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信录●讷笔谈卷一
●讷笔谈卷一
○《书经》辨说
△《书序》不知出於何时
《书序》不知出於何时。《史记三代世表》云:“孔子序《尚书》,略无年月;或颇有,然多阙。”则是司马迁之时已有之矣。故《史记》多采《书序》入本纪世家。然伏生《书》二十八篇无之。後世因孔安国《尚书序》言之,遂谓得之壁中,实不知果否。孔壁所出十六篇,人皆不见,而独传此序耶?今《史记注》所引马融、郑康成之说,盖皆解《序》者也。
△今本《虞》、《夏》、《商书》之分不知何本
今《虞书》、《夏书》、《商书》之分,不知本之伏生所藏耶?抑本之孔壁耶?抑自东晋梅赜上《古文尚书》始若是耶?与古书所引不同。或谓孔子所定。然《说文》所引亦以《周书》为《商书》,则是後汉时尚非如今书所定也。
△《尧典》、《舜典》本系一篇
《尧典》、《舜典》本系一篇。合舜於尧者,尧举舜而授以天下,舜受尧之天下,二帝一体也。史臣叙事,正如《史记范睢蔡泽列传》,其事相因,不假强合,自成一篇首尾也。首叙尧治天下之事;“帝曰钦哉”以下接“慎徽五典”,乃举舜而用之之事;“格汝舜”以下记舜摄位之事;“二十有八载,放勋乃殂落”,则尧崩而舜摄位之事终矣。“月正元日”以下至篇末,则记舜治天下之事,以迄於崩。段落分明,血脉联贯,如人之形体,不可增减移动。姚方兴分而为二,以二十八字强增入之,如支蔓赘瘤;梁武帝驳之,最为有理。而後世终用之,使《尧典》无尾,岂复成文体乎!《史记五帝本纪》全载今《尧典》、《舜典》二篇,而亦以“慎徽五典”直接厘降二女之事。太史公会见古文而所载如此,则古文《尧典》、《舜典》之不分,而“曰若稽古”二十八字之无所本可知也。况《孟子》所引,尤其明证。
△《尧典》、《舜典》二序最可疑
《书序》之可疑者,无若《尧典》、《舜典》二序。本系一篇,何以二序?其辞语亦浅率遗漏。吾宁信经,不敢信《序》也。
△由“异哉”之解可见《孔传》之伪
“异哉”,《孔传》、孔《疏》俱解异为退,谓异从“巳”也。不知此字乃从“[C053]”;[C053],用也。故蔡《传》谓为强举之意。不考古字而止以後世之字为凭,其失多矣。然此亦可见《孔传》之伪,必叹以後人所作也。
△“象以典刑”一节与前後文不类
《舜典》自“正月上日”以至“达四聪”,俱系叙事;而“象以典刑”一节与前後文不类,明系告谕之词,当属错简。(明杨守陈有是说)
△《大禹谟》掇拾《左传》缺语作经文
《左传》缺引《夏书》,但“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勿使坏”四句。“九功”以下皆解《书》之辞。而今《大禹谟》乃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明系掇拾缺语。後世尽为所欺。不知《书经》若果说明,缺又何必费解?缺何不全引《书》文,而乃隐其词而详解之乎?
△《大禹谟》钞袭《论语尧曰篇》使有韵者无韵
《论语尧曰篇》尧命舜数言系韵语。今《大禹谟》抄袭之,却又离而为三,用他语增饰之,使有韵者无韵,以形其陋也。
△筮超甚迟,“龟筮协从”乃後世语
画卦虽始於伏羲,而筮之名始见於《洪范》。虞、夏之际未有言筮者。《世本》谓巫咸始作筮,虽未必然,然“大龟”见於《禹贡》,“卜稽”见於《盘庚》,“元龟”见於《西伯戡黎》,而筮无闻焉。“龟筮协从”,乃後世语也。“枚卜”二字亦不雅驯。(《左传》哀十八年引《夏书》曰:“官占惟先蔽志,昆命於元龟。”)
△“受命於神宗”语谬
《舜典》云:“受终於文祖”,又云:“舜格於文祖。”未有言受命者。命者,生人之事也。神宗既为尧,是时已殁,则禹安得受命於尧乎!
△禹承舜命伐三苗而感格之,与《尚书》他篇所言不类
《战国策》云:“舜伐三苗。”又云:“禹伐三苗。”而作《大禹谟》者遂撰一禹承舜命往伐三苗之事。其数三苗之罪,如“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等语,皆想像郛廓通套语,与“苗顽弗即工”及《吕刑》所言皆不类。至於敷文德,舞干羽,而有苗格,盖仿文王伐崇因垒而降之事;而此独觉迂阔可笑。《尧典》云:“窜三苗於三危。”《吕刑》云:“遏绝苗民,无世在下。”则三苗非干羽可感格,而刑窜有不能已者也。
△《益稷》与《皋陶谟》不可强分为二
《益稷》与《皋陶谟》本一篇,而强分为二。蔡氏从而为之辞,谓“古者简册以竹为之,而所编之简不可以多,故厘而二之。”按《洪范》、《禹贡》字数皆多於《皋陶谟》,而《康诰》、《吕刑》字数与《皋陶谟》相埒,皆未尝以简多而分也。独分《皋陶谟》,何欤?
△《禹贡》九州之赋不以所入总数定高下
三山林氏谓“三代取民皆什一,而《禹贡》有九等之差者,盖州有广狭,民有多寡,其赋税所入之总数有不同,不可以田之高下而准之”。此说大误;而马端临《文献通考》采之,盖以为然矣。余谓果以九州所入之总数而分为九等,则其数有定矣,又安得有所谓“上上错”,“下上上错”,“错上中”,“下中三错”者乎?田有肥瘠,定赋者必视其田以为赋;若不论其田之肥瘠而—概取之,此乃後世苟且之法耳。三代什一之制,盖孟子大既言之。然或五十而贡,或七十而助,或百亩而彻;而田又有一易再易之分,法又有乡遂都鄙之异,是三代不同,而一代又自不同也。况《禹贡》乃尧、舜之时之制,岂得以三代为比哉!且“厥赋”皆蒙“厥田”之文而言,田既分为九等,而赋岂不分为九等乎!如林氏之言,田不当言上中下而当言多寡也。且“厥赋贞,作十有三载乃同”,又何以解乎?林氏泥於三代皆什一之法,而遂为此支离之说也。
△《禹贡》三江必有南江,与北、中两江为三,非震泽下流之三江
《禹贡》曰:“三江既入”。又曰:“东为北江,入於海”,“东为中江,入於海”。夫曰北江,曰中江,则有南江明矣。三江自指此三者而言,文义甚阴,但偶未指言南江耳。郑康成谓“左合汉为北江,右合彭蠡为南江,岷江居其中则为中江”,故《书》称“东为中江”者,明岷江至彭蠡并与南合,始得称中也。孔口口、苏子瞻实遵其说。然以经文“东为北江”,“东为中江”,与“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东别为沱”文势证之,则自“汇泽为彭蠡”,“会於汇”以东,始有北江、中江之名,必截然为三水;非果如所云,合汉为北江,合彭蠡为南江也。朱子云:“问诸吴人,震泽下流实有三江以入於海。彼既以目验之,恐其说之必可信而於今尚可考也。”蔡《注》遵之,引庾仲初《吴都赋注》,“松江下七十里,分流东北入海者为娄江,东南流者为东江,并松江为三江,其地今亦名三江口,”夫谓震泽自有三江,则浔阳不有九江乎?何浔阳之九江非《禹贡》之九江,而震泽之三江独即《禹贡》之三江乎?说者曰:二句文相蒙,三江人海而後“霞泽底定”也。夫《禹贡》九州,用“既”字者甚多,下文未尝必相蒙也。“震泽底定”岂必承“三江既入”之文,而乃必以三江属之震泽耶!且震泽下流之三江,当明归有光议开松江时,己言“东江、娄江之迹灭没不见,而松江亦与支流无别。”自宋至明二三百年间,三江已几於皆不可见;而况《禹贡》之三江,数千年来安知其不灭没而改易也?蔡氏之说皆本之朱子,其病在於执郡阳为彭蠡。至参校不合,遂谓“郑渔仲谓‘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入於海’十三字为衍文者,得之。”又云:“‘南方地偏水急,禹或遣官属往视,而是时三苗方负固,往视者亦未必敢深入也。’朱子此说甚为可笑。不可解则以衍文置之”。亦何不可以为衍文乎!止见今日一江入海,遂谓《禹贡》时必非三江入海,《导河条》云:“播为九河”。而今亦已无九河,则又何不可谓阿自大亻丕以下止为一河入海,而“播为九河”亦系衍文乎!且即以十三字为衍文,於《导江》亦不可通。若不云“东汇泽为彭蠡”,则“会於汇”何说?不云“东为北江”,则亦不当云“东为中江”。且彭蠡在南,亦不当云“东迤北会於汇”也。是又必以“会於汇,东为中江”七字为衍文,而直以“东迤北入於海”为一句,方合今之形势。夫己不能解,而遂疑圣人之不亲见,官属之以不知为知,经文之错误;浅视圣贤,余不敢以为然也。
△彭蠡非即鄱阳
彭蠡即鄙阳,无确据,而与经文不合,则彭蠡或非鄙阳也。《汉书地里志》彭泽县下注云:“《禹贡》彭蠡泽在西,”而蔡《注》云:“彭蠡,《地志》在豫章郡彭泽县东。”谓在彭泽县东,则鄱阳可以为彭蠡;既曰“在西”,则鄱阳未必为彭蠡矣。《汉志》又言水入湖汉者八,入大江者一,而湖汉一水自雩都东至彭泽入江,行千九百八十里,则湖汉似即今鄱阳湖,与彭蠡泽各为一地。故以《地里志》考之,而知彭蠡非鄱阳也。朱子谓《汉志》不知湖汉之即为彭蠡而两言之;余则谓班固去古为近,而水道改易亦多,不当深疵其说也。
△归有光三江说之矛盾
有中江则必有南有北,有中江、北江则必有南,书法自明,文义前後相蒙,南江未之及耳。归震川乃谓“自孔安国以下,以中江、北江为据,失之泥。”夫谓“三江”非中江,北江,是“九州攸同”亦非荆、梁、雍、豫、徐、扬、青、兖、冀也。震川又言:“三江,惟郭景纯以为岷江、浙江、松江,为近。”又言:“先儒谓‘三江自入,震泽自定,文不相蒙’,而吴淞一江之入‘震泽底定’实系於此,经文简略不详耳。”此说尤自相矛盾。既谓震泽之定由於三江之入,则不当以浙江、岷江、松江为三江。既谓三者为三江,则於“江既入,震泽底定”之文不合;不得已而遂谓经文简略不详。夫上句言“三江”而下句止承一江而言,经书有此文法乎!夫言中江、北江而不及南江,乃真简略不详者也。不彼之求而此之穿凿,其亦异矣!
△陈大猷三江说能阙疑
论三江者,惟大猷陈氏之言为能阙疑。其说曰:“古有九河,後合为一。古有荣泽,後堙为地。安知彭蠡之下,禹平水时不有三江,而後或合为一乎!郦道元谓‘东南地卑,万水所凑,触地成川;故川旧渎,难以为凭’。禹迹之不可考者多矣,凡舍经文而指後世流派之分合,水道之通塞,地名之同异以为说者,以论後世之地理则可,以论禹迹之旧则难也。”然彭蠡终可疑。
△南江之名由来已久
朱子云:“有欲以扬州之‘三江’既为荆州之‘中江’、‘北江’,而犹病其阙一,乃顾彭蠡之馀波,未有号,则姑使之僭冒‘南江’之名以足之。”余按《南史王侩辨传》“陈霸先率众五万,出自南江”,即赣水也。郑氏所谓“右合彭蠡为南江”,苏氏所谓“豫章江为南江”,皆指此也。可见南江之名,其来已久;不得以彭蠡之馀波未有名号,而使之僭冒南江也。又“东为北江入於海”,“东为中江入於海”,入海者即中江、北江也。今以中江、北江属之荆州,则岂入海亦在荆州之境乎!朱子必欲言中江、北江非三江,故遂为此异说也。
△弱水当以在删丹者为是
弱水当以在删丹者为是,《通鉴》所言当另为一水。柳子厚所言“不能负芥”者,原未尝言为《禹贡》之弱水。其云“西海有水”,固谓在西域也。若指删丹弱水,则他所言“闽有水”,“秦有水”,“雍之西有水”,皆明言其地,不当弱水独作浮廓语也。吐蕃造藤桥,年馀而後成,其不能载物有明征矣。蔡《传》因“弱”字相同,遂误引之。吾郡成北樵先生於役甘州,有《弱水诗》云:“黑水既西流,弱水亦同派,一则可行舟,一则不负芥。胡为共此流,强弱不相贷?折枝投清流,载浮了无碍。理岂今昔殊,书每辞意害。驱车过桥头,惟颂禹功大。”此为蔡《注》所误也。又按蔡《注》引柳文作“西海之山有水焉”与今本不同。
△“四海”非真以海为四界,林之奇南海、北海说大误
“东渐於海,西被於流沙,朔南暨声教,讫於四海。”四海者,类言之也。古之疆域惟东至於海,无论西北二方去海辽远,既南境亦不过衡山,未尝至於海也。闽中、南越之地,在尧、舜之时不通中国;圣人不务远略,非如秦皇、汉武、唐之太祖、明之成祖,以长驾远驭为快也。侯、绥、要、荒之服,禹当时盖已尽其封略而治之矣,《益稷篇》所谓“弼成五服,至於五千”也。暨者,及也;东至於海,西至於流沙,南北二方所及者,皆声教之所被也。四海云者,极言之也,犹《中庸》所谓“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坠”也,犹後世所谓“天涯地角”也;盖古有其语,相承以为言耳。《益稷》云:“予决九川距四海。”《孟子》云:“盈科而後进,放乎四海。”
是皆岂真至於四海哉!《春秋传》云:“寡人处南海。”楚岂真在南海哉!《礼记王制》云:“西不尽流沙,南不尽衡山,东不尽东海,北不尽恒山。”大约尧、舜、三代方域所及不过此耳。宋林之奇谓“扬州曰‘淮、海惟扬州’,是扬州之界抵於南海。冀州‘夹右碣石入於河’,河之入海在碣石之右,则冀州之界抵於北海。故曰‘朔南暨声教,讫於四海’。朔南不言其所至者,连下文而互见也。”此说大误。北海仅青州之北,冀州之东,一隅之水耳;亦谓之渤海:渤海者,海之别支也。以其在青州之北,自齐人言之则谓之北海。以其入於青、兖、冀三州之间,则谓之渤海。汉之二郡,因相近以为名。冀州东西二千里,北海不在其北,仅处於东北一隅,未可云“冀州之境抵於北海”也。
且所谓“朔”者,自兼雍、冀二州而言。东西数千里,而以区区之北海为境,不知置雍州於何地也?至扬州之界,抵於南海,亦未必然。《禹贡》所叙山水,衡山以南无一语及之;今江西、浙江之地自敷浅原而外亦不他及也。其地蛮荒险阻,不通於上国,禹未之至也。故“荆及衡阳惟荆州”者,北至荆山,南至衡阳也。“淮、海惟扬州”者,西北至淮,东南至海也。或疑扬州之境,其南辽远,不当不言其所至。不知圣人於蛮荒之国,视同鸟兽,未尝必收之疆域之中;然亦羁縻勿绝,不肯明弃之於声教之外:故不言其所至。犹之衡山以南,皆为衡阳,而不明言其所至,惟概以“衡阳”,则语有蕴藉,使近者奉天子之威灵,远者亦不疑圣人之弃掷。此正帝王抚驭之方,亦禹贡书法之妙。
若必以後世疆域所及为当时之境,则粤西之地属荆州(《钦定书经地里今释》,荆州、扬州之境无今广东、广西),且将跨交趾而南。若必不以言其所至者为州境广阔,则北方穷荒沙漠不毛之地,乌桓、匈奴之国,皆雍、冀二州之境矣。然乎,不然乎?又熊氏禾谓“闽、越虽上古未通,亦当在要、荒之服;禹会诸侯於涂山,会稽又禹迹之所至矣。”既云“上古未通”,又云“亦当在要、荒之服”,猜度可笑。至禹会涂山,不在会稽,昔人有言之者矣。
△《胤征序》六可疑
《书序》云:“羲和湎淫,废时乱日;胤往征之,作《胤征》。”《古文》本此而作,其事深为可疑。盖《古文》不足信,而《书序》亦未敢以为然也。《尧典》有羲仲、和仲、羲叔、和叔之文,“羲和”非一人也。今云“羲和湎淫”,又云“羲和废厥职”,一人乎,非一人乎?可疑一也。《尧典》“乃命羲、和钦若昊天”,盖羲伯、和伯也。羲伯、和伯在国都,而仲叔宅於四方,此湎淫之羲和必在国都者,在国都何用以六师征之乎?《胤征》巧为之辞曰:“酒荒於厥邑”,既在其采邑而未尝据地拒命,则亦无事於张皇六师也。可疑二也。湎淫之罪,昏迷之愆,废之可矣,刑之可矣,何用兴师动众乎?可疑三也。不曰胤侯往征之,而曰“胤往征之”,胤似人名,非国名也。不曰王命胤往征之,而曰“胤往征之”,胤征未必由於王命也。可疑四也。《书序》无仲康字,不著其时。《史记》谓“当帝中康时”。《唐志》以为日食在仲康之五年。《经世书》以为征羲和在仲康之元年。然夏代未必止仲康时日食,而篇中仲康不足以为据也。可疑五也。苏氏以为“羲、和贰於羿,忠於夏,羿假仲康命,命胤侯征之”者,固未必然。蔡氏谓“以经考之,羲、和盖党羿恶,仲康畏羿之强,不敢正其罪而诛之,止责其废厥职,荒厥邑”,今经中亦全不见此意,则亦工於猜度者耳。说仲康者,有河北河南之异。此时仲康不知实在何地:在安邑,则号令未必能自己出;在太康,则羲和党羿,自在安邑,恐非仲康之力所能及也,可疑六也。陈氏大猷曲说羲和所以当征之故,至云“葛伯不祀,不过其身自得罪於祖宗,而汤以为始征;学者不疑汤之征葛,而疑胤侯之征羲和者,过也”。此说亦殊愦愦。既果如所言,羲和之罪过於葛伯,而汤於葛为敌国,仲康於羲和为天子,其理势同乎否乎?且谓“葛伯不祀,汤始征之”者,《书序》之陋也。观孟子所言,汤非以不祀征葛也,为其教童子而征之也。陈氏未读《孟子》,不足与辨也。
△《胤征》之伪即一首一尾可见
