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文集第二节国民竞争与国家竞争之异有国家之竞争,有国民之竞争。续11

梁启超文集第二节国民竞争与国家竞争之异有国家之竞争,有国民之竞争。续11

康廣仁傳

  康君名有溥,字廣仁,以字行,號幼博,又號大廣,南海先生同母弟也。精悍厲鷙,明照銳斷,見事理若區別白黑,勇于任事,洞于察机,善于觀人,遂于生死之故,長于治事之條理,嚴于律己,勇于改過。自少即絕意不事舉業,以為本國之弱亡,皆由八股錮塞人才所致,故深惡痛絕之,偶一應試,輒棄去。弱冠后,嘗為小吏于浙。蓋君之少年血气太剛,倜儻自喜,行事間或跅弛,踰越范圍,南海先生欲裁抑之,故遣入宦場,使之游于人間最穢之域,閱歷乎猥鄙奔競險詐苟且闒冗勢利之境,使之盡知世俗之情偽,然后可以收斂其客气,變化其气質,增長其識量。君為吏歲余,嘗委保甲差、文闈差,閱歷宦場既深,大恥之,挂冠而歸。自是進德勇猛,气質大變,視前此若兩人矣。

  君天才本卓絕,又得賢兄之教,覃精名理,故其發論往往精奇悍銳,出人意表,聞者為之咋舌變色,然按之理勢,實無不切當。自棄官以后,經歷更深,學識更加,每与論一事,窮其條理,料其將來,不爽累黍,故南海先生常資為謀議焉。

  今年春,膠州、旅順既失,南海先生上書痛哭論國是,請改革。君曰:“今日在我國而言改革,凡百政事皆第二著也,若第一著則惟當變科舉,廢八股取士之制,使舉國之士,咸棄其頑固謬陋之學,以講求實用之學,則天下之人如瞽者忽開目,恍然于万國強弱之故,愛國之心自生,人才自出矣。阿兄歷年所陳改革之事,皆千條万緒,彼政府之人早已望而生畏,故不能行也。今當以全副精神專注于廢八股之一事,鍥而不舍,或可有成。此關一破,則一切新政之根芽已立矣。”

  蓋當是時猶未深知皇上之聖明,故于改革之事,不敢多所奢望也。及南海先生既召見,鄉會八股之試既廢,海內志士額手為國家慶。君乃曰:“士之數莫多于童生与秀才,几居全數百分之九十九焉。今但革鄉會試而不變歲科試,未足以振刷此輩之心目。且鄉會試期在三年以后,為期太緩。此三年中,人事靡常。今必先變童試、歲科試,立刻施行然后可。”乃与御史宋伯魯謀,抗疏言之,得旨俞允。于是君請南海先生曰:“阿兄可以出京矣。我國改革之期今尚未至。且千年來,行愚民之政,壓抑既久,人才乏絕,今全國之人材,尚不足以任全國之事,改革甚難有效。今科舉既變,學堂既開,阿兄宜歸廣東、上海,卓如宜歸湖南,專心教育之事,著書譯書撰報,激厲士民愛國之心,養成多數實用之才,三年之后,然后可大行改革也。

  時南海先生初被知遇,天眷优渥,感激君恩,不忍舍去。

  既而天津閱兵廢立之事,漸有所聞,君复語曰:“自古無主權不一之國而能成大事者,今皇上雖天亶睿圣,然無賞罰之權,全國大柄,皆在西后之手,而滿人之猜忌如此,守舊大臣之相嫉如此,何能有成?阿兄速當出京養晦矣。先生曰:“孔子之圣,知其不可而為之,凡人見孺子將入于井,猶思援之,況全國之命乎?況君父之難乎?西后之專橫,舊党之頑固,皇上非不知之,然皇上猶且舍位亡身以救天下,我忝受知遇,義固不可引身而退也。”君复曰:“阿兄雖舍身思救之,然于事必不能有益,徒一死耳。死固不足惜,但阿兄生平所志所學,欲發明公理以救全世界之眾生者,他日之事業正多,責任正重,今尚非死所也。”先生曰:“生死自有天命,吾十五年前,經華德里筑屋之下,飛磚猝墜,掠面而下,面損流血。使彼時飛磚斜落半寸,擊于腦,則死久矣。天下之境遇皆華德里飛磚之類也。今日之事雖險,吾亦以飛磚視之,但行吾心之所安而已,他事非所計也。”自是君不复敢言出京。然南海先生每欲有所陳奏,有所興革,君必勸阻之,謂當俟諸九月閱兵以后,若皇上得免于難,然后大舉,未為晚也。

  故事凡皇上有所敕任,有所賜賚,必詣宮門謝恩,賜召見焉。南海先生先后奉命為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章京,督辦官報局,又以著書之故,賜金二千兩,皆當謝恩,君獨謂“西后及滿洲党相忌已甚,阿兄若屢見皇上,徒增其疑而速其變,不如勿往。”故先生自六月以后,上書极少,又不覲見,但上折謝恩,惟于所進呈之書,言改革之條理而已,皆從君之意也,其料事之明如此。南海先生既決意不出都,俟九月閱兵之役,謀有所救護,而君与譚君任此事最力。初,余既奉命督辦譯書,以君久在大同譯書局,諳練此事,欲托君出上海總其成。行有日矣,而八月初二日忽奉明詔,命南海先生出京;初三日又奉密詔敦促。一日不可留。先生戀闕甚耿耿,君乃曰:“阿兄即行,弟与复生、卓如及諸君力謀之。”蓋是時雖知事急,然以為其發難終在九月,故欲竭蹶死力,有所布置也,以故先生行而君獨留,遂及于難,其臨大節之不苟又如此。君明于大道,達于生死,常語余云:“吾生三十年,見兄弟戚友之年,与我相若者,今死去不計其數矣。吾每將己身与彼輩相較,常作已死觀;今之猶在人間,作死而复生觀,故應做之事,即放膽做去,無所挂礙,無所恐怖也。”蓋君之從容就義者,其根柢深厚矣。

  既被逮之日,与同居二人程式谷、錢維驥同在獄中,言笑自若,高歌聲出金石。程、錢等固不知密詔及救護之事,然聞令出西后,乃曰:“我等必死矣。”君厲聲曰:“死亦何傷!

  汝年已二十余矣,我年已三十余矣,不猶愈于生數月而死,數歲而死者乎?且一刀而死,不猶愈于抱病歲月而死者乎?特恐我等未必死耳,死則中國之強在此矣,死又何傷哉?”程曰:“君所言甚是,第外國變法,皆前者死,后者繼,今我國新党甚寡弱,恐我輩一死后,無繼者也。”君曰:“八股已廢,人才將輩出矣,何患無繼哉?”神气雍容,臨節終不少變,鳴呼烈矣!

  南海先生之學,以仁為宗旨,君則以義為宗旨,故其治事也,專明權限,能斷割,不妄求人,不妄接人,嚴于辭受取与,有高掌遠蹠摧陷廓清之概。于同時士大夫皆以豪俊俯視之。當十六歲時,因惡帖括,故不悅學,父兄責之,即自抗顏為童子師。疑其游戲必不成,姑試之,而從之學者有八九人,端坐課弟子,庄肅儼然,手創學規,嚴整有度,雖极頑橫之童子,戢戢奉法惟謹。自是知其為治事才,一切家事營辨督租皆委焉。其治事如商君法,如孫武令,嚴密縝栗,令出必行,奴仆無不畏之,故事無不舉。少年曾与先生同居一樓,樓前有芭蕉一株,經秋后敗葉狼藉。先生故有茂對万物之心,窗草不除之意,甚愛護之。忽一日,失蕉所在,則君所鋤棄也。先生責其不仁,君曰:“留此何用,徒亂人意。”又一日,先生命君檢其閣上舊書整理之,以累世為儒,閣上藏前代帖括甚多,君舉而付之一炬。先生詰之,君則曰:“是區區者尚不割舍耶?留此物,此樓何時得清淨。”此皆君十二三歲時軼事也。雖細端亦可以見其剛斷之气矣。君事母最孝,非在側則母不歡,母有所煩惱,得君數言,輒怡笑以解。蓋其在母側,純為孺子之容,与接朋輩任事時,若兩人云。最深于自知,勇于改過。其事為己所不能任者,必自白之,不輕許可,及其既任,則以心力殉之;有過失,必自知之、自言之而痛改之,蓋光明磊落,肝膽照人焉。

  君嘗慨中國醫學之不講,草管人命,學醫于美人嘉約翰,三年,遂通泰西醫術。欲以移中國,在滬創醫學堂,草具章程,雖以事未成,而后必行之。蓋君之勇斷,足以廓清國家之積弊,其明察精細,足以經營國家治平之條理,而未能一得藉手,遂殉國以沒。其所辦之事,則在澳門創立《知新報》,發明民政公理;在上海設譯書局,譯日本書,以開民智;在西樵鄉設一學校,以泰西政學教授鄉之子弟;先生惡婦女纏足,壬午年創不纏足會而未成,君卒成之,粵風大移,粵會成,則与超推之于滬,集士夫開不纏足大會,君實為總持;又与同志創女學堂,以救婦女之患,行太平之義。于君才未盡十一,亦可以觀其志矣。君雅不喜章句記誦詞章之學,明算工書,能作篆,嘗為詩駢散文,然以為無用,既不求工,亦不存稿,蓋皆以余事為之,故遺文存者無几。然其言論往往發前人所未發,言人所不敢言。蓋南海先生于一切名理,每僅發其端,含蓄而不盡言,君則推波助瀾,窮其究竟,達其极點,故精思偉論獨多焉。君既歿,朋輩將記憶其言論,裒而集之,以傳于后。君既棄浙官,今年改官候選主事。妻黃謹娛,為中國女學會倡辦董事。

  論曰:徐子靖、王小航常語余云,二康皆絕倫之資,各有所長,不能軒輊。其言雖稍過,然幼博之才,真今日救時之良矣。世人莫不知南海先生,而罕知幼博,蓋為兄所掩,無足怪也。而先生之好仁,与幼博之持義,适足以相補,故先生之行事,出于幼博所左右者為多焉。六烈士之中,任事之勇猛,性行之篤摯,惟复生与幼博為最。复生學問之深博,過于幼博;幼博治事之條理,過于复生,兩人之才,真未易軒輊也。嗚呼!今日眼中之人,求如兩君者可复得乎?可复得乎?幼博之入京也,在今春二月。時余适自湘大病出滬,扶病入京師,應春官試。幼博善醫學,于余之病也,為之調護飲食,劑醫藥,至是則伴余同北行。蓋幼博之入京,本無他事,不過為余病耳。余病不死,而幼博死于余之病,余疚何如哉?

