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稣会文献汇编卷二十三
中国佛教缘于崇饰伪妄
中国始缘帝王托梦,宰相贡谀。差去使臣,奉君相意旨,何事不可崇饰。取至番文,谁人识之?以意翻演,谁人证之?盖自蔡谙、秦景用白马驼回,虚恢谲诈,而百端伪妄,己潜伏不可究诘矣。
佛教流传多是以讹传讹
后此途径渐熟,智术渐工,又袭老列清谈之余。五胡云扰,六朝偏安,无明王圣主担持世教。处士横议,邪说浸淫。助其澜者,便称名士,便立取卿相,遂尔转相效尤。既有祸福之说,令人欣惧;复有义理之谈,耸动高明。是以知愚贤不肖并入其中,讹以传讹,旨复引旨。
佛教经典皆是伪书
至于今,遂谓真真有佛,真真有《内典》传自西来,皆佛亲授。若悟,得尽是伪撰,真可发一大噱。吐弃斥除,惟恐或后矣。吾辈穷理,孰似考亭。观《朱子语录》云:“佛经皆中国文士自相撰集,如晋宋间自立讲师,孰为释迦,孰为阿难,孰为迦叶,各自问答,笔之于书,转相欺诳。大抵皆是老列意思,变换以文其说。”诚为确论。夫以西士所经,亲见亲闻不足重,既如彼;先儒考证,伪名伪书不足信,又如此。人亦何苦为其所愚也?
二、佛教于理不合
或曰:古来学佛者,多少聪明才辩,至心归依,岂皆漫无所见,乃欲以一人私意,扫除千古定论耶?且经论中微辞妙义,细心读之,不由人不心悦诚服,子于《内典》岂未寓目耶?
聪明才辩畏死佞佛
曰:虽有聪明才辩,其畏祸福之心,尽与庸愚同。又,人之聪明才辩,往往流为文人,文人作过多端,偏畏死后,故其佞佛,独在人先。今不能折衷以理,而徒信人之信,恐不免载胥及溺矣。
佛理多依傍儒说
即云微辞妙义,足悦人心。古来立教,孰不依傍名理,其确然可信者,皆已不出吾儒。彼特转换其说,更新其语。世人浅标外郛,遂或惊喜创获,而不知儒家自有之珍也。
佛教灭天尊己之非
惟儒者言畏天命,彼胡不言?即佛理果长,不过是圣言可畏;佛位果尊,不过是大人可畏;奈何加诸天主之上耶?佛非人类,何以有像,有言?佛犹人类,必天主所生父,母所产,何至称:“上天下地,惟我为尊。”而梵天帝释,反侍立 其旁耶?古来至人,必引人尊天。即耶稣在世,引人钦奉罢德肋。未有不奉所尊,止令人尊己。如释氏之教,可称圣称神者,就此一端,不识名理安在。
第七节 灵魂与赏罚
答既说人性以上所言报应反涉粗迹条
一、天命之性正解
程子言:人性以上,不容说。后儒因是,止言率性以下,修道之事,而天命一语,从无剖抉精微。揭而示之,不知程子之言,特形容天命之妙,不可轻拟,说而不当,不若不言之为愈。非谓可说不必说,乃不容说也。《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使可无说,则穷理尽性足矣,何以必至于命哉?
上帝以虚灵性体命人
今只就“天命之谓性”一句绎之。言人有性,从天降之,犹官有职,从朝廷与之。朝廷不分自己与人,所与者诰敕文凭;上帝不分体质与人,所命者虚灵性体,其理极明。
天命不是人性
惟后儒不得其解,又强欲为解,乃谓命即是性,天即是人。总是这於穆不已,在天为命,在人为性,特一物而两名。若造化分体与人,人各得造化一体,谓之物各一太极。又谓之造化在手,止问在我之天,不必有在天之天。犹之居官者,执诰敕文凭,即信是朝廷,不复有端冕凝明目达聪之朝廷,君临主宰其上也,可乎哉?无操握大宝者君主于上,诰敕文凭不过一纸,人虽至愚,必不以一纸为朝廷明矣。
天命即灵魂
或问:天命云何?
曰:西儒言人为万物之灵,故所具亚尼马。人与物迥然不同。盖觉魂从耳目口鼻四肢而生,血肉之精华不但人有之,禽曾皆有之。既从血肉而生,凡具有生魂,即能嗣继不绝,不必再领主命。惟亚尼玛,译言灵魂,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全在于此。不关血肉,不涉耳目口鼻四肢,从新天主付畀。其付之之由,不从内发,不从外入,实天主造以予之,若诰敕文赁然。
“不容说”之本意
非深思,非明传,未易信而悟也。此程子所谓“不容说”之意,盖防世之不知而妄为之说者。若可说不说,使世认物与人无异,人与天无异,源头不清,流弊益远,非程子立言意矣。
二、赏罚报应非属粗迹
天主赏罚是超性玄旨
灵性惟由主赋,所以必无散灭。无散灭,所以必有报应。报应之事,有天堂,有地狱。粗言之,似乎涉迹;精言之,极为玄微。盖天主全能大智至善万福,既超人性以上,必思通己所有以与人共。于是乎,受其所分者有善报,而天堂之赏,亦人性未有之赏也;弃其所分者有恶报,而地狱之罚,亦人性未有之罚也。既报其生前,又报其死后;既报其灵性,并报其肉身。极言天主报人,无所不尽,正是超性者之作用,非人思议,岂云粗迹哉?
天主言行是鸿训至理
至耶稣住世,所言所行,每以微论而寓至理,以琐事而表鸿训,非冥思实体,不能领会。俗眼俗情视为粗浅,正其高深不可测识处,亦超性以上者之呈露也。西士每举圣迹,必自始至终详细备述,常恐一字增损,有失本真。奉教惟谨述而不作之意,嘿嘿可想。况以西言始发此中文义,语不应口,笔不凑句,安能遽玄遽妙?听者不深惟其意,反谓涉迹。如在璞之玉,韫蚌之珠,凡目视之,藐为非珍,初何损于至宝哉?
第八节 西国义理书籍逾万
答西国义理书籍有万部之多若非重复恐多伪造条
一、西国义理书籍确有万部之多
书籍者,大地之英华,人心之精蕴;非圣不作,非贤不通。海内文献之邦,无如中国矣。总计七略四部等,恐不能万卷,尚多文字词章。其谈理如六经、诸子、纪事,如二十一史数,亦无几焉。欧逻巴虽海外大邦,何如我中土?而载籍至多,又皆义礼之书,人或未信乎。
西士不会犯诫损德
曰:无而为有,寡而为多,此于证为妄,于慝为傲,犯诫损德,会士何苦为之。
西国学术概略
盖缘西国学者,以义理为养性之粮,穷理为升天之具。本国所习无老少男女、贤愚贵贱,皆宗其说。故义理日开,书教日广。其最重者为天学“名陡琭日亚”。此种学有《琭略》一书,见其发问条目,有三千六百余条。每条有问及定解,答人心疑窒,无不搜剔殆尽。即此一种,有可想其卷帙之多。其次为人学,名“斐琭所费”,皆格物穷理之事。其书之多,与天学彷佛。其次则宪典,其次则历法度数,其次则医理,其次则时事。大都非说理,则纪事,取其有益民生,可资日用。其诗赋词章,虽亦兼集,上不以此取士,士不以此自见也。
二、西国书籍并无滥竽充数
或曰:今之汗牛充栋,大抵诗赋词章。
又云:非国所重,则种类益不能多矣。或者非附会,即重复,并赝刻庞杂其中乎。
曰:西国之法,极重书教,以此系民之耳目,关民之心志,一讹则无所不讹,故先圣特预防之。掌教事者,必当代圣贤,聪明睿知,向出人群。而传世之书,必经掌教亲目鉴定,毫厘无差,然后发镌。镌法工精,费钜,非大力不能。民间无此力量,且国禁甚严,私镌者罪至死,故从来无有赝书,不特于法不容,亦于人不肯也。
三、七千部图书可证西国图书之多
曰:闻此益不能信矣。此间哆文辞,广私镌,又不禁伪书,故载籍日新。今云在官精刻,尽归义理,乃有万部之多,恐海外无征,如上林子虚,徒夸本国之盛丽乎。
曰:夸多斗靡,何殊童竖之见。吾指其实实可据者。自西泰利氏用宾上国,蒙朝廷生养死葬,其国主感恩图报,特遣陪臣金尼阁远来修贡,除方外物,有装演图书七千馀部。重复者不入,纤细者不入。若然,并国中所有,即万部不啻矣。此非可饰说也。书笈见顿香山澳巳经数年,为疑议未息,贡使难通。俾一朝得献明廷,当宁必发仪部及词林,与西来诸儒翻译雠订,自尔昭然无疑,兹辩亦属剩语矣。
四、西国图书之多可证上帝特加宠佑
夫物产之盛,由乎地利;制作之工,由乎人为。凡地广财富之乡,皆可与几。惟谈义之书,非理精则不传,非文妙则不远。既传且远,又极宇内备所未备,此岂人力能然?良由天主锡灵人心,尤于此方人心,特加宠佑,兹事亦可想见。不然,计其成就,非万万金钱不可,孰肯凿天穷地,作此无益之事也耶?
第九节 天文地理
答地四面皆人所居,天有多层,重重皆可测量条
一、地如圆卵
通天地人,谓之儒。今学者止言人事,不识宇宙之宽;终日戴天履地,不晓其说,恐于自心所不容已也。旧说地形方,地处最下,非然也。天体竖之,有三十三层。横之,有三千大千,非然也。何以知?地形非方,大如卵白,地如卵黄,体必相称。天既圆矣,地安得独方?世间之物,如卵生必圆,果实之类必圆,一气喷水,万点珠圆,非由人力。地之不能不圆,于理可信。古言地方,此明其不动之德,非言形也。
二、人居四面
地居天中,天包地外,故地土之上,四面皆人所居。以足之所履为重浊,首之所戴为轻清。四面皆天,则四面皆轻,重不就轻,则地不能偏落一面,舍中央谁居焉?若疑地下之人有颠仆之患,则吾正与彼脚底相对,不见我之颠仆,上下一理可以反观。
三、地圆之证
西士多元远游,如过大浪山,则惟见南极出地三十六度,不见北极分明,分明与此中人脚底相对。而所见天目在上,山河在下,毫忽不异此中,则其事,实身试而日击之。即吾中国自看,广海北极出地廿三度,顺天北极出地四十度,若以顺天为地之正面,则广东在偏南倾斜,不在地上正面明甚,而人固不觉毫有倾斜也,则何疑其不可站立耶?
四、天围绕地之理
如云地在最下,纵极深极厚必有底止,底外又归何处?天体极实,能系七政,能时刻运行,若地形不脱空,则天体窒碍,一息不能运行。而地下既无人居,则日入地中,俱不照物,造化虚费一半。若谓日止在地面,未尝入地,则宜常昼不夜,非通论矣。盖以人视地,为极大;以天视地,如弹丸。以人视地,重不克举;以天力举,仅如鸿毛。而要归本论,造物之初成天地,以极轻者为天,居于外;以极重者为地,居于中。重浊之离轻清,必当绝远,则中心者是重浊本所也。地是渣滓有形之物,惟中心为恰好相应之处,偏不得一分。欲偏一分,便不免反近轻清一分,无是理矣。今人试以一圆物纳入气球,极力吹之,此圆物不落四边,不在上下,正尔中央。此皆物理自然之势,何问小大乎?
五、天有十一重
自地到最近最小之月天,以几何测之,得四十八万余里。自此以上,愈广则愈高,俱自然相称。极而至第十一重天,以万万里计,又不知几何远,而《九章》无此算目矣。然其仰惟一天主也。则此天地世界不为不广,为人而穷一天地,与一天地之内之事之理己不啻够足。若犹以世界为小,一天主为未尽,必进而求之三千大千,求之十万亿国土,既已违悖正理,其将何所凭据,以为实然耶?
六、三十三天皆可测量
或曰:十一重天已如此不可限量,三十三天,益难究极至恒沙世界,应如棋子分布中间,空处连处,如何安立?吾亦疑之,若吾子所言,岂亦有本耶?
曰:天之示象以文,天文之运,迟速纵横亘古不易,各不同候。一天不能有二动,故以候察之,知其有各天也。而所测里分,自上古博学通儒,立法推测,国人习之,在地上者已尽验矣。天上隔悬,今何由断,直须到彼,方信不疑耳。
第十节 西士九万里而来
答九万里程途涉海,三年始到条
问:西士自言从欧逻巴国历九万里程,几尽乎地矣,从来无此远游。岂物之来也,远则见珍;人之来亦远,乃见贵乎?窃疑附近属夷,假托名目,以自彰其辛苦垫隘,亦未可知。
一、职方可证西士来自远方
曰:内附诸夷,即限隔山海,出千万里外,既列职方,皆有言语文字,物产风俗,会同馆译字子弟,皆能辩之。不识此种人物,图书制作,与其书籍中所传义理学问。今所刻四夷译语内,亦曾稍见一斑否乎?凡事皆可仿效,而养理之学问,非圣贤不能。传皆可赝为,而书刻之精备,非千百年不能就。试举而求诸职方,有一端一节之相肖者乎?既出职方诸夷之外,则其来必系绝远,有张骞槎所未经,苏武节所未到,佛澄、罗什、□宾诸人所未履者。且人品之重,亦不在远。是其言也,果为世法;行也,果为世则,即幅员近地,亦足自见,何必遐方?
二、假托空名不能增重
若徒假托空名,道家之弱水蓬莱,释家之万亿国土,岂不尤诞?曾足为二氏增重乎?
三、西士不会自犯其诫
十诫中有妄证一条,天道人事,俱极重此。设一言有伪,即自犯其诫,一诫有亏,即全丧其善。学道之士何苦而为此无益之用心也。凡人大有所取于世者,不难少有所丧于己。今西士不婚不宦,于世一无所需,如游空之鸟,纵壑之鱼何所不得,而必为此枉尺直寻之事乎?
四、图藉可证西士所言属实
况阅其籍,按其图,皆有度有里,上与极星相应,吾目可知,不必口舌之赘也者。若然,则其人涉海三年,历程九万,尽是实语。
五、西士全为阐明天教而来
(一)而其来也,自出家门,拚葬鱼腹,一苦也;
(二)求绝家乡之望,二苦也;
(三)食用伴侣非人情所堪,三苦也;
(四)语言文字尽去其熟习,而学所未谙,四苦也;
(五)风教未通之地,言而莫信,行而莫兴,至或疑之、谤之、贱之、侮之,甚则杀害之,五苦也。
(六)备兹多苦,毫无利益,惟欲为天主阐明其教,归向天主。虽此中人情不信其说,而耶稣在世亲传此命,诸士奉行,一心不贰,视死如归,通不退悔焉。
六、铎德皆国中上选
其国之士,亦有传教本土者,有在近邻国者,有在先已明教、人心信从之地者。人谓非难,功德不大,惟最远最险,从来教未通、人未信之邦,世情极苦,而会士偏极甘心,国俗士风习有由然西方之人哉?然亦须自审力量,教主亦审其力量,堪充此任,隆礼而遣之,凡到此称铎德者,皆国中之上选也。
第十一节 西士衣食自给
答从来衣食资给本邦,不受此中供养条
一、西士居食之资非得自异术
大行百里者,宿春粮。矧身入异域,资生无计,非智也。西士既从九万里来,道里之费,日用之需,必且不赀。在此岁月既久,居食何从?人馈之钱弗受,且或分资助贫,非天雨,非鬼输,世意其习炉火异化之术,所自来矣。而实不然也。使其能成黄白,则擅造化之权,侔人主之柄,世俗向慕,如奉父师,亦可籍之接引,何必深讳,而坚避其名?业世之揣亿,可不辩自明矣。
二、西士食禄于本邦
然则何从得之?诸士在本国俱以贤智食禄于朝。兹奉主命,涉远涉险,国主愈重其德,愈为之计食用。岁岁人人给以常禄,多方曲致于贾舶,择其最稳者于商客,择其最有德行者托以寄带。邀有天幸,从来无失。夫百金之寄,稍逾乡井,有至有不至焉。诸人厚糈,来自绝徼,不异比邻,即此一种,任人者,与任于人者,亦人情所绝难也。止闻有一年,船将抵广,触礁而沉,于是一年缺供,资生甚窘,借之澳中。不足,借之中土知交。不足,诸士乃节腹并衣,度此空厄,竟不乏绝,得及新运之接济,不可谓默佑非天主也。
三、教中为传教立法之意
乃此事大有深意,凡人须食其力,不望人施,始能伸其志气,为世所重。若不农、不贾,身必常贫。衣食既窘,不得不仰而求人。求之不遂,未免展转多营,或装饰行径,或恹张言语,眼前流弊,诚可概见。然后知西国立法所为诸士谋者诚周,而为传教虑者诚远。今观诸士于世,皆绝拔援泯炫饰,固是学习使然,亦由人能自给,不羡长物,教中立法,原自极良耳。
四、吾人当深思明辨
吾人於此,更宜著一心思。彼异域人也,於我何亲,乃穷极险远,自裹糗粮,所图何事?只要与人为善,同归天堂。不须论到入吾地者,受难受屈,通不退悔。只想出门发轫之初,如此志愿,如此力量,何从得来,非天上人,不足当此也。世人先或不知,蔑视之,诟辱之。今业已有闻,而犹不回其心,至德甘让於彼,薄德处於身,平日争夷争夏,争体面之心,果安在也?