《胤征》之伪,既一首一尾可见。“肇位四海”,殊不成句。且是时夏方微弱,太康失国在外,仲康继之,譬如主人居宅为奴仆所据,主人寄居别业,此“公在乾侯”,“帝在房州”之时也,可曰“肇位四海”乎!史之书法如此,是欲张大之而以彰其耻也。“胤侯命掌六师”,如此句法,不知命胤侯乎,胤侯命人乎?此与“惟说命总百官”俱不成文理。彼但见《说命》、《毕命》、《微子之命》、《文侯之命》等篇名,“命”字皆在人下,而效之;不知以为篇名则可,以之为文则不通矣。至《书序》“吕命”二字原不可解,故昔人疑其阙文,不可以为比也。“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天吏逸德,烈於猛火”,用字炼句正晋以後文章;两汉尚无之,而谓夏之时有之耶!《甘誓》有“不用命,孥戮汝”之言;《汤誓》有“不从誓言,孥戮汝”之语;《牧誓》告之以坐作击刺之法,勖之以虎貔熊罴之勇;《费誓》戒之以越逐寇攘之刑,训之以糗粮刍茭之备;皆誓体也。“火炎昆冈”八句,乃告敌人语,後世檄文之体,非所以誓军士也。即“威克厥爱,爱克厥威”之语,或临事告诫服官之大夫,或行师训谕统军之将帅,亦非所以誓军士也。但见《左传》有“作事威克其爱,虽小必济”之语,遂剿袭之,而不自知所以用之者非也。或曰:《胤征》,非胤誓也。若然,则《胤征》一篇,当叙征羲、和事之首尾,而不仅以空言了事矣。
△《古文书经》多偶语,且语气稚弱
晋人尚排偶,故《古文书经》多偶语,如“苗之有莠”,及“不迩声色”,“德懋懋官”等语皆是。《今文尚书》亦间有偶语,要有多少自然之气象;即比喻,亦不若“苗之有莠”等语气稚弱,望而知为汉以後人语也。
△桀、纣暴虐止行於畿内,伪《汤诰》、《泰誓》皆疏妄
桀、纣暴虐,止行於畿内耳;四方诸侯之国,彼不能暴虐也。故《汤誓》数桀之罪,曰“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有众率怠弗协”,而汤之民亦曰“夏罪其如台”。《牧誓》数纣之罪,曰“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於百姓,以奸宄於商邑”。而《伪汤诰》则曰“夏王灭德作威,以敷虐於尔万方百姓;尔万方百姓罹其凶害”,《伪泰誓》则曰“毒四海”,此皆作者疏妄,而不顾其理之所安也。
△“尔惟德罔小”数语贪作对待,遂不可通
“尔惟德罔小”数语,即昭烈“勿以善小而不为”二句语意。此贪作参差对待语,而其实一意;乃曰“罔小”、“罔大”,遂令下句不可通。蔡氏曲为之解,可谓善为说辞矣。
△《盘庚》首一段系述民言
《盘庚》首一段,自“曰我王来”至“底绥四方”,先儒谓皆盘庚之言。按下文云:“王若曰,格汝众,予告汝训。”次篇云:“盘庚乃登进厥民,曰,明听朕言。”三篇云:“曰,无戏怠,懋建大命;今予其敷心腹肾肠,历告尔百姓於朕志。”是於百姓必呼而告之,而记者文法亦明白无疑也。首段若果系盘庚告民者,不当独作鹘突语;况在篇首而记者反不详明耶!今玩其文势语意,曰“民不适有居,率答吁众,出矢言”,则“率吁众出矢言”者,当就“不有居”之民说,言民领率呼吁众忧之人而出矢言也。“曰”字以下,即述民言也。民言“我先王既居於此,固所以重爱我民,不忍尽致之死地也。王如能相匡以生,则民得所矣。今王不能匡以生,乃欲迁都,惟卜是稽,而云‘民其如我何!’”,又言“先王行事恪谨天命,然犹不能安宁,天犹降以灾祸,因之不常厥邑,於今五邦。今王之所以恪谨天命者,不能继先王;方未知天意何如,而乃欲以迁都从先王之烈乎!”意谓存亡安危不在迁都;今若不能恪谨天命,虽迁新都,亦未必能救於危亡也。又言“天将断绝我命,而乃欲恃迁都为安,若大木已颠而欲恃由蘖以生乎?天遂永我命於兹新邑,而复先王之业以绥四方乎?”不敢必之辞也。下文所谓“聒聒起信险肤”,“动以浮言”,皆指此而言。盖必如此解,而後於事情语势文法皆无遗憾也。
△“兹新邑”一名,民与盘庚所指不必一处
《史记》,祖乙迁於耿,九世而盘庚始迁;而自耿以上止四迁,不合於“不常厥邑,於今五邦”之文。故蔡《传》谓“盘庚之前当自有五迁”也。今按《盘庚》三篇,反复论说,未见其为自耿而迁;或盘庚以上一二世曾有一迁,未可知也。“天将永我命於兹新邑”,此新邑指现在所居而言,亦不可知。盖民以迁此未久,意不欲迁,故尚谓之“兹新邑”;而盘庚已择居於殷,故自以殷为“兹新邑”也。民之意谓“先王既迁於兹,若颠木之有由蘖,有死而复生之势;若能恪谨天命,安知天不永我命於兹新邑,使绍先王之烈以绥四方乎?”盖能保天命则现在之地亦可长治而久安,不必以迁都为事也。上言不能事天,虽迁无益;此言若能事天,虽不迁亦可;反覆两端,以明其不必迁也。
△《说命》首节已有不能掩其伪之三证,郑玄亮阴说亦不确
《国语》,白公子张谓楚灵王曰:“昔殷武丁能耸其德,至於神明,以入於河,自河徂亳,於是乎三年默以思道。卿士患之,曰:‘王言,以出令也。若不言,是无所禀令也。’武丁於是乎作书曰:‘以余正四方,余恐德之不类,兹故不言。’如是而又使以象梦求四方之贤,得傅说,升以为公,而使朝夕规谏,曰:‘若金,用汝作砺。若津水,用汝作舟。若天旱,用汝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若跣不视地,厥足用伤。’若武丁之神明也,其圣之睿广也,其知之不疚也,犹自谓未,故三年默以思道;既得道犹不敢专制,使以象旁求圣人;既得以为辅,又恐其荒失遗亡,故使朝夕规诲箴谏曰:‘必交修予,无予弃也!’”今《书经说命》全本之此。
然《孟子》证之,则《国语》或即本之《书经》,而今不可得见。今之《说命》掇拾群书,人为所欺,而首一节已有不能掩其伪者三焉。“高宗亮阴,三年不言”之事,一见於《周书无逸》,一见於《国语》,而《礼记》引《书》者三,《论语》引《书》者一,皆未言其为居丧不言;惟孔子及作《礼记》者乃释为居丧不言也。“亮阴”亦作“谅ウ”,古之说者皆云“信默”;惟郑氏以为凶庐。若果如今《说命》及郑氏之说,则既云“宅忧”,而亮阴又即居庐,子张岂不解其故而尚以为问乎?《国语》无“亮阴”之语,《礼记》、《论语》所引盖皆《无逸篇》语;无论与今《说命》不同,亦未必为古《说命》语。而伪作者采拾成文,又妄加“宅忧”二字,不见其陋乎!一也。
《无逸篇》云“乃或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今《说命》亦云“其惟弗言”,但作“惟不言”解耳。不知《无逸》所云若作此解,则既云“三年不言”,而又云“其惟不言”,文义岂不重复,而周公之语岂不赘乎!夫所谓“其惟不言,言乃雍”者,犹云“不言则已,言必和”也。谅ウ不言,三年之久岂遂一言不发哉!偶发一言必当於理,即所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也。伪作者不解其义,截去下句,而止用“其惟不言”,不知其不成文理也。二也。“禀令”皆自上而下之辞;禀本从禾,今俗从示,音凛,与也,给也。《国语》云:“王言以出令也,若不言,是无所禀令也。”言不发命令也。伪作者不解禀字之义,妄改云:“不言,臣下罔攸禀令。”《伪孔传》遂解禀为“受”,而《唐韵》、《集韵》遂有“笔锦切”一音,“受命曰禀”一解矣。
而不知实误改《国语》也。三也。至郑氏亮阴之说,实亦不确。《无逸》云:“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乃或”云者,他人不必出於亮阴,而高宗乃或出於亮阴也。盖即位之後而亮阴不言,与《国语》可互证。且不言者,止亮阴之三年,而今《说命》乃云“王宅忧,亮阴三祀,既免丧,其惟弗言”,亦背异之一端也。但居丧之说?出於《论语》,人不敢疑耳。
●讷笔谈卷二
○杂说
△唐、宋士大夫舍宅为寺之非
唐、宋士大夫往往於将没时舍宅为寺,已没之後犹求福利耶!天下贫士无居者甚多,或奔走道路,或赁居庑下;若以宅与之,岂不强於佞佛哉!凡舍为寺之宅,其宅必大,一宅可以为数十人之宅,其功德非小小也。且佛以济人为心,佛有宅将以与人矣;是与人乃善於事佛者也。不知求慰其心,而但以奉土木偶人及无所不为之秃子,如是而获福利,吾不信也。昔王摩诘辋川为最佳胜,而舍为清源寺;同时之杜少陵寄居蜀寺,方有“古寺僧牢落,空房客寓居”之句。摩诘少年抱琵琶游贵人之门,不知寒士之苦。若少陵则日无宁晷,奔走不遑,深知其况味,故其诗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如此胸怀,宜其诗之独步千古也。
△晋人不以政事为重,宋人好论度量亦非
陶渊明为孟嘉作传,只叙其度量风韵,闲情逸致,而於政事无一言及之。当时不以政事为重,而诸所谓名士者俱不长於政事也。篇终述刘耽之言云:“此本是三司人。”嗟乎,三司人但取风度哉!此与“深源不出,如苍生何”之语无异。晋人好尚识见如此,安得不亡!五胡乱华,天之以浊溷其清也久矣。东晋相业,惟谢安差强人意,然亦有天幸焉。宋人文章理学政事俱优於晋,然亦好论度量,终是一病。吕夷简观诸子孰可为相,独许公著;虽观人必於其微,然岂不责婢碎茶瓯一事遂可为宰相哉!君子不能为相,而後小人得以乘其隙,此王安石之所以得君也。
△晏子御者之妻不可及
晏子御者之妻有言:“晏子长不满六尺,而身相齐国,显名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长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龃龋子曰:此御者之妻少所见而多所怪也!天下惟仆御皂隶负贩牧竖之类乃常自足耳!苟有知识者,皆知其有所不足而有以自下;惟庸愚小人少得所欲,遂自以为足,皆然也。非特足而已,且视人皆不己若,愚乃益诈,诈乃益愚,而彼方意气扬扬,自以为得计也。御者之妻止见其夫若是耳;然他人妇皆随其夫而自足者,非但不薄其夫,且将曰吾何幸而为若人妻也!此御者之妻之所以不可及也。
△苏轼为陈公弼作传示悔
陈公弼知凤翔日,苏子瞻为判官,不相得;为公弼作《陵虚台记》,因发其肮脏郁懑之气。其後为公弼作传,言公弼“面目严冷,语言确讠刃,好面折人”。又言“官凤翔,从公二年,时少年气盛,愚不更事,屡与公争议,至形於言色;已而悔之”。大抵子瞻之性与谨厚严毅者皆不能合,其於公弼亦与於伊川略同。然自言平生不为行状墓志,;而独为此文者,盖子瞻之侮出於真情,而公弼之行事有以深服之也。新城王大司寇作《秦淮》绝句,以纪阿男入诗;其兄映锺以为言;後司寇竟闻其节於朝,曰“以忏悔少年绮语之过”。子瞻之为公弼作传,亦以救其作记之轻薄也。
△朱淑真与刘令娴之艳体诗
朱淑其遇人不淑,其本传云“时牵情於才子。”而所作《生查子》词云:“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後。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则固有外交矣。刘孝绰之妹徐悱之妻刘令娴者,其门望遭遇非淑真比也;然《玉台新咏》载其数诗,若有可疑。《光宅寺》诗云:“长廊欣目送,广殿悦逢迎;何当曲房里,幽隐无人声?”则有所睹而情荡矣。《题甘蕉叶示人》诗云:“夕泣似非疏,梦啼太真数;惟当夜枕知,过此无人觉”,则寄怨之诗也。《有期不至诗》云:“黄昏使信断,街怨心凄凄;回灯向下榻,转面暗中啼。”则明有所约矣。《梦见故人》诗云:“觉罢方知恨,人心定不同;谁能对角枕,长夜一边空?”则亦怨诗也。三娘中年而寡,遂至此乎!悱有《赠内》诗云:“日暮想青阳,蹑履出椒房。网虫生锦荐;游尘掩玉床。不见可怜影,空馀黼帐香。彼美情多乐,挟瑟坐高堂。岂忘离忧者,向隅心独伤?聊因一书札,以代九回肠。”三娘负此拳拳之情矣。然观“彼美情多乐”之句,则知令娴固薄情人也。越礼之端,实兆於此。
△唐寅集外诗
袁中郎刻《唐伯虎集》,有《题画诗》数十首。而吾邑徐聘三先生所藏伯虎山水轴,有自题诗云:“石径荒凉一寸苔,骚人独步炼诗才。相逢若有忙人问,远向山僧乞火来。”集中无之。又《坚瓠集》引其诗云:“五陵鞍马少时年,三策经纶圣主前。零落而今转萧索,月明胥口一蓑烟。”亦集中所无也。《桐下听然》载伯虎与华学士鸿山饮酒,华有少姬,隔帘窥之;伯虎作《娇女篇》贻鸿山,鸿山作《中酒歌》答之。今集中妩《娇女篇》,有《娇女赋》,而赋非为此作也。然《桐下听然》所载似为近实;而配秋香事,袁中郎附之集中,人遂信为实事矣。
△藉杨君谦《题书橱诗》自述读书之难
杨君谦《题书橱》诗云:“吾家木市人,南濠居有年。自我始为士,家无一简编。辛勤一十载,购求心颇专。小者虽未备,大者亦略全。经史及子集,无非前古传。一一坚纸装,辛苦手自穿。当怒读则喜;当病读则痊。恃此用为命,纵横堆满前。当时作书者,非圣必大贤。岂待开卷看,抚弄亦欣然。奈何家人愚,心惟货财先;坠地不肯拾,坏烂无与怜!尽吾一生已,死不留一篇。朋友有读者,悉当相奉捐。胜遇不肖子,持去将鬻钱!”余家自先曾王父始自新安居於魏,未暇多置书。先君子虽甚好,而家贫多事,所收亦未富。乾隆丁丑,漳水入城,则书尽归波涛中矣。自是以後,贫益甚,流离迁徙,日无宁晷,愈不能买。惟郡守朱公去任时遗书数十卷,而又苦鲜佳者。余既有书癖,每借之戚友之家;然地僻人俗,苦无藏书。旧时仕宦之家,其书既皆散落,而现在之士君子则无以买书为事者,故借亦难言也。而余又顽钝不能记诵,欲手自抄录,则又苦病不能为,是以《十三经》家中止有其半,而《廿一史》犹未能遍观也,他可知矣!余虽有君谦之好而无其力,让其诗每用自愧;而至“朋友有读者,悉当相奉捐”之句,则又未尝不流连慨叹,而冀生平一遇如君谦其人者也。
△陆游出妻之传说
陆务观初娶唐氏,於母夫人为姑侄,伉俪相得而弗获於其姑,因出之;改同郡宗子。尝春日出游,相遇於沈氏园亭;唐以语赵,遣致酒肴。放翁怅然,为赋《钗头凤》词,题园壁云:“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鲛绡透。桃花落,间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莫莫莫!”唐氏见而和之,有“世情薄,人情恶”之句。未几,唐快怏而卒。此《坚瓠集》所载也。而《文献通考》载放翁沈《园》二诗云:“城上危楼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池下春波绿,曾逐孤鸿照影来!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老柳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怅然!”引刘後村《诗话》释之曰:“放翁幼婚某氏,颇倦於学。严君督过之,竟至仳离;某氏别某官。一日通(字必误)家於沈园,目成而已。晚年游园,感而赋之。”二书所载不同,而严君督过竟至仳离之事,揆之情理亦似不然。但刘後村、马贵与俱宋人,似宜得其实,而《坚瓠集》又不载所引何书。以情理而论,似迫於母命为近之,且事较後村所言为详。又他书有言“放翁前妻贤,於母为亲,而竟被逐;后妻不贤,而母喜之”,与此说相合。恨余家书少,不能为之细考也。
○读书疑一则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息当为思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息”字当作“思”字。“休”字与下“求”字协韵。若作息字,既非如“只”、“且”、“之”、“兮”为语助字,又与下韵不协。若以休字为韵,则《诗经》又无此体。息字近思字,当为传写之误。
●尚友堂文集
○颉刚案
〔右文凡二十九篇,原不分卷,亦不分类。初意其分年,细检之亦非是(如《枝人》、《蠹人》两文相去十二年而骈列),盖随手裒集者。今次为二卷,以论学议古者为卷上,记事抒情者为卷下。虑原次之或有意义存焉,故注之於目以俟考。其书本无名题,称文集;杨静庵先生以《说诗》之名转名之,故今遂从而题曰《尚友堂文集》,谅亦九原所默许也。先生思想既锐,文笔尤肆,使其克享中寿,稍广交游,必将树赤帜於文坛。至其论古诸作,不啻一《考信录》之缩影。观其《书欧阳文忠公廖氏文集序後》曰:人不必皆明理而好以耳食;六经出於圣人,不幸而为异说所乱,後人不能辨其伪,而相传为圣人之言,信而不疑。”又曰:“欧阳公自谓“哀学者守经以笃信,而不知伪说之乱经”,为说以辍之,而以为後世必有同其说者,信可谓豪杰之士矣!