楊深秀傳

  楊君字漪村,又號孴孴子,山西聞喜縣人也。少穎敏,十二歲錄為縣學附生。博學強記,自十三經、史、漢、通鑒、管、荀、庄、墨、老、列、韓、呂諸子,乃至《說文》、《玉篇》、《水經注》,旁及佛典,皆能舉其辭。又能鉤玄提要,獨有心得,考据宏博,而能講宋明義理之學,以气節自厲,岧嶢獨出,為山西儒宗。其為舉人,負士林重望。光緒八年,張公之洞巡撫山西,創令德堂,教全省士以經史考据詞章義理之學,特聘君為院長,以矜式多士。光緒十五年,成進士,授刑部主事,累遷郎中。光緒二十三年十二月,授出東道監察御史。二十四年正月,俄人脅割旅順、大連灣、君始入台,第一疏即极言地球大勢,請聯英、日以拒俄,詞甚切直。時都中人士,皆知君深于舊學,而不知其達時務,至是,共惊服之。

  君与康君廣仁交最厚。康君專持廢八股為救中國第一事,日夜謀此舉。四月初間,君乃先抗疏請更文体,凡試事仍以四書、五經命題,而篇中當縱論時事,不得仍破承八股之式。

  蓋八股之弊,積之千年,恐未能一旦遽掃,故以漸而進也。疏上,奉旨交部臣議行。時皇上銳意維新,而守舊大臣盈廷,競思阻撓,君謂國是不定,則人心不知所響,如泛舟中流,而不知所濟,乃与徐公致靖先后上疏,請定國是。至四月二十三日,國是之詔遂下,天下志士喝喝向風矣。

  初請更文体之疏,既交部議,而禮部尚書許應騤,庸謬昏橫,輒欲駁斥,又于經濟科一事,多為阻撓。時八股尚未廢,許自恃為禮部長官,專務遏抑斯舉。君于是与御史宋伯魯合疏劾之,有詔命許應騤自陳,于是舊党始惡君,力与為難矣。

  御史文悌者,滿洲人也。以滿人久居內城,知宮中事最悉,頗憤西后之專橫,經膠旅后,慮國危,文君門下有某人者,撫北方豪士千數百人,适同侍祠,竟夕語君宮中隱事,皆西后淫樂之事也。既而曰:君知長麟去官之故乎?長麟以上名雖親政,實則受制于后,請上獨攬大權,曰:西后于穆宗則為生母,于皇上則為先帝之遺妾耳,天子無以妾母為母者。

  其言可謂獨得大義矣。君然之。文又曰:“吾奉命查宗人府囚,見澍貝勒僅一褲蔽体,上身無衣,時方正月祈寒,擁爐戰栗,吾怜之,賞錢十千。西后之刻虐皇孫如此,蓋為上示戒,故上見后輒顫。此与唐武氏何异?”因慷慨誦徐敬業《討武氏檄》“燕啄王孫”四語,目眥欲裂。君美其忠誠,乃告君曰:“吾少嘗慕游俠,能踰牆,撫有昆侖奴甚多,若有志士相助,可一舉成大業。聞君門下多識豪杰,能覓其人以救國乎?”君壯其言而慮其難。時文數訪康先生,一切奏章,皆請先生代草之,甚密。君告先生以文有此意,恐事難成。先生見文則詰之,文色變,慮君之泄漏而敗事也,日騰謗于朝,以求自解。猶慮不免,乃露章劾君与彼有不可告人之言。以先生開保國會,為守舊大眾所惡,因附會劾之,以媚于眾。政變后之偽諭,謂康先生謀圍頤和園,實自文悌起也。

  文梯疏既上,皇上非惟不罪宋、楊,且責文之誣罔,令還原衙門行走。于是君益感激天知,誓死以報,連上書請設譯書局譯日本書,請派親王貝勒宗室游歷各國,遣學生留學日本,皆蒙采納施行。又請上面試京朝官,日輪二十人,擇通才召見試用,而罷其罷老庸愚不通時務者,于是朝士大怨。

  然三月以來,台諫之中毗贊新政者,惟君之功為最多。

  湖南巡撫陳寶箴力行新政,為疆臣之冠,而湖南守舊党与之為難,交章彈劾之,其誣詞不可听聞。君獨抗疏為剖辨,于是奉旨獎勵陳,而嚴責舊党,湖南浮議稍息,陳乃得复行其志。至八月初六日,垂帘之偽命既下,党案已發,京師人人惊悚,志士或捕或匿,奸焰昌披,莫敢攖其鋒,君獨抗疏詰問皇上被廢之故,援引古義,切陳國難,請西后撤帘歸政,遂就縛。獄中有詩十數章,愴怀圣君,睠念外患,忠誠之气,溢于言表,論者以為雖前明方正學,楊椒山之烈,不是過也。

  君持躬廉正,取与之間,雖一介不苟。官御史時,家赤貧,衣食或不繼,時惟佣詩文以自給,不稍改其初。居京師二十年,惡衣菲食,敝車羸馬,堅苦刻厲,高節絕倫,蓋有古君子之風焉。子韍田,字米裳,舉人,能世其學,通天算格致,厲節篤行,有父風。

  論曰:漪村先生可謂義形于色矣。彼逆后賊臣,包藏禍心,蓄志既久,先生豈不知之?垂帘之詔既下,禍變已成,非空言所能補救,先生豈不知之?而乃入虎穴,蹈虎尾,抗疏諤諤,為請撤帘之評論,斯豈非孔子所謂愚不可及者耶?八月初六之變,天地反常,日月异色,內外大小臣僚,以數万計,下心低首,忍气吞聲,無一敢怒之而敢言之者,而先生乃從容慷慨,以明大義于天下,宁不知其無益哉?以為凡有血气者,固不可不爾也。嗚呼!荊卿雖醢,暴嬴之魄已寒;敬業雖夷,牝朝之數隨盡。仁人君子之立言行事,豈計成敗乎?

  漪村先生可謂義形于色矣。

楊銳傳

  楊銳字叔嶠,又字鈍叔,四川綿竹縣人。性篤謹,不妄言邪視,好詞章。張公之洞督學四川,君時尚少,為張所拔識,因受業為弟子。張愛其謹密,甚相親信。光緒十五年,以舉人授內閣中書。張出任封疆將二十年,而君供職京僚,張有子在京師,而京師事不托之子而托之君。張于京師消息,一切藉君,有所考察,皆托之于君,書電絡繹,蓋為張第一親厚之弟子,而舉其經濟特科,而君之旅費,亦張所供養也。君鯁直,尚名節,最慕漢党錮、明東林之行誼,自乙未和議以后,乃益慷慨談時務。時南海先生在京師,過從极密。南海与志士倡設強學會,君起而和之甚力。其年十月,御史楊崇伊承某大臣意旨,劾強學會,遂下詔封禁,會中志士憤激,連署爭之。向例,凡連署之書,其名次皆以衙門為先后,君官內閣,當首署,而會員中,F君FF亦同官內閣,爭首署,君曰:“我于本衙門為前輩。”乃先焉。當時會既被禁,京師嘩然,謂將興大獄,君乃奮然率諸人以抗爭之,亦可謂不畏強御矣。

  丁酉冬,膠變起,康先生至京師上書。君乃日与謀,极稱之于給事高君燮曾。高君之疏荐康先生,君之力也。今年二月,康先生倡保國會于京師,君与劉君光第皆會員,又自開蜀學會于四川會館,集貲鉅万,規模倉卒而成,以此益為守舊者所嫉忌。張公之洞累欲荐之,以門人避嫌,乃告湖南巡撫陳公寶箴荐之,召見加四品卿銜,充軍机章京,与譚,劉、林同參預新政。拜命之日,皇上親以黃匣緘一硃諭授四人,命竭力贊襄新政,無得瞻顧,凡有奏摺皆經四卿閱視,凡有上諭皆經四卿屬草。于是軍机大臣嫉妒之,勢不兩立。七月下旬,宮中變態已作,上于二十九日召見君,賜以衣帶詔,乃言位將不保,命康先生与四人同設法救護者也。

  君久居京師,最審朝局,又習聞宮廷之事,知二十年來之國脈,皆斲喪于西后之手,憤懣不自禁,義气形于詞色,故与御史朱一新、安維峻、學士文廷式交最契。朱者,曾疏劾西后嬖宦李聯英,因忤后落職者也;安者,曾疏請西后勿攬政權,因忤后遣戍塞外者也;文者,曾請皇上自收大權,因忤后革職驅逐者也。君習与諸君游,宗旨最合,久有裁抑呂、武之志。至是奉詔与諸同志謀衛上變,遂被逮授命。君博學,長于詩,嘗輯注《晉書》,极閎博,于京師諸名士中,稱尊宿焉。然謙抑自持,与人言恂恂如不出口,絕無名士輕薄之風,君子重之。

  論曰:叔嶠之接人發論,循循若處子,至其尚气節,明大義,立身不苟,見危授命,有古君子之風焉。以視平日口談忠孝,動稱義憤,一遇君父朋友之難,則反眼下石者何如哉?

林旭傳

  林君字暾谷,福建侯官縣人,南海先生之弟子也。自童齔穎絕秀出,負意气,天才特達,如竹箭標舉,干云而上。冠歲,鄉試冠全省,讀其文奧雅奇偉,莫不惊之,長老名宿,皆与折節為忘年交,故所友皆一時聞人。其于詩詞駢散文皆天授,文如漢、魏人,詩如宋人,波瀾老成,瑰奧深穠,流行京師,名動一時。乙未割遼、台,君方應試春官,乃發憤上書,請拒和議,蓋意志已倜儻矣。既而官內閣中書,蓋聞南海之學,慕之,謁南海,聞所論政治宗旨,大心折,遂受業焉。

  先是膠警初報,事變綦急,南海先生以為振厲士气,乃保國之基礎,欲令各省志士各為學會,以相講求,則聲气易通,講求易熟,于京師先倡粵學會、蜀學會、閩學會、浙學會、陝學會等,而楊君銳實為蜀學會之領袖。君遍謁鄉先達鼓之,一日而成,以月初十日開大會于福建會館,閩中名士夫皆集,而君實為閩學會之領袖焉。及開保國會,君為會中倡始董事,提倡最力。

  初,榮祿嘗為福州將軍,雅好閩人,而君又沈文肅公之孫婿,才名藉甚,故榮頗欲羅致之。五月,榮既至天津,乃招君入幕府。君入都請命于南海,問可就否?南海曰:“就之何害,若能責以大義,怵以時變,從容開導其迷謬,暗中消遏其陰謀,亦大善事也。”于是君乃決就榮聘,已而舉應經濟特科。會少詹王錫蕃荐君于朝,七月召見,上命將奏對之語,再謄出呈覽,蓋因君操閩語,上不盡解也。君退朝具折奏上,折中稱述師說甚詳。皇上既知為康某之弟子,因信任之,遂与譚君等同授四品卿銜,入軍机參預新政。十日之中,所陳奏甚多,上諭多由君所擬。

  初二日,皇上賜康先生密諭,令速出京,亦交君傳出,蓋深信之也。既奉密諭,譚君等距踊呼號。時袁世凱方在京,謀出密詔示之,激其義憤,而君不謂然,作一小詩代簡致之譚等曰:“伏蒲泣血知何用?慷慨何曾報主恩。愿為公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輕言。”蓋指東漢何進之事也。及變起,同被捕,十三日斬于市。臨刑呼監斬吏問罪名,吏不顧而去,君神色不稍變云。著有《晚翠軒詩集》若干卷,長短句及雜文若干卷。妻沈靜儀,沈文肅公葆楨之孫女,得報,痛哭不欲生,將親入都收遺骸,為家人所勸禁,乃仰藥以殉論曰:暾谷少余一歲,余以弟畜之。暾谷故長于詩詞,喜吟詠,余規之曰:“詞章乃娛魂調性之具,偶一為之可也。若以為業,則玩物喪志,与聲色之累無异。方今世變日亟,以君之才,豈可溺于是。”君則幡然戒詩,盡割舍舊習,從南海治義理經世之學,豈所謂從善如不及邪?榮祿之愛暾谷,羅致暾谷,致敬盡禮,一旦則悍然不問其罪否,駢而戮之,彼豺狼者豈复有愛根邪?翻手為云,覆手為雨,朝杯酒,暮白刃,雖父母兄弟猶且不顧,他又何怪!