第十二节 孝亲与娶妾辨
答人伦有五止,守朋友一 伦,尽废其四条
一、不奉祖先辨
问:人有五伦,缺一不可。西儒既先穷理,宜於此理极明,胡为不婚不宦?去父母,远兄弟,以事交游,将四伦可全废乎?圣王制礼,生则养,死则祭,故祀典极重。闻西教不奉祖先,此出讹传犹可,设果有之,恩亲倍本,不足齿矣。
西教诫人孝敬父母
答曰:关人道之大,极宜辩明。而不奉祖先,尤为大逆,不可不先剖者。西教十诫,是为人彀率,前三诫归天主,后七诫归於人。而七诫之首曰:孝敬父母。父母生则养,尽志尽物;死则葬如生如存,乃孝敬也。岂西国异人异心,独亡父母死不孝敬乎?不孝敬,何为列诸首诫乎?观此中缙绅奉教最坚者,其家中庙宇,必崇饰品物,必降备礼节,必准古,此足明征。若所奉一教,所行又一教,是为二心,何云奉教最坚也。
教中祀礼与俗不同
惟是教中祀礼与此不同,人颇疑之。纸钱银锭,冥器明衣,是今人所重,彼皆谓无益,通不用之,惟献过品馔,己不食用,并撤以送贫戚,为亡者广仁,资其冥福,是或一礼。今庶人之家,所供神佛,谓之家堂,大都与祖宗牌位共在一处。西教不信三官圣帝为何神,五圣五通为何祀,教人废此,弗为非鬼之祭。世遂讹传不奉祖先,有不知而误信者,有明知而故入其罪者。故误由人,彼曷与焉。若论人伦,渠在家事父母,聚妻子,和兄弟,尊君长,尽与此同。
耶稣会士是国中所贵
惟一种特达之贤,愿入耶稣会,称会士者,方守童身,出家学道。学道而有得者,称撒责尔铎德,千百中无一,国中所最贵也。盖其国之人相习成风,以此种人为第一流,如状元及第,中华所美,人人争羡,父母兄弟所祈望,惟愿得为铎德,即不翅荣福,无复他愿,自是彼方风尚,非他邦可例也。故父母生子承祧嗣续,多先有人,而其间贤智绝伦,则侈为家之祥,国之瑞。劝守童贞,送入教会,此父母之治命,兄弟之同心,不谓之不孝不弟。及乎道成,而陶淑一家,并登天路,彼又以此事为孝友之至大,或与吾儒之显扬之指合乎否也。夫妻止一娶一嫁,再无二色。凡出游必奉君长之命、食君长之禄。食其禄者,致其命万死有不辞焉。彼其於伦,益有维其实,不徒徇其名者矣。
二、娶妻娶妾辨
或曰:取妻生子,理亦何妨。即无子娶妾,亦属正道,何必禁之严也?
曰:娶妻无妨,故不禁人,惟会士愿学耶酥,非童贞不克相肖,此其一极。
重弥撒之礼,每晨行祭,非绝色者不可,此其二。
远游异域,孓然一身,不得所携,此其三。
夫有志不娶,士林高行,中国有此,从来以为难,未闻议其短也。且生子为宗祀,则同胞有娶,已堪承祀,于祖父无阙。所阙独当身之祀,而得生天堂,享福万年,为祀更远,又非不孝论也。况以伦言,妻不容有二夫,夫岂容有二妻?如转一名谓之妾,遂云无妨,岂妇私一男,亦可转一名,谓之无妨乎?西国之言人伦者如此。
第十三节 弥撒礼
答礼惟天子祭天,今日日行弥撒礼,非僭即渎条
一、天子祭天之意
礼有名同实异者,不可一概而论也。天子为万民主,即为万民报答生成於阳生之始,日特举殷祭,其品用犊,其乐九奏,其瘗埋用苍壁,升达用庭燎燔柴配位。则创业帝王,此为大祀之首,典礼最重,诸侯王通不得僭之,重名分也。
二、弥撒礼之意
若西教之弥撒礼,非此之谓。言人享受天主大恩,日日具有,何可一日忘报。凡人有心,各欲自尽,故每日晨起,或望空拈一香,叩一头,不教而能。此有何故?表自心之不能已耳。此见礼之根心,原非强世也。
三、耶稣亲定此礼
耶稣在世,亦日日虔奉罢德肋,亲定此礼,为万民表率。故西士亦谨守其传,日日奉祭耶稣,一是感天主之恩,一是守耶稣之命。且其中妙义,悚人心之敬信,邀维皇之默佑,功德甚巨,语难尽述。有《弥撒解》一编,述旧教新经,沿改事绩,俱有深意。在教人士,俱能□解。解则此礼当行,自无一日可少,非僭亦非渎也。
四、天主是人大父母,人人当事奉
今人止视天主至尊至高,与己逸不相亲。不知在人世,则论名分。天主视人,无非其子,无贵贱无贤愚,皆一大父所出。故谓之大父母,尊而且亲,无人可得远之。子事父母,惟力自视。善事父母者,谓之能竭其力。岂有父母之前,可一日不尽其分,以僭兴渎罪之耶?正为世学不明此理,佯名尊天,其实远之,甘以极尊至敬,奉所不必奉,则惑也。
五、弥撒礼简介
耶稣所定之礼,酌古准今,繁约至当,毕去牺牲,止用香烛,而台上所献者,为阿斯第亚,极薄小面饼上有圣号,爵用葡萄酒,盛其服饰。而器具音乐,有人则备,无人则不备。礼隆而不至于繁,意虔而不藉于费。此礼日日可行,会士人人可习。此外非真洁之人,不可执圣,不可近於器物,其肃敬也。如此固非如他所云,祭不欲数,数则渎者可比伦也。
六、行弥撒礼不妨功
或曰:人有常业,日日为此,恐亦妨功。
曰:此第就会士言。彼专以奉主为学,入门以来,惟此一事。即其每晨之功课,而所行之节奏威仪,耶稣当日亲定,自然恰妥,圣神无以易之。其非会士,自尽本等职业,来弥撒,各从其便,曷云妨功?常见瞻礼日,堂中附听弥撒,济济多人,跪拜终事,寂不闻声,所谓无言靡争,惟此近之。此见天主立法,至善至严,与世间教法,由人所立,自不同也。
第十四节 窘难益德
答谓窘难益德远于人情条
一、形躯以顺为福乐
问:喜顺恶逆,人情之常。即古来圣贤,不远人情;患难之来,不得已受之,非有择也。今西士言之津津,似择而取之,毋乃矫枉之过乎?
答曰:不得此解者,难与进道;溺於世味者,难进此解。今幸承明问,请就而折之。夫人世有何顺逆只缘有身,是以口欲味,目欲色,耳欲声,鼻欲臭,四肢欲安逸。得之即谓顺,不得即谓逆。顺即谓之福乐,逆即谓之窘难。
二、灵神以窘难为利益
岂知此皆形躯分事,灵神不与焉。灵神所司,仁义礼智天道,大都与形躯相反。形躯之所便,必义理所不安者也;义理之所宜,必形躯所不乐者也。故圣人每外形骸,俾不得自专;制血气,俾不得过逞。即天主於豪杰,将降大任,必先劳筋骨,饿体肤,行弗乱其所为,以坚其德性,而增其不能。则窘难之中,有大利益,在天与圣贤之所共珍者也。要之患难之来,圣贤亦不视为窘迫。应之无策,当之不堪,方可谓之窘迫。圣贤视逆境是实境,处逆境之功是真功。孔之蔬水,颜之箪瓢,皆谓之乐。履顺者,止一富贵。而贫贱夷狄患难,乃有多途,为仁者不去贫贱,而造次颠沛不违终食。
三、患难能益信实德
世间有顺必有逆,逆非不美事,粗浮者不得其解,往往弃而不取。宁思金非锤煅不精,玉非汤不粹,镜非磨擦不明,药非暝眩不已疾,农非晨耕暑耨不收获,商非宿水餐风不捆载,士非屈首寒窗不成名,将非弃身疆场不封拜。矧生死何事,欲升天堂何究竟,可以未经磨炼、不坚不劳之伪德,侥幸万一哉?夫不核躬行,止腾口说,何人不声律乎?不涉世缘,止耽空寂,何人不静定乎?一生履顺,不藉营求,何人不止足乎?一遇事变而猝不及图,本色悉露,有明知不可,而物重我轻,不能坚持,於是尽失。故吾止足者,乱营矣;静定者,纷扰矣;声律者,背驰不顾矣。人不由事炼,事不由窘难炼,皆属伪德。纵议论高青天,事功揭白日,不过人世间作一名流,青史中标一显迹。谓於天德有成,天国有分,未敢许也。鍮石似金,烈火试之,即成灰烬;碔砆类玉,良工砥之,不异凡石。患难者,试金之烈火,砥玉之良工也。故经曰:窘难者,天国所无,其价甚贵。又曰:市天国者,艰难而已。言之似拂人情,而欲求超性之荣乐,非励超性之工夫,不可几也。故此种学问,与世俗言,非嚼蜡,必充耳。而真心为生死者,得之如获异方,知奉真诀,守而弗失。初以信而得佑,既以佑而益信。谓之益德,实自试其必然,非关师说也。
第十五节 释西士之疑
答疑西教者,籍籍果尽无稽可置勿问条
一、诚接其人可去其疑
问:君子不因誉劝,不为毁沮,然察言观色,亦不可废。西士来此久矣,或疑其迹,或疑其心,或虑其有他患,岂人言尽不足畏与?
曰:据某所见,凡与彼交,暂接无不加重,久处无不敬慕。其相疑相诋,皆从未识面,闻风附和之人,未可执为定论也。其致疑之故,亦有数端:
(一)生自绝徼,从古未通,何由信其来历,一也。
(二)人道易明,天道难晓,此又创明其说,人益难信,二也。
(三)世情贵同贱异,彼其学问不苟同俗,三也。
(四)粗通华言,妙义在心,不能得之口与手,四也。
(五)人就之则见,不则闭户潜修,人罕得面,五也。
(六)人谓夷教夷之,甫入中国,顿与三教抗衡,六也。
(七)世重祈求,彼则不问世福、世祸,惟重身后,俗情视为无益,七也。
(八)生死大事,非极论不能发明,而闻者止信一二讹传,八也。
(九)世人所尊惟佛法,彼绝不奉佛,犯众所忌,九也。
(十)无二氏之夸张引诱,惟平惟实,人不见重,十也。
(十一)教人习苦,而富贵之人多畏拘,十一也。
(十二)炫耀则名彰,彼之教,善恐人知,避名如避疾,十二也。
(十三)心与行皆过人分量,人反谓不情,疑其幻妄,十三也。
(十四)贪者求烧炼之术,疑有秘吝,衔恨而去,十四也。
(十五)缁流虑其说行,有妨彼教,极力诋毁,十五也。
(十六)彼自以检身穷理,致人信服,不知者,疑其有别故,十六也。
(十七)载藉充栋,非六书可通,非翻切可入,精义难传,十七也。
(十八)世视天渺茫,彼谈天亲切,朝夕谆谆,止此一事,而俗耳多厌闻之,十八也。
(十九)学贵信心,难受世诬谤,不亟辩明,十九也。
(二十)不畏高明,不虐□独,不报冤仇,一以爱人为主;知者以为墨学,不知以为回教,俱臭味不伦,二十也。
有此多端疑心疑迹之事,或所不无若诚接其人,闻其学,秉彝之良,自不容泯。谓有一人之疑,无有哉。
二、日本奴酋之疑不可信
或曰:吾之所闻,尚不止此。有谓日本奴酋,与彼有连,今党与日盛,防有不测,若斯之言,胡为乎来哉?
曰:书称狎侮君子,罔以尽其心,今是之问。谓之狎侮非耶?吾复言而洗之,增其侮狎,於心滋戚,姑举浅事明之。子所言,第一等恶逆;彼所习,第一等善功。设言行相左,人朝闻而夕黜之,可容数十年乎?凡逆谋,必避人知,踪迹诡秘,必匿隐僻之所,有显在通都大邑者乎?愚民或有可欺,彼所交,多巨公名辈,孰能涂其耳目乎?从古读书谈理之儒生,有与海外异邦作间作使者乎?凡事皆可伪设,而书藉万本,装演印,摹精绝无比,有石渠中秘所未见,此可袭取乎?人欲谋事,孰不图成?自利氏入贡已五十年,壮者老,老者死,尚欲需待何为乎?日本为洋客熟游,略有端倪,彼当洞识。况奴之发难,近在数年,彼之来宾,远已数十,而顷者献大锐,构敌台,正攻奴防倭之秘器;彼之效忠,视内地人情不尤独至乎?自乙卯以前,朝贵咸尊利氏学,以序赞相赠,如同文纪所载,推评扬诩,且拟於圣,侔於畸,何曾有疑?疑之自南疏驱逐始,然赖南中之疏,而诸士之不淄不磷,若益显焉。
三、西士受侮受疑可得天国
盖诸士受侮受疑,人以为绝异,彼以为寻常。从古来,高世奇行,受祸得谤者不少,西教中,尤以此为厉性立功之极则。如耶稣之全能焉,而不免;诸圣之效法耶稣焉,而不免;诸士又圣神为徒,何必祈免。此非不得已而受之,意有所择,乃欣然概而受之。然则窘难何损於诸人哉!彼入极生极远之邦,倡立未闻未见之说,戈矛刀斧逆料必然。甘心顺受,等待有日,来而非怪,何论狎侮诋毁之浅事乎?所恃《圣经》垂训,一面受窘难,一面得天国。人以受侮为辱,而享无穷真乐在此;语得便宜,无如此人。以能加侮为荣,而失无穷真福在此;语失便宜,无如此人。两者宜何居?虽然西士受诬不辩,予叨叨为之辩,心虽无他迹,亦有类狎侮矣。
《代疑篇》上卷终
代疑篇卷下
第十六节 天主降生
答天主有形有声条
一、天主全在全主
天主二字,原非本称,在西国,只称陡斯。陡斯云者,译言大主。在天地为天地之主,在人物为人物之主,在神鬼为神鬼之主,无所不主,即无所不在。
二、天主无形无声
其体亦与之相称,但虽不可问形声,亦不可疑有无,实自有无形之体在,形声自出天载至妙乎。以其不可睹闻,谓之无形声可;以其形声所自出,谓之未尝无形声可。譬之於风,搏之不得,未始无气;水中之盐,视之无色,未尝无味。无形之体,彷佛近之。又近取人身,性体寂然,形声安在?俄而七情交感,喜怒哀乐纷然异象,乌得言无?故执形、执声不足明人物之近,矧云天主哉!