余之为说多与之同,盖所见有不可昧者。”呜呼,何其似《考信录释例》之甚也!若其《书苏子瞻乐毅论後》云:“苏子瞻……言多不衷於理,……然不过见之偏而已;未有如《乐毅论》考据之不详也!……乐毅岂以百万之众,五年之久,专攻此二城而不下哉!盖五年之中积渐而下七十馀城,而二城者力尚未及下也。当是时,闵王在莒,田单在即墨;君之所在,人心必固,而单又能将,二城之不遽下,其理宜也。乌在其以仁义自误而不急攻哉!”此岂非《释例》中近视者读扁上字之喻所由取证者乎!其他若《朱子彭蠡辨疑》、《生民诗集傅办》,《三代考信录》中并承其说而不著其名,是知东壁著书,所接受於其弟者实不少,而惜夫零缣碎璧,未睹其全,弗获一证成之耳。
惟《古文尚书考》一篇,东壁於《尚书辨伪》中云:“余弟……驳《孔氏经传》之伪,较顾、李两先生之说尤详。……《尚书考》中所征之书,所持之论,则余《源流真伪通考》中已悉备之。”未没其美。又《卦变辨》中,直斥卦变为穿凿支离之说,非《易》之本义;而东壁於《读易琐说》(《易卦图说》附)曰:“卦变之说,世多疑之。余谓朱子卦变之图所推或不尽合则有之矣,若谓无卦变之说则误也。”是为其兄弟二人立说之相违者。又《封建论》之目,《无闻集》中亦有之而阙其文,不审二人之言有异同否。至其辑大名诗文,记录魏郡故实,则《修梓乡文献引》及《与友人书》皆详哉言之,读者得以识其著作之苦心。而其抑郁傺之情,以文字代痛哭者,悉置於後方;
读者与诗集比而观之,可知其悲之深矣。夫以先生之笃学,又沈潜於甲部,顾据《讷庵笔谈》所载,《十三经》家中仅有其半。东壁记弟事,谓其“性喜博览,一书未见如负芒刺於背。闻有异书,必求之;常历十馀人转相嘱。得观之,然後已。”以先生足迹不出乡里,魏县又遭漂没,其读书之难可见,而尚有此成就,虽不称其志,要已大足愧今之人享受十分之便利,迄不获一分之成绩者,先生亦可以瞑目矣夫!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五日记。〕
●尚友堂文集卷上
【卦变辨】
朱子《易本义》有卦变之说,盖因《彖传》“刚来而得中”,“柔进而上行”之类为之解。予以为不然。夫所谓卦变者,言本卦自某卦而来;然卦有六画,较他卦皆变也,而独以一二画为说,虽与《彖传》相合,乃因《彖传》而求他卦之合者以为证,其理非确然也。且六十四卦自《乾》、《坤》而外无不可谓之变者,而孔子乃独於此十馀卦著其变,而又有自一卦变而来者,自两卦三卦变而来者,参错不伦,必非孔子意也。夫卦变苟有其例,孔子《系辞》、《说卦》之论《易》义例详矣,而独无一语及之,乃忽於《彖传》中为其说,文义不明,茫无根据,孔子之言必不若是也。
然则所谓“刚来而得中”,“柔进而上行”者,其义何也?曰:此仍以卦体言而不可以谓之变也。盖孔子之意谓三阴三阳各自为体,阴与阴为类,阳与阳为类。其有一画不此之比而错入於阴阳之中,或本卦所以成者,则往往为之说,理本易晓。朱子不求之於本卦六画而求之於他卦,其亦过矣!
予请为悉数而条辨之。
《讼彖传》曰:“刚来而得中也”,谓二爻一阳不与上三阳相比,而独陷於二阴,为下卦中也。《本义》谓“刚来居二而当下卦之中”者,是也;谓“自《Т》而来”者,非也。
《随彖传》曰:“刚来而下柔。”谓初爻之阳不与四五两阳爻相比,而居二阴之下,所谓“随”也。《本义》谓“卦变自《困》九来居初,自《噬嗑》九来居五,而自《未济》来者兼之”者,非也。
《蛊彖传》曰:“刚上而柔下。”谓上爻一阳不与下二阳爻相比而居上,初爻一阴不与上二阴爻相比而居下也。《本义》引或谓“卦变自《贲》初上二下,自《井》五上上下,而自《既济》来者兼之”者,非也。
《噬嗑彖传》曰:“柔得中而上行。”谓五爻之阴不与下二阴相比而居五。《本义》谓“柔上行以至於五”者,是也;谓“自《益卦》来”者,非也。
《贲彖傅》曰:“柔来而文刚”谓二爻之阴不与四五二阴相比,而错居二阳爻之中也。又曰:“分刚上而文柔。”谓上爻之阳不居下卦二阳之中,而错居上二阴爻之上,如三阳,自中分其一以居於上,故谓之分也。《本义》谓“卦自《攒》来者,柔自三来而文二,刚自二上而文三;自《既济》而来者,柔自上来而文五,刚自五上而文上”,是分字无说也。
《无妄彖传》曰:“刚自外来而为主於内。”谓初爻一阳不与上三阳相比而居於初,故曰“自外来”也。《本义》谓“自《讼》而变,九自二来而居於初”者,非也。
《大畜彖传》曰:“刚上而尚贤。”谓上爻一阳不与下三阳相比而居於上也。《本义》谓“自《需》而变,九自五而上”者,非也。
《咸彖传》曰:“柔上而刚下。”谓上爻一阴不与下二阴相比而居上,三爻之阳不居上而居三,去上卦而来为下卦之上也。《本义》引或谓“《咸》自《旅》来,柔上居六,刚下居五”者,非也。
《恒彖传》曰:“刚上而柔下。”谓四爻一阳不居初而居四,去下卦而为上卦,初爻一阴不与上二阴相比而来层初也。《本义》引或谓《恒》自《丰》来,“刚上居二,柔下居初”者,非也。
《晋彖传》曰:“柔进而上行。”谓五爻一阴不与下三阴相比,而错居二阳之间也。《本义》谓“柔进而上行,以至於五”者,是也;谓“自《观》而来”者,非也。
《睫彖传》曰:“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谓五爻一阴不与三爻之阴相比而居於五也。《本义》谓“自《离》来者柔进居上,自《中孚》来者柔进居五,自《家人》来者兼之”者,非也。
《蹇彖传》曰:“往得中也。”谓五爻一阳不与三爻之阳相比而居於五也。《本义》谓“阳进居五而得中”者,是也;谓“自《小过》来”者,非也。
《解彖传》曰:“利西南,往得众也。”谓四爻一阳不与二爻之阳相比而往居於四也。又曰:“其来复古,乃得中也。”谓二爻一阳不与四爻之阳相比而来居於二也。《本义》谓“卦自《升》来,三往居四,而入於《坤》体,二居其所而又得中”者,非也。
《鼎彖传》曰:“柔进而上行。”谓五爻一阴不与初爻之阴相比,而上居於五也。《本义》谓“卦自《巽》来,阴进居五”者,非也。
《渐彖传》曰:“进得位,往有功也。”谓四爻之阴不与下二阴相比而上居於四,以下卦之一阴而上入於乾体,所谓“渐”也,所以为女归之象也,犹之《归妹》以阴而居於三而为“归妹”,《彖传》所谓“征凶,位不当也”。《本义》不得所以名《渐》之故,而谓“自《涣》来者,九进居三;自《旅》而来,九进居五”者,非也。
至《涣》与《升》与此似觉小异,然亦非卦变也。
《升彖传》曰:“柔以时升。”《本义》谓“卦自《解》来,柔上居四”,说似可信矣,然而非也。《升》与《萃》反对:《萃》者聚三阴於内也,《升》者升三阴於上也。《易》之道常欲阴在上而阳在下,故《坤》体在上:若《泰》、《谦》、《临》、《复》之类多吉卦,而《巽》下《坤》上者遂谓之《升》,馀一阴於下而升三阴於上。《升》者,积於上而其下升而不已之象,故曰“柔以时升”,《大象》曰:“君子以慎德积小以高大。”谓其日升日积而不已也。初六爻辞曰:“允升,大吉。”《小象》曰:“上合志也。”谓升者已多而在下者终亦必升也。皆本卦画之象以为言。而《本义》不解所以名《升》之故,於“柔以时升”注云:“以卦变释卦名,是谓卦自《解》来,柔上居四。”一爻之升而即可以名卦,若是则卦之名《升》者亦多矣!
《涣彖传》曰:“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本义》谓“自《渐》而变,九来居二而得中;六往层三,得九之位而上同於四”,说似可信矣;然而亦非也。《涣》之所以为《涣》者,非止风行水上而已也,亦有其卦画焉。以《乾》体之一阳而下入於《坤》体,以《坤》体之一阴而上入於《乾》体,阴阳解散,所谓“涣”也;而尤以六四为主,排阳之一爻而使之下,故爻词曰:“涣其群也。”然则所谓“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者,谓二爻之阳不与上二阳相比,而居二四爻之阴,入於外阴卦,得位而上同於五也。(“上同”犹之“不穷”,字无深意,犹曰“上入於乾体”云尔。)《本义》不求之卦画,得其所以名《涣》之故,而牵引卦变,於《涣》毫无所发明,乃谓“《彖传》以卦变释卦词”,何其误也!且谓“柔得位乎外而上同”为“六往居三,得九之位而上同於四”,则误之尤者也。(近代有吴世尚者,更定朱子《本义》,於此节下云:“以卦变卦体释卦辞,谓‘刚来而不穷’为卦变,‘柔得位乎外而上同’为卦体,而日以六居四,得位乎外而上同於五,”盖又本之朱子《语类》也。)
他若《泰》、《否彖辞》“大往小来”,“小往大来”,尤不可以卦变言。阳大阴小,此即《彖传》内阳外阴,内阴外阳之旨;不曰阴阳健顺而曰大小者,为占者言也。而《本义》乃谓“《泰》自《归妹》来,六往居四,九来居三;《否》自《渐》来,九往居四,六来居三,”不亦赘乎!
要之《彖传》之词,凡朱子所谓卦变者,实与《剥》之“柔变刚”,《谦》之“天道下济,地道上行”,《损》之“其道上行”,《益》之“自上下下”,《节》之“刚柔分而刚得中”,同类。自上而下者曰“来”,曰“下”,自下而上者曰“进”,曰“往”,曰“上”,皆即本卦六画之体言之,而非所谓卦变也。
夫卦变者,穿凿支离之说也。予所谓本卦者,明白易直之说也。朱子解书众矣,不喜为穿凿支离之说,而於卦变独不免焉,盖本先儒之说而未觉其失也。朱子又有《卦变图》,谓“《彖传》或以卦变为说。今作此图以明之。盖《易》中之一义,非画卦作《易》之木指也。”夫卦变之说由於後人误解,《彖传》何尝有一言及卦变乎!而曰“《彖传》以卦变为说”,是近於诬圣矣!且纳甲飞伏之类,《易》之说夥矣;推而广之,皆可谓《易》中之一义,而皆圣人所不道。朱子於纳甲飞伏之类不取以注《易》,而独取卦变者,何也?盖未知《彖传》之自有所谓也。呜呼,惜其不於本卦六画求之也!
【附杂说二条】
苏子瞻曰:”凡《易》之所谓刚柔往来相易者,皆本诸《乾》、《坤》也。《乾》施一阳於《坤》,以化其一阴,而生三子;凡三子之卦有言“刚来”者,明此本《坤》也,而《乾》来化之。《坤》施一阴於《乾》,以化其一阳,而生三女;凡三女之卦有言“柔来”者,明此本《乾》也,而《坤》来化之。非是卦也,则无是言也。”愚按:此言甚巧,近似有理,颇得其仿佛,而实不然也。《彖传》之词皆谓自本卦升降,但非自他卦而变耳。子瞻知卦变之不足信,遂以为如此,不知孔子所谓“来往,上下”,皆实有所以然。果如其说,则三子皆自《乾》来,三女皆自《坤》来,止一来字足矣,何必又用进往上下也!且谓最著者《贲》之《彖传》,则止言“刚来而文柔”足矣,何以言“分刚上”也?孔子用字不已赘乎?又如“刚自外来而为主於内”、“外”者《坤》耶《乾》耶?何以他卦皆不言外,而此独言外耶?惜不得起子瞻而问之也。
伊川亦不取卦变之说,其言曰:“如‘刚上柔下’,‘损上益下’,谓刚居上,柔居下,损於上,益於下,据成卦而言;非谓自卦中升降也。如《讼》、《无妄》云;‘刚来’,岂自上体而来也!凡以柔居五者,皆云‘柔进而上行’,柔居下者也,乃居尊位,是进而上也;非谓自下体而上也。”愚按:刚上柔下,以成卦言之,不知所言与孔颖达同否。颖达谓“刚卦在上,柔卦在下,为刚上柔下;柔卦在上,刚卦在下,为柔上刚下”,虽与《咸》、《恒》数卦相合,而其理不可通之於“柔进上行”,“刚自外来”之语。揆程子之意,则又似以“刚爻居上,柔爻居下”为言;然於《咸》、《恒》则不可通矣。《损》、《益》二卦则又因卦名为言,非他卦比也。《讼》舆《无妄》皆自上而来,《无妄》固明言“刚自外来”也。故朱子谓“程子牵强解了”,固不足以服言卦变者之心也。至谓柔层尊位即为“进而上行”,则柔居尊位者三十二卦,何以他皆不言,而独《噬嗑》、《晋》、《睽》、《鼎》四卦,皆《离》在上者。言之耶?又《大有》亦《离》在上,何以又不言耶?此其中具有所以然,而程子未之知也。
【《古文尚书》考】
《书经》蔡《注》每篇序所云“今文古文”,解者曰:“今文,伏生所授,马、郑等注;古文,孔壁所藏,安国所傅,”是说相沿久矣。以予考之,有可疑者。
《後汉书儒林传》云:“中兴,牟融习《大夏侯尚书》,东海王良习《小夏侯尚书》、沛国桓荣习《欧阳尚书》。扶风杜林传《古文尚书》,林同郡贾逵为之作《训》,马融作《傅》,郑康成《注解》,由是《古文尚书》遂显於世。”据此,是马、郑所注非伏生之《尚书》而《古文尚书》也。考《古文尚书》,当前汉时孔安国授都尉朝,朝授胶东庸潭,谭授清河胡常,常授虢徐敖,敖授琅琊王璜及平陵涂恽,恽授河南桑钦,平帝时立於学官。後汉习《古文尚书》,见於《儒林传》者,南阳尹敏初受《欧阳尚书》,後受《古文》;汝南周防师事徐州刺史盖豫,受《古文尚书》,撰《尚书杂记》三十二篇;鲁国孔僖世传《古文尚书》;东昏杨偷师事丁鸿,习《古文尚书》;东海卫宏从杜林受《古文尚书》,作《训旨》;济阴孙期习《古文尚书》。又《贾逵传》云:“父徽,受《古文尚书》於涂恽。逵传父业。肃宗立,特好《古文尚书》,诏逵入讲北宫白虎观,南宫云台。达数为帝言《古文尚书》,与经传《尔雅》训诂相应,诏令撰《欧阳》、《大小夏侯尚书》古文同异。逵集为二卷,帝善之。八年,乃诏诸儒各选高才生受《左氏》、《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由是四经遂行於世。”安帝延光二年,诏选三署郎及吏人能通《古文尚书》、《毛诗》、《梁春秋》各一人。又刘陶学《古文尚书》,张楷通《古文尚书》,刘学《古文尚书》。此《古文尚书》之传习於两汉者班班可考也。其後不知何以不传於世。
至东晋时,梅赜之《古文尚书》出,人遂以伪为真。自是众说纷纭,若伪孔安国《尚害序》,孔颖达之类,其说皆不足信。而世人贵耳贱目,信近说而灭旧闻,两汉之《古文尚书》遂无复考其源流者矣。《伪古文尚书序》云:“秦始皇灭先代典籍,学士解散,我先人藏其家书於屋壁。汉室隆兴,旁求儒雅;济南伏生年过九十,失其本经,口以传授。”而《前汉书》则曰:“秦时禁书,伏生壁藏之。其後大兵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孝文时,使晁错往受之。”《序》又云:“鲁共王於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书,皆科斗文字;以所闻伏生之书考论文义,定其可知者,增多状生二十五篇。其馀错乱磨灭,弗可复知。悉上送官,藏之书府。承诏为五十九篇作《传》。既毕,会国有巫蛊事,不复以闻。”而《前汉书》则曰“《书》十六篇,孔安国献之”,曰“悉得其书,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曰“孔氏有《古文尚书》,孔安国以今文字读之,《逸书》得多十馀篇,盖《尚书》兹多馀是矣”,曰“《鲁共王》得古文坏壁之中,《书》十六篇”,篇数不同,亦绝无“错乱磨灭,不复可知”之说。又《汉书》只言“遭巫蛊之事,未立馀学官”,亦无“为五十九篇作《传》”之文。《史记》藏书之说及篇数,并同《汉书》。而刘歆《移太常博士书》亦云“孝文皇帝使掌故晁错从伏生受《尚书》。《尚书》初出於屋壁,朽折散绝。及鲁共王坏孔子宅,得古文於坏壁之中,《逸礼》有三十九,《书》十六篇。天汉之後,孔安国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未及施行”,说亦与《史记》、《汉书》同。是《伪尚书序》不足信也。(口授之说本之卫宏,宏,东汉时人,不若太史公、刘歆去伏生差近,为得其真;而《汉书以备一代之史,说必不诬。)
孔颖达云:“孔君作《傅》,值巫蛊不行,遂有张霸之徒伪作《舜典》以下二十四篇,并伏生二十八篇,复出《舜典》、《益稷》、《盘庚》二篇、《康王之诰》及《秦誓》,共三十四篇,以求合孔氏五十八篇之数。刘向、班固、刘歆、贾达、马融、郑康成之徒,皆不见真古文,而误以此为古文之书。”按《前汉书儒林传》云:“《百两篇》者,出东莱张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为数十,又采《左传》、《书序》,为作首尾,凡百二篇;篇或数简,文意浅陋。成帝时,刘向校之非是,後遂黜其书。”是张霸之书凡百二篇,非五十八篇也。《儒林传》既明言“刘向校之非是,遂黜其书”,何得云刘向、班固诸人误以为《古文尚书》乎?此说他无所见,不知颖达何所据而云然?且既云“伪作《舜典》、《益稷》”,而又云“复出《舜典》、《益稷》”,岂有二《舜典》二《益稷》乎?颖达又云:“郑康成师祖孔学,而贱夏侯、欧阳等;何意郑《注》并与孔异,篇数并与三家同!”夫既云“郑康成误以张霸五十八篇为真古文”,而又云“郑《注》并与三家同”,自相矛盾,此孔颖达之说不足信也。
馀若《隋经籍志》、陆德明之类,其说亦大概不出乎此。此皆後人之所遵信传说而不疑其非者也。
以余观之,马、郑所注为《古文尚书》,《後汉书》既有明文,而篇数乃与伏生同者,盖汉时世所诵说者止伏生二十八篇,而孔安国虽得古文,亦多以二十八篇为学者传说。其所上十六篇;与二十八篇别行,当时人罕见者,故刘歆云:“藏於秘府,伏而未发。”成帝时校理旧文,乃得之,而未大传於民间。王莽之乱,遂复不存。及杜林於丙州得《古文尚书》,亦止二十八篇。自是贾达为作训,马融作《传》,郑康成作《注》,篇数虽与伏生同,而文字多异,故杜林谓“古文虽不合时务,愿诸生无悔所学”;贾达谓“《古文尚书》与经傅《尔雅》训诂相应”,撰集三家《尚书》及《古文》同异三卷;而刘陶推三家《尚书》及《古文》,是正文字三百馀事,名曰《中文尚书》;皆所争在文字同异,而未尝言篇数之多寡也。是以《汉书艺文志》,《逸书》十六篇与二十八篇别出;而晋秘府所有《古文尚书》,当时若束皙、杜预诸人,岂无一人见之,若果有出於二十八篇之外者,其所著书岂无一言及之,而尽以书传所引为《逸书》耶?(《隋经籍志》:“晋世秘府有《古文尚书》经文,今无有传者。”)又按《隋经籍志》云:“贾逵、马融、郑氏所传惟二十九篇,又杂以今文。”则是杂以今文耳,非既今文可知也。夫使马、郑所注果为今文,则范蔚宗不当误也。微独蔚宗不当误而已,蔚宗作《後汉书》本之《东观馀论》及袁山崧、谢承诸人,岂尽不知马、郑所注为今文耶?所载诸习《古文尚书》者,岂尽妄说耶?故吾谓马、郑所注既孔壁古文,无可疑也。
然而以为今文者何也?盖永嘉之乱,欧阳、夏侯三家《尚书》并亡,惟存伏生《大传》,而马、郑所注《古文》尚行於世。及梅赜上《伪古文》,自是孔、郑并行。此後南北分争,天下日乱,而士大夫又务於诗赋,经学遂无师承。至隋、唐之际,李延寿、孔颖达辈止见马、郑所注与伏生篇数同,逐误谓古文为今文。然颖达言“郑氏师祖孔学而贱夏侯、欧阳;何意郑《注》并与孔异,篇数并与三家同”,盖亦疑之矣。今文止有伏生《大传》,《崇文总目》谓“伏胜撰,郑康成注”。康成既注古文,复注此耶?晁公武谓“胜终之後,诺从学者所作”。陈振孙谓“当是其徒杂记所闻,亦未必是当时本书”。故叶梦得谓“其言不雅驯;而《隋经籍志》谓为四十一篇,《书录解题》谓为八十三篇,篇数亦不同”,则其书之真伪不可得而知也。安知非见郑康成所注《古文》而伪作者乎?