劉光第傳

  劉君字裴村,四川富順縣人。性端重敦篤,不苟言笑,志節嶄然。博學能文詩,善書法。詩在韓、杜之間,書學魯公,气骨森竦,嚴整肖其為人。弱冠后成進士,授刑部主事,治事精嚴。光緒二十年,以親喪去官,教授鄉里,提倡實學,蜀人化之。官京師,閉戶讀書,不与時流所謂名士通,故人鮮知者。及南海先生開保國會,君翩然來為會員。七月,以陳公寶箴荐,召見,加四品卿銜,充軍机章京,參預新政。

  初,君与譚君尚未識面,至是既同官,又同班,則大相契。譚君以為京師所見高節篤行之士,罕其比也。向例,凡初入軍机者,內侍例索賞錢,君持正不与;禮親王軍机首輔,生日祝壽,同僚皆往拜,君不往;軍机大臣裕祿擢禮部尚書,同僚皆往賀,君不賀;謂時事艱難,吾輩拜爵于朝,當劬王事,豈有暇奔走媚事權貴哉?其气節嚴厲如此。七月二十六日,有湖南守舊党曾廉上書請殺南海先生及余,深文羅織,謂為叛逆。皇上恐西后見之,將有不測之怒,乃將其摺交裕祿,命轉交譚君,按條詳駁之。譚君駁語云:“臣嗣同以百口保康、梁之忠,若曾廉之言屬實,臣嗣同請先坐罪。”君与譚君同在二班,乃并署名曰:“臣光第亦請先坐罪。”譚君大敬而惊之。

  君曰:“即微皇上之命,亦當救志士,況有君命耶?仆不讓君獨為君子也。”于是譚君益大服君。

  變既作,四卿同被逮下獄,未經訊鞫。故事,提犯自東門出則宥,出西門則死。十三日,使者提君等六人自西門出,同人未知生死,君久于刑部,諳囚獄故事,太息曰:“吾屬死,正气盡。”聞者莫不揮淚。君既就義,其嗣子赴市曹伏尸痛哭一日夜以死。君家貧,堅苦刻厲,詩文甚富,就義后,未知其稿所在。

  論曰:“裴村之識余,介口口口先生。口口先生,有道之士也,余以是敬裴村。然裴村之在京師,閉門謝客,故過從希焉。南海先生則未嘗通拜答,但于保國會識一面,而于曾廉之事,裴村以死相救。嗚呼,真古之人哉,古之人哉!与裴村未稔,故不能詳記行誼,雖然,犖犖數端,亦可以見其概矣。

譚嗣同傳

  譚君字复生,又號壯飛,湖南瀏陽縣人。少倜儻有大志,淹通群籍,能文章,好任俠,善劍術。父繼洵,官湖北巡撫。

  幼喪母,為父妾所虐,備极孤孽苦,故操心危,慮患深,而德慧術智日增長焉。弱冠,從軍新疆,游巡撫劉公錦棠幕府。

  劉大奇其才,將荐之于朝,會劉以養親去官,不果。自是十年,來往于直隸、新疆、甘肅、陝西、河南、湖南、湖北、江蘇、安徽、浙江、台灣各省,察視風土,物色豪杰,然終以巡撫君拘謹,不許遠游,未能盡其四方之志也。自甲午戰事后,益發憤提倡新學,首在瀏陽設一學會,集同志講求磨厲,實為湖南全省新學之起點焉。時南海先生方倡強學會于北京及上海,天下志士,走集應和之。君乃自湖南溯江,下上海,游京師,將以謁先生,而先生适歸廣東,不獲見。余方在京師強學會,任記纂之役,始与君相見,語以南海講學之宗旨,經世之條理,則感動大喜躍,自稱私淑弟子,自是學識更日益進。

  時和議初定,人人怀國恥,士气稍振起,君則激昂慷慨,大聲疾呼,海內有志之士,睹其丰采,聞其言論,知其為非常人矣。以父命就官為候補知府,需次金陵者一年,閉戶養心讀書,冥探孔、佛之精奧,會通群哲之心法,衍繹南海之宗旨,成《仁學》一書。又時時至上海与同志商量學術,討論天下事,未嘗与俗吏一相接,君常自謂作吏一年,無异入山。時陳公寶箴為湖南巡撫,其子三立輔之,慨然以湖南開化為己任。丁酉六月,黃君遵憲适拜湖南按察使之命,八月,徐君仁鑄又來督湘學,湖南紳士口口口口口口口等蹈厲奮發,提倡桑梓,志士漸集于湘楚。陳公父子与前任學政江君標,乃謀大集豪杰于湖南,并力經營,為諸省之倡。于是聘余及口口口口口口口等為學堂教習,召口口口歸練兵,而君亦為陳公所敦促,即棄官歸,安置眷屬于其瀏陽之鄉,而獨留長沙,与群志士辦新政。于是湖南倡辦之事,若內河小輪船也,商辦礦務也,湘粵鐵路也,時務學堂也,武備學堂也,保衛局也,南學會也,皆君所倡論擘畫者,而以南學會最為盛業。設會之意,將合南部諸省志士,聯為一气,相与講愛國之理,求救亡之法,而先從湖南一省辦起,蓋實兼學會与地方議會之規模焉。地方有事,公議而行,此議會之意也;每七日大集眾而講學,演說万國大勢及政學原理,此學會之意也。于時君實為學長,任演說之事,每會集者千數百人,君慷慨論天下事,聞者無不感動,故湖南全省風气大開,君之功居多。

  今年四月,定國是之詔既下,君以學士徐公致靖荐,被征,适大病不能行,至七月乃扶病人覲,奏對稱旨,皇上超擢四品卿銜軍机章京,与楊銳、林旭、劉光第,同參預新政,時號為軍机四卿。參預新政者,猶康、宋之參知政事,實宰相之職也。皇上欲大用康先生,而上畏西后,不敢行其志。數月以來,皇上有所詢問,則令總理衙門傳旨;先生有所陳奏,則著之于所進呈書之中而已。自四卿入軍机,然后皇上与康先生之意始能少通,銳意欲行大改革矣,而西后及賊臣忌益甚,未及十日,而變已起。

  初,君之始入京也,与言皇上無權、西后阻撓之事,君不之信,及七月二十七日,皇上欲開懋勤殿設顧問官,命君擬旨,先遣內侍捧歷朝圣訓授君,傳上言謂康熙、乾隆、咸豐三朝,有開懋勤殿故事,令查出引入上諭中,蓋將以二十八日親往頤和園請命西后云。君退朝,乃告同人曰:“今而知皇上之真無權矣。”至二十八日,京朝人咸知懋勤殿之事,以為今日諭旨將下,而卒不下,于是益知西后与帝之不相容矣。

  二十九日,皇上召見楊銳,遂賜衣帶詔,有“聯位几不保,命康与四卿及同志速設法籌救”之語,君与康先生捧詔慟哭,而皇上手無寸柄,無所為計。時諸將之中,惟袁世凱久使朝鮮,講中外之故,力主變法,君密奏請皇上結以恩遇,冀緩急或可救助,詞极激切。八月初一日,上召見袁世凱,特賞侍郎,初二日复召見,初三日夕,君徑造袁所寓之法華寺,直詰袁曰:“君謂皇上如何人也?”袁曰:“曠代之主也。”君曰:“天津閱兵之陰謀,君知之乎?”袁曰:“然,固有所聞。”君乃直出密詔示之曰:“今日可以救我聖主者,惟在足下,足下欲救則救之。”又以手自撫其頸曰:“苟不欲救,請至頤和園首仆而殺仆,可以得富貴也。”袁正色厲聲曰:“君以袁某為何如人哉?圣主乃吾輩所共事之主,仆与足下,同受非常之遇,救護之責,非獨足下,若有所教,仆固愿聞也。”君曰:“榮祿密謀,全在天津閱兵之舉,足下及董、聶三軍,皆受榮所節制,將挾兵力以行大事。雖然,董、聶不足道也,天下健者,惟有足下。若變起,足下以一軍敵彼二軍,保護圣主,复大權,清君側,肅宮廷,指揮若定,不世之業也。”袁曰:“若皇上于閱兵時疾馳入仆營,傳號今以誅奸賊,則仆必能從諸君子之后,竭死力以補救。”君曰:“榮祿遇足下素厚,足下何以待之?”袁笑而不言,袁幕府某曰:“榮賊并非推心待慰帥者,昔某公欲增慰帥兵,榮曰:‘漢人未可假大兵權。’蓋向來不過籠絡耳。即如前年胡景桂參劾慰帥一事,胡乃榮之私人,榮遣其劾帥,而己查辦昭雪之以市恩。既而胡即放宁夏知府,旋升宁夏道,此乃榮賊心計險极巧极之處,慰帥豈不知之?”君乃曰:“榮祿固操、莽之才,絕世之雄,待之恐不易易。”袁怒目視曰:“若皇上在仆營,則誅榮祿如殺一狗耳。”因相与言救主之條理甚詳,袁曰:“今營中槍彈火藥,皆在榮賊之手,而營哨各官,亦多屬舊人,事急矣,既定策,則仆須歸營,更選將官,而設法備貯彈藥,則可也。”乃丁宁而去。時八月初三夜漏三下矣。至初五日,袁复召見,至初六日,變遂發。

  時余方訪君寓,對坐榻上,有所擘畫,而抄捕南海館之報忽至,旋聞垂帘之諭,君從容語余曰:“昔欲救皇上,既無可救;今欲救先生,亦無可救,吾已無事可辦,惟待死期耳!雖然,天下事知其不可而為之,足下試入日本使館謁伊藤氏,請致電上海領事而救先生焉。”余是夕宿于日本使館。君竟日不出門以待捕者,捕者既不至,則于其明日入日本使館,与余相見,勸東游,且攜所著書及詩文辭稿本數冊,家書一篋托焉,曰:“不有行者,無以圖將來;不有死者,無以酬圣主。今南海之生死未可卜,程嬰、杵臼,月照、西鄉,吾与足下分任之。”遂相与一抱而別。初七八九三日,君复与俠士謀救皇上,事卒不成。初十日,遂被逮。被逮之前一日,日本志士數輩,苦勸君東游,君不听,再四強之,君曰:“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今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請自嗣同始。”卒不去,故及于難。君既系獄,題一詩于獄壁曰:“望門投宿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倉。”蓋念南海也。以八月十三日斬于市,春秋三十有三。就義之日,觀者万人,君慷慨神气不少變。時軍机大臣剛毅監斬,君呼剛前曰:“吾有一言。”

  剛去不听,乃從容就戮。嗚呼,烈矣!

  君資性絕特,于學無所不窺,而以日新為宗旨,故無所沾滯,善能舍己從人,故其學日進,每十日不相見,則議論學識必有增長。少年曾為考据、箋注、金石刻鏤、詩古文辭之學,亦好談中國古兵法,三十歲以后,悉棄去。究心泰西天算、格致、政治、歷史之學,皆有心得。又究心宗教,當君之与余初相見也,极推崇耶子氏兼愛之教,而不知有佛,不知有孔子,既而聞南海先生所發明《易》、《春秋》之義,窮大同太平之條理,体乾元統天之精意,則大服。又聞華嚴性海之說,而悟世界無量,現身無量,無人無我,無去無住,無垢無淨,舍救人外更無他事之理。聞相宗識浪之說,而悟眾生根器無量,故說法無量,种种差別,与圓性無礙之理,則益大服。自是豁然貫通,能匯万法為一,能衍一法為万,無所罣礙,而任事之勇猛亦益加。作官金陵之一年,日夜冥搜孔、佛之書,金陵有居士楊文會者,博覽教乘,熟于佛故,以流通經典為己任。君時時与之游,因得遍窺三藏,所得日益精深。其學術宗旨,大端見于《仁學》一書,又散見于与友人論學書中。所著書《仁學》之外,尚有《寥天一圖文》二卷,《莽蒼蒼齋詩》二卷,《遠遺堂集外文》一卷,《興算學議》一卷,已刻。《思緯吉凶台短書》一卷,《壯飛樓治事》十篇,《秋雨年華館叢脞書》四卷,《劍經衍葛》一卷,《印錄》一卷,并《仁學》皆藏于余處。又政論數十篇,見于《湘報》者,及与師友論學論事書數十篇,余將与君之石交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等共搜輯之,為譚瀏陽遺集若干卷。其《仁學》一書,先擇其稍平易者,附印《清議報》中,公諸世焉。君平主一無嗜好,持躬嚴整,面棱棱有秋肅之气。無子女。妻李國,為中國女學會創辦董事。