三、天主在天与天主降生
然有无又有实理,非混而无辩也。天主未出世,形声原无,无既不能强言有。古西国之教,虽建立殿宇奉事天主,然只有经典,未尝有像设也。天主既降生,形声实有,有即不能强言无,西国实见实闻而信之,此中未见未闻,而信不胜疑者是也。
四、天主降生考
或谓降生一事,正尔不能 信人,请明言之。
答曰:此理甚长,须尽看别篇,方能晓悟,姑略言之。
性教
天主爱人甚矣。上古之时,性教在人心,依其良知良能可不为恶。只以行与事示之,圣贤名教迪之,人人自畏主命,不须降生。然而诗书所载,钦若昭事,如临如保,已示开先之兆矣。
身教
三代而后,圣贤既远,奸伪愈滋,性教之在人心者日漓,诗书之示监戒者日玩,则又大发仁爱,以无限慈悲,为绝世希有自天而降,具有人身,号曰耶稣。此云救世者。
降生之事
既是降生,则实有其地,如德亚国是也。实有其母,玛利亚是也。实有其时,西汉之末,庚申年是也。虽性是天主之性,原无形声,而特接人性以出,则四肢百骸尽与人同,安得谓之无形声哉?
在天之主与降生之主
夫在世之主,与在天之主,原无二主。惟是在天则无形无声,万古如斯,即降生者之原体也;在世则有形有声,三十三年暂现,即无形声者之化体也。顾在天,则霄壤悬隔;在世,则呼吸可通。在天,则默运难窥;在世,则实迹可仰。在天,则无阶可升;在世,则有途可入。
天主降生之前知后证
故降生一节,仁爱之极思,人道所未有。此种义理,在西国有源有委,有前知,有后证。万种之书,皆记载此,皆发明此。学者如日用饮食,言出信随,不似此中苦费词说也。
五、天主之难测而可信
今人知九重宫阙至尊端拱,不可声闻矣。时或六飞亲驾,一游一豫亩亩农民,皆得见之,安可云端拱者为帝王哉?吾人心量,不能测识天主,即不可信无形声者为真、有形声者为假。若谓有者为假,恐认无为真者亦属虚想,不过苍苍茫茫之旧见而已。
第十七节 童女孕育
答降孕为人生于玛利亚之童身条
一、天主降生真实可信
天主降生,宜无此理,乃西邦如德亚国,实实传有此事。多少圣贤,参证讲辩,确信无疑历今千数百年,流传远近万国,无不信奉。今就人心所明,如太上有母,逍遥李下,剖左肋而生老聃。净饭王摩耶夫人,剖右肋而生释迦,其说颇类,彼为不经,人反不疑,何此极真宜信者乃独致疑乎?
二、天主孕自母腹缘由
或云:天主欲救世,即从天而降,何所不可,奚必孕自母腹?
曰:自天而降,则不取人身,不同人类,反增疑骇。且其降生有大因缘,欲为万民赎除原罪,非自身受难,原罪不除。不取人身,全是主性,不能受难,何由赎罪?故择圣德室女,投入胎中,出世为人,受尽世间苦难,以偿千万世未偿罪债。其降生有为,与道释两家剖肋而生,其义大不同也。
三、圣母童身孕育释疑
独圣母既有孕育,犹为童身,人苦不解,常取玻璃瓶为喻。太阳正照,光射瓶中,玻璃不损;太阳既去,光出瓶外,玻璃不伤。圣体清虚,出入无碍,何以异此。
四、天主降生贫家之意
或曰:天主降生,何不即现玉霄金阙之象,径投帝王贵胄之家,威力既大,弘教尤全。胡为择取贫女,主与尔偕,虽云圣德,岂不重亵至尊?
曰:此正卑陬末俗之见不足窥穆穆深意也。显露本相,世其尊仰,既无由受难,本愿不成。且在世行事,实欲为人立表,显示威神,人力卑微,何能仿效,岂降生接引意乎?
五、圣母抱婴图解
或曰:绘像者以一女相抱一婴儿,似少庄严,何以起人肃敬?
曰:西国圣像,自有多种。有手抚天地,显化成之能者;有以身受难,成赎罪之功者;有一体三位,示无穷妙义者。而是圣母手抱,则取降生时,最初圣迹,有深意焉。
彰圣母之德
其一,彰圣母之德。凡人德行,第一是守贞,尚不如童身之贞。圣母发此誓愿,女德无比。耶稣选择为母,益加宠佑。自此奉教会者,男效耶稣,女效玛利亚。西国童修极多,则身先之效也。
显圣母之爱
其二,显圣母之爱。凡用情真切,无如母之爱子以玛利亚之圣德,钟爱耶稣之圣子,其呼吸顾复,必非人情可想,言语可明者。故西国绘像,常绘在一处,而特取初生时,欲人爱敬天主,如圣母之抱初生,方为无缺。
表圣母功
其三,表圣母之功。天人悬绝,人有祈求,何能遂达?圣母为人性人身,犹属同类,可藉之以转达。臣民章奏,必藉大纳言,始得上闻。耶稣极爱圣母,故圣母之求,耶稣无不允许;循理之求,圣母无不转达。特绘此像,导人祈求之法。
圣母之辨
耶稣初生,即是全体。全能非可小大分见,岂曰婴孩?至视圣母与俗所谓观世音者比伦,尤万不相侔也。
第十八节 三位一体
答天主有三位一体,降生系第二位费略条
一、三位一体说未易窥测
问:西士每言,天主三位一体,愿闻其说。
曰:此事过人心量,未易窥测。从古以来,无有明传,则亦难怪人之莫晓也。惟西庠学者,专务穷理;谓道之大原、理之极则,皆原于天。千圣相传,专重此事,则其究心有独至者。始缘异人异书,预揭其理;后贤发明,理益昭彻。
二、三位一体说精解
其言天主,非属虚无,实有体在。欲穷其体,妙不胜言,一位不足以尽之,盖有三位。如云有三力,有三德,总是一体一性也。然问如何为位?如何为三、为一?虽有巧舌,不能尽言。取喻设譬,不过世间所有,终于天载无当。第不从借证,益无由明。则仅取近似,听人自悟焉。一位曰罢德肋,二位曰费略,三位曰斯彼利多三多,此西国本音。罢德肋,此言父也;费略,此言子也;斯彼利多三多,此言无形灵圣也。以经论之,各位有属。全能属罢德肋,全知属费略,全善属斯彼利多三多。然以父子为言者,言子即知有父,言父即知有子,言父子即知交相爱。盖天主原为至灵,自照本体无穷之妙,内自生一无穷妙之像,与己全同。独有生於受生之分,生者为父,受生者为子。又父子相慕,共发一爱,为神圣也。故位分而为三,体合而为一,三位无大小先后之别,共一性也、一主也、一体也。
三、三位一体说譬喻
譬诸人之灵性,具有三德:一曰含记,二日明悟三曰爱欲实则一人之性。又譬诸日焉,有轮,有光,有热,总一日也。譬诸水焉,能湿,能寒,能下,总一水也。此三位一体之说也。
四、天主三教
人诚明知三位是真实理,则知巍巍天主非无思无为者。殆自开辟,以至末造,无所不照察,无所不运量者乎。既常照,又常运,故千古人性,一时俱在现前。即知上古时醇,宜性教;中古渐开,宜书教;后代人性大坏,虽圣贤书教亦难转移,非以身为教,不易行其救拔矣。故降生之事,从开辟时即默启于神人,传述于圣笔,后来一一符应,非待至其时始有其事也。
五、耶稣是天主
问:降生为第二位费略,果主何意?
又,耶稣在世,日日敬奉天主,若天主是一,岂自奉自己耶?
答曰:一体者,本不得分三位,则各有所重。罢德肋称全能者,为万化主;费略称全智者,为救世主。故罢德肋化成天地人物,而费略乃降世立表赎罪。信经云:我信其惟一费略,耶稣契利斯督,我等主。我信其因斯彼利多三多,降孕生于玛利亚之童身是也。要之罢德肋,未尝不在人世;降生之天主,未尝离得罢德肋。如树木一本三枝,其枝叶花果,虽各自敷荣生意,总由一干,无可疑者。
六、耶稣奉主之意
其耶稣之奉主,一来是以身立表;一来耶稣性兼天主之性,性与主合,如子依父,不得不事。身是圣母所生之身,身是人类,以卑奉尊,不容不事。吾教所传奉弥撒礼,是耶稣在世奉罢德肋之旨,义理最深,利益最大,学者诚不可不讲也。人只有三位难明,非可辩说而得,非可义理而通。要在信心,要在潜悟,又须耐久默求,天主加其力量,有时忽然而通,一得俱得,如上所问诸疑一朝冰释矣。
第十九节 十字架
答被钉而死因以十字架为教条
一、被钉十字架以救赎人罪
或问:上言天主降生,理已可信,至被钉十字架,天主为无能矣。无能宜亟讳之,谆谆举以为教,此心想所不到也。
答曰:据人心想,必谓天全能,宜大显威神,无可加害。即加害者,必极恶之人,何不反中其身。而自甘受刑,於理无当。嗟嗟!此正犹人之见,不足以知天主也。若欲反中於人,何如弗受於事更易。岂知耶稣出世,原为救赎人罪。兴此大事,发此夫愿,受刑受难,原其自择,非迫於不得已也。将举万方万世之罪,归并一身;而以一身之受苦受难,消尽万方万世之罪愆。此事岂同小可?奈人之罪恶,无所不有,刑罚无所不犯,则代之受者,亦宜举世间无所不有之罪苦,总萃一身,乃可偿补无歉。故当时十字架上之伤之痛笔不能尽,口不忍言,天主犹谓未足也。
二、以身相代至仁至义
或曰:天主至仁至慈,何不竟赦人罪,以身代之何为?
曰:有罪不赦,是谓不仁,不仁非主心也;有罪径赦,又为不义,不义非主法也。宁过於仁,无过于义,世法有此姑容,天网决非偏漏。欲求至当,无如身代。使人知有罪,天主不轻赦之,直自代受之,如何敢犯?仁之至义之尽也。
三、一身可以遍偿世罪
或曰:“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古只有此语,岂真一身可以遍偿?
曰:天主权衡,一毫不爽者。凡人重罪,莫过违主命。将此罪秤量,无可比度,必有与主命相当者,方足销除,则无如耶稣自身也。必有大善大福与世罪相当者,方可准抵,无如钉十字架功劳也。请详言之,有人於此,得罪国王,必力等国王者,可以解之。得罪天子,必力等天子者,可以解之。进而得罪天主,必能均天主,可以解之。耶稣一身人而天主者也,四方万国,皆天主所造成,则以耶稣与世罪较,世罪又其小小者。大可包小,岂其不能解乎?
四、十字架大善大福解
或问:十字架称大善大福,吾则未解。
曰:此非口舌能诵扬,略举数端。
(一) 尊肯降卑,为至善。语尊,谁如天主者?
(二) 有德不居,为至善。语德,谁如天主者?
(三) 以德为罪,忍辱不较,为至善。忍辱,谁如天主者?
(四) 以死为人,为至善。耶稣之死,通是为人,毫不为己,爱人谁如天主者?
(五) 能赎人罪,为至善。耶稣一死,万民宿罪全除,救世谁如天主者?
(六)在世立表,为至善:耶稣三十三年,示脱罪之路,开上天之梯,立功谁如天主者?
善即福也,知大善即知大福矣。今人止知十字架为受刑之具,受刑为不得已之事,故以为下劣,为诟病。又不认钉十字架者,真实天主,故只草草看过。若明明认是天主亲身受难,出自本愿,则上所言善福数条,诚千古圣神未有之慈悲,无方之普救。
五、被钉之功过于化成天地
西经论被钉之功过于化成天地。盖化成只是用意,今亲身降临,更难也。化成万物,养人肉身;今救人灵魂,脱人心罪,更精也。万物不自专而顺主命,化成无难;惟人自专能逆主命,转移极苦,更难也。耶稣不降生,人类生者必死(指不能升天);既降生,人性死者复活(指能升天);更超越也。而大枢纽,大窽会,总统在十字架中。义理无穷,故特尊之以为教也。
六、十字架神通问答
或曰:凡教务欲流通,其益始广,十字之外,更有神通妙用,如佛经所载,岂不更易动人?
曰:会士守其师传,本教所重者,不以世之所弃而略言;本教所无者,不以时之所趋而增益。宁莫我知,何忍迁就。况如神通之说,不知有无。即诚有之,令人艳慕驰鹜,不过增长骄慢,厚集恢张,於实修奚关焉?心求日上者,德日下者也;心求日下者,德日上者也,此会士之所守也。然吾主降生,实多异迹。大抵在世,全立人表,故事多卑近,令人可师;复生而后,全是显圣,种种神工,又须别论也。
第二十节 耶稣是天主
答耶稣疑至人神人,未必是天主条
一、天主绝非至人神人
高视天主,疑其必不降生;卑视耶稣,疑其必非天主;迁就两者之间,非主,非人,则以为至人,神人。皆凡夫之臆说,非穷理之极解也。盖天主与人,其性体不同,其分量大异,犹如沧海之与一沤,千古之与一瞬,曾不得比而同之。从古至人称神者,岂不迥绝人类?然止做得人世间事,尽得为人的分量,而人事之外,不能令地生一草,天降一粟,人产一卵。即从古开天圣人,不过举已生已有之物,节宜转徙。如金木具,而圣人取以作室;水火具,而圣人取以烹饪;百谷百果具,而圣人取以供食用。谓之代终,谓之辅佐,则可;若化无为有,变死为生,即萃千古神圣于一堂,不能成一事也。曾是人可拟於主,主可混於人乎?
二、天主降生因缘验证
若降生西国,西国又从来穷理之邦,西士笃信决非偶然。在未生前,有美瑟等圣人受天主默启,预知其事,具载《玻罗弗大》之书,后来靡事不验。
(一)择大圣玛利亚为之母,童身而生。
(二)将孕时,天神嘉俾厄尔前来报期。
(三)既生后,有异星出现,其大非凡。
(四)三皇在数千里外,望星来朝。
(五)敛其全能,处於极卑、极困之处。
(六)自发大愿,代世赎罪。
(七)择取钉死之刑。
(八)死后三日,自坟墓中复出住世四十日,与人传道、说教。传毕白日上升,有目可见,有耳可闻。
(九)宗徒皆渔夫常人,初无学识,后皆灵异,走万国,作开物成务之圣人。
(十)所立教法,皆耶稣当日躬行传之后世,万圣人不可易。
(十一)生平行事,全显天主真性。瞽者命视即视,聋者命听即听,喑者命言,即言痿者命起,即起死者命生即生。
(十二)此何等事,而可云至人神人。子欲将至人、神人一语,抹煞降生因缘耶?
三、天主升天后之验
至升天之后,有不见者,尚不信之,欲毁其教。而宗徒笃信弥坚,宁舍身命以证此教之真。愈杀戮愈,感奋争死者至千万人,谓之玛而底而。然后举世大悟,一信不疑。
四、耶稣是天主以信为本
已上所言,不过圣迹中万分之一。即赞扬耶稣,举及神奇,亦圣性中,自不容掩,非以此当全能。若全能而可言,尽非天主矣。即论天主在世,平平常常不异庸人,此正以身率人极高极妙处。夫火能不热,水能不寒,汞能不流,金石能悬空不坠,此不现其能,正尔绝奇希有。世或不识,以卑浅疑之,此真凡夫之见,不足测天主,并不能 窥圣神矣。夫凡夫之见,疑骇降生,必视天主顽然不灵。民生罪福,通不关心。所云“出王游衍”,“陟降临汝”通是虚谈。即不畏天命,亦无不可,以此不信降生,名曰尊天,而实亵天矣。又拘儒执泥常理,浅律耶稣,则圣人必得其寿,何止三十三龄?圣人无死地,何至被钉十字架?圣人过化存神,成聚成都,何至遭尽谤毁?圣人不语怪神,何至复生后,叠显神奇?即称耶稣为圣神,恐亦非子心之所安矣。故能信,则当直认天主,不必更云圣神;不信,即官尽扫实见,全归灭无,圣神之名,并可不立。二者将何从耶?