至於梅赜所上《古文尚书》,其伪妄不能逃有识者之鉴别,故儒者多疑之。而《晋书》载其传受渊源,云:“郑冲以《古文》授苏愉;愉授粱柳;柳授臧曹;曹授梅赜”,不知伪作欺人者未有不假所自以售其欺者也。故未几而姚方兴采马、王之注,造《孔传舜典》,云“於大行头买得上之”,以师其故智矣。陆德明又言“王肃亦注《今文》,而解大与《古文》相类,或肃私见《孔传》而秘之乎”。不知此乃伪作《孔传》者窃王肃之《注》也。姚方兴亦采马、王之注以作《孔传舜典》矣。梅赜所上《古文尚书》本无《舜典》,但取王肃注《尧典》,从“慎徽五典”以下分为《舜典》;方兴伪作二十八字冠於其首。梁武帝时为博士,议谓“孔《序》称伏生误合五篇,皆文相承接。《舜典》首有‘曰若稽古’,伏生虽昏耄,何容合之!”黜而不用。故陆德明《释文》仍用王肃《注》,自“慎徽五典”以下为《舜典》。而《隋经籍志》谓“姚方兴得《舜典》奏上,多二十八字,列於国学”,宋林之奇、陈振孙又谓“隋开皇中始得《舜典》”,皆与德明说异。德明,唐人,若隋时已行方兴《舜典》,又何以云“仍用王肃《注》,自‘慎徽五典’以下为《舜典》”乎?可见诸说亦不足信也。
要之自有孔安国《尚书序》之後,人局於所见,以先入之言为主,递相传说;未有能虚心博考,探其源流,辨其同异者。故相传为今文,则谓之今文;相传为古文,则谓之古文而已。不知古人之说亦未必尽可信,其学亦未必皆过於後人。既如孔传《尚书》之伪,至宋始多疑之者,而隋、唐无闻焉。岂非章句训诂之功多,而辨别之识,考据之学,有所不足舆?呜呼,昔之人去古未远,遗书犹有存者,考其是非常易,而人不为或不能;今之人虽欲考之,而去古已远,传书益少,其考之益难:此古说之所以难明,而有志者用为太息也!
【朱子《彭蠡辨》疑】
彭蠡之名,始见《禹贡》,而《禹贡》所记彭蠡似在江之北也。吴起言“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固未详其所在。《汉书地里志》彭泽县下注云“《禹贡》彭蠡泽在其西”,语亦不详;然未尝言在江之南,既今鄱阳湖也。至郑康成始有“左合汉为北江,右合彭蠡为南江”之言,似谓彭蠡在江之南矣;犹未明言既鄱阳湖也。以鄱阳为彭蠡者,不知始自何人。後世相沿为说,而朱子《彭蠡辨》遂据以驳《禹贡》,谓“彭蠡在大江之南,以方言之,宜曰‘南会’而不应曰‘北会’,独郑渔仲谓‘东汇泽为彭蠡’十三字为衍文者得之。”愚按:以後世地形与《禹贡》较,诚有可疑,然只当疑後世地有改易,而不当疑经为衍文也。鄱阳之为彭蠡,书无确据。《地志》言“彭蠡在彭泽县西”,又言水入湖汉者八。《後汉书地里志》云:“鄱阳县有鄱水。”以此观之,湖汉似即鄱阳湖,而彭蠡与鄱阳非一地也。大概彭蠡在江北而少西,鄱阳在江南,其势遥相联接;後彭蠡淤塞无迹,而鄱阳逐冒彭蠢之名也。
蔡氏以鄱阳不合,欲以巢湖当之,又谓“不应舍此录彼,记其小而遗其大”。巢湖固不可代彭蠡,而谓舍此录彼,记小遗大,亦有不必然者。盖《禹贡》所记山水,皆以其致力者言之;视今之地形,则为详於西北而略於东南;荆州之境,衡山以南无一语及之。扬州之境,如今江西、浙江之地,自敷浅原而外亦不他及;是故,北条之北山入海而止;而南条之南山止於敷浅原。导河则氵水、大陆、九河、逆河,所叙甚详;导江、汉则止於中江、北江,东南以往,记考略矣。意当时衡山以南,及今江西、浙江之地,山高水缓,患害不深,兼以蛮荒负固,地险且远,禹不至其地,未尝致功,故止言彭蠡而不言鄱阳,止言中江、北江而不及南江也。且荆、扬、徐、兖之境,为湖者众矣,不之及者甚多,原不能及遍也。即以山论,庐山高且大於敷浅原而不之及,蔡氏亦知之矣。然则鄱阳不及,亦无疑於“舍此录彼,记其小而遗其大”也。
夫“鄱”古作“番”,鄱阳县以番水而名。番者,播也,犹“播为九河”之播,言一水播为数水,故名之曰番水。今之洞庭,在当时为九江,而在今为湖独深广盛大,非鄱阳、太湖所能敌,则安知鄱阳湖在禹时不亦为数江安流而至後世始盛乎!又地形北高而南下,而水道日趋於南,北乃益高。黄河迁於宿迁,南遏淮水,而淮、扬之间遂成巨浸,群湖连蔓,则又安知非江、汉之汇本在北,其後江迁而南,合於豫章江,而彭蠡遂为平地,南江遂遏而为湖乎!朱子言“今彭蠢至冬天水涸,亦止数条江水在其中”,则是鄱阳与洞庭正同。洞庭在当时谓为九江而不谓之泽,则鄱阳亦必不谓之泽也。此《汉志》所以鄱阳县有鄱水而无彭蠡而《禹贡》所谓“汇泽为彭蠡”者知必非鄱阳矣。
盖尝以《汉志》所言思之,不曰“有彭蠡泽”,亦不曰“彭蠡泽在其西”,而曰“《禹贡》彭蠡泽在其西”,必举”《禹贯》”者,见时当已无彭蠡,而古地名相传可识也。余按地形,必当在今武昌以东,蕲州、广济以南,浔阳、宿松以西,考之地图,证之记载,其地亦多潴水,而九江为尤近之;别於鄂陵,会於江口,上下三百馀里。大约自浔阳江以西既古彭蠡泽,其地望既合於《禹贡》,亦合於《汉志》。夫古之九江为今之洞庭,安知古之彭蠡非今之九江乎!彭泽为县,去鄱阳湖远而浔阳江近,是古之名县以此不以彼,故《汉志》不曰“彭蠡泽在其南”而曰“在其西”也。浔阳江中有彭郎矶,“彭郎”未必非“彭蠡”之误。又九江有湓水、湓江、湓城、湓浦诸名,记者谓“九江有井如盆,故名”。夫一井岂可谓之水,而以之为地名江名乎!(今地志及图,九江有清湓山,湓水所出,与古《九江记》异。)湓者,彭之音讹也。《真》、《文》、《庚》、《青》数韵之字,相传而讹者多矣。
或谓彭蠡既江、汉所汇,不应塞为平地,则亦不然。泽者,水草交厝之所;大约其地洼下,水盛则聚,水杀则涸,易於潴水,亦易於湮塞。《禹贡》所言诸泽,若大陆、梦,则当时已可耕治矣;雷夏、大野、荣波、菏泽、孟猪、猪野,则皆塞为平地;後世指其地者亦多出於亿度,人自为说。彭蠡亦泽也,独不可塞为平地乎!今现有鄱阳湖与江相连,而地颇相近,遂必指为彭蠡;若无鄱阳,吾知其必求之江北而谓塞为平地矣。
且地之改易有可证者。浔阳九江,昔所谓“江分九派”者,今止一江,无九江之迹。九江可变为一江,彭蠡泽独不可变为九江乎!名之改易亦有可证者。洞庭本太湖之名,湖中山有石穴深洞,无知其极者,因洞以名山,因山以名湖;吴起所谓“三苗氏左洞庭”者是也。後世谓洞庭者乃《禹贡》九江,是九江冒洞庭之名也。九江之洞庭相远,而洞庭自若,犹且冒其名;况鄱阳在江南,彭蠡在江北,势既遥相联接,而彭蠡又无形迹,其以鄱阳冒彭蠡之名亦何足怪乎!
朱子确信鄱阳为彭蠡,既谓经为衍文,又谓禹遗官属致误,又谓《汉志》不知湖汉之即为彭蠡而两言之。岂禹与班固皆误,而朱子独不误乎!疑经畔古,非余之所敢安也。昔郦道元有言:“东南地卑,万水所凑,触地成川;故川旧渎,难以为凭。”故《禹贡》所言,其不合於今者,阙疑可矣。若必欲以後世之地形证古人之是非,几何其不疑黄河未至於氵水、大陆;而岳阳、荆州之境,其与太原相远耶!
【《生民》诗《集传》辨】
朱子注《生民》诗,载张子之言,谓:“天地之始固未尝先有人也,则人固有化而生者矣;盖天地之气生之也。”又载苏氏说,谓:“凡物之异於常者,其取天地之气常多,故其生也或异。麒麟之生异於犬羊,蛟龙之生异於鱼鳌,物固有然者矣。神人之生而有以异於人,何足怪哉!朱子谓斯言得之,而余则以为非也。夫化而生者,天地之始也。高辛之世,岂天地之始乎!溯高辛而上之,其见於经可信者,有颛顼、少吴,黄帝、神农、伏羲氏矣,其前虽荒远不可详,然未必遂为天地始也。夫自化而生之时,至於高辛,不知几百年或千年,或万年,或数万年,而仍化而生乎!高辛氏以前,羲、农、黄帝之世,胡不闻化而生?高辛氏而後,尧、舜、禹、汤之世,胡不闻化而生?而独高辛氏之子有稷复有契,一家得两化生乎?盖天地之始,以理揆之,诚有化而生者。草昧既开,万物既定,则胎卵化湿,其生有常;若有异於常者,是妖也,而以诬圣人乎!如曰圣人之生与常人不同,取天地之气常多,则古之圣人不少矣,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何以不化而生,岂其得於天地之气者又少欤?书传所载,若褒姒、夜郎王亦有化生者矣,其取天地之气既多,则宜亦为圣人,何以或为淫後,或为蛮夷君长,而不得与稷、契并称也?至於麒麟蚊龙之生,多人所不能见。既曰麒麟无定种而蛟龙皆出於变化,彼无定种与变化,是即其有定者也。故不闻麒麟皆麟生,而此一麟独牛生也。又不闻蛟龙皆卵生,而此一蛟一龙独化生也。是乌可为比乎,天地间化生之物,若蜃蛤蝉蚋之类,皆古今有常而不变,不以为异,犹之人必始於人道之感而不可改也。苟无人道之感,而履巨迹可生,吞卵可生,则生子綦易而妇人亦危矣。”
然则稷、契何以生,而《生民》、《元鸟》之诗何说也?曰:履巨迹,吞卵,此事之未有者也。即有其事,亦姜螈履巨迹而适生稷,简狄吞卵而适生契,其人道之感自在也。使不履巨迹,不吞卵,而亦生稷,亦生契也。且予观《生民》之诗,未尝见其确为履巨人之迹;无人道之感也。所谓“履帝武敏”者,谓高辛亲往郊而姜原踵其迹耳。所谓“不康祀,居然生子”者,谓上帝宁我康我而安然生子耳,即“无无害”之谓,“居然”犹安然也。盖近世说《诗》有如此者,此亦理明辞顺,何必遵汉人无识怪诞之说以曲为之解乎!至於《元鸟》之诗,则尤未明言其何若,阙疑可矣。
大抵人情,子孙於其先世?往往表其奇异以为夸诩震耀之端;而後世诞妄者则又好因近似之语,造事以惑人。若夔一人已足而曰“夔一足”,牵牛、织女二星而曰“天帝嫁为夫妇”之类,皆诞妄不足道。而张子、苏氏乃巧为说以实其事,朱子亦误载之《集注》,其诬圣惑人,儒者不得辞其过也!
《伪泰誓》之言曰:“白鱼入於王舟,有火复於王屋,流为乌。”司马迁截之《史记》,而董仲舒亦引其语,以为王者受命之符。幸而已黜其书;使其书至今存,而无今书《泰誓》,则亦将旁引曲说,同於巨迹卵之事矣。
【《春秋》论】
圣人之作事也,固有冒天下之大恶,犯天下之大忌,而公为之者矣。圣人非不知大恶不可冒,大忌不可犯,而敢为无忌惮之行也;彼见天下靡靡焉日入於乱也,不有人起而救之,则其祸将不可胜穷。天之所以生圣人者,固非令其安衣坐食,同於庸众无能之人已也。彼庸众无能者不能为善,亦不能为不善,其避大恶,畏大忌,固宜。而圣人承天之意,以为非我莫能定天下之乱,较量於经权轻重之间,卒然振发,甘心得罪於人而独求合於天,虽冒大恶,犯大忌,而不自疑。故尧、舜不惜以天下与人,而汤、武至以臣弑君。何者?其心之安也。
昔者孔子,大夫也,而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其赏罚进退皆非一人所得私;而孔子行之不顾者,亦其心之所安也。当是时,纲纽废弛,民人涂炭,诸侯互相攻灭,而弑君弑父之祸复公行而无所忌,使当禹、汤、文、武之时,皆所诛讨夷灭而不赦者;而周天子暗弱无权,拥天王之虚器而一不敢问,其势将无所底止。故天生德於孔子,而孔子亦知非己不能定天下之乱,是以周流於七十二国而应佛、公山畔臣之召,汲汲以求一日之用;意谓苟能反天下於正,其权不必自周出也。故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不幸卒无所遇,无所发其救时之心,不得已而作《春秋》,借天子之权以赏罚二百四十二年之事。盖得位则见诸行事,不得位则诸空言,其事虽异,其道则同;要使天理有一线之存,而乱臣贼子得以稍敛其迹,则虽被僭之名而不辞也。故曰:“知我者惟《春秋》,罪我者惟《春秋》。”推孔子之心,虽汤、武之事亦可为之,而况於《春秋》。而论者不识圣人之心,谓以天子之权与鲁,呜乎,何其谬也!