  論曰:复生之行誼磊落,轟天撼地,人人共知,是以不論,論其所學:自唐、宋以后,呫畢小儒,徇其一孔之論,以謗佛毀法,固不足道,而震旦末法流行,數百年來,宗門之人,耽樂小乘,墮斷常見,龍象之才,罕有聞者,以為佛法皆清淨而已,寂滅而已。豈知大乘之法,悲智雙修,与孔子必仁且智之義,如兩爪之相印。惟智也,故知即世間即出世間,無所謂淨土,即人即我,無所謂眾生,世界之外無淨土,眾生之外無我,故惟有舍身以救眾生。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孔子曰:“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誰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故即智即仁焉。既思救眾生矣,則必有救之之條理,故孔子治《春秋》,為大同小康之制,千條万緒,皆為世界也,為眾生也,舍此一大事,無他事也。華嚴之菩薩行也,所謂誓不成佛也,《春秋》三世之義,救過去之眾生,与救現在之眾生,救現在之眾生,与救將來之眾生,其法异而不异;救此土之眾生,与救彼土之眾生,其法异而不异;救全世界之眾生,与救一國之眾生,救一人之眾生,其法异而不异:此相宗之唯識也。因眾生根器各各不同,故說法不同,而實法無不同也。既無淨土矣,既無我矣,則無所希戀,無所罣礙,無所恐怖,夫淨土与我且不愛矣,复何有利害毀譽稱譏苦樂之可以動其心乎?故孔子言不憂不惑不懼,佛言大無畏,蓋即仁即智即勇焉。通乎此者,則游行自在,可以出生,可以入死,可以仁,可以救眾生。

戊戍六君子传 〔清〕梁启超(1899年1月)

康广仁传

  康君名有溥,字广仁,以字行,号幼博,又号大广,南海先生同母弟也。精悍厉鸷,明照锐断,见事理若区别白黑,勇于任事,洞于察机,善于观人,遂于生死之故,长于治事之条理,严于律己,勇于改过。自少即绝意不事举业,以为本国之弱亡,皆由八股锢塞人才所致,故深恶痛绝之,偶一应试,辄弃去。弱冠后,尝为小吏于浙。盖君之少年血气太刚,倜傥自喜,行事间或跅弛,踰越范围,南海先生欲裁抑之,故遣入宦场,使之游于人间最秽之域,阅历乎猥鄙奔竞险诈苟且阘冗势利之境,使之尽知世俗之情伪,然后可以收敛其客气,变化其气质,增长其识量。君为吏岁余,尝委保甲差、文闱差,阅历宦场既深,大耻之,挂冠而归。自是进德勇猛,气质大变,视前此若两人矣。

  君天才本卓绝,又得贤兄之教,覃精名理,故其发论往往精奇悍锐,出人意表,闻者为之咋舌变色,然按之理势,实无不切当。自弃官以后,经历更深,学识更加,每与论一事,穷其条理,料其将来,不爽累黍,故南海先生常资为谋议焉。

  今年春,胶州、旅顺既失,南海先生上书痛哭论国是,请改革。君曰:“今日在我国而言改革,凡百政事皆第二着也,若第一着则惟当变科举,废八股取士之制,使举国之士,咸弃其顽固谬陋之学,以讲求实用之学,则天下之人如瞽者忽开目,恍然于万国强弱之故,爱国之心自生,人才自出矣。阿兄历年所陈改革之事,皆千条万绪,彼政府之人早已望而生畏,故不能行也。今当以全副精神专注于废八股之一事,锲而不舍,或可有成。此关一破,则一切新政之根芽已立矣。”

  盖当是时犹未深知皇上之圣明,故于改革之事,不敢多所奢望也。及南海先生既召见,乡会八股之试既废,海内志士额手为国家庆。君乃曰:“士之数莫多于童生与秀才,几居全数百分之九十九焉。今但革乡会试而不变岁科试,未足以振刷此辈之心目。且乡会试期在三年以后,为期太缓。此三年中,人事靡常。今必先变童试、岁科试,立刻施行然后可。”乃与御史宋伯鲁谋,抗疏言之,得旨俞允。于是君请南海先生曰:“阿兄可以出京矣。我国改革之期今尚未至。且千年来,行愚民之政,压抑既久,人才乏绝,今全国之人材,尚不足以任全国之事,改革甚难有效。今科举既变,学堂既开,阿兄宜归广东、上海,卓如宜归湖南,专心教育之事,著书译书撰报,激厉士民爱国之心,养成多数实用之才,三年之后,然后可大行改革也。

  时南海先生初被知遇,天眷优渥,感激君恩,不忍舍去。

  既而天津阅兵废立之事,渐有所闻,君复语曰:“自古无主权不一之国而能成大事者,今皇上虽天亶睿圣,然无赏罚之权,全国大柄,皆在西后之手,而满人之猜忌如此,守旧大臣之相嫉如此,何能有成?阿兄速当出京养晦矣。先生曰:“孔子之圣,知其不可而为之,凡人见孺子将入于井,犹思援之,况全国之命乎?况君父之难乎?西后之专横,旧党之顽固,皇上非不知之,然皇上犹且舍位亡身以救天下,我忝受知遇,义固不可引身而退也。”君复曰:“阿兄虽舍身思救之,然于事必不能有益,徒一死耳。死固不足惜,但阿兄生平所志所学,欲发明公理以救全世界之众生者,他日之事业正多,责任正重,今尚非死所也。”先生曰:“生死自有天命,吾十五年前,经华德里筑屋之下,飞砖猝坠,掠面而下,面损流血。使彼时飞砖斜落半寸,击于脑,则死久矣。天下之境遇皆华德里飞砖之类也。今日之事虽险,吾亦以飞砖视之,但行吾心之所安而已,他事非所计也。”自是君不复敢言出京。然南海先生每欲有所陈奏,有所兴革,君必劝阻之,谓当俟诸九月阅兵以后,若皇上得免于难,然后大举,未为晚也。

  故事凡皇上有所敕任,有所赐赉,必诣宫门谢恩,赐召见焉。南海先生先后奉命为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督办官报局,又以著书之故,赐金二千两,皆当谢恩,君独谓“西后及满洲党相忌已甚,阿兄若屡见皇上,徒增其疑而速其变,不如勿往。”故先生自六月以后,上书极少,又不觐见,但上折谢恩,惟于所进呈之书,言改革之条理而已,皆从君之意也,其料事之明如此。南海先生既决意不出都,俟九月阅兵之役,谋有所救护,而君与谭君任此事最力。初,余既奉命督办译书,以君久在大同译书局,谙练此事,欲托君出上海总其成。行有日矣,而八月初二日忽奉明诏,命南海先生出京;初三日又奉密诏敦促。一日不可留。先生恋阙甚耿耿,君乃曰:“阿兄即行,弟与复生、卓如及诸君力谋之。”盖是时虽知事急,然以为其发难终在九月,故欲竭蹶死力,有所布置也,以故先生行而君独留,遂及于难,其临大节之不苟又如此。君明于大道,达于生死,常语余云:“吾生三十年,见兄弟戚友之年,与我相若者,今死去不计其数矣。吾每将己身与彼辈相较,常作已死观;今之犹在人间,作死而复生观,故应做之事,即放胆做去,无所挂碍,无所恐怖也。”盖君之从容就义者,其根柢深厚矣。

  既被逮之日,与同居二人程序谷、钱维骥同在狱中,言笑自若,高歌声出金石。程、钱等固不知密诏及救护之事,然闻令出西后,乃曰:“我等必死矣。”君厉声曰:“死亦何伤!

  汝年已二十余矣,我年已三十余矣,不犹愈于生数月而死,数岁而死者乎?且一刀而死,不犹愈于抱病岁月而死者乎?特恐我等未必死耳,死则中国之强在此矣,死又何伤哉?”程曰:“君所言甚是,第外国变法,皆前者死,后者继,今我国新党甚寡弱,恐我辈一死后,无继者也。”君曰:“八股已废,人才将辈出矣,何患无继哉?”神气雍容,临节终不少变,鸣呼烈矣!

  南海先生之学,以仁为宗旨,君则以义为宗旨,故其治事也,专明权限,能断割,不妄求人,不妄接人,严于辞受取与,有高掌远跖摧陷廓清之概。于同时士大夫皆以豪俊俯视之。当十六岁时,因恶帖括,故不悦学,父兄责之,即自抗颜为童子师。疑其游戏必不成,姑试之,而从之学者有八九人,端坐课弟子,庄肃俨然,手创学规,严整有度,虽极顽横之童子,戢戢奉法惟谨。自是知其为治事才,一切家事营辨督租皆委焉。其治事如商君法,如孙武令,严密缜栗,令出必行,奴仆无不畏之,故事无不举。少年曾与先生同居一楼,楼前有芭蕉一株,经秋后败叶狼藉。先生故有茂对万物之心,窗草不除之意,甚爱护之。忽一日,失蕉所在,则君所锄弃也。先生责其不仁,君曰:“留此何用,徒乱人意。”又一日,先生命君检其阁上旧书整理之,以累世为儒,阁上藏前代帖括甚多,君举而付之一炬。先生诘之,君则曰:“是区区者尚不割舍耶?留此物,此楼何时得清净。”此皆君十二三岁时轶事也。虽细端亦可以见其刚断之气矣。君事母最孝,非在侧则母不欢,母有所烦恼,得君数言,辄怡笑以解。盖其在母侧,纯为孺子之容,与接朋辈任事时,若两人云。最深于自知,勇于改过。其事为己所不能任者,必自白之,不轻许可,及其既任,则以心力殉之;有过失,必自知之、自言之而痛改之,盖光明磊落,肝胆照人焉。

  君尝慨中国医学之不讲,草管人命,学医于美人嘉约翰,三年,遂通泰西医术。欲以移中国,在沪创医学堂,草具章程,虽以事未成,而后必行之。盖君之勇断,足以廓清国家之积弊,其明察精细,足以经营国家治平之条理,而未能一得藉手,遂殉国以没。其所办之事,则在澳门创立《知新报》,发明民政公理;在上海设译书局,译日本书,以开民智;在西樵乡设一学校,以泰西政学教授乡之子弟;先生恶妇女缠足,壬午年创不缠足会而未成,君卒成之,粤风大移,粤会成,则与超推之于沪,集士夫开不缠足大会,君实为总持;又与同志创女学堂,以救妇女之患,行太平之义。于君才未尽十一,亦可以观其志矣。君雅不喜章句记诵词章之学,明算工书,能作篆,尝为诗骈散文,然以为无用,既不求工,亦不存稿,盖皆以余事为之,故遗文存者无几。然其言论往往发前人所未发,言人所不敢言。盖南海先生于一切名理,每仅发其端,含蓄而不尽言,君则推波助澜,穷其究竟,达其极点,故精思伟论独多焉。君既殁,朋辈将记忆其言论,裒而集之,以传于后。君既弃浙官,今年改官候选主事。妻黄谨娱,为中国女学会倡办董事。

  论曰:徐子靖、王小航常语余云,二康皆绝伦之资,各有所长,不能轩轾。其言虽稍过,然幼博之才,真今日救时之良矣。世人莫不知南海先生,而罕知幼博,盖为兄所掩,无足怪也。而先生之好仁,与幼博之持义,适足以相补,故先生之行事,出于幼博所左右者为多焉。六烈士之中,任事之勇猛,性行之笃挚,惟复生与幼博为最。复生学问之深博,过于幼博;幼博治事之条理,过于复生,两人之才,真未易轩轾也。呜呼!今日眼中之人,求如两君者可复得乎?可复得乎?幼博之入京也,在今春二月。时余适自湘大病出沪,扶病入京师,应春官试。幼博善医学,于余之病也,为之调护饮食,剂医药,至是则伴余同北行。盖幼博之入京,本无他事,不过为余病耳。余病不死,而幼博死于余之病,余疚何如哉?