第二十一节 圣公教会
答耶稣为公教诸圣相通功条
一、天主教为公教
人知中国之内,有释道异端;不知九洲四海,如此教甚多,名目各别。或一时所尊,或一方所贵,或依附名理,或殉人私意,故有此之所立不能通彼,前之所说不能信后,不得为公教。惟主一而已。万国共戴一天,共仰一主。予之形躯,为人复予之万物,以养其形躯,赋之灵性,为形躯主。兼赋之义理,以美其灵性,万国无异同焉。有生之伦,皆知为天主恩,则皆感之而不忍贰,敬之而不敢亵,若出彝性,自不可解,不教而能,此谓大公。异端起,而其教始分;异教尊,而其念始夺。乃一念顾畏上帝之忧,隐隐在中,终不可泯,晦中有明,判中常复。益知公德在人,其尊惟主。谓之公教,谁曰不宜。
二、圣神相通功
又云:圣神相通功,何也?
曰:此说似中国主未启,西教学者人人晰之。有在天之圣神,有在世之圣神,皆体备万善,不欲自私,愿分所有,与人同德。不啻磁石之恋针,琥珀之引芥也。惟人不知向慕,机缘无由契合耶。契利斯督降生,立撒格辣孟多有七端,依其教而行,悉有诸善,人类即有形之圣神。圣神即无形之善类,在世在天,通一无二,非且一方,即四海九州同在教中,修习之功德,於我同有分矣。岂惟一世,即往古来今,同在教中,已成之功德於我,均有分矣。盖缘教是耶稣所设,命是天主所定,自非思议所及。即不能通其理,天主有命,不可疑也。
三、真教之真
昔人有问:教孰为真?
答者以十二种别之。
(一)一曰真主之教为真。(谓世教皆人所立,不能无缺,惟主为真主,所立之教与人不同。)
(二)二曰圣而公为真。(圣不易言矣。普天之下,咸尊一主,曰公另有全篇。)
(三)三曰最先之教为真。( 自有人性,即知敬天。)
(四)四曰古今不间为真。
(五)五曰多圣人之为真。
(六)六曰万状攻不能破为真。
(七)七曰经传义理归一为真。(非如别学,权实互异。)
(八)八曰有真超异显迹为真。(超异不足表章,性体所露,自不容泯。)
(九)九曰预言未来不爽为真。(人知降生为后来事,不知开辟之初,即预示其兆。)
(十)十曰奉教者为教舍命为真。(舍命为证教之真也,故今西国无有贰信。)
(十一)十一曰能释罪救人为真。(卷内另有全篇。)
(十二)十二曰能主张内外赏罚为真。(内谓灵性,外谓肉身另有全篇。) 知此为真,疑亦无从着矣。
四、圣神之功
或问:如何谓圣神之功?
曰:闻之人有三种性光。良知、良能,谓之本性之光,即不在教,人人有之。既奉圣教,笃信勤行,天主又加宠,名阨辣济亚,明悟爱欲,益增力量,谓之超性之光,惟善人有之。至死候,天神降接,又加四种德力,为升陟阶梯,谓之真福之光,惟至死不犯诫人有之。此三种光,皆圣神自具,人能信奉,与圣神同德同德,则机神自合,如万灯相照,重重摄入,应有相通之理,非待人力强为之合也。世人妄恃己能,不祈主佑,自同魔属,其为堕落,固亡足论。称性修为,不信若启若翼,如龙不乘云,豹不泽雾,鹏不借风,必不能成其变化。不进此解,虽穷年矻矻劳苦无成。所以通功之义,西士甚珍,非同臆说。况学者自验,有一分信力,得一分宠佑,随试辄见。如答桴鼓,如配影形,非敢自诬诬人。则死候神人相接,自同一理,通功何必疑哉。
第二十二节 罪得赦免
答遵其教者,罪过得消除条
一、天主教赦罪之法
问:有罪必罚,理无虚赦,故天主宁身受刑,代人赎罪,何其严也。今西教有撒格辣孟多,奉其教者,即得赦除诸罪,何其易也。设过狡者,知有此法,尽力为非,为讫又解,解讫又为,不几以解悔为戏侮,而与於不仁之甚乎?
天主赎人原罪
曰:是皆不然,前后皆主命,毫忽无差焉。先之代赎,赎其首祖以来所遗之原罪,即坏性之根,造罪之种者是。赖十字圣架之恩,已免此罪。
告解赦人本罪
而既免之后,能保人性之不复犯乎?再犯而无以拯之,则已醒复迷,已超复堕,救世前功几於尽弃。则又为将来人类,更立一法。耶稣在世,亲定教规,有撒格辣孟多之七端。其中有名拔弟斯摩者,是初入圣教,付其圣水,以洗其从前之罪。有名白泥登济亚者,是既入教后,再有犯戒,圣水既难再领,前美又难弃捐,则容人痛悔,誓不重犯,审其意念果真,则为之诵经,及致罚以解之。
告解之法真实可信
此法既耶稣所定,万品受成,如是者能解乎,不能解乎?迨耶稣期满升天,又于宗徒中选第一圣德者,代居己位,谓之教化皇,位在国王之上,代代传贤,有官天下之风。既是天主所命,又第一圣德,则依法解罪,非教主赎之,天主赎之也。如是能解乎,不能解乎?又教化皇止于一人,岂能传教万国?则又择圣德副己者,立为畀斯波。畀斯波又择极有学术、有行谊者,命为撒责尔铎德,以行教於万国。入中华者,如利玛窦以后诸人,皆中铎德之选者也。其人皆教皇之所选择,其德即天主之所简在。彼依经依教,为人忏解,非口吾力能脱恃,天主有命云尔。如是者能解乎,不能解乎?既一心求解,誓不重犯,己先改除矣。犹必量其所犯、重轻,或令刻责自己或限届出财济贫,或多诵经茹斋,以劳苦其身心,使人常念解之非易,犯之亦不容轻也。
二、天主教告解非同佛教忏法
或曰:佛教中亦有《忏经》,有拜忏法,与此同否?
曰:不同。凡忏罪要先取自心,要祈天主宠宥,要导告解。定规三者,缺一罪不可忏。今不责人定心,亦不专忏某罪,止沿袭旧仪,殉情陪奉,其积垢隐愆,通未举以对越,是输情伏罪之小耻,尚嫌不为,望其一断永断,尽灭前非,定无是理。故有跪拜终日,忏礼巳毕,茫不知所忏为何事也。是谓增罪,非云解罪。至所靠福力,则梁武造成之《忏经》,所奉导师,不皆学行双全之宿德,则其能解与不能解,世必辩之。欲与西教同类,而称恐不然也。
三、定心忏悔以消罪
问:人果定心为忏某罪,罪可消否?
曰?此当全以理论。凡人未领圣水,其旧罪必多,既领圣洗,其新罪必少。罪少,故明知某罪,历历在心,自不能容。若洗而犹多,多而冥然不知,是有意犯戒,不但前功尽弃,其罪甚於不在教者,明理之士必不敢也。惟人定心摘拣某罪,悉心倾吐,更无不实不尽之处,即此一念,全与天主相合,天主安得不赦之?若言知有此法,解而又犯,犯而又解,以解犯为戏侮,即此正是极大罪恶。解罪时,必明言之,必深悔痛改之,安得再犯乎?此皆不信者,设为此论,妄相驳难果以真信入门,虽甚恶人,无敢作此狡狯者,请姑试之可也。
第二十三节 临终告解
答命终时解罪,获大利益条问
一、临终告解为救人灵性
西士言无妄证,人服至诚,独遇人病厄,许为救解,往往即得死亡,何云能救,不几以空言示虚惠乎?
心病与身病不同
曰:会士所谓解,解其心病,非解其身病也;所谓救,救其罪过,非救其死亡也。如受病应死,则死乃天主所命,谁能改移。设寿心求延,死必求活,是与造化争衡,外道异端,容有此说,西教无是也。
灵性与身体之喻
盖天主生人,付有二分,一分为肉身,风寒暑湿能中之,是为身病;一分为灵性,世俗、肉身、魔鬼三仇能中之,是为心病。二者截然不相混乱,不知者误认为一。西教则设为多喻,身如舟,性如长年,舟载长年,长年去而舟亦随敝矣。身如屋,性如主人,屋庇主人,主人亡而屋亦就颓矣。是二物原可合可分,合则生,分则死。世人惟认做一物,故忙忙碌碌,一生只照顾肉身,而至尊至贵之灵性,反撇却一边,犹之舍长年以奉舟,弃主人而殉屋,岂不哀哉?
耶稣立教,为来救人灵魂
耶稣立教,专来救人之灵魂,凡三十三年,在世之所亲讲,复生后四十日之所亲谕,十二宗徒传教与千圣万贤之所阐绎,无非将人已坏之灵性,刮除洗涤,复还原初。而肉身之可长延,疾病之可不死,未尝不在,卒无一言及之。
临终解罪极为重要
解罪之事,平日固是谆谆,临终尤宜汲汲。盖一息尚存,犹可发心祈求。悔改有一分之至信,即有一分之解力。故撒责尔铎德每依教规,及时解之。一藉天主降生福力,二藉本人自新诚恳,三藉司教奉命解释。如别篇所详者,不问罪轻罪重,皆可得免,得免如甚小孩孺,纯然洁净,生固无愧,死得生天,故以为极幸云。惟过此一会,咽喉气绝,再无可为。何论侯王之富贵,何论圣贤之子孙,无力挽回,骈首就狱。故临死之候,系人鬼关头,福祸吃紧,是以西士极重之。有可从事,虽极寒极贱,下至病丐残废,臭秽不可近之人,一有所闻,摄衣从之,雨夜远途,徒步之劳,不惜也。原为救其灵性,而昧者认为肉身。肉身不救,遂谓解之无益,岂不愚甚矣哉?
二、人身与灵魂之别
或曰:人身只有这个,在目为视,在耳为闻,在口啖食,在鼻嗅馨,在手执持,在足运奔,形神总是一物。古德已有明言,判然离岐,恐无定据。
形神判然不同
答曰:如上所云,人与禽兽同之,皆肉身之一分,灵性不与焉。所谓灵性,不徒见色,且别所见为何色,色中所具为何理,及我处此色者,有可否从违之不齐。此与一照而俱尽者,其分大不同也。推之口耳等皆然。禽兽有觉魂,故与人同;无灵魂,故与人异。正缘人混一形神,究竟必混一人物,学术大缪,皆原于此。
当以神役形
然又有说,神之与形,其体判然二物,其用递相为君。
何谓判然二物?形血气,神虚灵;形嗜欲,神义理;形滞浊,神升清;形一往,神万变;此不可得同者也。何谓递相为君?如凡夫认定肉身役神以从形,则形为君,流为恶类,生同禽兽,死归地狱者是也。君子认定灵性役形以随神,则神为君,究成善类,生为圣贤,死为天人者是也。二之相去远矣,而递为君臣,颇似不分,故人误以为一耳。
三、命终解罪,获大利益
西士以肉身之修短,听之主命;以病疾之去留,听之良医;惟以心病之当痊,听人之自浣濯、自针砭,并听能医心病之铎德。心病解,而生顺死安,无复遗憾,所谓夕死可矣。故命终解罪,获大利益,实事实言,总无妄证也。
第二十四节 十字架之功
答十字架威力甚大,万魔当之立见消陨条
一、圣体在架,功德全备
以世法言,十字架,刑人之具,人所畏恶也。乃西国独珍此事,谓之上善圣迹,无过十字。此自有说,盖刑及恶人,谓之平常;施之无罪,则骇矣;施之善人君子则大骇矣;施之圣人神人,则骇不可言矣;况等而上之乎?无罪之刑,加之平人,已为非常;加之士大夫,则骇矣;加之公卿,则大骇矣;加之国王天子则骇不可言矣;况等而上之乎?绝世希有之事,至十字而极。后世对此架,谓之圣体在架,万世犹新。感动人心,莫切于此;万全功德,莫备於此。
二、西国之教以十字为号
西国之教,即以此架为号。一日之间,凡作事用功,必先书“十”字於额、於口、於胸,以净其身口意,而后有营为。经籍所载,皆十字起首。今观释经卷首,皆有“卍”字,亦见“十”字流传西竺,未尝不共尊也。
三、十字威力可以理测事验。
万魔当之,无不立陨。此非窽言,一者可以理测一者可以事验。
理测
理测者,世间惟正邪二途,正则自与正合,邪即不能胜正。如寒冰不能当烈火,目力不可敌太阳,自然之理也。
事验
事验者,百闻不如一见,人言不若亲历。善人在患难中,矜持“十”字,甚有得力处,往往奇验;庸愚被魔附体,转念持号,魔即立遁;或己力不能,敦请主教会士,洒水持号,应手而除,此百试而百不爽者。今人不信西教,只用此一事,便可勘对虚真,此所谓事验也。
四、十字之功难以尽述
惟人见事验而信,不若不见事验而信。故会士每有神奇,通不置颊,恐人专信显应,失立教初意耳。若西经称扬“十”字,功难尽述。有用之阐法,而万神百灵,无不拱手听命者矣;有用之临阵,而猛将雄兵,无不屈首受降者矣;有用之降大灾,施大福,而城廓人民,时有顷刻变化者矣。诸如此类,更仆难宣,盖天主降生之功,胜於开辟天地。其功之得成,由於受难;难之所罹,由十字架。则自应有威力,第恐人妄用,济其私欲,天主断然不许。又不可以验不验,信其理之有无也。
代疑篇下卷终
代疑续篇
武林杨淇园先生著
崇祯乙亥
晋江景教堂绣梓
代疑续篇题解
《代疑续篇》是杨廷筠所著明末天主教护教著作。杨廷筠,字仲坚,号淇园、郑圃居士、泌园居士,生于年,杭州仁和人,万历二十年 进士,官至监察御史及咀尹,年受洗于杭州,洗名弥格尔(Michel),凉庵子李之藻为代父,卒于年。明末天主教文人中反对佛教最力者莫如廷筠。霞漳释行元所著《非杨篇》(载《辟邪集》)等反教文献中出现的“弥格子”是为杨氏入教後所取号,以纪念其领洗圣名弥格尔,又自称弥格居士。今底本,年晋江景教堂刊,王徵序 ,张赓跋,共面,藏在法国国家图书馆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古郎(Maurice Courant)编目为号。
反教文人林启陆谈接触天主教书籍的情况,指点列出本书为妖书之一,如:“其书译入华地不能遍阅适逢崇祯八年 利妖遗毒,艾儒略辈入丹霞送余有《天主实义》、《圣水纪言》、《辨学遗牍》、《鸾鹄不并鸣说》、《代疑续篇》诸妖书等。”(《诛夷论略》,载《破邪集》,卷六)
代疑续篇目录
代疑续篇题解
代疑续篇目录
代疑篇序
代疑续篇跋
代疑续篇卷上
第一节 原同
第二节 崇一
第三节 贵自
第四节 明超
第五节 峻操
第六节 淡原
第七节 分等
第八节 破习
第九节 定基
第十节 引驳
第十一节 安诽
第十二节 信独
代疑续篇卷下
第十三节 茹苦
第十四节 识祈
第十五节 蹠实
第十六节 别似
第十七节 寡俦
第十八节 善因
第十九节 知德
第二十节 区爱
第二十一节 德仇
第二十二节 味罕
第二十三节 祛盈
代疑篇序
旧题征信篇
孔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凡言不知,皆深绝之;之辞非心,不可行而已。盖事理见前,由信得及,然后有心肯,由心肯从,然后能身赴。信菽粟可饱,自必食;信布帛可温,自必衣;信水火难蹈,堇葛伤生,自必避;万事成立,未有不从信始。故西学向天主三德,信为之首。十一宗徒各表所信,为性薄珍,诚重之矣。木之发荣,托命在根;室之嵬焕,造端在基。根拔而基坏,虽有场所,大匠不能成功。故曰:所无当于五服,五服不得,则不亲;信无当于五常,五常不得,则不举。学者欲希圣希天,为安身立命之事,未有不从信入。此西儒惓惓接引,首辟信门,而弥格子承其意,作《征信论》二十有四篇。有味乎!言之矣。先是西学深渺,与人言多不领□,幸儒者善疑,弥格善辨,举向来人情最不释然者,似已掊击殆尽,昭揭靡遗。自今惟手是编,即同面证言说,可无事乎?抑西士又言,信者心之真嗜,非必见见,非必闻闻待见、待闻而后信,其信犹浅浅者。信东鲁有尼父,未见圣如弗充圣,既见尼父,信亦无所用矣。信长安有天子,岂必身至阙廷?既与至尊接,信又不必言矣。此西国“信”字之诠解。而又云:有死信,有活信。信信者行解齐到,知与乐好,一时都有。孔子云:“信以成之”,成始成终之理,漆雕之吾斯,武城之莞尔,足以当之。死信则浮慕而已,衷不热,力不注,究必中槁焉。于以希圣希天,奚繇至哉?敢并述所闻,以足弥格子之未备,不知有当否。是为序。
关中王征谨撰
代疑续篇跋
嘻!有眼有胸者,能读天学诸书,畴不知天主至尊,宜昭事也,而乃庸予喋喋也。畴不知传天主之学者,至正宜信从也,而乃庸予喋喋也。亦畴不知从天主之学,诸名公之先知先觉,吾侪宜步趋也,更乃庸予,又喋喋也。诸名公演诸传教者之旨,阐一天主之秘,予既莫能赞只词。
而今京兆杨先生,先以《代疑篇》行,同教李淅西、王关中又业为之叙,则且以至人成至言,备矣。予复恶乎言哉?虽然疑者未能疑,而杨先生用“疑”代“疑”。代更未能信。而杨先生复用“代疑”续,於惟此衷良亦苦矣。先师称:君子疑思问,夫能问者必君子也。抑非君子乎,并不能疑。今之疑天学者,咸告我曰:吾实疑焉。然彼实未尝过而问也,因是而知其未为能疑也。先师云:得见君子者,斯可矣!