子贡言桓公杀公子纠,管仲不能死,且又相之,以为未仁,而孔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至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左衽!非若匹夫匹妇之谅,自经於沟渎之中,而人不知。”则是匹夫匹妇之谅,孔子所鄙不为,而深有取於管仲者,岂非以有志於天下,则小节不足以夺之与!孟子生於战国,其语齐、梁之君,皆以行王政安天下为急;彼其时周天子固在也,而不以为嫌者,盖其心即孔子作《春秋》之心,故曰:“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夫《春秋》作而後乱臣贼子惧,则《春秋》不可不作也。使孔子不安於心,亦避大恶,畏大忌,而不敢作,则乱臣贼子必无所惧,是孔子亦庸众无能之人而无益於天下者也,岂天之生圣人之心也哉!
因读苏明允《春秋论》而作。
【正统论上】
论正统者众矣,自宋欧阳修以至国朝魏禧,予所未见者不论,所已见者予皆有以识其说之非也。夫统有分合而无正伪,而正不正不关於其统。论者泥於其名,每曲为之说,又或以爱憎为褒贬,故其是非不当而予夺不公。
今夫“正统”之名何乎?非古圣人悬此格以待後之君也;其说起於後世之学士大夫。彼见历代之事势各殊也,於是正统之名兴焉。有正统而後有“偏统”,由是而又有“僭统”、“窃统”;此皆强立名字,以古人就己之私说,皆予之所不取。
且彼所谓“统”者果何谓耶?谓合於一者为统乎,则凡合於一者皆是而不合者皆非也,一言而决矣。谓历代相传之绪为统乎?则合古今皆不离乎统,何得有正偏僭窃之名?
盖天下有势有义:正者义也,统者势也。言正不可言统,言统不可言正,然後其理明而其说定。试言统之说。统之为言,犹曰有天下云尔。天下,公器也,非一人一姓之所得私。当其时归於一,则统有专属;及其分也,则统亦随而分矣。今夫一物而数十百人分之,虽出於劫夺焉,不可谓非共此物也。统之说何以异是!自古以来,虽世变纷然,而统无一日之绝也,不过时有分合而巳。盖自唐、虞、夏、商、周皆合也,至战国始分;至秦、汉而又合,三国又分;晋又合,又分於东晋;历南北朝而後合於隋、唐,而又分於五代;至宋又合,而又分於南宋;然後合於元,以迄於今。四千馀年以来,忽分忽合,譬如一缕之丝,寸寸而分合之,其绪固相属也。然则历代虽多,安见其统为正为偏为僭窃也哉?
如曰得国之迹不同,故其名亦异,是论正不正也,非论统也。如以正而已矣,则吾又有说。
【正统论下】
予於商、周,犹窃有疑焉。何疑尔?桀、纣虽暴,汤、武之君也。汤、武虽仁,桀、纣之臣也。臣弑其君,可乎?且夫汤、武之德盛矣,其功大矣,然考其得天下之迹而律以後世之名,则终不免於篡。张横渠之论纣曰:“天命一日未去则为天子,一日既去则为独夫。”予盖迂其说而不信也。夫武王之兴师也,以十三年一月壬辰。假令武王兴师於前一年前一日,将武王不得为圣乎?抑兴师何日,即天命於何日去乎?使观兵之日即伐纣之日,天命去乎未去乎?使武王亦如文王之事纣,将天命终於不去乎?天命不可见也,人何自而知之?世之论汤、武者,不过曰心非利天下也,应天顺人。伐暴救民而已。夫心藏於深微不测之地,其亦至难知矣。即心果无他,而终不可以掩其迹;心非篡则当恕其心,迹实篡则当严其迹。然《诗》曰“至於大王,实始翦商”,《书》曰“惟九年,大统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亦安见其无利天下之心也哉?且幸而汤、武有此事也,故唐、宋之君虽以臣位得天下而皆以恕辞予之;假使古无汤、武而三代以後诸侯有暴行此事者,人以为篡乎非篡乎?吾知必以为篡也。然则汤、武幸而生於三代之前,而後世不幸而生於三代之後也。
昔者孔子,商人也,而生於周,为尊亲者讳,故不肯斥言其非;然亦尝微见其意於论乐论德矣。而人专以孟子之言为定;不知孟子生於战国之际,以周室衰微,百姓涂炭,急於救民劝世,主以为言耳,乌足以为定论乎!
或曰:如子之言,则汤、武非矣,而子以为正,何与?予曰:汤、武之事,行於三代以後则不可,行於当时则可。古者人情质朴,其君臣之义非如後世之明也。当其时各自为国,势不能相属也。有有功德与力者,则天下群起而奉之,非必制其予夺之权而设为贵贱之等也,不过势之所归而已。其人死而子孙犹足以系天下之心者,则天下亦不别求君也。不幸而恣为暴虐,则必又有有功德与力者而攻之灭之。所奉之国既灭,则天下又以昔者之奉奉其灭所奉者盖其君臣之势既无大异,而服事之文又必简且易也。其所奉者既无翘然自异之心,而奉之者亦不过以意向之。譬如一邑之中必有豪杰,一乡之中必有望人,善则归之,不善则去之,大恶则除之,理所当然,亦势之所必至。伊尹之放太甲,孟子论贵戚之卿,皆是类也。虽夏、商而後君臣之分渐严,而去古未远,则其事犹有相近者。故曰汤、武之事行於当时则可,其所以不见黜於正者此也。然汤、武之事行於三代以後则终不可,盖古今时异势殊,後之君臣非若古之君臣矣。处女之奔也,鲁男子拒而不纳,曰:“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後之圣人不幸而遇桀、纣之君者,必以吾之不可学汤、武之可,而後不为汤、武之罪人也。
【正统辨】
正统之名,其来久矣,然未有释其义者。自宋欧阳修始曰“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作论七篇以等历代,自後论者皆沿其说。予盖考於古而知其说之不合也。
古所谓正者,“三正”之正而非偏正之正也;所谓统者,“三统”之统而非统会之统也。其说载於《汉书律历志》。《律历志》曰:“三统者,天施,地化,人事之纪也。十一月,《乾》之初九,阳气伏於地下,始著为一,万物萌动,锤於太阴,故《黄钟》为天统。六月,《坤》之初六,阴气受任於太阳,继养化柔,万物生长,之於未,令种刚强大,故《林钟》为地统。正月,《乾》之九三,万物棣通,族出於寅,人奉而成之,故《太族》为人统。是为三统。其於三正也,《黄钟》子为天正,《林钟》未之冲丑为地正,《太族》寅为人正。三正正始。”此《律历志》之文也。由是观之,是正自正,统自统,各为一事;後人合二字以成文耳,非如论者所谓均此一统而有正不正之别也。“三正”之名见於《夏书》;“三统”云者言以三者为总纪也。盖三统本以律吕言,故《黄钟》九寸为天统,《林钟》六寸为地统,《太族》八寸为人统,三者皆全寸而无馀分,所以总诺律之不齐者,使有纪纲也,故谓之“统”。通其义於十二辰,则《黄钟》子为天统,《林钟》未冲丑为地统,《太族》寅为人统。天统之正始施於子半;地统受之於丑;人统受之於寅。周建子,用天统也;商建丑用地统也;夏建寅,用人统也。其说犹之三正也,不过以十二律言之则为三统,以十二辰言之则为三正耳。统不离乎正,正不离乎统,故连类而及之曰“正统”。
昔者三代之盛,历法修阴,王者之政令被於天下,岁颁朔於诸侯,诸侯奉若而不敢违,故其时无不遵天子之正统者。至春秋、战国之际,史官失纪,畴人子弟分散,兼以王室衰微,天下分争,或不能尽遵天子之正统,故其时有《黄帝历》、《颛顼历》、《夏历》、《殷历》、《周历》、《鲁历》。而孔子作《春秋》,亦谨书曰“春王正月”,明其正为王之正,意若曰此方为天子之正而天下之所当遵者,故公羊氏释之曰“大一统”也。秦之改正朔也,以亥为正月,汉初因之,已不在三正三统之中。然以天下奉其正朔,故《汉书异姓诸侯王表序》云“天下一统”,言天下归於一统也。其後改用夏时,历代因之,虽天下有分合,而正朔不改,则其正即夏之正,其统即夏之统,不可曰各有一统而有正不正之别也。至於或以秦为闰者,则以亥非正统,故曰“闰”;闰者对正而为言也?後人误加统字,谓为“闰统”,已失统字之义。自宋以来,又有“偏统”、“僭统”、“窃统”、“王统”、“霸统”之名,则并正字之义而失之者也。故予谓其说皆不合於古。
又按:欧阳修之论曰:“世人溺於非圣之学,以为五行有休王,一以此衰,一以彼胜,故其统有正有不正;此历官术家之事,非儒者所宜言。”予谓休王之说诚为诞妄,然与三正三统之义固自有别,不可以是并废其正说。况乎“正统”二字实本於《汉书律历志》,其所言甚详,若非其说则不当借其名,若用其名则不当异其义。如必曰後世之正统不用《律历志》之说而自立义例,则吾不得而知矣!
予初作《正统论》三篇,亦本宋人之说以立论。既而思“正统”二字所由起,因忆《汉书律历志》有三正三统之说;细释其解,始知正统二字实缘於此。盖《汉书》分而解之,而後人连而及之耳。遂复作此辨。
【封建论】
法久则必弊,弊则变。法之始皆因其势之所趋,虽圣人不能立法,虽非圣人可以立法。
古何以封建?秦何以郡县?偶也。偶之云者,言因其势所固然,无成心焉耳。方古之封建也,不知後世之复为郡县也,亦不知封建之外之更有郡县也。当其时大有所统,小有所属,各私其土而子其民。有圣人者立,因其势之所宜,俾世其国,而封建成焉。由尧、舜而更禹、汤、文、武,非善之也,封建之法未弊也。然其势则日趋於弊矣。盖建国之初以万计,未几而以千计,又未几而以百计,以递至於十二,复合而为七,乱亡相继,篡夺相仍,盖至战国之时而弊已极矣,虽有圣人,不能复其故也。而适以暴秦当其际,故指摘生焉。秦之为郡县也,非必欲改古先圣王之法也,彼其时古先圣王之法盖荡然无存者矣。汤、武之灭夏、商也,诛其君,夷其都而已,天下诸侯自在也。秦之攻六国也,今日取一县,明日取一郡,取之不已,六国遂亡,天下固已无诸侯矣。故秦之郡县,秦不自为也,皆因六国之旧而第易以秦之名。六国之外,无非郡县。天下既安於郡县矣,势不可以再封建。广六以为万,虽封建之初不若是之多事也。盖势之所趋,人不能变。古之封建,势之趋於封建也。秦之郡县,势之趋於郡县也。反而行之,天下必乱。汉之七国,晋之八王,封建之验也。使尧、舜之时而遂郡县天下,天下之平亦必不可得矣。故丁其时者,圣与暴皆无容心,因其势之所趋而立法已耳。
然则封建与郡县孰优劣?曰,无优劣,得明主则治而延,得暴主则乱而促,其理同也。且封建之时有黜陟之典,有巡狩述职之礼,有车服之赏,有贬削夷之罚,有方伯连帅之统率举察,有造选进士之用人,安在其不如郡县也?郡县而後,汉光尝中兴矣,不必晋、郑之翊戴也。唐之郭、李,宋之韩、岳,亦再造矣,不必擅土地,位侯伯也。召信臣、文翁、龚、黄之伦,历代有循吏矣,不必其私之子孙也。安在其不如封建也?盖二者皆偶也;古岂必不郡县,秦岂必不封建,其势异,故其法亦异。德虽不同,易地则皆然,故曰偶也。而论者不察,常偏举其利害,或即末世陵迟之奖以议其得失,故二说相持而不下。夫论事者必合二端而互观之,其情乃见。而一代之中,其初必治,其末必乱,岂一法之先後优劣固殊耶?盖治乱在人事,不可尽诿之於法也。
然则郡县之制何以历唐、宋、元、明而不变?曰:封建之设不知所起,其可考者自黄帝迄周二千四百馀年而後废。始非不可废也,弊未极也。自秦以来二千年,郡县之法日弊矣,安知後世不复为封建也?然天下世变多端矣:封建,一变也;郡县,一变也;群雄割据,南北分治,藩镇拒命,皆变也。变故之来,前者不必有,而後起者无穷。封建之时,不知有郡县。後世或更有出於封建之外者,未可知也。吾又乌知郡县极弊之日,其势何所趋也?
【明论】
魏忠贤用事,士大夫争附之;称“儿”,称“孙”,称“走狗”者,自宰相以下,恬不为耻。至称忠贤为“九千岁”;建生祠满天下;颂谀之词比之於尧、舜,孔子;诰命皆拟《九锡文》;宗室勋戚下至武夫贾竖,无不称功颂德者。崔子曰:自古以来,宦官众矣,未有如忠贤、之盛也。汉之宦官盛矣,然不过招权纳贿,干预政事,多用子弟私人,戮辱士大夫已耳。唐之宦官又盛於汉矣,然亦不过握兵权,废立自己,敢於弑逆已耳。皆未如忠贤举天下士大夫之心之翊戴甚於天子也!
自古以人臣而为天下所翊戴者,无过於王莽。当时上书颂莽功德者至四十八万人,而忠贤又为过之。使忠贤当日不以宦官自嫌;敢於盗神器,岂复有能枝拄牾者哉!不惟朝廷之上而已,翟义、徐敬业之师吾惧其不见於天下也。忠贤之不篡者幸也,是宦官之效也。
余尝以为士气日以衰。汉、唐之宦官虽横,而士大夫皆与水火,以清流自居,其不敢为异者无几人。王莽之时,人争附之矣,然莽初以折节为恭俭,力行要誉而致之。至於宋,奸相既多,士大夫附之者亦益众?然犹非宦官也。夫以宦官而士大夫附之者满天下,且甘心为狗为子孙而不辞?自古以来士气未有若是之萎靡而卑屈也!
世之君子谓明太监之盛,成祖实启其端。余以为太祖亦与有过焉。宰相者,天子以下一人而已,其体尊,其权重,於事无所不统,而於人无所不当问;即内臣窃柄,其体统自如,犹可以势均力敌也。即不然,而忤之,不过逐使去;要结之,不过使为援而已。自太祖废宰相,而成祖以翰林入阁预机务;是时内臣已用事,而入阁者不越编检讲读之官,位卑资浅,其视内臣盖已重。其後入阁者,虽权位渐隆,而内臣亦益尊;而且内阁之票拟必决於太监之批红,是内阁且寄权於太监矣。盖天下虽以宰相待阁臣,而宰相之上又有司礼秉笔太监以承上而临下,阁臣视以为固然而不怪;沿之既久,而阁臣遂为太监之私人。宰相者百僚之望也,宰相且谄附之,而天下有不随风而靡者哉!而其端实由於太祖之废真宰相。譬如势家巨族,以宗族戚友代理其家事,而病其不能为下也,召市井小儿而任之。方其始至也,视主人之奴仆盖已几几乎主人之尊严,不可狎而近也;受颐指气使而不羞,何足怪耶!太祖因噎废食,而不知流弊之一至於此也。呜乎,天下之事变亦何所不至哉!
【书欧阳文忠公《廖氏文集序後》】
甚矣世之好怪也!人不必皆明理而好以耳食;《六经》出於圣人,不幸而为异说所乱,後人不能辨其伪,而相传为圣人之言,信而不疑,犹之可也。释、老之说,《十洲》、《神异》之书,以及後世术数占验之法,鬼神果报之记载,其书既不出於圣人,而於理又倍诞胶碍,其不足信至明,而举天下信之不疑,何说也?自宋以来,儒者辈出,往往能辨古书之真伪,剖理之是非,道少明於世。然儒者多,而敢为异说以乱真,伪淆是非者其人亦益众。若宋张九成、陆九渊、明陈献章、王守仁,皆以高才绝学,甘为异教,别立宗门,簧鼓世人;而士大夫造诞幻,记怪异,推行邪说,日甚一日。岂理在天下原无是非欤?抑宇宙之大,邪正杂居,果出於天道欤?将厌常丑正,而索隐行怪以为高欤?抑识见卑陋,囿於世俗,轻信而无辨别欤?何淆乱信是也?
欧阳公自谓“哀学者守经以笃信,而不知伪说之乱经”,为说以辍之,而以为後世必有同其说者,信可谓豪杰之士矣!余之为说多与之同,盖所见有不可昧者。然公在当时,说与人异者,无如《濮议》。若司马温公、程正公,皆一时大儒,而皆背异不能合;则是父子伦理之间已有不可强同者。而况怪妄之说,尤举世所信服;公虽谓不待千世而有同者,而一人明之,百人乱之,其亦何所补於世耶!
虽然,君子之心不能强其所不合,而待於世者无穷。天下之大,无一人不与吾同者,不为多;既如彼矣,有一人独存其是,不为少。呜乎,此余之所以茫然长思而不知自愧也!