杨深秀传

  杨君字漪村,又号孴孴子,山西闻喜县人也。少颖敏,十二岁录为县学附生。博学强记,自十三经、史、汉、通鉴、管、荀、庄、墨、老、列、韩、吕诸子,乃至《说文》、《玉篇》、《水经注》,旁及佛典,皆能举其辞。又能钩玄提要,独有心得,考据宏博,而能讲宋明义理之学,以气节自厉,岧峣独出,为山西儒宗。其为举人,负士林重望。光绪八年,张公之洞巡抚山西,创令德堂,教全省士以经史考据词章义理之学,特聘君为院长,以矜式多士。光绪十五年,成进士,授刑部主事,累迁郎中。光绪二十三年十二月,授出东道监察御史。二十四年正月,俄人胁割旅顺、大连湾、君始入台,第一疏即极言地球大势,请联英、日以拒俄,词甚切直。时都中人士,皆知君深于旧学,而不知其达时务,至是,共惊服之。

  君与康君广仁交最厚。康君专持废八股为救中国第一事,日夜谋此举。四月初间,君乃先抗疏请更文体,凡试事仍以四书、五经命题,而篇中当纵论时事,不得仍破承八股之式。

  盖八股之弊,积之千年,恐未能一旦遽扫,故以渐而进也。疏上,奉旨交部臣议行。时皇上锐意维新,而守旧大臣盈廷,竞思阻挠,君谓国是不定,则人心不知所响,如泛舟中流,而不知所济,乃与徐公致靖先后上疏,请定国是。至四月二十三日,国是之诏遂下,天下志士喝喝向风矣。

  初请更文体之疏,既交部议,而礼部尚书许应骙,庸谬昏横,辄欲驳斥,又于经济科一事,多为阻挠。时八股尚未废,许自恃为礼部长官,专务遏抑斯举。君于是与御史宋伯鲁合疏劾之,有诏命许应骙自陈,于是旧党始恶君,力与为难矣。

  御史文悌者,满洲人也。以满人久居内城,知宫中事最悉,颇愤西后之专横,经胶旅后,虑国危,文君门下有某人者,抚北方豪士千数百人,适同侍祠,竟夕语君宫中隐事,皆西后淫乐之事也。既而曰:君知长麟去官之故乎?长麟以上名虽亲政,实则受制于后,请上独揽大权,曰:西后于穆宗则为生母,于皇上则为先帝之遗妾耳,天子无以妾母为母者。

  其言可谓独得大义矣。君然之。文又曰:“吾奉命查宗人府囚,见澍贝勒仅一裤蔽体,上身无衣,时方正月祈寒,拥炉战栗,吾怜之,赏钱十千。西后之刻虐皇孙如此,盖为上示戒,故上见后辄颤。此与唐武氏何异?”因慷慨诵徐敬业《讨武氏檄》“燕啄王孙”四语,目眦欲裂。君美其忠诚,乃告君曰:“吾少尝慕游侠,能踰墙,抚有昆仑奴甚多,若有志士相助,可一举成大业。闻君门下多识豪杰,能觅其人以救国乎?”君壮其言而虑其难。时文数访康先生,一切奏章,皆请先生代草之,甚密。君告先生以文有此意,恐事难成。先生见文则诘之,文色变,虑君之泄漏而败事也,日腾谤于朝,以求自解。犹虑不免,乃露章劾君与彼有不可告人之言。以先生开保国会,为守旧大众所恶,因附会劾之,以媚于众。政变后之伪谕,谓康先生谋围颐和园,实自文悌起也。

  文梯疏既上,皇上非惟不罪宋、杨,且责文之诬罔,令还原衙门行走。于是君益感激天知,誓死以报,连上书请设译书局译日本书,请派亲王贝勒宗室游历各国,遣学生留学日本,皆蒙采纳施行。又请上面试京朝官,日轮二十人,择通才召见试用,而罢其罢老庸愚不通时务者,于是朝士大怨。

  然三月以来,台谏之中毗赞新政者,惟君之功为最多。

  湖南巡抚陈宝箴力行新政,为疆臣之冠,而湖南守旧党与之为难,交章弹劾之,其诬词不可听闻。君独抗疏为剖辨,于是奉旨奖励陈,而严责旧党,湖南浮议稍息,陈乃得复行其志。至八月初六日,垂帘之伪命既下,党案已发,京师人人惊悚,志士或捕或匿,奸焰昌披,莫敢撄其锋,君独抗疏诘问皇上被废之故,援引古义,切陈国难,请西后撤帘归政,遂就缚。狱中有诗十数章,怆怀圣君,睠念外患,忠诚之气,溢于言表,论者以为虽前明方正学,杨椒山之烈,不是过也。

  君持躬廉正,取与之间,虽一介不苟。官御史时,家赤贫,衣食或不继,时惟佣诗文以自给,不稍改其初。居京师二十年,恶衣菲食,敝车羸马,坚苦刻厉,高节绝伦,盖有古君子之风焉。子韨田,字米裳,举人,能世其学,通天算格致,厉节笃行,有父风。

  论曰:漪村先生可谓义形于色矣。彼逆后贼臣,包藏祸心,蓄志既久,先生岂不知之?垂帘之诏既下,祸变已成,非空言所能补救,先生岂不知之?而乃入虎穴,蹈虎尾,抗疏谔谔,为请撤帘之评论,斯岂非孔子所谓愚不可及者耶?八月初六之变,天地反常,日月异色,内外大小臣僚,以数万计,下心低首,忍气吞声,无一敢怒之而敢言之者,而先生乃从容慷慨,以明大义于天下,宁不知其无益哉?以为凡有血气者,固不可不尔也。呜呼!荆卿虽醢,暴嬴之魄已寒;敬业虽夷,牝朝之数随尽。仁人君子之立言行事,岂计成败乎?

  漪村先生可谓义形于色矣。

杨锐传

  杨锐字叔峤,又字钝叔,四川绵竹县人。性笃谨,不妄言邪视,好词章。张公之洞督学四川,君时尚少,为张所拔识,因受业为弟子。张爱其谨密,甚相亲信。光绪十五年,以举人授内阁中书。张出任封疆将二十年,而君供职京僚,张有子在京师,而京师事不托之子而托之君。张于京师消息,一切藉君,有所考察,皆托之于君,书电络绎,盖为张第一亲厚之弟子,而举其经济特科,而君之旅费,亦张所供养也。君鲠直,尚名节,最慕汉党锢、明东林之行谊,自乙未和议以后,乃益慷慨谈时务。时南海先生在京师,过从极密。南海与志士倡设强学会,君起而和之甚力。其年十月,御史杨崇伊承某大臣意旨,劾强学会,遂下诏封禁,会中志士愤激,联署争之。向例,凡联署之书,其名次皆以衙门为先后,君官内阁,当首署,而会员中,F君FF亦同官内阁,争首署,君曰:“我于本衙门为前辈。”乃先焉。当时会既被禁,京师哗然,谓将兴大狱,君乃奋然率诸人以抗争之,亦可谓不畏强御矣。

  丁酉冬,胶变起,康先生至京师上书。君乃日与谋,极称之于给事高君燮曾。高君之疏荐康先生,君之力也。今年二月,康先生倡保国会于京师,君与刘君光第皆会员,又自开蜀学会于四川会馆,集赀巨万,规模仓卒而成,以此益为守旧者所嫉忌。张公之洞累欲荐之,以门人避嫌,乃告湖南巡抚陈公宝箴荐之,召见加四品卿衔,充军机章京,与谭,刘、林同参预新政。拜命之日,皇上亲以黄匣缄一朱谕授四人,命竭力赞襄新政,无得瞻顾,凡有奏折皆经四卿阅视,凡有上谕皆经四卿属草。于是军机大臣嫉妒之,势不两立。七月下旬,宫中变态已作,上于二十九日召见君,赐以衣带诏,乃言位将不保,命康先生与四人同设法救护者也。

  君久居京师,最审朝局,又习闻宫廷之事,知二十年来之国脉,皆斲丧于西后之手,愤懑不自禁,义气形于词色,故与御史朱一新、安维峻、学士文廷式交最契。朱者,曾疏劾西后嬖宦李联英,因忤后落职者也;安者,曾疏请西后勿揽政权,因忤后遣戍塞外者也;文者,曾请皇上自收大权,因忤后革职驱逐者也。君习与诸君游,宗旨最合,久有裁抑吕、武之志。至是奉诏与诸同志谋卫上变,遂被逮授命。君博学,长于诗,尝辑注《晋书》,极闳博,于京师诸名士中,称尊宿焉。然谦抑自持,与人言恂恂如不出口,绝无名士轻薄之风,君子重之。

  论曰:叔峤之接人发论,循循若处子,至其尚气节,明大义,立身不苟,见危授命,有古君子之风焉。以视平日口谈忠孝,动称义愤,一遇君父朋友之难,则反眼下石者何如哉?

林旭传

  林君字暾谷,福建侯官县人,南海先生之弟子也。自童龀颖绝秀出,负意气,天才特达,如竹箭标举,干云而上。冠岁,乡试冠全省,读其文奥雅奇伟,莫不惊之,长老名宿,皆与折节为忘年交,故所友皆一时闻人。其于诗词骈散文皆天授,文如汉、魏人,诗如宋人,波澜老成,瑰奥深秾,流行京师,名动一时。乙未割辽、台,君方应试春官,乃发愤上书,请拒和议,盖意志已倜傥矣。既而官内阁中书,盖闻南海之学,慕之,谒南海,闻所论政治宗旨,大心折,遂受业焉。

  先是胶警初报,事变綦急,南海先生以为振厉士气,乃保国之基础,欲令各省志士各为学会,以相讲求,则声气易通,讲求易熟,于京师先倡粤学会、蜀学会、闽学会、浙学会、陕学会等,而杨君锐实为蜀学会之领袖。君遍谒乡先达鼓之,一日而成,以月初十日开大会于福建会馆,闽中名士夫皆集,而君实为闽学会之领袖焉。及开保国会,君为会中倡始董事,提倡最力。

  初,荣禄尝为福州将军,雅好闽人,而君又沈文肃公之孙婿,才名藉甚,故荣颇欲罗致之。五月,荣既至天津,乃招君入幕府。君入都请命于南海,问可就否?南海曰:“就之何害,若能责以大义,怵以时变,从容开导其迷谬,暗中消遏其阴谋,亦大善事也。”于是君乃决就荣聘,已而举应经济特科。会少詹王锡蕃荐君于朝,七月召见,上命将奏对之语,再誊出呈览,盖因君操闽语,上不尽解也。君退朝具折奏上,折中称述师说甚详。皇上既知为康某之弟子,因信任之,遂与谭君等同授四品卿衔,入军机参预新政。十日之中,所陈奏甚多,上谕多由君所拟。

  初二日,皇上赐康先生密谕,令速出京,亦交君传出,盖深信之也。既奉密谕,谭君等距踊呼号。时袁世凯方在京,谋出密诏示之,激其义愤,而君不谓然,作一小诗代简致之谭等曰:“伏蒲泣血知何用?慷慨何曾报主恩。愿为公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轻言。”盖指东汉何进之事也。及变起,同被捕,十三日斩于市。临刑呼监斩吏问罪名,吏不顾而去,君神色不稍变云。着有《晚翠轩诗集》若干卷,长短句及杂文若干卷。妻沈静仪,沈文肃公葆桢之孙女,得报,痛哭不欲生,将亲入都收遗骸,为家人所劝禁,乃仰药以殉论曰:暾谷少余一岁,余以弟畜之。暾谷故长于诗词,喜吟咏,余规之曰:“词章乃娱魂调性之具,偶一为之可也。若以为业,则玩物丧志,与声色之累无异。方今世变日亟,以君之才,岂可溺于是。”君则幡然戒诗,尽割舍旧习,从南海治义理经世之学,岂所谓从善如不及邪?荣禄之爱暾谷,罗致暾谷,致敬尽礼,一旦则悍然不问其罪否,骈而戮之,彼豺狼者岂复有爱根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朝杯酒,暮白刃,虽父母兄弟犹且不顾,他又何怪!