崇祯乙亥孟秋
教下张赓书
代疑续篇卷上
武林杨廷筠著
晋江张赓校阅
第一节 原同
或问:西来之书,与吾中国,是同是异?
曰:率同。
曰:既同矣,则二帝三王之书,六经四子之教,已自至足。何必更益以西学?西学即至正无颇乎?想不出吾范围,有之不加多,无之不加少,西士来此何为也?
曰:不然。所谓同者,语其统宗一天地之主,究竟一生死之大事也。乃其求端,用力愈细愈密,有终日言而犹少,更端发明而不足为多。即古昔大圣,未尝谓吾言已足,后人无可一增也。何也?理之真者,风气不能殊;道之大者,古今不能尽。固有昔所略,而今则显;昔未有,而今始辟;昔晦蚀,而今大明。若曰:道备於古,後人不必增益。则天道无言,伏羲画卦,已属多事。文王从而彖之,周公从而爻之,孔子又从而赞之,不益骈枝附赘矣哉。神农尝草,已为药王医圣。後之素问难经,脉诀青囊,诸大家药案医方,汗牛充栋,又胡为乎?天地生物,正备人用。除却寒而衣,饥而食,风雨而宫室,水陆而舟车,死亡而棺槨,所需於世甚有限。而芸芸藉藉,充满天地间者,凡所不用,多於所用千万倍数,悉属长物而无益矣。
夫足之所履,止於盈尺,然使经行之处,仅留尺地,而此外,尽为穷渊、为绝壁,则一步不可行。故无用之用,斯为大用。不同之同,乃为大同。西儒之书具在,其旨趣可绎,是同是异,可析而究焉。伦常日用之理,同矣;天载玄微,古圣引而未发,兹独阐而不遗,未同也。道德性命之旨,同矣;死生之故,鬼神之情状,儒书秘之而不言,二氏言之而不合,兹独明其指归,未同也。尊天事天之学,同矣;然指形体为天,认理气为天,与其谓天必有主者,未同也。主宰无声无臭、超人耳目思议之上,其说同矣。至大主降生,代赎救世,有言教、有身教、有恩教,恩教後,世风盛於古,与今人不如古人之说,未同也。且论一主,能同于三代以前,不能同三代以後;能同於古经之正文,不能同后人注脚;
能同于崇正之大儒,不能同溺邪之异说。《大雅》之文王,“於昭于天,在帝左右,”精灵未尝散也。后人言人死归于太虚,与西学灵性不灭之说,未同矣。灵性既不可灭,必有造物主之审判,以定其永所。君子上达,与天神为徒;小人下达,为魔鬼所苦。非如道家言仙,而不言非仙;释家言四生六道,又有作佛往生,未同矣。世法不问善恶,惟以富贵福泽为幸,贫贱忧戚为不幸。西学谓君子处逆,反为福兆;小人处顺,实为祸徵,未同矣。诵经礼忏,释氏谓可免罪消灾。不知大主威严,岂可诵一假经所能转回?西学束人以十诫,不令抵罪,有罪惟有亟悔亟解,永不再犯之一法,不然祸终不免,未同矣。其他不同,未易更仆。吾所谓同,乃举其大端,合乎天理人心之正者。
而其中精理奥义,又不啻水火盐梅之相济,未可尽谓之同也。故不同者,正无害;其为同而同处,正不可少。此不同,即如场中取士,命题同矣,而作文者妍媸自分,工拙自别。何必其题之异乎?文士之语言、格调依仿古典,不如是即为杜撰,同矣。然而千变万化,各成自己之文,何必其书之不同文乎?西贤之学,自唐贞观九年,已入中国,而极盛于开元建中之世,当时尊为景教。其所谈宇宙名理,在佛氏《楞严》等经,业已窃其所同,以自侈其异。乃至真修克己,钦事天地大主之实学,惜无醇儒,肯弃其诗文声律之习,与相切劘,以致莫能返厥异而归之同。泯汶千年,于今复睹。噫!七千部之西来,非偶然也。编摩阐绎,是异是同,吾侪自受衷来,炯炯灵明,必不能昧。亦在乎精心以求,虚心以翕受之耳。
第二节 崇一
一之义,大矣哉。身无二首,儿无二父,国无二王,天无二日。虽有巧舌,不能於此外复生一义。乃天地至大,何独无主?又岂容多主襍出其间哉!天地实有主也,天地主实惟一也。今夫行生法象,烂然而盈目前,此皆天地功用。谓自然乎?谓偶然乎?是皆浅儒臆说,不足置辩。乃格物穷理之士,又举而归诸气,谓气中自有理,是以理气为造物主也。气无知,理亦非有知,安能自任造物之功?况气乃四元行之一,与水、火、土分司其用,非能自为主。气可为主,将水、火、土争出擅主,而主之权将益裂,宁知四行皆造物主之所生也?生生者在先,为其所生者在后。所生者为主,生之者,将置何地乎?
若曰:气可生物,则到处皆气也,何有在此方生物,在彼方不生物?到处皆气也,何此物有得气而生,有虽得气而不生?则物生之,不全属气可知矣。且气既无灵,必不能节宣,安得自有条理?凡以理气称物原者,皆求之不得其故,强为之说者也。万物之生,本乎天地,天地有一大主,今先言主之实有,而惟一之义,可得而言焉。地职持载,非有主,必不能悬至重于虚空,不堕不倾。天职覆帱,非有主,必不能运大圆于终古,无息无紊。人物繇天地而生长收藏,非有主,必不能自传其类,各正保合。即无知无情之物,亦莫不自相肖似,曾无害悖,并不差忒。今夫人有血气心知,有作用行为,於百物有界限以别之,有度数以纪之,尚不能事事条理,无变无移。而谓是无知觉,无运动之理气,能自然位天地,育万物,岂通论哉?远方殊俗,犹曰:未经身履也。上古异闻,犹曰:未得目击也。造化行生,昭然记睹,原非无而饰之为有。灿然日新,又非晦而待於推求,尚尔不信,可谓智乎?一舟过前,帆樯整理,吾虽未见其人,知其棙柁梢头,定有人也。一矢破的,再发复贯,吾虽不见其射,知其操弓省括,定有人也。天地化工,如此显见,而曾不见安排之迹,故谓之自然。自然云者,泯安排於不事,此正可测大主之妙,不可疑大主之有无也。
若曰:西儒傅会,则从古圣人,谆谆教人以事上帝,畏明命,饬天威,岂皆无稽之言?而郊祀大典,尽志尽物,必祈明德之居歆,岂仅仅祀一理气而已耶?乃维一之义何如?儒书或并言天地,或单言天,或单言命。宋儒分别以形体言谓之天,以主宰言谓之帝。至《中庸》则曰:“郊社之礼,所以祀上帝也。”《易系辞》曰:“帝出乎震”。朱子释之曰:“帝者,天之主宰。”则已显然,明有一主,而岂西儒倡为之说哉!
或曰:此所谓天地,乃一世界之天地。如是世界尚有四大洲,如是四大洲世界,尚有三千大千之多,核其数,则三百万也。此所谓主,不过一世界之主,不知自有三千大千世界之总主,立于未有天地之前,超然而独存。子何言之隘且小也?
曰:子皆见之乎?
曰:吾虽不见,所传内典,昭昭目前,与亲见何异?
曰:人能穷理,当繇因性之学,以究超性之学。此一世界,已有无穷无限,难尽奥理,何事幻说多天?若必骛为广大之说,笼盖一世,则邹衍之大灜海,不为诞谩。世传之西游记,不为怪妄,子当一一信之奉之否耶?吾所知者,戴天履地,识此中之有主。即此一主,恐聚千圣一堂。当年不能穷,累世不能殚,子独于天地之外,更识三千大千世界,而确认其超然独存之主,则子之明识,高出圣神远甚,非愚昧敢望万一矣!况吾所谓主,乃至尊无对之称,无容有二。纵有千万世界,皆为此主所造、所宰治也。
曰:子所谓主,岂一身自可独运?物物而雕之镂之,而抟之捖之,夫亦不胜其劳。子之尊主,不反以亵主耶?天子有天下,必先建国亲侯,分蒞四海诸侯守一国;必赖公卿大夫,各率其职。大夫有家必分主伯亚旅,始守先业。今西学止尊一主,百神无所事事,立见其说之穷矣!
曰:天主全能,非人事可比。前固言不用安排,自显化工,正见大主之妙矣!子复言一主之劳,必多主乃始不劳耶。一琴之操,田连鼓上,成窍鼓下,终日不成一调;一车之御,王良操左,造父操右,终日不获一禽;即三王并出,共理一世,一欲建子,一欲建丑,一欲建寅,正朔莫知所奉;夏欲尚忠,商欲尚质,周欲尚文,法令莫知所从。即三教之宗,其持出世世界,竟不知如何安立,如何区分矣?又如世法所建国亲侯,无非天子之命;公卿大夫,无非国君之命;主伯亚旅,无非家长之命。虽有分而实无分,即谓之一主可也。若教各自主,不相统一,又岂如是之比伦乎?“天主”西云“陡斯”,译言天地万物之真主。盖开辟天地,先生无数天神,上天下地,各有所司,其数不止人数之多,然皆以陡斯之意为意,陡斯之能为能,则仍谓之“统一陡斯”可也。天神不可得而一一名姓,一一相貌,但所知者,亦另奉为陡斯之忠臣。惟是奉一主,即诸圣神在其中矣!后人不识真主,不分邪正,至奉同类之人,误称为神,各自立像而媚之。此不合正道,并不合陡斯之意可知矣!故窃谓西教之祀神慎,而他教之祀神忽,不得执此以议彼也。
第三节 贵自
凡人处心,皆欲专其好于自。若禄位,若货财,若子孙,若名值誉,皆自好。独此一身,却似不肯要好,宁知有身后诸福可享乎?但人於外身,莫不要好,口欲择味,目欲择色,耳欲择声,鼻欲择芗,四肢欲择安逸,营求无所不至。独自己灵性,不肯照管,宁知外身之年寿有限、灵性之年寿无穷也?夫死者,必至之期也。高年者死,稚年亦死;多病者死,无病亦死;困穷者死,荣富亦死。死时无人替得,好歹只自承当。妻子父母,亲戚朋友,如我何哉?自作自受,俗谚极明,何独此际,人皆贸贸也。圣贤止言生死,不明言所以生、所以死。一来秘密难言,言恐滋惑。二来风教尚淳,民德归厚。依经所说,能善吾生,即善吾死,虽不言可耳。但人性灵明思想渐及,欲得明者,就问生死之原,报应之实。本属正念,二氏先启其钥,儒者略阐其微,教术遂纷纷矣。诸说互陈,宗旨不一,莫能定厥要归。迨西儒远来,述天主古教,及天主降生新教,先后阐发,弘畅真宗。兹虽未尽译传,然而九鼎一脔,已知正味;是非□若,亦听人之自择,辟如箕星好风,毕星好雨,南人喜舟,北人喜马,岂能强邀从吾所好哉?惟当诚心反求,只问自己。自己只有一身,更无二身,此身只一生死,无二生死,一朝失错,万悔难追。道理世间公共,何苦认作己私;作受实是己私,不得诿为公众。谁同谁异,何暇方人?有益无益,切须谛审。教有真伪,当择真而无伪者从之;真有是非,当择是而无非者从之;是有偏全,当择全而无偏者从之;全有泛切,当择切而无泛者从之;切有迂径,当择径而无迂者从之。总之,从自己起念自有家珍,他人宝可勿取也。任自己择术,自求精一,百出纷途,可勿投也。《中庸》自成自道,《大学》自欺自慊,所为醒人贵自,不一而足。岂独西学为然?惟实自为者,然后理之是非,说之真伪,可得而析焉。二氏之说,人稔闻之矣,徒以祸福果报,溺人信从,广大神通,动人怖恐,使人眩而不敢议,议而不敢尽。即我儒门解人,亦不免窃其馀唾,依傍门户,不思是非毕竟显然,趣舍岂容两可?彼二氏者,不惟末流之弊,有失本来;即溯彼权舆,岂能尽当?后儒名理具在,先圣经典具在,取而两相印证,合乎,不合乎?惟西学一脉,其来方新,其说方肇,在人鲜所睹记。夫惟久与周旋,而熟聆其讲解,乃能深信其言,果与仲尼知生、知死、畏天之旨,不惟符合,而且详尽也。
或曰:天不言,时行物生;天垂象,见吉凶,曷闻所谓耶稣救世之教?果有其事,古圣何无一言?