【书苏子瞻《乐毅论》後】
苏子瞻以纵横权术之学,发为文章,言多不衷於理,故所作诸论皆以强词私意讥议古人得失。然不过见之偏而已;未有如《乐毅论》考据之不详也!
按《史记》列传:燕昭王使乐毅并护赵、楚、韩、魏、燕之兵以伐齐,破之济西,而诸侯兵罢归。乐毅将燕兵独追至临;齐闵王亡走莒,齐皆城守。乐毅攻入临,於是燕昭王收齐卤获以归,而使乐毅留齐,复以兵平齐城之不下者。狗齐五岁而下七十馀城,惟莒、即墨尚未服,而燕昭王死,惠王立。於是田单纵反间於燕,而惠王使骑劫代乐毅,遂终以失齐。固未尝言乐毅欲以仁义服齐民也。
仁义之说,本於夏侯泰初;泰初以己意妄推尊耳。子瞻遂据以为乐毅罪,而曰“以百万之众,攻两城之残寇,而数岁不决,此欲以仁义服齐民,故不忍急攻而至於此。”噫,谬矣!乐毅岂以百万之众,五年之久,专攻此二城而不下哉!盖五年之中积渐而下七十馀城,而二城者力尚未及下也。当是时,闵王在莒,田单在即墨,君之所在,人心必固,而单又能将,二城之不遽下,其理宜也。乌在其以仁义自误而不急攻哉!向使昭王迟数年之命,而田单之间不行,困之以长围,二城食尽援绝,安在其终不下也!
嗟夫,古人戮力以立功名,不幸不成,後人读书论世,当设身处地,谅其难为而剖白其心迹;而乃以无根之言妄议其是非,此在世俗无知之人固宜;子瞻学问盖世,博极群书,乃亦不考其详而猥以成败论天下士,致读者爱其文而遂信其说以为诚然,乱古人之事迹,误後学之闻见,子瞻不得辞其过也!自宋至今六七百年矣,读《史记》与读《苏文》者迹接於天下也,而无一人觉其谬,世之人如是其惑也!不为之辨,吾惧误人无已也;故笔之如此。
予尝怪世之君子读书之法日以坏,自《六经》以下皆有选本,子史尤甚,割裂乖谬。使後人忘其陋而乐其简,故问学日趋於浅薄。然此白真西山《文章正宗》而後始争为之,岂北宋之时已有如近世摘本《史记》,而子瞻未睹其全欤?不然,何考之不详也!
【书方正学《庞统论》後】
呜呼,观先生之言,征诸行事,其迂疏寡效可谓儒者,而愈以知司马徽之言为名言也!何则?三代圣贤本天德为王道,故以学术为治功,而不患於迂。泊三代以降,气运渐薄,而教化学力又不及於古,於是天德王道不能不分为二:儒者多迂疏寡效;而济大业,弭世变者,大约出於豪杰高明磊落之人。盖二者皆艰钜难能,而非圣人则不能兼之。故人常各得其一偏,而终以豪杰为有用於世。夫所谓儒者,大无不该,细无所遗,近不以为易而不举,远不以为迂而不为者,其道则然。宏斯道者,惟孔子一人,而颜、孟庶几焉。三代而下之儒者有能此者乎?章句训诂谓之儒;醇谨和雅谓之儒;高谈性命谓之儒。
今其言曰:“未有不达乎世务而可为儒者也。其不达世务者,谓之非儒可也。”夫果必达乎世务而後谓之儒,则孔、孟而外无儒者矣;而犹不绝之於儒,则吾未见其达乎世务也。且他人不具论,先生当建文帝时,建议者屡矣,干戈扰攘之际,方以改官更制为事;至於措置兵事者,欲与燕王报书,懈将士心,既又欲间其父子,又欲以割地稽时日,待援兵;盖其计无一效者。先生之自以为儒也素矣,而其达於世务者如此,亦将何以自解乎?
语曰:“人各有能有不能。”儒者之长,在於蹈规矩,立名行,著书以发明古圣贤之道。国家当太平无事时,畀之以位,假之以权,优之以岁月,使以其所学施之政事,固可以正君德而培国脉;而临事变,际艰难,则其迂缓拘执必不若豪杰之恢拓有为。盖其应事也必不执,而临变也必不迂;高明之识,磊落之概,立谈之顷可以弭大变,旬日之间可以立大纲。当此之时,所谓儒生者直将束之高阁耳,而奚必诚意正心之斤斤乎哉!
今夫儒者之盛莫过於宋,而人才之不振亦莫过於宋。周、程、张、朱诸儒皆於天德为近,而王道不足焉。试使与寇准、张咏、李纲、宗泽诸人易地而为之,其济否成败不待明者而知。而况徽以前原无真儒,其所云不过如匡、张、孔、马而止乎!故吾谓其为名言而未可非也。
先生又讥庞统:“其言皆矫诈功利之习,不足为豪杰,不当与孔明并称。”予谓统才诚不若孔明,徽亦未尝言其才如孔明也,但其地有才者无逾二人,故并称之。而先生当靖难时,欲使燕王父子内自相图,其矫诈功利亦何以异於统也?
【书屠隆《鸿苞集》後】
昔朱子不喜苏子瞻,而曰“吾宁取王介甫”。予初疑其说,以为子瞻文章气节皆见重一时,而介甫性情学术偏僻执拗,其设施至於蠹国殃民,子瞻何劣焉?及见子瞻全集,而後知其说之不谬。何也,士以识为贵。今夫世之贵智而贱愚者,谓智有知而愚无知也。然而愚者皆不自知其愚,肆然妄说而不以为非;醉而生,梦而死,不以为愧。智者则不然,言必依乎理而炯然知其所以生死,愚者之所昧皆其所明,而所言皆其所不屑出诸口。此无他,识为之也。是故学而无识,虽工文章,负气节如子瞻者,犹君子所不取也。
天下之理,譬如味然。有才者能造为饮食者也,有学者能食者也,此皆不必为知味;惟有识者乃能别之。是故人不知味,虽能造为饮食而不必为正味,虽能食且多而不必皆食所当食;语以至味,亦未必信。而自知味者观之,彼昧昧然无所辨别,极其弊虽与以粪秽而不辞,而乃沾沾焉自以为得天下之正味,不亦哀乎!
明鄞人屠隆,予始於《明史文苑传》见之,以为多读书,工著作,一博雅士也。及见《鸿苞集》,所言鄙倍荒诞,皆二氏唾馀而君子所不道,乃掩卷而叹,以为人之无识有如此者;其记诵才致,适足以为鄙倍荒诞之资耳。《鸿苞》者,谓无所不有也,其所造所食盖广收博取而无所择者;呜乎,可知也已!苏子瞻兄弟常哓哓然自以为知道,而隆亦自称曰“道民”。昌黎韩氏所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者乎?
●尚友堂文集卷下
【征乡先生事迹遗文修《梓乡文献》引】
迈尝怪魏邑自汉至今,历千有九百馀年而後废,必多有名臣,伟士,负才能,工文章者出於其中;而考之史传,自盖宽饶、杜正伦父子诸人而外,了不可多得。岂果无其人哉!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魏地虽平壤,无山川之奇,然县属大名久,大名於唐为雄镇,於宋为陪京,魏与接壤,相距数十里,度其时奇才异能,卓然可表见者,必不当如此少也。意其人泯没而不传者多耶?明之王永寿、申┸、刘瑭,当时颇负重名,号为“三杰”,窃料其气节行谊,邑之人无不知之;而今称道者绝鲜,即文亦不必尽传。由三人推之,其不幸而无闻者岂少也哉!岂非以後起者莫有深识远志,无所纪载而然与?
夫人偶闻一善,偶知一才,虽数千里外,尚必访其行事,购其文辞,以遂其仰慕倾倒之怀。而况乡先生为一邑模楷,幸得生同地,沐其馀光,尤当考究其生平文行以明著之简编;既藉手以自附於乡先君子之後,而後生小子闻其风,诵其文者,亦得以感慕兴起,有所据依以自拔於习俗。乃竟事迹湮没,遗文散亡,使有志者无所考证;而久远之馀,子孙或不自知其宗祖,此亦前人之遗憾也。然则今之仕宦陵夷,人才堕壤,亦何怪其然哉!
迈生也晚,不获亲炙於乡先生间;尝欲考其文行,而稽之县志,筒略不详,其馀纪截阙如,无以征一邑文献之全。因妄不自揣,欲罗纪次,勒为《梓乡文献》一书,以补前人之憾;分其卷为二,一以载事,一以载文。用告同邑诸君子:凡家有藏书者,或先世家传,或先达文集,及他书所载有关於邑之人物文章者,并求借览,俾得荟萃考订,以成此书,庶较县志稍为广备;则前代之可传者更有所藉以传之永世,而後进之士览此书,亦得有所观感焉。不然,邑今废矣,数世之後将复不知有魏,又何有於千百年以上之人,是千有九百馀年而魏曾无数人传也,岂非一邑之耻哉!
【明考功郎申┸传】
申┸,字仪卿,双井镇人。少警敏;为诸生时,与同邑王永寿、刘礻唐(颉刚案:礻唐与上篇瑭字异,俟考正)以文章气节相砥砺,乡人称为“三杰”。登嘉靖二十三年进士;授固始县知县,以治闻;迁刑部主事。
二十九年,俺答犯京师,兵部尚书丁汝夔得罪,吏部左侍郎王襄毅公邦瑞摄兵部尚书事,兼督京营兵;以营制久弛,极陈其弊,遂罢十二团营,复为三大营,以咸宁侯仇鸾总督之。邦瑞亦改兵部,协理京营戎政;因荐┸知兵,改兵部职方司主事,分理京营事,┸上《明职守疏》,大略言:“陛下允吏部拟臣专管营务之请,自刑部改臣今职。臣当殚心竭力,凡有裨於营务者,必告於总督协理。总督协理宜同寅协恭,忘己为国;苟有补於营务,则采而用之;若事关利害,告而不听者,许臣得以疏闻。如此,则陛下用臣於营务,非惟可以备帷幄之咨,且隐然有耳目之寄。”又言:“军务久废,不乘此更新之初,先从见在者而整齐之,乃远待於清勾逃亡,补足原额,然後行事,则动经年月,逃亡者未至而见在之锐气销矣。整齐之法,大要不过三事,先点验,次拣选,次操练。宜急布号令,严行立法,必躬必亲,痛革积弊,鼓舞以赏罚而严惩其玩忄曷。”时鸾方专横,见疏,深忌之;阴中以事,被杖四十,谲莱州推官,督收泰山香钱,声名大著。鸾败,复官车驾司;改职方,署员外事。
┸无他兄弟,父乾素有风疾,年已七十六,┸疏请归养;奏下,而继母周氏凶问至,时三十二年也。归七年不出。四十年七月,以原官起,┸仍不出;迫於父命,至京供职,时当防秋,职方司事也。既毕,即上疏请终养,不报;自是屡请不能得。
初,┸之补官也,当事者皆重其才望,吏部尚书欧阳必进欲用之吏部,兵部尚书杨博欲用之兵部。竟由兵部起本官;迁吏部验封司郎中,转考功司。时尚书为严文靖公讷,承严嵩当国之後,吏道杂,讷雅意振刷,慎择曹郎,遂与陆庄简公光祖俱自他部改吏部。故事,官吏部者锁其私门,避嫌谢客。┸大开其门,语人曰:“他人锁门不锁心;予锁心不锁门。”交际若常,而风采赫然,人不敢干以私。京师因为语曰:“异哉申铨君,锁心不锁门!”武官诰命,吏得贿而後与,多贫不能给,诰命积司中甚多。┸出示,令武职官躬诣部以取,不费一钱。武官大感悦,称为吏部官第一。竟以父忧归。未几,亦卒。
┸以清直自许,性刚负气。在考功日,与文选郎南轩争坐位,至以拳相殴。怜才,爱士,县卢仲木冉初未知名,尝自太学归,过┸大哭;问其故,曰:“太学,贤士渊薮,虚无人焉。”众讶其狂;┸命赋《紫骝马》,冉操笔立就。┸待以上客,为之延誉。
┸先世山西潞城县石流里人,因号潞石以示不忘云。
【淡然陈君墓志铭】
君讳廷章,字焕文,号淡然,姓陈氏。其上世当明初以军功世袭千户,代有显仕;入国朝,家始微。君生十岁而孤;母沈守节以教子,君亦励志於学。既壮,北游京师,图功名;数年无所遇。已而以奔丧南归。君笃於至性,学以行谊为先,不屑屑究心举业。於数学最精,研究《周易》、《河洛》之旨,蹑根探窟,洞彻理奥;旁通奇门、遁甲、星历、卜筮、阴阳、堪舆诸家,上穷天事,下监人物,推断无不应验。然以不切於干时,故人不能用,而君复不急於求用,遂终不克用以卒。君先世居於闽;後以军事分屯浙江之馀姚,因家焉。君之居北方也,安其风土;既归葬母,遂迁居於保定,今为保定清苑人。
君既号淡然,貌亦冲淡,居平默然,不见其喜愠之色,意趣浑浑,若万事无足置念者。与人交,不能作翕翕热,然其中甚燠,急於济人,遇有急难或贫困者,无不极力绸给之;虽路人无休戚,必使得所济乃已。尝客游藁城,民有逋粮者,吏追之急,将鬻妻以偿;君在旅舍闻墙外痛哭声,询知其故,即倾囊金保全其夫妇。友人妻孀居,抚一男二女,而贫不能自存;君给以衣食婚嫁之资,俾遂其志节。萧山某,於君为中表;君既北迁,闻其殁後子复失明,穷无所依赖,即自保定岁寄金以养赡之,无阙者。有周某自通判宦归,窘於事,需金甚急,无所措,因自立券贷於君;君焚券而与,如其数。其周济人类如此。呜呼!人惟淡於交人而後能济人之急。今世所称善交者,遇素不相知人,一识面间即抵掌接膝,倾肝胆,誓死生,视其辞语,气色慷爽激扬,若慨然真如古豪侠人有缓急足恃者。然果使有困濒於死者,求其一举手之援,则摇首而不应;虽平日情浃意洽,较亲兄弟不若者,亦不能得其一钱之赠。盖存於中者既薄,故不得不以忠厚欺人;迨世故日深,则真情日漓,於是乎貌愈厚,言愈甘,而情愈薄。而世之浅丈夫方且即貌信心,谓真可宗者在此不在彼;至求之不应,然後知其人不足信,遂以为天下人皆不古若;而不知冷於面者乃独热於中,有如君者也!
君自负甚高,不能与时俯仰,以求升斗之禄,取苟且之名,故於名利益淡。初亦欲得一命以为母荣;既丧母,遂不复求仕进。有故霸州知州以堪舆出入布政使门下,然其人实无所知识,一皆取决於君。既其人以君名告布政使,因劝君往一见。君不可,曰:“吾有其实,君成其名,足矣,何必使知出自吾耶!吾岂借是以博当道之知者哉!”终不往。此岂仆仆奔走薰心於富贵者所敢望哉!
君年七十五,以乾隆三十二年三月一日卒;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清苑县某乡之新茔。祖讳某,父讳某,皆不仕。配周氏,男四人:长恕,次忠,皆先君卒;次惠壬午科举人;次立纲。女一人:适诸生冯绍元。孙六人:镛,铨,皆恕出,铨新补县诸生;锦、钅广,皆惠出;铣、镇,皆立纲出。曾孙二人:某,某,皆镛出,俱幼。
君既卒之八月,其孤子惠乞铭於同年生大名崔迈。迈为作铭曰:“君之德淡而弥章;君之室既藏,君之後必昌,吾於其子孙是望!”
【二从母传】
二从母者,吾外王父之长女次女也。长适崔氏,为余远房伯母;次适仇氏。二从母皆以节著云。
伯母年十七而归於从伯有三君;二十五岁而寡,生子再周矣。先是继姑韩氏亦少寡,不能理家政,赀粮不食用而尽;未几,卒。既而有三君亦卒。伯母守遗产,抚弱弧,外和亲姻,内束婢仆,条理井然。而仇氏从母,适人十载而寡,时年甫二十九。夫名国祚,亦世家。从母之归,家已落。既寡,与一婢纺绩以给衣食。岁馀,婢亦亡,贫益甚。
伯母家故饶裕:性复俭啬,善经理,田增於旧,乃改建室宅为楼以居,富甲崔氏;俾孤子礼亭从伯叔行以读。而仇氏从母无所出;独居五年,夫兄天祚举次子元龙,则乞为嗣。又九年,卒。
是时伯母子礼亭已补县诺生,与长吏交游,以母节闻於当道,得旌於朝。母生日,亲族宾客举觞上寿,为文书之屏,称“崔母李太孺人”。而仇氏从母独以守节未及三十年,例不得与旌典。自卒後,元龙废学游荡,春秋伏腊无为祭神扫墓者。
伯母晚年亦丧子;然孙成立,为选拔贡生,复善治生,益富於前,曾孙女、曾孙亦长矣,始卒。卒之日,不及八十岁者两月耳。
嗟乎,人各有幸有不幸,何二从母守节同,而遭遇苦乐之殊耶?富者有子且寿又表扬其节,以荣於乡族;而贫者无子,且早死,虽苦节,然不得旌异,至於一坏之土亦无所,天之报施善人何其异哉?伯母承因循之後,以一孀妇经纪收拾,使家日隆不替,提携孤子,树立门户,卒之身荣名著,其才亦有不易及者;独是有子且富,无所苦於守。而仇氏从母无子女,无衣食,至一婢亦不存,忍死以待嗣子,然无一日之乐。守虽同,其难易岂可同日语哉!此尤扶持世教者所宜留意也。
乾隆己卯,余兄以仇氏从母事闻於郡守朱公,载名《府志》,而始末不详。丁酉,摄守谢清问使州县举节孝,余复胪其事实,清问为书“贞节”二字。然伯母以被旨旌表,得入祠建坊;而魏自漳水入城後,仇氏无家,元龙无迹,虽得“贞节”字,亦表见无所也。余姑类次其事,以贻後之人云尔。
【故太仓州知州徐历山像赞】(有引)
己丑夏,余在京师,寓同年友李君振文处。时余姚徐云帆亦客於此;既久而欢,以间询其家世。云帆因请曰:“先君子历山公滞京师十馀年,始得一官以出,职繁而危,虽小蹶,幸无有大颠越。其後获以才擢,既勤且仁,尚克有能名惠声於上下。终以辨民冤被吏议。事白待任,一夕卒。潢时以幼弱,善政不能多记忆;惟闻清铜弊防水灾诸事,诚尽厥心力者,不幸所施不究。潢恐後之不光也,子为我赞於像,以垂永久!”维余少且贱,何足以为君重。然古文辞余固乐为之不辞。君讳良模,字尔交,自号历山,康熙辛卯举人;通判苏州、松江二府,转知太仓州。云帆和朴士,潢其名也。赞曰:维历山徐公,余识其嗣君,交人以和,质温而气醇。何以育之?必有其先。不愆不替,遗像之珍。余不克见其面貌而想见其精神。盖凛然以严毅者,明於义方,必期於有子;而端然若忧虑者,劳於官事,不自爱其身。惜所施之不竟,遘谬语以投闲;事大白以待用,倏其躬之不存。名不於灭,永永斯文!