刘光第传

  刘君字裴村,四川富顺县人。性端重敦笃,不苟言笑,志节崭然。博学能文诗,善书法。诗在韩、杜之间,书学鲁公,气骨森竦,严整肖其为人。弱冠后成进士,授刑部主事,治事精严。光绪二十年,以亲丧去官,教授乡里,提倡实学,蜀人化之。官京师,闭户读书,不与时流所谓名士通,故人鲜知者。及南海先生开保国会,君翩然来为会员。七月,以陈公宝箴荐,召见,加四品卿衔,充军机章京,参预新政。

  初,君与谭君尚未识面,至是既同官,又同班,则大相契。谭君以为京师所见高节笃行之士,罕其比也。向例,凡初入军机者,内侍例索赏钱,君持正不与;礼亲王军机首辅,生日祝寿,同僚皆往拜,君不往;军机大臣裕禄擢礼部尚书,同僚皆往贺,君不贺;谓时事艰难,吾辈拜爵于朝,当劬王事,岂有暇奔走媚事权贵哉?其气节严厉如此。七月二十六日,有湖南守旧党曾廉上书请杀南海先生及余,深文罗织,谓为叛逆。皇上恐西后见之,将有不测之怒,乃将其折交裕禄,命转交谭君,按条详驳之。谭君驳语云:“臣嗣同以百口保康、梁之忠,若曾廉之言属实,臣嗣同请先坐罪。”君与谭君同在二班,乃并署名曰:“臣光第亦请先坐罪。”谭君大敬而惊之。

  君曰:“即微皇上之命,亦当救志士,况有君命耶?仆不让君独为君子也。”于是谭君益大服君。

  变既作,四卿同被逮下狱,未经讯鞫。故事,提犯自东门出则宥,出西门则死。十三日,使者提君等六人自西门出,同人未知生死,君久于刑部,谙囚狱故事,太息曰:“吾属死,正气尽。”闻者莫不挥泪。君既就义,其嗣子赴市曹伏尸痛哭一日夜以死。君家贫,坚苦刻厉,诗文甚富,就义后,未知其稿所在。

  论曰:“裴村之识余,介口口口先生。口口先生,有道之士也,余以是敬裴村。然裴村之在京师,闭门谢客,故过从希焉。南海先生则未尝通拜答,但于保国会识一面,而于曾廉之事,裴村以死相救。呜呼,真古之人哉,古之人哉!与裴村未稔,故不能详记行谊,虽然,荦荦数端,亦可以见其概矣。

谭嗣同传

  谭君字复生,又号壮飞,湖南浏阳县人。少倜傥有大志,淹通群籍,能文章,好任侠,善剑术。父继洵,官湖北巡抚。

  幼丧母,为父妾所虐,备极孤孽苦,故操心危,虑患深,而德慧术智日增长焉。弱冠,从军新疆,游巡抚刘公锦棠幕府。

  刘大奇其才,将荐之于朝,会刘以养亲去官,不果。自是十年,来往于直隶、新疆、甘肃、陕西、河南、湖南、湖北、江苏、安徽、浙江、台湾各省,察视风土,物色豪杰,然终以巡抚君拘谨,不许远游,未能尽其四方之志也。自甲午战事后,益发愤提倡新学,首在浏阳设一学会,集同志讲求磨厉,实为湖南全省新学之起点焉。时南海先生方倡强学会于北京及上海,天下志士,走集应和之。君乃自湖南溯江,下上海,游京师,将以谒先生,而先生适归广东,不获见。余方在京师强学会,任记纂之役,始与君相见,语以南海讲学之宗旨,经世之条理,则感动大喜跃,自称私淑弟子,自是学识更日益进。

  时和议初定,人人怀国耻,士气稍振起,君则激昂慷慨,大声疾呼,海内有志之士,睹其丰采,闻其言论,知其为非常人矣。以父命就官为候补知府,需次金陵者一年,闭户养心读书,冥探孔、佛之精奥,会通群哲之心法,衍绎南海之宗旨,成《仁学》一书。又时时至上海与同志商量学术,讨论天下事,未尝与俗吏一相接,君常自谓作吏一年,无异入山。时陈公宝箴为湖南巡抚,其子三立辅之,慨然以湖南开化为己任。丁酉六月,黄君遵宪适拜湖南按察使之命,八月,徐君仁铸又来督湘学,湖南绅士口口口口口口口等蹈厉奋发,提倡桑梓,志士渐集于湘楚。陈公父子与前任学政江君标,乃谋大集豪杰于湖南,并力经营,为诸省之倡。于是聘余及口口口口口口口等为学堂教习,召口口口归练兵,而君亦为陈公所敦促,即弃官归,安置眷属于其浏阳之乡,而独留长沙,与群志士办新政。于是湖南倡办之事,若内河小轮船也,商办矿务也,湘粤铁路也,时务学堂也,武备学堂也,保卫局也,南学会也,皆君所倡论擘画者,而以南学会最为盛业。设会之意,将合南部诸省志士,联为一气,相与讲爱国之理,求救亡之法,而先从湖南一省办起,盖实兼学会与地方议会之规模焉。地方有事,公议而行,此议会之意也;每七日大集众而讲学,演说万国大势及政学原理,此学会之意也。于时君实为学长,任演说之事,每会集者千数百人,君慷慨论天下事,闻者无不感动,故湖南全省风气大开,君之功居多。

  今年四月,定国是之诏既下,君以学士徐公致靖荐,被征,适大病不能行,至七月乃扶病人觐,奏对称旨,皇上超擢四品卿衔军机章京,与杨锐、林旭、刘光第,同参预新政,时号为军机四卿。参预新政者,犹康、宋之参知政事,实宰相之职也。皇上欲大用康先生,而上畏西后,不敢行其志。数月以来,皇上有所询问,则令总理衙门传旨;先生有所陈奏,则着之于所进呈书之中而已。自四卿入军机,然后皇上与康先生之意始能少通,锐意欲行大改革矣,而西后及贼臣忌益甚,未及十日,而变已起。

  初,君之始入京也,与言皇上无权、西后阻挠之事,君不之信,及七月二十七日,皇上欲开懋勤殿设顾问官,命君拟旨,先遣内侍捧历朝圣训授君,传上言谓康熙、乾隆、咸丰三朝,有开懋勤殿故事,令查出引入上谕中,盖将以二十八日亲往颐和园请命西后云。君退朝,乃告同人曰:“今而知皇上之真无权矣。”至二十八日,京朝人咸知懋勤殿之事,以为今日谕旨将下,而卒不下,于是益知西后与帝之不相容矣。

  二十九日,皇上召见杨锐,遂赐衣带诏,有“联位几不保,命康与四卿及同志速设法筹救”之语,君与康先生捧诏恸哭,而皇上手无寸柄,无所为计。时诸将之中,惟袁世凯久使朝鲜,讲中外之故,力主变法,君密奏请皇上结以恩遇,冀缓急或可救助,词极激切。八月初一日,上召见袁世凯,特赏侍郎,初二日复召见,初三日夕,君径造袁所寓之法华寺,直诘袁曰:“君谓皇上如何人也?”袁曰:“旷代之主也。”君曰:“天津阅兵之阴谋,君知之乎?”袁曰:“然,固有所闻。”君乃直出密诏示之曰:“今日可以救我圣主者,惟在足下,足下欲救则救之。”又以手自抚其颈曰:“苟不欲救,请至颐和园首仆而杀仆,可以得富贵也。”袁正色厉声曰:“君以袁某为何如人哉?圣主乃吾辈所共事之主,仆与足下,同受非常之遇,救护之责,非独足下,若有所教,仆固愿闻也。”君曰:“荣禄密谋,全在天津阅兵之举,足下及董、聂三军,皆受荣所节制,将挟兵力以行大事。虽然,董、聂不足道也,天下健者,惟有足下。若变起,足下以一军敌彼二军,保护圣主,复大权,清君侧,肃宫廷,指挥若定,不世之业也。”袁曰:“若皇上于阅兵时疾驰入仆营,传号今以诛奸贼,则仆必能从诸君子之后,竭死力以补救。”君曰:“荣禄遇足下素厚,足下何以待之?”袁笑而不言,袁幕府某曰:“荣贼并非推心待慰帅者,昔某公欲增慰帅兵,荣曰:‘汉人未可假大兵权。’盖向来不过笼络耳。即如前年胡景桂参劾慰帅一事,胡乃荣之私人,荣遣其劾帅,而己查办昭雪之以市恩。既而胡即放宁夏知府,旋升宁夏道,此乃荣贼心计险极巧极之处,慰帅岂不知之?”君乃曰:“荣禄固操、莽之才,绝世之雄,待之恐不易易。”袁怒目视曰:“若皇上在仆营,则诛荣禄如杀一狗耳。”因相与言救主之条理甚详,袁曰:“今营中枪弹火药,皆在荣贼之手,而营哨各官,亦多属旧人,事急矣,既定策,则仆须归营,更选将官,而设法备贮弹药,则可也。”乃丁宁而去。时八月初三夜漏三下矣。至初五日,袁复召见,至初六日,变遂发。

  时余方访君寓,对坐榻上,有所擘画,而抄捕南海馆之报忽至,旋闻垂帘之谕,君从容语余曰:“昔欲救皇上,既无可救;今欲救先生,亦无可救,吾已无事可办,惟待死期耳!虽然,天下事知其不可而为之,足下试入日本使馆谒伊藤氏,请致电上海领事而救先生焉。”余是夕宿于日本使馆。君竟日不出门以待捕者,捕者既不至,则于其明日入日本使馆,与余相见,劝东游,且携所著书及诗文辞稿本数册,家书一箧托焉,曰:“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今南海之生死未可卜,程婴、杵臼,月照、西乡,吾与足下分任之。”遂相与一抱而别。初七八九三日,君复与侠士谋救皇上,事卒不成。初十日,遂被逮。被逮之前一日,日本志士数辈,苦劝君东游,君不听,再四强之,君曰:“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卒不去,故及于难。君既系狱,题一诗于狱壁曰:“望门投宿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仓。”盖念南海也。以八月十三日斩于市,春秋三十有三。就义之日,观者万人,君慷慨神气不少变。时军机大臣刚毅监斩,君呼刚前曰:“吾有一言。”

  刚去不听,乃从容就戮。呜呼,烈矣!

  君资性绝特,于学无所不窥,而以日新为宗旨,故无所沾滞,善能舍己从人,故其学日进,每十日不相见,则议论学识必有增长。少年曾为考据、笺注、金石刻镂、诗古文辞之学,亦好谈中国古兵法,三十岁以后,悉弃去。究心泰西天算、格致、政治、历史之学,皆有心得。又究心宗教,当君之与余初相见也,极推崇耶子氏兼爱之教,而不知有佛,不知有孔子,既而闻南海先生所发明《易》、《春秋》之义,穷大同太平之条理,体干元统天之精意,则大服。又闻华严性海之说,而悟世界无量,现身无量,无人无我,无去无住,无垢无净,舍救人外更无他事之理。闻相宗识浪之说,而悟众生根器无量,故说法无量,种种差别,与圆性无碍之理,则益大服。自是豁然贯通,能汇万法为一,能衍一法为万,无所罣碍,而任事之勇猛亦益加。作官金陵之一年,日夜冥搜孔、佛之书,金陵有居士杨文会者,博览教乘,熟于佛故,以流通经典为己任。君时时与之游,因得遍窥三藏,所得日益精深。其学术宗旨,大端见于《仁学》一书,又散见于与友人论学书中。所著书《仁学》之外,尚有《寥天一图文》二卷,《莽苍苍斋诗》二卷,《远遗堂集外文》一卷,《兴算学议》一卷,已刻。《思纬吉凶台短书》一卷,《壮飞楼治事》十篇,《秋雨年华馆丛脞书》四卷,《剑经衍葛》一卷,《印录》一卷,并《仁学》皆藏于余处。又政论数十篇,见于《湘报》者,及与师友论学论事书数十篇,余将与君之石交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等共搜辑之,为谭浏阳遗集若干卷。其《仁学》一书,先择其稍平易者,附印《清议报》中,公诸世焉。君平主一无嗜好,持躬严整,面棱棱有秋肃之气。无子女。妻李国,为中国女学会创办董事。