曰:此理甚大,自有别篇发明。若瞩全篇,辩答俱成剩语,况降生事在西汉之末年?三代以前,未降生也,何容传其言?然曰天命,曰天眷,曰帝心,曰帝出,曰游衍,曰出王,曰视听,曰疾威,已先预示之兆矣。今不定言二氏如何,西学如何,惟以实理为衡,自心为准。取诸家而平较之、熟勘之。须识生死至重,自心难欺,当身理会。何者将得去的,何者靠得着的?那时自当专贴一边,兹不必絮为之陈,婆为之劝也。
第四节 明超
儒者言下学上达。何谓下学?凡人世有名有相,耳可闻,目可见,口可言,心可思维,虽极玄奥,皆下学也。谓至道尽此乎?必有耳未闻,目未见,口未言,心未思维,即日与吾接,而揆厥所繇,竟未通晓,意者上达乎。上达者何?天载是也。古来经典,只教人钦天、奉天、知天、达天,未尝明言何者为天。天果苍苍形质已乎?若以在天成象为天,则知之甚易,一星官历司能之,何必圣人之於天道乎?性与天道,子贡以下,不可得闻。则今人所云天载,其为知、为未知,吾不得而识矣。西学言造物主有全能,全能者,造天地,成万物,皆能以无物为有物,又能安立保存之。今人骤语以大主之何如,胡能遽信。就化工之显然者,用为通明之户牖,庶几可得万一焉。彼地之重大,虚悬空中,何以不着边际?天之大圆,昼夜旋转,何以不停一刻?日月星辰,行各有次,何以不爽一度?风、雨、露、雷、霜、雪、電、雹,虽极变化,何以各有常候?飞潜动植,生长收藏,各传其类,各畅其生,何以并育并行,不相害悖?理气之说既非,自然之论无属,安得不归天主之全能?
西儒言天主三位一体,此超性之理也,言亦不能尽解,喻亦不能尽似,第就其原译者尝试言之。一曰罢德肋,一曰费略,一曰斯彼利多三多。以义论之,罢德肋为全能,费略为全智,斯彼利多三多为全善,实则三位一主,本是一体,共一全能全智全善者也。而罢德肋之位,不同于费略,费略之位,不同于斯彼利多三多。不得不分而为三,分位而合体,本有三位,本是一主。盖罢德肋自照本性无穷之妙,体内自生一无穷妙之像,即所谓费略。故罢德肋,即生费略之父也;费略,即受生於罢德肋之子也。斯彼利多三多,即父子互相交慕之爱也。三一妙体,诚为如是。识得此义,天主实实有体,实有灵,非嵬嵬在上、无作无为者比。譬诸日焉,有轮、有光、有热,而日之用不胜穷矣。譬诸海焉,能湿、能寒、能下,而海之用不胜穷矣,然此犹其不灵者也。譬诸人性,有记含、有明悟、有爱欲,而性量无所不届矣。况天主大灵,兼有三位,又造诸有灵无灵,其全能作用,又乌得而比之哉?
盖尝论人身,自咽喉而下俱属阴界,谓之鬼窟。下及二窍,尤极污秽。人之灵明,俱开窍于上位,元首居尊,超然之象。吾人舍却阴界,只在咽喉上寻讨分晓,有日超然之理,忽与心遇而上达之妙,自可默识心通矣。不然耽耽逐逐,惟在二窍以上。咽喉以下,此禽兽所共之趣向,安得超然出乎人位之上?语以天学,如何得信?非不能信,其分量不及是也。村落愚民,与语帝都宸居之壮丽,无不骇也。窭人子以瓶贮粟,以勺挹浆,闻太仓之殷陈,无不疑也。黑狱中生子,不见天日,强与言天之大,日之明,无不以为欺我也。故必发超世之愿,方能修超世之功;能信超世之理,方能得超世之福。尝观世人,其心量至无涯际矣。贫贱则思富贵,富贵则思子孙,子孙则思贤达。及已得之,则思享用,享用则思安宁,安宁则思长久,至帝王上寿无以加矣,然而其愿欲正未已也。非有超性之理、超性之乐,乌能满其量而足其愿乎?惜哉世人!营营朝夕,不越目前,无异蜉蝣蟪蛄,懵然而生,倏然而死。噫!何其见之不广,而甘自弃于造物主之甄陶也。
第五节 峻操
吾人涉世,不问成何品格、分何门类,要以操行为本。操行不真,即文藻舃奕,议论高奇,功名掀揭,特为枝叶绪余,君子无取焉。以今所见西来诸儒,其简束则处子也,其清寒则雪霜也,其粹修则金贞玉栗也。十余年前见其如此,比来相对朝夕,尺寸未尝逾也。始接一二如此,後数公相继而来,其履蹈前后如一人也。此岂西方风气生来劲挺,亦繇学术自正,戒律自严,所以别成一种格调。今举其疏节,如他教多衣食于人,彼谓“不能自给者,究必乞哀丧志,”故绝不望人之施。饥不求食,寒不求衣,是其坚忍也。衣惟素布,食惟粗粝,酒虽能饮,取和助气而止,以醉为耻,以迷于饮食为大戒,是其澹泊也。自守童贞,而同堂徒侣亦然。徒侣守贞,而畜养之仆从亦然。夫身不行道,且不行於妻子,若此异乡疏属,何所感孚?
而能苦志相随,齐心率肖,是其诚至也。欲通华言,逐字苦索,日晷不足,夜以继之,卧仅数时,敲钟催起,跽而恭默,日有七时,是其勤苦也。救人灵性,吃紧乃在属纩之时。若垂绝相延,往为解罪,虽昏夜雨雪,跋涉不辞。若夫佳辰丽景,相邀游赏,则闭户裹足,是其勇决也。交游谈论,公卿贵介,等如平常。问学之外,无复世情,不可以竿牍求,不可以势利劫,以此转生敬重,是其介特也。或被邪魔作祟,世俗符咒,悉不得禳。为之诵主经,洒圣水,藉造物主之力,以正制邪,立见迸除,神异屡昭,默不炫露,是其正大也。十诫中,惟妄证一节,人最易犯,彼独守口如瓶。当众论蜂起,是非交关之时,若为不闻也者。接遇以来,曾不闻其诋及某事,訾及某人。虽真目击耳闻,终不出口,是其长厚也。
人有来学,虽贫寒下走,必与从容坐论。锢而难开者。不嫌反覆再三,宁过时不食,而曾不言疲,是其肫恳也。如此用功,犹时时互相解罪。问以何罪?曰,对人前,或一言有错;堂中瞻礼,一拜跪愆度;或一念他驰,或无端妄想,皆属罪过。胡能即安?如洁白新衣,纤微点涴,自不可留,是其密澡也。古人有言,独行不愧影,独寝不愧衾,无一念不可与天知,无一事不可对人言。吾闻其语,今庶几见其人哉。故如诸贤者,未接其人,犹疑学术。苟稔其行谊,即忮懻亦愧服矣。乍闻其行,或疑矜激,及习与周旋,虽英豪亦心折矣。彼其学术,若只为人世福庆。何须如此刻励,盖诸贤之志,在纯合大主之旨,默成全德,上陟天国。故虽修行已至,常若未至,诚必死而后已耳!
譬如,入海求宝者,必乘排空破浪之舟,挟猗顿陶朱之积,而后後可以得无价之珠。入朝求名者,必负五车四部之富,擅七步万言之才,而后可以梯及第之荣。天堂何地?天国何福?拟其满足,天府之积,不足比富焉;拟其尊巍,王公之位,不足比贵焉。非操上善,抱至德,一尘不累之人,不可以几幸而跻也,亦明矣。世欲以寻常之修持,玷缺之德行,妄冀天神为徒,陟降于上帝左右,是何异轻赀而欲市重宝,白曵而妄对大廷于以探騼龙之珠,金马之荣,其可得乎哉?嗟夫!此诸儒操行所以过苦过峻,不嫌与世特畸也。
第六节 淡原
世人谈道者多,学道者少;悦道者多,得道者少。此无异故,世情浓郁之中,必无人品;嗜欲日深,天真日浅,形生日旺,神发日微;诱感日棼,理义日不得力。故夫学道之士,未有不从淡始。中庸淡而不厌,孔明淡泊明志,不淡而欲求道,如就暍求凉,居下恶湿,必不得之数矣。读书讲理者,孰不言淡,未能真淡;非不言淡财也,利折秋毫如故;非不言淡色也,妖冶惑志如故;非不言淡味也,饕飱沉湎如故;非不主淡位也,趋炎炙热如故;非不言淡名也,借交延誉如故。此所谓谈道,而不学道,不知淡之为美故耳。亦有谢却世棼,严居自适,荜门圭窦,似广厦之安;戎菽野芹,同膏梁之味;緼短,并狐貉之温;安步稳眠,胜轩车之贵;读书歌风,齐丝竹之娱,此於一切似能淡之。
以此见道者,亦遽谓得道,而能了生死,恐亦未必尔也。何也?彼皆求淡于事,不求淡于心;求淡于淡,不求淡之原;其究卒浅而无味,劳而未有得也。惟西学虽不以淡立教,而循其教者,即欲不淡而不可得。盖其所求者,不在世福,而在真福;亦不在今生,而在死後。其取赏甚大,其眼界甚宽,岂见前区区失得,能动其顾盼哉。又人未识真宰,情多牽逐。西士深知造物有主,主之全能,无所不在。时时处处,与吾陟降,无可纵恣之地,则吾心自能常敛,不复外驰。性有所重,自然物有所轻。举人情恋恋不能舍者,毫无足以碍其胸矣。知人之悦色也,先教之无二色,结发伉俪,且有樽节。外此邪淫,更非我有,不复动情矣。知人之悦财也,教之神贫,神贫者,己之所有,不难推以与人,岂问非义之入?
况贪财滥用者,大抵皆为肉身。彼方以肉身为贱、为仇,多方裁抑,而不令得逞。食惟取不饥,衣惟取蔽体,居惟取容身,未尝为此七尺,加一分供奉。则资身之具,需於世者有限,视阿堵之物,有何紧要,如烟云过眼,不复系情。至若救恤贫困,则又未尝不随缘以应也。且今世高明之士,或云淡货色易,淡名心难。噫嘻!夫好名者,岂真为名累哉!总是货色等欲,盘踞胸中。非显为名高,不能得厚实,所以猎名之心,正为恣欲之囮。若真正高明,且逃名而名我随,方将避之不暇,夫又何求焉?是以西士苦修,愿避世福暗然为善,不令人知。每每盛德至善,敛之若愚,设使众人,忽焉玩焉,彼益心怡神乐也。如今爵禄名誉,无得而加,则此生之善,造物主尚未相偿。身后厚报,非天国其何以酬之。
况西贤於世,不但无二色,且守童贞。西贤於财,不但辞交际,且以樽节之余,间施穷乏。西贤於名,不但不求人知,并绝己意,每事必听命於长,长听命於教宗,一一遵之以行。学问如斯,真践形尽性之极则也。世人浓所不当浓,淡所不当淡。识趣颠倒,安望志气清明,能得真福也哉。西学握淡之原,於心於事自不得复浓。有能循其指引者,自然渐归于淡而不觉也。夫持竿者,执其锐则力或不胜,反而操其本,懦夫有余劲矣。汲水者,引其流则挹有时竭,溯而得其源,釜钟不胜挹矣。君子诚知淡之为美也,而更求诸本源,则力甚易,而取不穷也已。
第七节 分等
世间何者为好人?惟知恩报恩者,其为臣必忠,为子必孝,司马温公言之详矣。知恩之人,如草木有根,知而能报,如根中有发生。观人者,每於此区别端邪。吾人砥德砺行,必首於是致力焉。然恩有真伪,有巨细,吾人受之,又当有分别其轻重、其先后,非可混然一视也。何谓伪?如私情诱感,而以身相许;溺爱不明,而终陷大逆;便辟善柔,而引人邪慝;佐斗取胜,而不问义理。若是等类,世俗认为德我,不知真吾仇雠耳。至於一饭之德,一宿之安,一匕之療,与夫拔於水火,脱於急难,不论是何恩德,为纤为巨,必当报之。士君子立身,常令所施溢於所受,不令所受溢于所施。所以倡笃厚之风,而率吾自尽之道也,然而犹有本焉。夫人此身,亲生之,君治之,师教之,故曰“民生於三,事之如一”,未有不尽三者之道,而犹得称为好人。故知恩报恩,则在“三”之谊为最急矣。
或曰:人有五伦,域有五大,独言在三,何也?
曰:固也。兄弟妻子,原与父母其顺为一事。朋友之交,又与尊师为一事。言在三,而五伦皆举之矣。若夫五大之尊,则又有差等焉。亲尊於师,君尊於亲。人居天地间,天尊於地,天地之主,又尊於天地。何以言之?亲师之等易明也。论君臣,非独服官者有其义,齐民亦皆有其义。世戴一君,则法纪肃民志定,强暴不肆,而善良得以自保。父母乃为吾之父母,妻子乃为吾之妻子;室产货财,乃为吾之室产货财;即至己之躯命,亦乃得以恬熙亡恙。此之所赐,盖在父母有不能者。故古来言孝,重遗体,而爱发肤。惟君命在前,则虽刀踞鑊,有所不辞。君於国家,重於一身之亲故也。人无天地,人类且绝,安有在三之伦?则三大之外,又不得不借天高地厚之功用也明矣。乃大地发生之功,莫非天覆照临之功,试观均一沃土也,不受天阳,不濡天泽,终古不能育一物。则生育之原,又在天而不全在地明甚。是以《易》称:乾知大始,坤称作成物。称乾元统天,而坤元称顺承天。其义不较然乎?虽然天地特一形器之物耳,夫固无灵无觉,不能自主以显化育之工也。其所为变化施生,并育并行,至于万古不息、一刻莫爽者,实有主是形器者在焉。古有名喻:天地如磨盘,下圆不动,地也;上圆旋转,天也,皆石也。有心以为枢,有孔以为受,有齿以为吃,有肘以为运,有路以为输,亦如两间化工之妙,此非石之能也。另有司凿司用,中施米谷,外引运旋,磨始靡靡出屑以成功用,司磨者之人力也,何独归功於磨石乎?今人皆知大生广生,为天地之功。而不认有为天地之主者,使之有功,何异睹粒食而第谢磨石也,岂不愚甚矣哉!夫天地覆载,受之者知感,既人人然矣。至其造成天地,惟主之能,化生万物,惟主之力。则是大主厚恩,又不啻远出其上。人顾不知感报,独何心耶?
第八节 破习
世风之坏,习俗移人误之也。童而习之,长即安焉;祖父习之,子孙安焉;贤知习之,愚不肖安焉;丈夫习之,妇人女子安焉;达官习之,厮役下走安焉。天下靡然从风,不问是非,不询虚实,其流如江河之不可返,则汉明已后之风俗是也。
汉明已后,佛法西来,道术分岐。然佛岂能乱中国哉?咎在学佛者,随声附和,人趋亦趋,人拜亦拜,不思穷理,以求至当;依人耳目,而不自持其耳目;傍人心志,而不自信其心志,至于积习沉迷,牢不可破,亦大可哀矣。
夫儒言持世,佛言出世。持世者言生前,而出世者言死后。推寻死后,其意未尝不善也。倘令学佛者明知生死事大,汲汲然就而问焉,则较之不信死后,而泛泛悠悠,以至于尽者,定当胜之。惜哉!其所不审於所向,而究竟无着也。夫行而失路,必问识路之人。若引入荆棘,指赴穷途,如田父诒左,竟成垓下之禽,无贵问路矣。唐子去国,涕泣以求其父。有人焉,衣之食之,庐舍之,曰我父也。若遂安为之子,而毛里真父,曾不复问,无贵觅父矣。欲识路者,必求路本罗针,而又逢人下问,不厌再三。觅父者,必问生时别处,有何留遗,至於滴血方为凭据,岂可莽莽而行,草草遽认耶?夫死生大矣,幽明之故微矣,一去不可复来,一谬不可复改,较之走迷途认假父者,失错尤重。曾无一人能自主张,大破习见,诘之,则曰:举世皆然,独我谬乎?不知此不识不知之民也,日用不知之百姓也,咎在知识少,而懵然不能分别,无怪尔矣。吾辈读圣贤之书,识古今之故,胸中多少见解,欲求学术,何不宗三代已前之学术也?欲立人品,何不师三代已前之人品也?