【《海山集》序】
韩退之言:“欢愉之辞难工,穷苦之言易好。”而欧阳永叔亦谓“诗必穷而後工。”余尝验之於今,盖穷者易工,而工者不必皆穷。然不穷者之工,亦必以一时之穷激之,故其工也无不在於感触慨叹羁旅行役之际。今夫水,发之平原,泻之旷土,洼而流,坎而止,纡徐委蛇之状非不可爱也;然而动心骇目,则不若长江、大河高涌而深注,激之以石,荡之以风,汹涌澎湃之势,可以使文人学士探奇爱险之俦,流连观玩而不能置。人之为诗也,犹水也,出之者平则观之者厌,故必有戚触慨叹羁旅行役以激荡之,然後其词始工。
寿光李振文,富甲其邑,生二十一年而入翰林,此宜若不必有诗者。乾隆己丑,余在京师,振文出其《海山集》以示;读之,语壮而景真,绝不类志得意满者铺陈软媚之作。盖是时振文已改外职,不肯就,居京邸无聊,因归家省坟墓;既而出古北口,有事於热河,沿山并海,往返数千里;故其诗见於戚触慨叹羁旅行役之际而工若是也。
夫士幸而富贵,则必逐於声色之好,役於世务之烦,故鲜不废学;学矣而无以激之,亦不足以见长。振文既好学不倦,而又以一时之穷激之,宜乎其工。外职之改,振文所不乐;然使振文今为翰林自若,吾乌知其诗不亦出於铺陈软媚也?然则不幸之幸,振文又何以戚戚为!
余为振文同年友,而穷独以久,窃自幸其诗可以工。今观振文之诗之所以工,余因以一时之穷为振文幸,而愈以穷自幸。顾予之诗所以得力於穷者,今尚未知何如;而振文以一时之穷,工已若此,则由《海山集》而进之,岂可量其所至耶!虽然,诗犹水也,必激之而後工,则感触慨叹羁旅行役之况,为诗者不可一日无,而振文福泽未艾,其感触慨叹羁旅行役必不若余之久也。穷达工拙之间,振文将何所取哉?
【《太初遗稿》序】
昔云南龙坡朱公仕畿辅,所至遇异才,辄奖拔成就之,或俾入署,同诸子诵读。其登甲乙第者,在任邱则李学士中简、边运使廷抡、庞知县淑{敬心};在大名则余兄弟;而在广平则得栗太初。太初十五岁应童子试;时公以广平同知摄府事,得太初,拔置榜首,遂读书署中。明年,公擢知大名府,而太初实从;成乾隆辛巳进士。公量移永州致仕,而太初选四川纳县知县以卒。
太初与余居隔一舍,既同出朱公门,遂相与为文字交。其为人聪颖能记诵,广搜博览,於书无所不窥;下至小说传奇,以及子平堪舆杂占验之害,皆评抄而究心焉。工为骈体杂文。其为诗警敏流畅,无艰难晦涩之态;至或限字限韵,集古句,用故事,人所视为险绝不可为者,太初操笔立成,皆有巧思,而归於妥贴。其後复学为古文辞,亦有可观者焉。
太初之卒,年仅三十三。既卒,其诗文已有散失。岁丙申,太初弟魁上林寄其遗稿於馀,而属为选订。余少时喜为词曲骈俪之学,而吾邑无可以文字往来者;每有所作,用质之太初,辄叹赏不置是,太初知余也。然则太初之文,固宜选订於余欤?
呜乎,朱公所拔士类,皆仕进,或至高位,惟太初甫入仕即卒,太初卒而朱公亦卒;而余犹潦倒於乡科,其顽钝自废无以副公一日之知;顾以穷愁之故,得日从事於笔砚间,以删定亡友遗文,亦足悲矣!然以年视太初,则亦有可自慰者。故余每览其书,未尝不有感於怀也。既选录其诗文若干首,因题於简端。
【与友人书】
去岁两次到馆,不获一见。今移馆益远,见面当愈难。仆与足下同邑人耳,辄一二年不得相见,可叹也!
前曾与足下言,欲修《梓乡文献》一书,因作一引;以征乡先生事迹文章。既恐搜辑艰难,卷帙少,不足以自成一书,而大名一州六县,其人文皆无後进者为之裒集,散逸之患实与魏同,乃复欲修《大名文存》。甲午之夏,颇事抄录,已而中辍。近复以此为事,检阅颇勤,而无人代为抄写。以久病之身,躬此烦劳,甚以为苦。然不敢辞也。仆身以前,无肯为此事者;身以後,当亦可知。事虽於天下无补,然表章先达以兴起後生向慕效法之意,则於一郡一县未尽无益也。故愚意不成是书不止。
然辑则诚有不易者。北方藏书家至少;藏书者多不乐借人;而魏之遗书故籍则大半没於漳水。北人不好名,诗文多不存稿;存稿者又未必发刻;子孙不能世其业,则用以饱蠹鱼,糊窗裹物,无所不至。大都存者少,不存者多。而仆方名位卑下,言语不足取重於人;数年来告人者屡矣,皆掉头不为意。仆又苦家贫,无车马资用,身多疾病,兼以家务为累,不能躬至各乡县购访。是以有此志已七八年,而辑未及十之一二,又深虑此书之难成也。
吾乡先达著作,知之而未见者,隋杜正元《白鹦鹉赋》及诸杂文,杜正藏诗赋百馀篇;唐公乘亿《朱林集》;宋郭申锡《边鄙守御策》,李青臣《韩魏公行状》,刘安世《尽言集》;明朱师恕《纠选法疏》,刘礻唐《蛩昔小稿》,张应福《论十事疏》,郑国仕《游艺堂集》,李养正《中州疏稿》、《漕抚奏议》,徐楠《岫蕃集》、《消长疏略》,郑师元《明天正论》、《兵论》、《四以草》,刘永锡《洹水遗诗》;国朝李慎行《べ竹堂诗草》,先方伯公《护抚疏稿》。而郑仰元、刘绍璇、张愿、路遵制、牛耀台、刘体仁诸人,县志称其有文名或能诗者,今一字一句亦未之见。
仆尝念昔人著书,类皆有同志之友佐助之,故其书易成,今书中凡例往往列其人之姓名,如朱彝尊《词综》至二十馀人。以仆之寡陋,尤不能无需乎此。足下好读书,志识超乎流俗。前与足下言此事,似不以为无用为者。故敢望足下於知交间代为搜访,如前所列,或此外有关於大名一府人物文章者,并为寄示,以便抄录,使仆得成此书,则佐助之功岂直仆不敢忘而已,实乡先生之所赖以不朽者!惟留意焉,不宣。
【与李振文书】
振文大兄足下:前岁留滞京师,辱吾兄眷顾,依止饮食者两月有馀,复蒙假以行资;友谊所及,感愧交至。别来忽忽及岁,居僻鲜人便,不得时一通书问,心中甚忄良々也。比闻有事天津,得非所意,代为太息者累日。然传闻不得其详,未知目下定局何似?穷达贵贱皆有一定,似当听其自然。古人有言:“但恐富贵逼臣来,臣无心求富贵也!”以足下材能,自不当如今所得而止。然不可强求,求之过急则往往有意外之虞,如所闻今日之事是也。倘能镇之以静,藏器待时,既不愧古人难进易退之节,亦犹缘木求鱼,必无後虑。以此颐无急急!
孔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大丈夫生於世,必不肯以利禄自安也,必别有所树立以为百世之计。夫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立德诚不易,至於功也,言也,皆吾党分内之事,非若利禄仅为身外物而已。得其位则立功,不得其位则立言,柳子所谓“贤者不得志於今,必取贵於後”者也。今仕宦既不得意,非言之求立而何求焉!去年与足下周旋甚熟,观足下天资超悟,甚留意於学问之事;第年少气锐,於仕途未免热中耳。然身外物似不宜恋恋,恐非丈夫所以自期待之意。自古文人学士赋性恬澹者,大都慕简静,外荣利,故闲居自得,谓之“清福”;而宋、元以来则又多以文史书画鼎彝为乐,此虽未足为知道,然其贤於奔走乾没辈必也。足下好读书,工吟诗,多蓄古名迹器物,家又素封,不迫於禄养,夫岂有所不足於己而尚为此郁郁也!传曰:“君子居易以俟命。”今何不暂为闲人,享世间清福,著书立言,以追踪古丈夫之事?至他日学积而名流,其乐孰与为官轻重?此既不为世用,已足自得而无所恨,又况时有兼得者耶!为彼为此,孰得孰失,愿足下留意,幸察!
然足下之事,以告者不详,实不知果如所闻否。目下想已有定局,亦不知进退之机复能自足下决之否。迈与足下以文章气谊相交,胸有所见,不敢自外,窃效古人忠告之义,言过切直,皆世俗朋友所讳者。足下不以世俗自处,知必不怪斯言矣。
迈自归家後,穷窘益甚,米盐琐屑之务扰扰方寸中,学业日就荒弃,惟待一官作生计,所言於足下者皆不得身试之,以为大戚。然区区之志,虽贫困幸终无衰堕;家事之暇,偶亲书卷,便自觉浩浩落落,不知终能有所得否也。所作《海山集序》,匆匆未及点窜,中多未安者。今另写一本寄去,前稿幸无示人也!草草不宣。
【答秦太瞻书】
五月辱手翰,慰诲殷至,深感故人情意重厚,悯其困穷而不弃其愚陋。然所言“无以命途蹇涩,遂思自弃”,若专以科第得失为愚虑,此不知愚之心也。愚今家方贫困,无仰事俯蓄之资,不得不以一官为急。然生平志愿,岂以一官终哉!屈子曰:“民生各有所乐兮,予独好修以为常。”贾子曰:“贪夫狗财,烈士犭旬名。”夫士之志之殊也,若寒暑之异宜,若舟车之不可相假,必不能出於一途也。故最上为道德,其次经济,次文章,递降其等而後及於利禄。世人各行其志,然贤否则必有分矣。愚虽不肖,诚不敢以庸众自待,科第之得失尚不以分荣辱於胸中也。
昔韩退之苦家贫,急於求仕,三以书自通於宰相,後人讥其躁进。然当是时,退之家累三十口,衣食无所资,故不得不出於此。夫饥之求贪,寒之求衣,虽圣贤与庸众同;其高自位置则必别有寄焉。故曰:其小得,盖欲以具袭葛,养穷孤;其大得,盖欲以同吾之所乐於人耳。其他可否,自计已熟,诚不待人而後知。退之上书虽多,皆非其真面目;其真面目在答崔立之一书。足下试求取观之,必有以知愚矣。
今世士大夫不识文章,以举业为文章;不识经济,以簿书期会为经济;愚皆心非之,故窃有以自处。既与世殊趋,世之见者往往不喜,其穷且困未必不以此。然本志不可改。今家贫,上有父母,下有妻子,亦不敢矫情言吾能安贫乐道,遂绝意富贵。然所谓文章经济者,则固讲求之矣。遇不遇,命也,终吾身焉已耳。不有得於世,必有得於已;不有得於今,必有得於後。又安能舍吾之所乐而从世俗之好以为工也!然则命途虽蹇,岂自弃哉!岂自弃哉!迂阔之见,蓄之已久,聊向足下一吐之。以为然乎,否乎?其亦有合於屈、贾、韩三子之所云乎?复之教之,幸甚,且藉以观足下之志。
古人书问往还,类不作今世浮泛语,私窃慕之,故敢以所学为覆,亦将以古人期足下也。言虽狂,毋以为怪。书到,便思一答;以无便人,故迟至数月,罪甚,不宣。
【枝人说】
凡手皆五指,而枝者独六。五者不必其废於事也,六者不必其便於事也,则将留之乎,则将去之乎?留之无所用,去之则伤於手而痛於心。指而无知也;指而有知,为无用之物,附於人身而见恶焉,不将以为大戚乎!
天之生予也,若有意,若无意,若漠然不知有是人而任其遭遇也者,若故生之使穷极人世之苦也者。历二十五年,卒卒然无一刻之欢,既无所用於世,又不能安其身,年愈长而身愈困。爱者无以全其爱,而恶者亦无道以去之;欲存不可,欲亡不可。呜呼,是亦“枝人”而已矣!
五指而去一焉,则非手也,如人之不可缺者也。指而枝,必手所不乐有,亦如人之见恶於世也,其有也无为,其无也罔缺,人与指同其情,则亦惟指知人之苦;指与人同其遇,则人亦可以冒指之名:故曰“枝人”。
然枝指不言动,不衣食,无求於人,人亦不我用,始虽恶之,久则相忘於无事矣;人则不能也。是又枝人之所慕於枝指者也!
【蠹人说】
余少时心志广侈,尝独层自念,谓丈夫生而以弧矢射天地四方,长而业《诗》、《书》,则必功业昭於时,言语垂於後,学为世师而仕宦至於建牙开府。春时风景丽和,人意骀荡,则携二三朋好,乘扁舟,著芒╂,游大江之南,登涉山水,访奇吊古,啸傲於烟杏霭花柳明媚之间。及秋高风厉,人亦气劲志壮,则率幽、燕健儿,凋弓大羽,驰马出塞外,校猎於古中、五原之地,如曹景宗生啖黄獐,犹赋《竞病诗》故事:斯雄心之一逞也。及长而屡踬棘闱,不能得一第,家日益贫,因贫日益病;年已三十六,往来不得一文字交,登乡科十馀年,未致身於一官一邑,日颠倒於米盐琐屑中,不能作跬步游:盖昔时之志无一得者。惟贫病之暇,从事於典籍文章者为专且久。然质本钝弱,又以病之故,心虚烦不可用,神志凋落,昏毛遗忘,虽专且久亦无得焉。
夫天下之专且久於书而不他及者,无蠹鱼若也;其日在书之中而无所得者,亦无蠹鱼若也。余生六岁受书,三十年於其间,而鲜所得,与蠹鱼何异!宋儒谓人生而无补於世,徒衣服饮食,耗天下物力者,为世之蠹。余居家而无所裨,日衣服饮食而不能干谒耕殖,博资财以仰事俯蓄,处世而无所用,耗天下之物力而不能利益於人,呜乎,岂非一“蠹人”也哉!
鱼而蠹,物也,世不之责也。人而蠢,人也,世岂能以恕物者恕人哉!故蠹鱼无知而不自愧也;人,有知者也,虽为蠹,其情必不甘。不甘为蠹而不能免於蠹,奈之何哉!奈之何哉!
因为歌曰:“与蠹异形而有同情。既有其实,不辞其名。其行茕茕,其知芒芒。伤乎伤乎,其竟以蠹而毕其生乎!”
【多愁赋】
事皆不得意;人无可与言。处愁城而困顿;向苦海以盘桓。遭逢百千万端,未尽毕生之苦;阅历二十六载,曾无一日之欢。
若夫春景方和,气华竞媚。对鸟语与花容;值山巅而水ㄛ。居客襟怡;游人心醉。原同视听,偏伤一寸之心;岂异登临,独洒千行之泪。
又如红烛争辉,华筵竞乐。词客有怀;才人善谑。谊哗抵掌之声;激昂赏心之作。谈非无柄,悬河之口如缄;赋亦有才,生花之笔独阁。
又或摊书求古,觅句吟情。开卷而心偏惘惘;伸纸而泪已盈盈。前人之苦乐殊形,无事而不成可叹;当景之惨舒异致,有呜则不得其平。古有同心,惜唐衢之不见;今无具眼,知东野之犹生。
所以醉不成乡,乐何能国。徒闻思妇之萱;无益将军之食。肠回万结,借剑割而无;眉压千钧,倩风吹而无力。塞默低头之状,竟似生成;频繁开口之声,无非叹息。
嗟乎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岂异人,愁多不已。只枯菀之分途,遂戚欣之异轨。天实为之,谁能遗此。但恐忧不永年;敢云痛则思死。
【观优赋】
若夫时当正月,节值元宵。徵歌北里;选地东郊。闪酒旗之缥缈;叠戏鼓之喧嚣。奏歌舞於梨园,彷佛太平之点缀;假衣冠於优孟,招邀世俗之游遨。
於是举国若狂,游人如骛。家家村妇,提男负女而来;处处乡愚,耸袂轩眉而赴。浓脂厚粉,光照耀於大堤;啸侣呼俦,迹纵横於长路。或兀兀而坐观;亦遥遥而立顾。
场开三面;人集四周。优伶竞其百伎;士女注其双眸。鼓竞锣喧,才登场之伊始;波翻岳震,已喝采之无休。
态以丑而为妍;曲以哇而为雅。《巴人》是奏,固知听者之多;《白雪》无闻,岂为和人之寡。因端傅会,则三兄弟之盟;彻底虚空,则两亲家之打。语尽出於齐东;事难考於柱下。
尔乃爱情形之谑浪,嘉事迹之新奇。送枕捎书,群夸正旦小旦;喊桥打棍,争说唐时宋时。千百年往行前言,无非是时迁盗甲;《廿一史》提纲举要,不过如李渊祭盔。顿觉胸襟之扩,且知筋力之疲。
独有人焉,於斯时也,想元虚於老、庄,咀英华於屈、贾。身未填夫沟壑,杜甫之歌自豪;意有感於文章,唐衢之泪又洒。掩雅耳於呜蛙;制放心於奔马。任门外之纷纭,曾何足以累其灵台者!