  论曰:复生之行谊磊落,轰天撼地,人人共知,是以不论,论其所学:自唐、宋以后,呫毕小儒,徇其一孔之论,以谤佛毁法,固不足道,而震旦末法流行,数百年来,宗门之人,耽乐小乘,堕断常见,龙象之才,罕有闻者,以为佛法皆清净而已,寂灭而已。岂知大乘之法,悲智双修,与孔子必仁且智之义,如两爪之相印。惟智也,故知即世间即出世间,无所谓净土,即人即我,无所谓众生,世界之外无净土,众生之外无我,故惟有舍身以救众生。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孔子曰:“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故即智即仁焉。既思救众生矣,则必有救之之条理,故孔子治《春秋》,为大同小康之制,千条万绪,皆为世界也,为众生也,舍此一大事,无他事也。华严之菩萨行也,所谓誓不成佛也,《春秋》三世之义,救过去之众生,与救现在之众生,救现在之众生,与救将来之众生,其法异而不异;救此土之众生,与救彼土之众生,其法异而不异;救全世界之众生,与救一国之众生,救一人之众生,其法异而不异:此相宗之唯识也。因众生根器各各不同,故说法不同,而实法无不同也。既无净土矣,既无我矣,则无所希恋,无所罣碍,无所恐怖,夫净土与我且不爱矣,复何有利害毁誉称讥苦乐之可以动其心乎?故孔子言不忧不惑不惧,佛言大无畏,盖即仁即智即勇焉。通乎此者,则游行自在,可以出生,可以入死,可以仁,可以救众生。

梁启超《新史学》,《梁启超全集》736-753。校对参《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九。

新史学

(1902年)

中国之旧史

于今日泰西通行诸学科中,为中国所固有者,惟史学。史学者,学问之最博大而最切要者也,国民之明镜也,爱国心之源泉也。今日欧洲民族主义所以发达,列国所以日进文明,史学之功居其半焉。然则但患其国之无兹学耳,苟其有之,则国民安有不团结,群治安有不进化者?虽然,我国兹学之盛如彼,而其现象如此,则又何也?今请举中国史学之派别,表示之而略论之。

史学

第一 正史

(甲)官书所谓二十四史是也。

(乙)别史如华峤《后汉书》、习凿齿《蜀汉春秋》、《十六国春秋》、《华阳国志》、《元秘史》等,其实皆正史体也。

第二 编年

《资治通鉴》等是也。

第三 纪事本末

(甲)通体如《通鉴纪事本末》、《绎史》等是也。

(乙)别体如平定某某方略、《三案始末》等是也。

第四 政书

(甲)通体如《通典》、《文献通考》等是也

(乙)别体如《唐开元礼》、《大清会典》、《大清通礼》等是也。

(丙)小纪如《汉官仪》等是也。

第五 杂史

(甲)综记如《国语》、《战国策》等是也。

(乙)琐记如《世说新语》、《唐代丛书》、《明季稗史》等是也。

(丙)诏令奏议 四库另列一门,其实杂史尔。

第六 传记

(甲)通体如《满汉名臣传》、《国朝先正事略》等是也。

(乙)别体如某帝实录、某人年谱等是也

第七 地志

(甲)通体如各省通志、《天下郡国利病书》等是也。

(乙)别体如纪行等书是也。

第八 学史如《明儒学案》、《国朝汉学师承记》等是也。

第九 史学

(甲)理论如《史通》、《文史通义》等是也。

(乙)事论如《历代史论》、《读通鉴论》等是也

(丙)杂论如《廿二史札记》、《十七史商榷》等是也。

第十 附庸

(甲)外史如《西域图考》、《职方外纪》等是也。

(乙)考据如《禹贡图考》等是也。

(丙)注释如裴松之《三国志注》等是也。

都为十种二十二类。

试一翻四库之书,其汗牛充栋浩如烟海者,非史学书居十六七乎?上自太史公、班孟坚,下至毕秋帆、赵瓯北,以史家名者不下数百。兹学之发达,二千年于兹矣。然而陈陈相因,一丘之貉,未闻有能为史界辟一新天地,而令兹学之功德普及于国民者,何也?吾推其病源,有四端焉。

一曰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国家。吾党常言,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之家谱而己。其言似稍过当,然按之作史者之精神,其实际固不诬也。吾国史家,以为天下者君主一人之天下。故其为史也,不过叙某朝以何而得之,以何而治之,以何而失之而已,舍此则非所闻也。昔人谓《左传》为相斫书。岂惟《左传》,若二十四史,真可谓地球上空前绝后之一大相斫书也。虽以司马温公之贤,其作《通鉴》,亦不过以备君王之浏览(其论语无一非忠告君主者)。盖从来作史者,皆为朝廷上之君若臣而作,曾无有一书为国民而作者也。其大敝在不知朝廷与国家之分别,以为舍朝廷外无国家。于是乎有所谓正统闰统之争论,有所谓鼎革前后之笔法。如欧阳之《新五代史》、朱子之《通鉴纲目》等,今日盗贼,明日圣神;甲也天命,乙也僭逆。正如群蛆啄矢,争其甘苦;狙公赋茅,辨其四三,自欺欺人,莫此为甚!吾中国国家思想,至今不能兴起者,数千年之史家,岂能辞其咎耶?

二曰知有个人而不知有群体。历史者,英雄之舞台也,舍英雄几无历史,虽泰西良史,亦岂能不置重于人物哉?虽然,善为史者,以人物为历史之材料,不闻以历史为人物之画像;以人物为时代之代表,不闻以时代为人物之附属。中国之史,则本纪、列传,一篇一篇,如海岸之石,乱堆错落。质而言之,则合无数之墓志铭而成者耳。夫所贵乎史者,贵其能叙一群人相交涉相竞争相团结之道,能述一群人所以休养生息同体进化之状,使后之读者爱其群、善其群之心油然生焉。今史家多于卿鱼,而未闻有一人之眼光有见及此者。此我国民之群力群智群德所以永不发生,而群体终不成立也。

三曰知有陈迹而不知有今务。凡著书贵宗旨,作史者将为若干之陈死人作纪念碑耶?为若干之过去事作歌舞剧耶?殆非也。将使今世之人鉴之裁之,以为经世之用也。故泰西之史,愈近世则记载愈详。中国不然,非鼎革之后,则一朝之史不能出现。又不惟正史而己,即各体莫不皆然。故温公《通鉴)亦起战国而终五代。果如是也,使其朝自今以往,永不易姓,则史不其中绝乎?使如日本之数千年一系,岂不并史之为物而无之乎?太史公作《史记》,直至《今上本纪》,且者记述不少隐讳焉,史家之天职然也。后世专制政体日以进步,民气学风日以腐败,其末流遂极于今日。推病根所从起,实由认历史为朝廷所专有物,舍朝廷外无可记载故也。不然,则虽有忌讳于朝廷,而民间之事,其可纪者不亦多多乎?何并此而无也?今日我辈欲研究二百六十八年以来之事实,竟无一书可凭借,非官牍铺张循例之言,则口碑影响疑似之说耳。时或借外国人之著述,窥其片鳞残甲,然甲国人论乙国之事,例固百不得一,况吾国之向闭关不与人通者耶!于是乎吾辈乃穷。语曰:知古而不知今,谓之陆沉。夫陆沉我国民之罪,史家实尸之矣。

四曰知有事实而不知有理想。人身者,合四十余种原质而成者也,合眼耳鼻舌手足脏腑皮毛筋络骨节血轮精管而成者也。然使采集四十余种原质,作为眼耳鼻舌手足脏腑皮毛筋络骨节血轮精管,无一不备,若是者可谓之人乎?必不可。何则?无其精神也。史之精神维何?曰理想是已。大群之中有小群,大时代之中有小时代,而群与群之相际,时代与时代之相续,其间有消息焉,有原理焉。作史者苟能勘破之,知其以若彼之因,故生若此之果,鉴既往之大例,示将来之风潮,然后其书乃有益于世界。今中国之史,但呆然曰:某日有甲事,某日有乙事,至此事之何以生,其远因何在,近因何在,莫能言也。其事之影响于他事或他日者若何,当得善果,当得恶果,莫能言也。故汗牛充栋之史书,皆如蜡人院之偶像,毫无生气,读之徒费脑力。是中国之史,非益民智之具,而耗民智之具也。

以上四者,实数干年史家学识之程度也。缘此四蔽,复生二病。

其一,能铺叙而不能别裁。英儒斯宾塞曰:“或有告者曰:邻家之猫,昨日产一子。以云事实,诚事实也,然谁不知为无用之事实乎?何也?以其与他事毫无关涉,于吾人生活上之行为,毫无影响也。然历史上之事迹,其类是者正多,能推此例以读书观万物,则思过半矣。”此斯氏教人以作史读史之方也。泰西旧史家,固不免之,而中国殆更甚焉。某日日食也,某日地震也,某日册封皇子也,某日某大臣死也,某日有某诏书也,满纸填塞,皆此等邻猫生子之事实,往往有读尽一卷,而无一语有人脑之价值者。就中如《通鉴)一书,属稿十九年,别择最称精善,然今日以读西史之眼读之,觉其有用者,亦不过十之二三耳((通鉴》载奏议最多。盖此书专为格君而作也。吾辈今日读之,实嫌其冗),其他更何论焉。至如《新五代史》之类,以别裁自命,实则将大事皆删去,而惟存邻猫生子等语,其可厌不更甚耶?故今日欲治中国史学,真有无从下手之慨。二十四史也,九通也,《通鉴》、《续通鉴》也,《大清会典》、《大清通礼》也,《十朝实录)、《十朝圣训》也,此等书皆万不可读,不读其一,则挂漏正多。然尽此数书而读之,日读十卷,已非三四十年不为功矣。况仅读此数书,而决不能足用,势不可不于前所列十种二十二类者一一涉猎之(杂史、传志、札记等所载,常有有用过于正史者。何则?彼等常载民间风俗,不似正史专为帝王作家谱也)。人寿几何?何以堪此!故吾中国史学知识之不能普及,皆由无一善别裁之良史故也。

其二,能因袭而不能创作。中国万事皆取述而不作主义,而史学其一端也。细数二千年来史家,其稍有创用之才者惟六人:一曰太史公,诚史界之造物主也。其书亦常有国民思想,如项羽而列诸本纪,孔子、陈涉而列诸世家,儒林、游侠、刺客、货殖而为之列传,皆有深意存焉。其为立传者,大率皆于时代极有关系之人也。而后世之效颦者,则胡为也。二曰杜君卿。《通典》之作,不纪事而纪制度。制度于国民全体之关系,有重于事焉者也,前此所无而杜创之,虽其完备不及《通考》,然创作之功,马何敢望杜耶?三曰郑渔仲。夹漈之史识,卓绝千古,而史才不足以称之。其《通志》二十略,以论断为主,以记述为辅,实为中国史界放一光明也,惜其为太史公范围所困,以纪传十之七八,填塞全书,支床叠屋,为大体玷。四曰司马温公。《通鉴》亦天地一大文也。其结构之宏伟,其取材之丰赡,使后世有欲著通史者,势不能不据为蓝本,而至今卒未有能逾之者焉。温公亦伟人哉。五曰袁枢。今日西史,大率皆纪事本末之体也。而此体在中国,实惟袁枢创之,其功在史界者亦不少。但其著《通鉴纪事本末》也,非有见于事与事之相联属,而欲求其原因结果也,不过为读《通鉴》之方便法门,著此以代抄录云尔。虽为创作,实则无意识之创作。故其书不过为《通鉴》之一附庸,不能使学者读之有特别之益也。六曰黄梨洲。黄梨洲著《明儒学案》,史家未曾有之盛业也。中国数千年,惟有政治史,而其他一无所闻。梨洲乃创为学史之格,使后人能师其意,则中国文学史可作也,中国种族史可作也,中国财富史可作也,中国宗教史可作也。诸类此者,其数何限?梨洲既成《明儒学案》,复为《宋元学案》,未成而卒。使假以十年,或且有《汉唐学案》、《周秦学案)之宏著,未可料也。梨洲诚我国思想界之雄也。若夫此六君子以外〔袁枢实不能在此列),则皆所谓公等碌碌,因人成事。《史记》以后,而二十一部,皆刻画《史记》;《通典》以后,而八部皆摹仿《通典》,何其奴隶性至于此甚耶?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以故每一读辄惟恐卧,而思想所以不进也。

合此六弊,其所贻读者之恶果,厥有二端:一曰难读。浩如烟海,穷年莫弹。前既言之矣。二曰难别择。即使有暇日,有耐性,遍读应读之书,而苟非有极敏之眼光,极高之学识,不能别择其某条有用某条无用,徒枉费时日脑力。三曰无感触。虽尽读全史,而曾无有足以激厉其爱国之心,团结其合群之力,以应今日之时势而立于万国者。然则吾中国史学,外貌虽极发达,而不能如欧美各国民之实受其益也,职此之由。