今或言佛教之是,且弗谓是,必求其真是何在,可与古圣正理印合,吾心可确信者何在,然后从之未晚也。言西教之非,且弗谓非,必求其真非何在,实与古圣正理背驰,吾心自刺谬者何在,然后弃之非过也。大凡百家众论,必据一些义理,方能驱天下而从之。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庄子以瓦砾溲溺,无非是道,盗亦有道。谓世有绝无义理之学术,未之见也。但圣贤本义理以立教,异学托义理以混教,此其似是而非,最易炫妄夺真。故圣人以为贼道,为乱德,力距痛绝,不少假借,非作恶也。墨氏之学,至与孔子并称,彼其所执者,“尚同”、“兼爱”,原是圣贤大道,又为人世甚便之事,取以立宗,翕然倾动一世。而其流之弊,乃至於无父。故择学术者,要酌义理之中,审其谁偏谁全,谁正谁頗,谁通谁碍,谁终乱,谁终吉。於此不谬,方可定宗。定宗之后,形骸肝胆,尽付此中,方谓之学。何可认假父,逐迷途,俱溺俱醉,自误误人,使祸靡有已也?即不其然,而汎汎悠悠,游移不定,如水上之萍,逆旅之客,飘摇而无所终薄也。回想我身,胡然而生?胡然而死?岂果无有本原,无有究竟,群落於虚空而已乎?
第九节 定基
九层之台,起於累土;千寻之木,始於植根,言基之不可不立也。基立而功力可施,层累有托。凡事皆然,矧天学之高深乎?进天学有基矣。天学之基,求端於信。孔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西书向天主三德,曰望,曰爱,而信为之基。宗徒之性薄录十二端,而我信为之纲。若是乎信之为重者何?盖人道近而易见,显而著明,不患不信。惟人於天主之道,自不能信,不易信,而又不可不信也。故西师之教,谆谆以信为先。
何谓不能信?天人悬绝,路既难通,以人而跻天国,自疑无此力量也。以大主而降在人间,益疑无此事情也。降生而可得受难,受讫而旋复升天,与夫原罪可洗,悔罪可赦,天路可登,皆高上事情,过人分量,从古未有其传,骤闻安能遽领,故自不能信也。
何谓不易信?人性下劣,如目敌太阳,不能承受。依希之信,不可言信。游移之信,不为实信,特信之影子耳。必繇心念达于事为,繇去来及于得丧,从安常以及患难,自生存以迄命终,一心不乱,念兹在兹,方可言信。然人力何能,必上主加之宠佑,经所称“额辣济亚”者。得一分光照即进一分明悟,始因信爱而获宠,继因宠而增信。凡我之获宠与不获宠,验於我之信爱与不信爱而已。盖吾人信爱之全,悉繇上主畀之,非吾人之微力所能致也,故曰不易信也。
何谓不可不信?夫不信菽粟之养人,则或当食而不食,不食者死。不信呴吻之杀人,则或不当食而食,食者亦死。人不信有天地之主,则已自绝於天,即有他美,无可抵赎。既无正信护身,必多妄缘缠扰。今人于些须之欲,纤芥之娱,若有物焉。凭之,恋不能祛,汨不能出,此为何故?失其正念,魔力相持,己不能敌故也。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闻道如何便死得?不闻道如何便死不得?此等处,反之自心,能信得及否?噫!夫人之为道,孰有大于生死者哉!故曰不可不信也。
然信仅作基之事,循其信而精进其功,复多阶级。如稼穑者,已播种矣,灌之溉之,耘之耔之。其胼胝时,正多有事也。适远者,已载之途矣。若衣若粮,若舟车,若童仆,其出门时,正多料理也。入教者,既以信为之基,不患他道之夺。则所定教规,当一一身体而行之。始繇疎而入密,既从细而入精。用此善功,满此信德,复藉此信力,完此善量,则信不为空虚之信,而基永无坏,上达自可必矣!夫种苗以求实也,若苗而不秀,秀而不实,犹之废苗,与无种同。掘并以及泉也,若深不九仞,掘不及泉,犹为废井,与未掘同。入天学者,未信求信,已信求深信,筑基已就,则始而领洗,继而解罪,进而领圣体,一节深一节,一步细一步,不可不专心致志。件件理会也。至弥留之际,尤宜密自简点,亟完正务,顺听大期,斯为到头之完力。若只徒挂空名,有始无终,中道自画,此谓讳疾忌误,自取迷医,《易》象所诘,信如何也。何不反而思之乎?信德一失,诸德俱丧。筑基不坚,而墙垣颓倒。栋宇欹倾,谁实使之?及已颠压,悔无及矣。
第十节 引驳
语之狎人情者,必非其至者也。故夫畸人、畸言、畸事,骤当之必骇,转习之更疑。疑则生辩,辩则违,覆较勘,而至理出焉。故驳者,至道之所不废也。古人曰:不笑不足以为道。余亦曰,不驳不足以见道,凡读书穷理皆然。况西贤之教,超人学而言天载,略生前而详死后,人素所不闻,所不见。其义理超人性以上,而耳目有所难通;其事类出人世以外,而比拟有所难肖。故虽辨之又辩,驳以还驳,犹恐精义未易弋获,柰何贵顺从废辨驳也。西贤见人多疑多辩,不难罄拆相从,认为知己。若言下点头,默而顺受,反以为鄙我、弃我而不屑教我也。钟不叩不呜,鼓不考不响,磨齿以龃龉而屑出,他山以粗砺而玉莹,谁谓论道而可无相驳哉?末俗喜谀,以见驳为耻;又或衷浅,以应驳为难。用是多蓄疑情,罕闻直亮,即有辨端,亦皆自问自答,仅同戏论云耳。
西教不然,其学有次第,其入有浅深。最初有文学,次有穷理之学,名曰费琭所斐亚,其书不知几千百种也。学之数年成矣,又进而为达天之学,名曰陡琭日亚,其书又不知几千百种也,学又成,乃始行游四方,益广其见闻,而更濬其灵府,大都不可穷以辩焉。上所言二大种之书,虽不能全携,随身缃帙,已七千馀部。每部以单叶之纸,夹印细字。在吾国中,即一部又是数十部也。三才名理,法象精粗,何者不在载籍之中?孰能穷之以辨乎?故每竖一义,微引其端,以俟人之辨析。第患人自扞格,不能寻其窍而射之,投其隙而抵之耳。
或问:西与释异,大端安在。
曰:释吾不知,所知西学件件蹠实耳。不但敬主爱人,道理正大,上合古训,下称自心。即宇宙所有物理,最为烦赜,当年不能穷累世不能竟者,叩之如响斯应。又如天体无穷,层隔重重,各有图象以析之,几何以明之,玑衡以测之,丝毫不爽。专门名家,逊谢不及。则以书籍渊源,夫有所受之也。故欲闻西学之功行,则诸儒之身轨是。欲闻诸儒之学术,则随身之简帙是。环至而立有应,一毫不得而遁焉。释氏之旨,尽在藏典,第后来之经既非始至之经,而此国之译,又匪彼国之译,人与书不相值,中与外不对会。如所称华藏世界,万亿国土,不知何如安立?有无几何?可否测量?则又并其书而亡之。故曰:西学件件蹠实,释则何能知之。
第十一节 安诽
独知之契,多违拂于时,谤诽之来,定所不免。学道者,政不当以此易心。每闻贤智之士,得领西学,心切嗜慕,惧人诽笑,不敢适从。及已入门,犹复讳避,此大谬也,使笑者是耶!径当弃置不道,何用嗜慕?既知真是,即宜因此嗜慕,益务讲解,更可竟彼之说,破我之疑。如终无所契,则理未悦心,固无贵其面从。理已契合,则如食之必可疗饥,衣之必可御寒,必蕲入手,方惬初心。笑者自笑,受者自受,中有特操,外论何加损哉?
若已奉教,自宜虔心归命。乃复远嫌畏事,瞻礼不亲,讲解不与,甘同教外之人。果尽正务纠缠,不得片刻之暇乎?抑志怠功弛,玩愒以过时日乎?正务之大,孰过生死?不此事务急,而纠缠尘务,此人胸中可概见矣。世人学佛、学仙、学术数、学方技,皆明白寻师,曾不忌讳。独于此事,反视为私事、闲事,不肯显然承认,吾诚不知其可心也?经文首诫钦崇一天主万物之上。此钦崇心,万物无以易之。今避诽之心,甚为卑浅,尚不能铲除,何论其他?殆视名誉在天主之上,钦崇反在畏诽之下。持此不专不笃,如何对越上主?耶稣教士有为尊教而致命者,名曰玛而底儿,此为钦崇万物之上,做到极处。彼国尝有此等之人,故其得升天国,最为捷速。今于谤诽小耻,已冲不过,若遇窘辱,定然披靡,何处见其钦崇?又何处知其在万物之上乎?首诫不修,谓云他诫兢兢,恐必不然。然则闻诽者宜何如?上士心怜之,视可挽回,即不惜多方以导其迷,次则退而自省,益图固我藩篱,俾其攻刺不入。次则含忍,勿与计较。若夫不胜其忿,致与之争,则斯下矣。凡人恶诽心,起于爱誉心,爱誉心起于欲上人心,皆傲之属也。学道者最宜远傲,故罪宗七端,以傲为首。而克己者,先锄傲相云。
或曰:诽可有也,疑不可有也。疑则加以无影之事,陷以不测之祸。如沈宗伯昔年之举,不可鉴乎?学人逡巡,多为此耳。
曰:世间祸福,岂能逆料?自反仁智,犹有横逆,究竟难逃一实。实者不可为虚,毛嫱西施,善毁者不能丑也。虚者不可为实,无盐嫫毋,善誉者不能妍也。使西儒果有遗疵隐忒,藏匿未露,当日以宗伯之气焰,窘此孤旅,覆巢之下无完卵,烈火之上绝遗茅。围其室,捕其人,罄简其箧,发墙漉井,剖琢其棺,不遗馀力。然而一毫违法之迹,不可得也。宗伯此举,虽于远旅,似为稍酷。然诸贤心迹,藉此益明。譬如钟山之玉,因七日炊而愈彰其莹;碣石之砥,繇八面浪而愈徵其定。此举何损诸贤,更似有功诸贤者。凡言往事可鉴,而学道逡巡,恐犹借言以饰怠,未为揆事之定衡也。独怪吠声之徒,承讹袭舛,猥与妖魔邪党,同类而谤。嗟乎!曾有读书谈道,居通都大邑之中,如是其久且著,而薮奸窟诈,不一败露者乎。
自利氏入中国,已五十年。先利而至者,又七十余年。而景教之入唐,至今又有千余年。学非创建,揭在日中,人自见闻未广耳。坐井窥天,张弧载鬼,岂不可哂?书云:狎侮君子,罔以尽其心。某之斯辨,亦大类狎侮矣。
第十二节 信独
有爱西儒者,曰:诸儒行谊,吾知其然不滓矣。惜其学不通方,坚执一说,焉能起世之信从?
余曰:吁!趋利择便,以投世好,凡人咸有是心。吾观诸儒,聪明才辨,似非后人,宁独昧此一窍哉?明知株守于此,世所共憎,然自不愿避,迁就于彼;世所共忻,然自不愿趋,此如何笃信也。进修者,正于是徵其定力;取人者,宜于此嘉其特操矣。夫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小节也。夷尹不以此得天下,大则以王,小则以覇,大功也,孟子不以此轻一见。诸儒数万里远来,旅食中土,正欲与人遇合,而持论固为牴牾。是反镜而索照,却行而求及前人也,岂如是梦梦乎?彼于事可从俗,未尝不与世委蛇。如言辞则谦婉,礼文则恭谨。虽庸愚幼贱,诚心来叩,必尽言告之。如象数之学,义理之奥,言语可通,惟恐人之不问;肺腑可罄,惟恐听之未明。寻常世俗之谈,人虽游戏,彼必正对。惟语及天学,必其经籍所传,主教所授,始形答述,不敢自创一语。苟非师传,辨拆不已,必如其初旨而始息。尝睹汉以前之学者,所号专门名家,往往笃信师传,如祖父之命、朝廷之勅,莫敢少有越轶。故尚论者,每以此推美前人。至于近代,师道不尊,学术多颇,士乃始有迁就其学,以希世取容者。吾谓西来诸贤,犹汉前儒者之风。何可过信后代,厚非前民乎?
或曰:佛学亦敬天,故礼重斋天,外道自不知耳。
余曰:佛力既无量,安用事天,敬而斋之?岂其能犹有可与并者耶?况敬事之诚,岂在斋礼?而斋献之礼,亦后人增入,考之初经未有其事。至於像设之谬,昭然难掩,三尊正坐,梵天帝释,侍立其旁,其馀诸天,俱有名号,远置庑下,曾无比数,尊之者固如是乎?夫造物主,自有常尊,非关人事。此尊彼亵,俱同戏论。尊者如注勺水于沧海,初无益其深也;亵者如削抔壤于泰华,初无损其高也。但邪道偏执,较然不同,西贤安得违心而从之?夫独则势孤,独则援寡。以茕茕孤旅,欲伸其未信之天学,是精卫之填海也。以佛法盛行,欲显为中流之砥柱,是愚公之移山也。然而西贤不容己已者,大主与我以生,一日而生,断不敢一日殉众而背大主也。
代疑续篇卷下
武林杨廷筠著
晋江张赓较阅
第十三节 茹苦
夫爱逸恶劳,喜顺憎逆,西贤独非人情哉乃其自远而来,茹苦特甚。其在本国,历试诸艰,始称教士,吾犹不及知也。据其聪明特达,在国俱享名位。去彼尊安,就此羁旅,则有拼舍之苦。父母兄弟,永世不见,则有别离之苦。渡海三年,惊涛怪飓,则有鱼腹之苦。及抵中国,语言不通,文字不习,则有喑哑之苦。语字粗通,应接生涩,受侮受讥,则有屈抑之苦。衣食自营,久长难继,额粮愆限,并日犹艰,则有空乏之苦。亥息寅兴,每旦对越,每时功课,应酬作务,无复停晷,饮食睡眠,常不遑暇,则有形劬之苦。以我华言,译彼西学,一字一句,十数推敲,则有神瘁之苦。为人解罪,自鞭自痛,人不见知,则有形神俱敝之苦。而至于道之未信,学之未传,一腔大苦,尚不与焉。
凡人矫性拂情,茹荼习蓼,其意定有所为。农夫水耕火耨,黎黑胼胝,为得糈也。商旅航海梯山,披霜带雾,为什一也。学人萤牎雪案,刺股悬头,为得官行志也。将帅立矢石,犯锋镝,入不测之战阵,为得功封拜也。彼皆为其事而效立见,多者数年,少则期月,犹有不能待时,厌弃中辍者。西贤来此,何所为哉?不婚不宦,于世无取,绝利绝名,于心无营,即一身所需,如饮食衣服等类,尽皆视为可有可无之物,第取日给,勿至殒生。而以其身备历诸苦,安然不辞,不惟庸众无能测度,虽在贤智亦且惊疑。疑则多猜,猜则增幻。本为绝俗之韵,反云不近人情。夫云不近人情者,疑无此操行也。今真有此操行矣,当敬礼否?疑无此志愿也,今真有此志愿矣,常嘉与否?又疑远裔无此学问,末世无此人品也,今学问人品,一一皆真,当折节纳交否?孔子尝以“直谅多闻”教人取友。孟子又以“乡国天下”教人友善。岂谓益友见前,善侣接迹,顾弁髦而弃之,瓦砾而掷之耶?
或曰:诸士诚贤,何必太苦?所说诸苦,得无游扬过甚欤?
