,时乙丑年四月十八日也。梦云妻闻之大喜,遍觅人乳以食之。于是里人求观者如堵矣。秋英乃谓梦云曰:“神奇之事,愚者骇焉。儿育于君,恐招物议。妾当归楚,寄儿于楚人。后十八年,图与相见未晚也。”乃作留别诗曰:

两年欢会梦魂中,聚散人间似转蓬。

岁月无情催去燕,关河有信寄来鸿。

剑沉延浦光终合,瑟鼓湘灵调自工。

他日扁舟寻旧约,夕阳疏影楚云东。

遂将儿擘瓦升屋而去。

忽一日,遗梦云以诗曰:

处处青山叫子规,家家乳燕铸芹泥。

独怜知己千山外,遥望白云双眼迷。

是后每岁巧夕,一过小楼。

尝作《满江红》一阕曰:

蓐暑谁收,秋声报,梧桐一叶。又听得蛩泣阶除,雁啼沙碛。清光玉字本无尘,无奈妒云遮素魄。意难忘,倏忽驭飙轮,寻旧约。

柳风疏,欢情拆。芙露冷,离愁结。这滴滴丁丁,不堪苦咽。梦魂河汉隔年期,骨肉关山千里别。两关情极目楚山云,龙江月。

迫至万历壬午,遗书梦云,招之入梦曰:“儿寄湘阴黄朱桥,今弱冠矣,君得无意乎?妾请为向导。暇间赋得《长相思》二篇,请教。其词曰:

长相思,相思长。独鹤高飞九回翔。楚天嘹唳惊胡霜,侧身东望泪沾裳。思君间阻天一方,欲往从之河无梁,临流欲溯川无航。江东渭北恨参商,安得共此明月光。长相思,相思长。

其二曰:

长相思,相思长。寒虫卿卿九回肠。中夜为君起彷徨,期君不至倚胡床。衰草淡烟漫陇襄,愿言载道历盘塘,扁舟一叶过武昌。身随鸿雁度衡阳,无令戚戚滞湖湘。长相思,相思长。

是年梦云不果行,明年乃行。自洪塘买舟,秋英已先至矣。与之同寝处,他人莫见也。及至湘阴,果有黄朱桥者,湘阴豪宗也。有三子,日鹤算、鹤龄、鹤鸣。鹤算得之神女,叩门授儿忽不见,以白布裹儿也,而题以血书曰:

血书尺帛裹呱儿,抱送君家好护持。

乙丑之年辛已月,甲申日主丑初时。

闽生楚长人非幻,阳气阴胎事亦奇。

莫道螟岭难似我,恩深还有报恩期。

末书“十八年后,闽有韩梦云来,此其子也。”及梦云至,相视愕然。梦云具道其详,朱桥大骇。鹤算持父哭,几不自胜。是时鹤算已婚易氏女,不能从父之闽,梦云遂留之二十日而别。秋英乃从梦云入闽。闽士大夫及当道诸公,往来玉融,卜事求诗者,踵相接也。

万历癸已年,秋英谓梦云曰:“妾以冥数,得侍巾栉,不自韬敛,籍籍人间。今者宾客如云,答之则事涉漏泄,不答咎且归君。然亦尘缘已尽,吾将从此逝矣。”梦云及妻子闻之,惊愕挽留,秋英亦挥涕而别。于是合家皆号恸,为之举丧。今遂寂然。

游会稽山记

天顺年间,有邹生者,名师孟,字宗鲁,庆元县人。年二十一,丰姿貌美,善会吟咏,博学才高。素闻杭州有山水之胜,西湖之景,遂乃令仆携琴囊书剑,以往观之。凡遇胜迹名山,琳宫梵宇,无不登临游之。又闻会稽山以为天下第一奇观,遂策马往游。爱其秀丽,下马步行,进不知止。顷间,斜阳归岭,飞鸟争巢,天色将哺,退不及还。正交杂左右,乃一巨室也。俄有一青衣童子自内而出。邹生近前而揖曰:“失路至此,欲假一宿,未知尊意如何。”青衣人报,出复命曰:“主母已允,请先生入内相见。”生随之而进。只见叠谢重楼,麝兰馥郁。引至中堂,但见一少年美人,盛妆危坐,其颜色如花。见生降榻祗迎。生女相见礼毕,分宾主而坐。青衣遂捧茶至。茶毕,美人启唇致问,邹生实告乡贯姓名。美人即呼侍妾设酒以待。但见肴醴馨香,迥异尘俗。旁立二美姬,身衣锦绣,手执檀香拍板,歌《天仙子》词一阕以侑酒。词曰:

金屋银屏畴昔景,唱彻鸡入眠未醒,故宫花落夜如年,尘掩镜,笙歌静。往日繁华都是梦。天上晓星先破瞑,明灭孤灯随只影。翠眉云鬓麝兰尘,空叹省,成悲哽。无数落红堆满径。

歌讫,美人遽止之曰:“勿歌此曲,徒增伤感。”生起坐致问曰:“仙娃高姓,阀阅何郡,郎君何人?”美人颦蹩曰:“妾本姓花,名唤丽春,临安府人也。侨居于此二百余年。先夫赵,表字咸淳,与妾为夫妇,十年而卒。妾今寡居。誓若有人能咏四季宫词者,以称妾意,不论其门户高下,即与成婚。杳无其人。不知先生能之乎?”生曰:“但恐鄙陋,有污清听。”遂濡笔而吟四绝云。

其一曰:

花开禁院日初晴,深锁长门白昼清。

侧倚银屏春睡醒,绿杨枝上一声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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