今日欲提倡民族主义,使我四万万同胞强立于此优胜劣败之世界乎?则本国史学一科,实为无老、无幼、无男、无女、无智、无愚、无贤、无不肖所皆当从事,视之如渴饮饥食,一刻不容缓者也。然遍览乙库中数十万卷之著录,其资格可以养吾所欲,给吾所求者,殆无一焉。呜呼!史界革命不起,则吾国遂不可救。悠悠万事,惟此为大。新史学之署,吾岂好异哉?吾不得已也。

史学之界说

欲创新史学,不可不先明史学之界说。欲知史学之界说,不可不先明历史之范围。今请析其条理而论述之。

第一,历史者,叙述进化之现象也。现象者何?事物之变化也。宇宙间之现象有二种:一曰为循环之状者。二曰为进化之状者。何谓循环?其进化有一定之时期,及期则周而复始,如四时之变迁,天体之运行是也。何谓进化?其变化有一定之次序,生长焉,发达焉,如生物界及人间世之现象是也。循环者,去而复来者也,止而不进者也。凡学问之属于此类者,谓之天然学。进化者,往而不返者也,进而无极者也。凡学问之属于此类者,谓之历史学。天下万事万物,皆在空间,又在时间(空间、时间,佛典译语,日本人沿用之。若依中国古义,则空间,宇也;时间,宙也。其语不尽通行,故用译语)。而天然界与历史界,实分占两者之范围。天然学者,研究空间之现象者也。历史学者,研究时间之现象者也。就天然界以观察宇宙,则见其一成不变,万古不易,故其体为完全,其象如一圆圈。就历史界以观察宇宙,则见其生长而不已,进步而不知所终,故其体为不完全,且其进步又非为一直线,或尺进而寸退,或大涨而小落,其象如一螺线。明此理者,可以知历史之真相矣。

由此观之,凡属于历史界之学(凡政治学、群学、平准学、宗教学等,皆近历史界之范围),其研究常较难。凡属于天然界之学(凡天文学、地理学、物质学、化学等,皆天然界范围),其研究常较易。何以故?天然界已完全者也,来复频繁,可以推算,状态一定,可以试验。历史学未完全者也,今犹日在生长发达之中,非逮宇宙之末劫,则历史不能终极,吾生有涯,而此学无涯。此所以天然诸科学起源甚古,今已斐然大成,而关于历史之各学,其出现甚后,而其完备难期也。

此界说既定,则知凡百事物,有生长有发达有进步者,则属于历史之范围。反是者,则不能属于历史之范围。又如于一定期中,虽有生长发达,而及其期之极点,则又反其始,斯仍不得不以循环目之。如动植物,如人类,虽依一足之次第,以生以成,然或一年,或十年,或百年,而盈其限焉,而反其初焉,一生一死,实循环之现象也。故物理学、生理学等,皆天然科学之范围,非历史学之范围也。

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此误会历史真相之言也。苟治乱相遭无已时,则历史之象当为循环,与天然等,而历史学将不能成立。孟子此言盖为螺线之状所迷,而误以为圆状,未尝综观自有人类以来万数千年之大势,而察其真方向之所在,徒观一小时代之或进或退涨或落,遂以为历史之实状如是云尔。譬之江河东流以朝宗于海者,其大势也。乃或所见局于一部,偶见其有倒流处,有曲流处,因以为江河之行,一东一西,一北一南,是岂能知江河之性矣乎(春秋家言,有三统,有三世。三统者,循环之象也。所谓三王之道若循环,周而复始是也,三世者,进化之象也,所谓据乱、升平、太平,与世渐进是也。三世则历史之情状也。三统则非历史之情状也。三世之义既治者,则不能复乱,借曰有小乱而必非与前此之乱等也。苟其一治则复一乱,则所谓治者必非真治也。故言史学者,当从孔子之义,不当从孟子之义)!吾中国所以数千年无良史者,以其于进化之现象见之未明也。

第二,历史者,叙述人群进化之现象也。进化之义既定矣,虽然,进化之大理不独人类为然,即动植物乃至无机世界,亦常有进化者存,而通行历史所纪述,常限一人类者,则何以故?此不徒合人之自私其类而已。人也者,进化之极则也,其变化千形万状而不穷者也。故言历史广义,则非包万有而并载之,不能完成。至语其狭义,则惟以人类为之界。虽然,历史之范围,可限于人类,由人类之事实,不能尽纳诸历史。夫人类亦不过一种之动物耳,其一生一死,固不免于循环,即其日用饮食,言论行事,亦不过大略相等,而无进化之可言。故欲求进化之迹,必于人群。使人人析而独立,则进化终不可期,而历史终不可起。盖人类进化云者,群之进也,非一人之进也。如以一人也,则今人必无以远过于古人。语其体魄,则四肢、五官,古犹今也;质点血轮,古犹今也。语其性灵,则古代周、孔、柏(柏拉图)、阿(阿里士多德)之智识能力,必不让于今人,举世所同认矣。然往往有周、孔、柏、阿所不能知之理,不能行之事,而今日乳臭小儿知之、能之者,何也?无他,食群之福,享群之利,借群力之相接相较相争相师相摩相荡相维相系相传相擅,而智慧进焉,而才力进焉,而道德进焉。进也者,人格之群。非寻常之个人也(人类天性之能力能随文明进化之运而渐次增长与否,此问题颇难决定。试以文明国之一小儿不许受教育,不许蒙社会之感化。沐文明之恩泽,则其长成能有以异于野蛮国之小儿乎?恐不能也。盖由动物进而为人,己为生理上进化之极点,由小儿进力成人,已为生理上进化之极点,然则一个人殆无进化也。进化者,别超于个人之上之一人格而已,即人群是也)。然则历史所最当注意者,惟人群之事,苟其事不关系人群者,虽奇言异行,而必不足以入历史之范围也。

畴昔史家,往往视历史如人物传者然。夫人物之关系于历史固也,然所以关系者,亦谓其于一群有影响云尔。所重者在一群,非在一人也。而中国作史者,全反于此目的,动辄以立佳传为其人之光宠,驯至连篇累牍胪列无关世运之人之言论行事,使读者欲卧欲呕,虽尽数千卷,犹不能于本群之大势有所知焉,由不知史之界说限于群故也。

第三,历史者,叙述人群进化之现象而求得其公理公例者也。凡学问必有客观主观者。客观者,谓所研究之事物也。主观者,谓能研究此事物之心灵也(亦名所界、能界。能、所二字,佛典译语常用为名词),和合二观,然后学问出焉。史学之客体,则过去现在之事实是也。其主体,则作史读史者心识中所怀之哲理是也。有客观而无主观,则其史有魄无魂,谓之非史焉可也(偏于主观而略于客观者,则虽有佳书,亦不过为一家言,不得谓之为史)。是故善为史者,必研究人群进化之现象,而求其公理公例之所在,于是有所谓历史哲学者出焉。历史与历史哲学虽殊科,要之,苟无哲学之理想者,必不能为良史,有断然也。虽然,求史学之公理公例,固非易易。如彼天然科学者,其材料完全,其范围有涯,故其理例亦易得焉。如天文学,如物质学,如化学,所已求得之公理公例不可磨灭者,既已多端,而政治学群学宗教学等,则瞠乎其后,皆由现象之繁赜,而未到终点也。但其事虽难,而治此学者不可不勉。大抵前者史家不能有得于是者,其蔽二端:一日知有一局部之史,而不知自有人类以来全体之史也。或局于一地,或局于一时代,如中国之史,其地位则仅叙述本国耳,于吾国外之现象,非所知也(前者他国之史亦如是)。其时代则上至书契以来,下至胜朝之末止矣,前乎此,后乎此,非所闻也。夫欲求人群进化之真相,必当合人类全体而比较之,通古今文野之界而观察之,内自乡邑之法团(凡民间之结集而成一人格之团体者,谓之法团,亦谓之法人。法人者,法律上视之与一个人无异也。一州之州会,一市之市会乃至一学校、一会馆、一公司,皆统名为法团)。外至五洲之全局,上自窍古之石史(地质学家从地底僵石中考求人物进化之迹,号曰石史),下至昨今之新闻,何一而非客观所当取材者。综是焉以求其公理公例,虽未克完备,而所得必已多矣。问畴昔之史家,有能焉者否也?二曰徒知有史学,而不知史学与他学之关系也。夫地理学也,地质学也,人种学也,人类学也,言语学也,群学也,政治学也,宗教学也,法律学也,平准学也(即日本所谓经济学),皆与史学有直接之关系。其他如哲学范围所属之伦理学,心理学,论理学,文章学及天然科学范围所属之天文学,物质学,化学,生理学,其理论亦常与史学有间接之关系,何一而非主观所当凭借者。取诸学之公理公例,而参伍钩距之,虽未尽适用,而所得又必多矣。问畴昔之史家,有能焉者否也?

夫所以必求其公理公例者,非欲以为理论之美观而已,将以施诸实用焉,将以贻诸来者焉。历史者,以过去之进化,导未来之进化者也。吾辈食今日文明之福,是为对于古人已得之权利,而继续此文明,增长此文明,享殖此文明,又对于后人而不可不尽之义务也。而史家所以尽此义务之道,即求得前此进化之公理公例,而使后人循其理率其例以增幸福于无疆也。史乎!史乎!其责任至重,而其成就至难!中国前此之无真史家也,又何怪焉!而无真

史家,亦即一吾国进化迟缓之一原因也。吾愿与同胞国民筚路蓝缕以辟此途也。

(以上说界说竟。作者初研究史学,见地极浅,自觉其界说尚有未尽未安者。视吾学他日之进化,乃补正之。著者识。)

历史与人种之关系

历史者何?叙人种之发达与其竞争而已。舍人种则无历史。何以故?历史生于人群,而人之所以能群,必其于内焉有所结,于外焉有所排,是即种界之所由起也。故始焉自结其家族以排他家族,继焉自结其乡族以排他乡族,继焉自结其部族以排他部族,终焉自结其国族以排他国族。此实数千年世界历史经过之阶级,而今日则国族相结相排之时代也。夫群与群之互有所排也,非大同太平之象也,而无如排于外者不剧,则结于内者不牢;结于内者不牢,则其群于不可得合,而有能占一名誉之位置于历史上。以故世界日益进步,而种族之论亦日益昌明。呜呼!后乎此者,其有种界尽破万国大同之那治乎?吾不敢知。若在今日,则虽谓人种问题为全世界独一无二之问题,非过言也。

有历史的人种,有非历史的人种。等是人种也,而历史的非历史的何以分焉?曰,能自结得,为历史的;不能自结者,为非历史的。何以故?能自结者则排人,不能自结者则排于人。排人者则能扩张本种以侵蚀他种,駸駸焉垄断世界历史之舞台。排于人者则本种日以陵夷衰微,非惟不能扩张于外,而且澌灭于内,寻至失其历史上本有之地位,而舞台为他人所占。故夫叙述数千年来各种族盛衰兴亡之迹者,是历史之性质也。叙述数千年来各种族所以盛衰兴亡之故者,是历史之精神也。

近世言人种学者,其论不一。或主张一元说,而以为世界只有一人种。或主张多元说,而区分为四种(康德),为五种(布曼伯),为六种(巴科安),为七种(韩特),为八种(亚加智),其多者乃至十一种,十五种,十六种,二十二种,六十种,其最多者分为六十三种(巴喀),甚者以言语之分,而区为一千乃至二千余人种。然今所通行,则五种之说,所谓黄色种、白色种、棕色种、黑色种、红色种是也。或以南洋群岛太平洋群岛纽西仑诸土人,及中亚美利加之土人,合于黄种,以澳洲、南印度之土人合于黑种,而成为三大种。今勿具论。要之,缘附于此抟抟员舆上之千五百兆生灵,其可以称为历史的人种者,不过黄、白两族而已。今条其派别如下:

历史的人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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