【淡巴菰戒辞】
西南海中,国曰淡巴。有草生焉,厥名为菰。
素花绰约,绿叶扶疏。土人采叶,暴如乾蔬。
层叠缕切,如丝如麻。以铜为筒,端如仰盂。
实以是物,弹丸之多。微火灼之,口吸气呵。
喷烟氤氲,雾蒙遮。其气酷烈,香臭相和。
毒瘴外辟,暖燠内舒。食之而甘,人不能祛。
有明季世,初入中华。始於闽、越,蔓延北区。
人争嗜之,甘如醍醐。日计百筒,不离口牙。
贵贱一致,男妇不殊。有不能者,谓为怪迂。
揆之物理,见闻不诬。匪曰无益,害如之何!
人之脏腑,平和乃嘉。不寒不燥,用健无虞。
火日焚灼,气耗血枯。丹田内乏,动而喘吁。
胃管槁氵啬;舌根不濡。面生蓓蕾;眼如观花。
壮者生疾;弱者增疴。始不觉害,以渐而加。
筒刺咽喉;火焚衣裾。伤财失物,其小者欤!
余自弱冠,始与俗俱。虽学食之,好不敢过。
如是十年,病而弃诸。今年之夏,忽若相须。
因复为之,弥月不除。痼疾骤动,忧悔无涯。
乃叹乃奋,自审自诛。天地有意,覆吾载吾。
守先待後,谓之曰儒。而乃为此,以祸其躯!
与俗同好,何为者乎?损以窒欲,岂其不图。
决弃此物,永矢不他!何以为警?是用作歌。
●尚友堂说诗
论文详而文壤;说诗多而诗亡。天资既卑,学识又浅。前人谬立宗门,後生误为附和,无不是其所是,非其所非,优其所优,劣其所劣。诗学至今,如荆棘满野,不复知何者为涂径矣。余不能随人俯仰,聊复以其所见著之简编;非敢果於自信,亦不过是非其所是非,优劣其所优劣而已。然不可不传诸其人。
茫茫九州,悠悠千载,岂无杨子云乎!
读书好古,穷理养气,志识高广,胸眼阔大者,诗之源泉根柢也。性情、境地、时事、景物者,诗之质也。意者,诗之骨也。词者,诗之肉也。章法者,诗之形体也。顿挫者,诗之动作也。承接、转折、呼应、开阖者,诗之血脉也。安雅、婉约、豪放、凌厉者,诗之神气态度也。才情者,所以鼓铸也。笔力者,所以锤链也。故实者,诗之器具也。学问者,诗之府藏也。温柔敦厚者,诗之品也。高古雅正者,诗之格也。阔大纤细、典雅朴质、闲澹浓丽、敷腴寒瘦者,诗之面貌肤革也。
本之以性情,出之以本色,之以学力,运之以真气;四者不备,不可言诗。王贻上之诗无性情;朱锡鬯之诗无本色。
《渔洋诗话》三卷,无一语及性情者;只如赏名花,评美人,矜夸其声容丰度而已。然名花美人,犹天然去雕饰者。其所赏,乃缯花,矜剪枝缀叶之巧;所评,乃时妓,夸梳头缠足之工;於真诗毫无涉也。
仇沧柱注《杜》,记明季萧云从作《杜律细》,平仄用转音,改拗从顺,於“北城击柝复欲罢”一诗全载其说;乃知人之无识有如此者。读书虽多,只以供其卑陋耳。沧柱谓“虽考证详洽,但恐多此转折”,其说是矣。然沧柱亦有近此者。“与子避地西康州”一诗,谓“与远久一”皆作平声读;“此生任春草”,谓“任”字平声,“春”字上声;“细草偏称坐”,“称”字义从去声,读作平声之类,皆属可笑。然此皆自吴才老《叶韵》始,作俑之罪乌可逭也!
俗人无诗;伪人无诗;不读书人无诗。
杜之排律,往往重韵。韩、白用韵,亦多出入。虽系大家,不可学也。
凡事皆有化工,有画工;惟诗亦然。当为化工,不当为画工。化工可以兼画工,昼工不能兼化工也。
谢茂秦《诗说》得失相半。“想头”一语,茂秦自言其得力所在。然是语有病,近於释氏灵明作用及姚江良知之旨。人未有不多读书,广识见,浸淫於古,而作诗想头可以超拔者也。若概以是语之,必堕汗漫支离之病,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才士之诗,不患无本色真气,而患於无学力,故其诗多不入格。然较之摹仿者,与其不逊也宁固。
今人之诗,下者无论已,高者总不离乎摹仿二字。其一摹杜,所主在格,而无杜之才气,故常失於平庸,而甚者不知所云。其一摹王、孟,所主在丰韵,而无王、孟之才气,故常失於短弱,而甚者至於幽僻。摹格者如乡原学圣人,不知其有经天纬地神明变化之才,而但以规行矩步为圣人。摹丰韵者如清客学名士,不知其有通今博古经济文章之学,而但以清谈痛饮为名士。均为识者笑而已。
史家三长,曰才,曰识,曰学。非止作史为然也,诗文无不然。三者识为最难。不知作诗者不知论格,无诫者也。论格而止求其貌,不求其所以然,犹之乎无识也。王渔洋才学皆万人敌,於古人之格亦能学之,而止得其貌,不求其所以然,正坐识不足也。
谢茂秦《诗说》有云:“当取初唐、盛唐十四家,选其集中最佳者录成一帙,熟读之以会神气,歌咏之以求声调,玩味之以裒精华。得此三要,则造乎浑沦,不必塑谲仙而画少陵也。”此语自妙。至其所载“天灯”诸句,亦不过广於搜索情景,钅追链字句耳;何得自诧神奇,至谓想头落於不可测处,支离其说以惑人耶!
炼想头固不可少,然想头出自心,则炼心更为第一层工夫。心为诗心,则想头自不远於诗。心为浸淫稔熟十四家之诗之心,则想头自近於十四家。心为笼盖古今包含宇宙之心,则想头自落於不可测处。茂秦又云:“作诗别有想头,能暗合古人妙处,法在其中矣。如为将者当熟读兵书,又不可执泥,神奇自从裹许来。”此语自较亲切,然亦不明备。
余尝观黄山谷《大雅堂记》、《石刻杜诗记》,此老为善言《杜诗》者。及见元好问《杜诗学引》云:“近世惟山谷最知子美,而山谷未尝注《杜诗》。试取《大雅堂记》,则知此翁注《杜》已竟。”乃知豪杰所见,大略相同。
黄山谷善言《杜诗》,而自作诗殊不见其佳。余数年前曾见其集,谓此老为不能诗文者。及观《大雅堂记》,又恐余枉此老,因欲复求其集,而一时不可得。家中止《仇注杜诗》,载其《题杜子美浣花溪图》一诗。急取观之,格调卑弱,尚不及陆,何逮於苏!人以苏、黄并称,殊不可解。
山谷《大雅堂记》云:“子美诗妙处,乃在无意为文。”语略而意晦,恐开後世师心自用之端,使浅率者得以藉口;不如元好问所言,语详而意明也。今载於此。“窃尝谓子美之妙,释氏所谓‘学至於无学’者耳。今观其诗,如元气淋漓,随物赋形;如三江、五湖,合而为海,浩浩瀚瀚,无有涯;如祥光庆,千变万化,不可名状;固学者之所以动心而骇目。及读之熟,求之深,含咀之久,则九经百氏,古今精华,所以膏润其笔端者,犹可彷佛其馀韵也。夫金屑丹砂芝术参桂,识者例能指名之;至於合而为剂,其君臣佐使之互用,甘苦酸咸之相入,有不可复以金屑丹砂芝术参桂名之者矣。故谓《杜诗》为无一字无来处亦可,谓其不从古人中来亦可也。前人论子美用故事,有‘著盐水中’之喻,固善;但未知九方皋之相马,得天机於灭没存亡之间,物色牝牡人所共知者为可略耳。”可谓古今论《杜诗》者第一耳。然犹若有未尽者在。
韩文公《题杜子美坟诗》,词意浅俗,气格卑靡,系元、明以来人伪作,断非韩之真笔。仇沧柱谓“似非後人伪”,亦可谓无目力者。此诗与韩诗如黑白之异,一望而知;中惟“天光晴射”二语较佳耳。沧柱又引《容斋随笔》所载昌黎窦牟韦河南《寻刘师不遇分韵得寻字》诗甚佳,的系中唐人手笔也。
《谈笼录》言:“尝举‘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二句於王阮亭,阮亭曰:‘余所不解。’”余谓阮亭非不解二句也,并不知诗为何物。阮亭之於诗,犹释氏之於心也。心之虚灵,具众理而应万事,至广大也;而释氏小用之,所谓“止作一番光景玩弄过”者也。诗之为道,咏歌舞蹈以发之,温柔敦厚以本之,其为物大可以笼天地,小可以入毫芒,而其要归於吟咏性情,长於讽谕;其极也,至於美教化,移风俗,动天地,咸鬼神,非徒以文彩风流相夸尚而已也。阮亭之於诗,止用出雕镂修饰以为玩好之物而已;所谓“情动於中而形於书,发乎情,止乎礼义”者,阮亭固不知也。赋且不解,而况於比兴乎!
文有议论叙事,诗亦有议论叙事,视一时所当用耳。王阮亭作诗,如小学生学作对联,止求其精工可听,於议论叙事固茫然不解也。余因忆刘梦得上牛僧孺诗云:“昔年曾忝汉朝臣;晚岁空馀老病身。早见相如成赋日;後为丞相扫门人。因思往事咨嗟久;幸喜清光笑语频。犹有当时旧冠剑,待公三日拂埃麈。”若使阮亭当此,必无所措手矣。何也?譬若富贵人子弟,终日安坐,惟事修容饰貌,讲求威仪,学习言语,为一便利美俊之人;而忽欲使之理烦治剧,折冲御侮,必不能也。
“诗以道性情”一语,今人视为老生常谈矣。余谓作诗必本於性情,犹为国必以仁义也。虽是极平常道理,然当邪说误人之际,此即为对症要药。孟子当战国时,以仁义劝齐、梁之君,为其君皆骛於功利也。诗道自王阮亭之後,人不复知有性情矣。故今日必以“诗以道性情”一语为标的。
《杜诗存没口号》二首,每首二人对起,亦以二人对收;非章法当然,乃文义必如此方清晰也。注杜者引黄山谷诗云:“闭门觅句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温饱味,西风吹泪古藤州。”为学杜此体。然山谷诗後二句竟似一人之事,则以不解文义故也。
余最爱杜少陵“吾宗老孙子”一首,乃近体中之汉、魏也。字字常,句句真,而风韵气骨无美不备;极意雕琢,而元气浑涵;此五言律中第一首也。馀诗视此,非剑拔弩张则涂朱抹粉矣。
少陵赞太白云:“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偶举所长,非谓太白之诗尽於此,亦非谓诗必当如是也。後人以出自少陵、太白二大家,遂以清新俊逸为诗之标准。不知刻意清新,必失纤弱;刻意俊逸,必失轻滑;美未必臻而累随之矣。赵饴山有言:“清新俊逸,老杜所重。要是气味神采,非可涂饰。”愚谓清新俊逸必当於沉雄稳老中见之。
韩文公识高一代,於唐人诗独推李、杜,他人则不置论。《调张籍诗》一首,推之至矣。至《荐士》则云:“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勃兴得李、杜,万类困陵暴。後来相继生,亦各臻阃奥。”虽语属兼及,而分寸自在。後人井娃之见,何不以韩文公之言为折衷耶?
少陵於当时人,多推许其诗。於孔巢父则云:“诗卷长留天地间。”於李白则云:“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清新庾开府;傻逸鲍参军。”於毕曜则云:“才大今诗伯。”於薛华则云:“座中薛华善醉歌,歌辞自作风格老。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於许十一则云:“诵诗浑游衍,四座皆辟易。应手看捶钩,清心听呜镝。精微穿溟氵幸,飞动摧露雳。陶、谢不枝梧,风骚共推激。”於郑谏议则云:“思飘物外,律中鬼神惊。毫无遗憾;波澜独老成。”於阮隐居则云:“清诗近道要。”於孟浩然则云:“赋诗何必多,往往凌谢、鲍。”於严武则云:“新诗句句好。”於高适、岑参则云:“高、岑殊缓步,沈、鲍得同行。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於张彪则云:“诗兴不无神。”於郑审、李之芳则云:“律比昆仑竹;音知燥湿弦。风流俱善价;惬当久忘筌。”於刘伯华则云:“神融蹑飞动;战胜洗浸陵。妙取筌蹄弃,高宜百万层。”於薛璩则云:“曹、刘不待薛郎中。”於孟卿则云:“数篇今见古人诗。”於王维则云:“最传秀句寰区满。”如斯之类,未可悉数,几於家探骊珠,人怀和璧矣。然他日诗又云:“才力应难跨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却看翡翠苕上;末掣鲸鱼碧海中。”则举当时能诗之士又一洗而空之。乃知此老许可之馀,另有皮裹阳秋耳。
●寸心知诗集
○颉刚案
〔右诗两卷,古近体凡二百五十首。录出其目,以便观览。陶梁《畿辅诗传》卷四十四载先生《杂诗》一首,《薄命辞》一首,皆此册所未有,则知陶氏未见此书,而先生之诗实不止於是也。东壁先生於《考信附录》中谓其“少年颇好词赋,凝《上沐》、《七发》等体,缤纷陆离,读书几不能句。尤爱小词,仿宋柳耆卿,名其稿曰《步柳集》。”又记其所著书曰:自订其诗曰《寸心知集》,凡二卷;词曰《梦窗呓语》,凡一卷。”《步柳集》与《梦窗呓语》,当为一书之异名。今其赋之存於文集者仅二篇,而词乃不存一首。然即此遗诗,已足见先生一生之经历与心情,其颠连憔悴於贫病之间,欲读书而不得,欲仕宦而不能,困之以顽童,厄之以猾吏,百感交侵,呻吟待尽,较之乃兄之遭遇,痛苦奚止十倍。然後知一文人或一学者之成就,虽云穷而益工,淡可养志,要必具有维持生活之最低限度,方可言之;苟并此而不存,则惟有以哀伤折其天年,又安所望於著述乎!先生秉卓荦之才华,副之以锐敏之观察,为文为学,两可成功。不幸赋性绝俗,遂寡交游,名场失志,横逆频来,年未三十,已婴痼疾;自後以底於亡,长为病废之人。然己病,而家中大小十六口,蓄养之责萃於一身,何有养息之望;身既陷於绝境,是以虽谙医理,曾不得自疗也。此中悲愤,岂丰衣足食者所可识知乎!後之读此书者,苟其境尚不如先生之厄尽,必当有以自释其牢愁,而努力於其所蕲向之业矣!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五日记。
又案:以此集与《知非》、《二馀》、《针馀》诸稿合读,得稍稍识其消息。卷一有《和家兄秋兴原韵》,检《知非集》,知是《秋思》之误。又有《和嫂氏书怀原韵》,今原作不见於《二馀集》,知已亡失。成孺人自序云:“所作多率意,过即弃之,所存无几也,”可证其不虚。卷二《雾树》诗二首,为和东壁者;惜原作不存;不克一较高下。其《小庭中丁香桃花金雀三种盛开漫成》一题,适与《针馀吟稿》中《慈母命咏金雀丁香桃花三事》合,意者亦山於母命乎?《步韵酬广平学博孙子明》一诗,与《知非集和广平孙学师寄赠原韵》为一事。又《红瘦》、《绿肥》二首,与《知非集》中《绿添》,《红减》遥相应和,虽非同韵而为同体,意者亦埙篪之酬倡乎?独是东壁夫妇诗篇赠答,彼此列於集中,而德皋夫人刘氏,据《野纪便览》,亦颇能诗,今《寸心知集》二卷中乃不睹其一字,何也?同日记。〕
●寸心知诗集自序
吾之诗何作?作吾诗也。吾有诗乎?吾有性情,则安得无诗。古之作诗者众矣,其品格高下将何学?吾无学也。世之论诗者众矣,其优劣去取将何从?吾无从也。吾自作吾诗云尔。马祖曰:“即心是佛。”吾於吾诗亦云。
吾之诗与古今同乎?吾不得而知之也。吾之诗与古今异乎?吾不得而知之也。吾之诗为汉、魏乎?六朝乎?李、杜、韩、白乎?欧、黄、苏、陆乎?吾皆不得而知之也。非特不知也,吾亦不问。是与非,悉听之人。吾自作吾诗云尔。庄子曰:“呼我为马者,应之以为马;呼我为牛者,应之以为牛。”吾於吾诗亦云。
吾初作诗,皆不存。自庚辰始存诗,其间忽作忽辍,以至於戊子之冬,凡九年矣;合之得若干首,录为一卷。有吾索者,吾与之观。有吾爱者,吾与之观。否则吾秘之。索与否吾亦不强也;爱与否吾亦不求也。吾自作之,则吾自存之云尔。扬子曰:“後世复有子,则知子霎矣。”吾於吾诗亦云。
──乾隆戊子十二月初三日,枝人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