曰:诸儒隐德,愧未能扬,曷云过甚?夫妄证之诫,西学最严。誉言过实,彼所不受。若过誉,是先犯违诫之罪,亦何所利焉?诸贤者,所谓耶稣会士者也。耶稣立教,主于忍耐谦让。其在世三十三年,无日不在困境,为世立表。《万日略经》中所载,即其言行与其受侮受辱事也。诸贤仰法耶稣言思行为,一一只奉教旨,常恐其不至。故耶稣守童贞,彼即终身不娶。耶稣守贫困,彼即弃绝货财。耶稣奔走如德亚诸国,彼亦涉远敷教,不敢宁居。耶稣奉罢德肋,昼夜默对,喘息不离,彼亦七时功课,遵行圣教所垂诸规。乃至耶稣以身赎人罪被钉十字架,则更无时不痛切景慕,欲多积苦行以酬之。凡遇窘难之来,不厌其频,不辞其剧。若稍处顺境,则惟恐主或弃予,反有踧踖不自安者。人言诸贤来此何为?此正其所为也。果有何事?此正其所事也。亦有何得?此正其得之大者也。大抵论凡人,可以常情度之。耶稣教会,专明超性学问,思议所不及,见闻所未有,即好学敏求之士,亦仅得其崖略云尔。西书曰:窘难者,益德之资。又曰:市天国之价,艰难而已。是可深长思矣。夫世方以美好盛丽,为人间之天上。彼乃愿受艰难,岂人情哉?凡人处顺境而肯为善,不肯为恶,此其所肯或为境使,未必本性然也。如醉饱之人,不思饮食,非为淡薄,无可加也。疾病之际,不思淫欲,非为贞洁,力不能也。富足之家,不务攘夺,非为廉介,无藉取盈也。惟枵腹不羡饕餮,壮强不迩声色,窘乏不取赀财,方为真实德行。若此德行,不经磨炼,何繇得来?故处顺之人,其心放,其缺浮,伪德容易夹杂,溢情每难把持。惟遭遇逆境,不知经多少拆挫,几许动忍,於是乎,思返本初,又复增益未能此,岂可望之常人乎?岁寒知松柏之後凋,疾风知劲草,烈火识不灭,凡此皆真德行之切实明验也。虽然世人受苦皆是患难之来,推脱不去,故不得已而受之。如西士者,岂推脱不去者哉?在家乡俱以名德推重,何不可安坐而享?乃谢繁华而受落漠,去逸乐而就奔波,舍尊荣而取卑屈,盖自其出门时,已辨及此矣。可见种种茹苦,乃其夙念所甘,非偶然相遭之谓也。即为教而致命,效法耶稣之上善,时时不去于心,何论眼前区区哉。孔子云:志士不忘在沟壑,诸贤洵可称志士矣。乃知耶稣教人茹苦,正爱人之极思,成德之妙术,直捷简径,包贯无限道理。此造物主之教,所为大异于人立之教也。
或曰:耶稣既是天地之主,何不大显神通,化导更易?何必自受苦难?苦难而可加,不足为天地之主矣!
曰:耶稣初愿,原欲以我自苦,于以利益群生。若使全显神通,则为世所尊崇,不能受苦,愿力不成矣。且耶稣降世,欲以身示表,教条诸事,亦欲贤愚可共能。设专露其本性,人类何从而仿效万一哉!迨夫救世功毕,传教有人,乃始升天。於时大显主性,与人相接,凡四十日,更为极神极异,传载于《万日略》等经。盖有此后之神异,乃益见前之晦迹,大出人情之上,是可默识无疑矣。
第十四节 识祈
古来中华祀典,大都多报而少祈。报者,敦本之正念。祈者,或愿外之私情。夫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故制为郊祀,秩于山川,遍于群神,为万物所而已。治室先宗庙,治器先俎豆,治服先祭衣。为人类报而已。而祈则轻矣,如祈年,祈谷、祈先蚕、祈晴雨雪,皆为从而普祈。礼私而情公,古帝王所不废。然不列于正祀,若高禖祈嗣,全属私情。史载履迹吞卵,固已明识其荒唐矣,岂如后世,专以私祈为急务,而祀礼反阔略焉。或废而不举,或举而不虔。末流之弊,至于师巫邪术,妄谈祸福,祈禳繇己,大言不惭。至谓求官位得官位,求男女得男女,求长寿得长寿,求免疾厄祸灾即免疾厄祸灾,不问生平是善是恶,但有钱财,即得如愿,矫诬不情,莫此为甚。西贤则不然,谓赏善罚恶,造物主之大权,人力何敢僭干。
福之将至,盖有不求而得,求而不得者矣;祸之将至,亦有避而不免,不避而反免者矣。此皆造物主阴隙其间,毫忽不爽。大善有特佑,大恶有特谴。生前多已显应,无有差池。其馀平善平恶,人生常有,亦必看其能守不能守,能改不能改,直至命终,总计一生淑慝,而后赏罚加焉。未可以人世之浅祸浅福,指为酬报之具也。况世鲜完善,善之中容有隐慝,法亦当惩,乃以在生轻祸,削其微愆,净留全善,死后径升天堂也。世鲜极善,亦鲜极恶,恶之中容有微善,法亦当赏,乃以在生轻福,酬其小美,所馀全恶,死后径入地狱也。故西贤谓恶人受福乃大不幸,善人蒙灾反为大祥,实有至理,非慰勉虚辞也。但所谓善人受枉,必其积善本,真泯迹不露,人莫我知,而有横逆之加,乃可当此。
苟善名昭彰,已属阳德,人称人誉,即享显报,倘有警戒,益宜猛修,岂得附于削罪之例,便自宽怠乎?西贤烛知此理,凡旦夕默朝,别是一种祈响。世福世祸人情视若甚重,彼独不入其心,惟祈赐我“额辣济亚”,(译言“天主宠祐”)加我力量,思或启之,行或翼之是也。凡人有善不能迁,有过不能改,即迁且改,亦多不能勇往直前,以收全益,此曷故焉?其力量不足也。此力量父师不能益,经史不能增,神明不能擅与,惟造物主有其权常默默鉴佑之。造物主于富贵寿考、康宁男女等福,皆肯与人,独“额辣济亚”,未尝轻与。缘富贵等类俱是小福暂福,上主所轻,善人可得,恶人亦可得。惟“额辣济亚”则善人独有,恶人无分。大善大佑,小善小佑,允为天路阶梯。
身苟被之,三公百年,犹如尘细,何世福之足云哉?身苟失之,覆宗灭祀,犹为浮烟,何世祸之足云哉?盖尝比之天官之权,可以禄人,可以爵人,未若天子之命赏也,矧天堂永福之赏乎?刑罚之司,可以杀人,可以僇人,未若天子之诛讨也,矧地狱永殃之罚乎?以此为思,人世真同逆旅,天算揔具罗盘,暂福非福,暂祸非祸,大期将至,严审必然,人当及早知祈矣。
第十五节 蹠实
世间事皆实事,理皆实理,生则实生,死则实死,成则实成,毁则实毁。中庸之道,无有不实,故谓之至诚。为世之执着者,不知变化。故又教之以虚,虚乃实有之进步。(如所谓有若无,实若虚是也。)非离却实有可为虚,亦非单仗虚无可以立教也。盖古今道术亦多端矣,其流莫盛于二氏,亦莫敝于二氏。夫二氏虚无之教,固自有说,何至搰乱天下,遂敝不可返哉。盖虚无者,义理之一,则亦奸伪之渊薮也。古人知其然,故言道必曰“费而隐”,言诚必曰“微之显”。费不离隐,微必云显,两端并举,实无奇,实至当,斯无敝也。若止揭一虚无,何所依据?但持论摽奇,登坛或能动众,又且名流为之标位,而谫儒究之不了,故伪者借以立名,巧者因之取捷,一唱百和,靡然从风,而遂成江河莫返之势矣。
忧时君子,挽回无术,不得不亟以蹠实救之。夫儒者立诚慎独,何非蹠实显行,但久为影射者所窃据,曷若取西来天学,与吾儒相辅而行乎?西贤之行皆实行,其学皆实学也。以敬天地之主为宗,即小心昭事之旨也。以爱人如己为事,即成己成物之功也。以十诫为约束,即敬天爱人之条件也。以省愆悔罪为善生善死,即改过迁善,降祥降殃之明训也。近之愚不肖可以与能,极之贤智圣人有所不能尽。时有课、日有稽、月有省、岁有简察,循序渐积,皆有实功。一步蹉跌,即为玷缺。如是乃为实学耳。尝观道理真者,岁久必不可变。盖自上古以来,圣圣相传是也。二氏悠谬其说,原无确理。其流之敝,途径分岐。甲以为可,乙以为否;前之所是,后之所非;昔日神奇,异日朽腐;
此方残沈,彼方嘉羞。即一人之身,一家之学,而且始终异态,不能坚执焉。既无实据,徒逞奇袤,质诸隐衷,亦自不安,所以其说屡易。夫说之屡易,必非道之至当者也。西贤之学,本之穷理,究之达天。其所言爱己爱人,皆蹠实做事,自尽本心。是以口之所言,即躬之所履;外之所践,即心之所思。经典如是,敷教亦如是;初来如是,岁久亦如是;一人如是,俦众亦如是。原无希冀,既不必迁就以从时;原非欠缺,亦无待更端以补缀。观其持论之同,归向之一,真若水流注海,万折必东;巨石悬空,一直陨地,必然而不可改移者。何也?实故也。惟实则信之坚,惟实则见之定,惟实则守之一。吾与西贤游处二十年,欲伺其一念、一言、一事之不实,而不可得。学道者,欲安顿自己性命,了当自己生死,不实地是蹈,而骛虚以惑世,欺人乎,自欺乎?
祸世乎,自祸乎?画师画仙,画佛画鬼怪,易以见奇,然幻而不实。若夫画人物、狗、马、花、鸟、山、水,一笔稍差,有眼便识。彼外道者流,仙佛鬼怪之画也。西贤之书,人物、狗、马、花、鸟、山、水之画也,赏鉴家当自得之矣。
第十六节 别似
宇宙独有至真无假之理,常存不灭,而此外似是之非,每足乱之。三代以前,道统在上。帝似皇,王似帝,似之正也,至覇而假矣。三代以后,道统在下。衰周之世,有杨墨,似儒者也。秦汉以来有佛老,似杨墨者也。二氏之后有缁黄,则流为师巫,为符箓,为醮忏,为修炼,似佛老而更失矣。黎丘之丈人,抵掌之叔敖,世莫辩其真似。而惟我西方天学,乃始一切扫除,可与吾儒相辅而行。耳食之徒,不察其故,猥与左道,同类并讥,可不深为之辩也哉。西学以万物本乎天,天惟一主,主惟一尊。此理至正至明,与古经典,一一吻合。即言三位一体,理极难明,潜心听受,亦自确信。惟依傍其说者,老氏或谓三尊,释氏或谓三世,又谓有千百亿化身,何多岐也。西学引人认主,非人自为主。
《华严》、《法华》赞佛力之广大,自为主矣。既欲等天主而上之,何其甚尊?又许诸人作佛,立地可成,抑何太易?则似之而非矣。国家有人主以治世,则天地必有天主以治宇宙。赏罚二柄,谁能违之。西书所载“因弗而诺”者,此言地狱。所载“罢辣依琐”者,此言天堂,盖天主赏善罚恶之所也。故“罢辣依琐”,乃天主所居。共此境界者,皆大能之天神,与从古之圣贤,所娱心满性,定善之吉所。人心最难满足,到此始得完满快足,无复他愿。若今释氏所言天堂,不出饮食男女、金玉花鸟等类,何关灵性?无怪其有福尽轮回之说也。比吾“罢辣依琐”,似而非矣。“因弗而诺”,魔鬼所居。共此境界者,皆从古恶族,教之不从,训之不改,嗔憎傲狠。如火加风,恶习薰蒸,怪幻叠出,种种剧苦,焦熬厥神,惨于形受,更无尽期。
若只如释氏所言,刀山剑树,剉烧碓磨,此第有形之苦,其于神魂惨伤,殊未足拟。又云苦尽复出轮转,比吾“因弗而诺”,似而非矣。耶稣诞生救世,假使从天而降,岂不甚易?惟是不繇母胎,事或近怪,故择取上德室女,投胎而生。其预报有期,其诞生有地,其圣母玛利亚名号有称。在世涉历,各有年数,降诞之图,圣母之像,各有绘画。缁流以斗母白衣等方之,似而非矣。耶稣立教,弘开解罪一门。人能认主,欲领洗入教者,先务悔过,将从前逆理损人之事,默祷天主台下,决不再犯。教士审其立志坚决,乃始信受。若告解之时,为之诵经,代祈赦罪,尤必询其当修补者,一一补还於人。然后加以所苦,为之降伏其心,屈抑其体。或令稍分己财,济贫赎愆,各有差等,谓之“白泥登济亚”。
自此之后,不许再犯,如或犯也者,仍当解补如前。既解,则从忒俱消;不解,则全美并失。是皆痛悔夙非,自沥寸心,匪繇人强,谓之“恭斐桑”。此二礼者,引人脱罪,无非实事。释氏以诵经拜忏虚文当之,似而非矣。天学虽以持斋礼诵为善,然以定心守诫为大本。大本诚立,斋诵自有权衡。故斋有大斋、小斋,而无长斋。即不能蔬食,水族亦可。又有必不能斋之人,老稚免、疾病免、乳妇免。不能赴瞻礼之人,老病免、远居免、身役于人免。免则在家增修,与斋礼不废者同功。若本无妨碍,斋礼废缺,则为善尚亏,安望大德?不惟自失其功,且添怠慢之罪。世以长斋念佛即为大善,无复实修,似而非矣。出家学道,必超然远俗,方可不愧名称。西贤离数万里家乡,远投绝域,此乃真出家也。
今以本生为家,以寺观为出家,与此既别。即真学道之人,或不足于讲解,或阔略于操修。如诸西贤,行解双到,操守纯洁,邈然寡俦,各有等级,其尊者曰“畀斯玻”,次者曰“撒责而铎德”,咸可以代解人罪。二氏理既不明,徒诵纸上之言,欲多未断,侭羶世俗之利,窃恐不惟无益,主至灵,断不可欺,祗增罪耳。於天学教士,自淑淑人,似而非矣。人生世间,以有馀者,通不足者。故有德者教人,有财者济人,有力者卫人。以劝施可也,人施己不可也,施己则破人之悭,成己之贪。何其待人过厚,待己过薄?有道之士,不可衣食,虽处困乏犹尔。何况己实有余,受供养,宁非别立名色巧取人财乎?知妄思檀施,予受皆非。视西贤之一介不轻取,似而非矣。复有西来一道,自谓真教,亦以真教目之。
然偏而未全,隘而不广,不可以入正道,纵稍知奉天,而其教祖“马哈谟得”,不认耶稣为天之主,自立门户,弗守公教大规。且於义理,绝不讲论,虽非水火相违,实犹薰莸迥判。若以方此天教,亦为似而非矣。教亦多术,户别门分,天地之大,何所不有。真似错出,正如果盘示儿,惟所择取。志学君子,自当大开眼孔,净洗心胸。入既乖,两存亦缪。夫惟确然归宿于一途,永留其是,远别其非;存其真,不迷其似;灵性享受真福,不至抱无穷之悔乎。
第十七节 寡俦
或曰:佛教自汉明时入中国,历代迄今,日盛一日。景教之来,亦自贞观九年,距今千年矣。当时御仗郊迎,秘殿演译,建大秦寺宇,殆徧天下,名臣硕辅,如房玄龄、郭子仪辈,咸企向焉。乃一挫于先天,再汰于会昌,遂不复振。利氏来宾,重宣教旨,象胥馆榖,贤喆倾心,著述渐多,玄风再畅。然而数十年来,朋从尚寡,真知笃信者,寥若晨星,何德邻之久孤,将绝学之难继欤?
曰:教事通塞,各有因缘;俗情避趋,或非衡准。且西士之不偶于时,非谓其有遗行,而卑不及人;正其操行太畸,而高过于人。疑末世无此品行,远方无此学术,疑则不信,不信则弗从。明者正宜于寡俦处,察斯所以然,更见诸贤之不可及耳。曰:认真之违俗也。夫敬天爱人,本吾圣贤大道,然今世溺于佛学,即高明缙绅,且以儒门淡薄,收拾不尽,和南膜拜,舍所学而从之。西贤议论,独与龃龉,致侫佛之人,疾视如仇。且佛学流传已久,久则易信;法门甚宽,宽则易容;顺情许可,迁就近人,近则易合也。西贤反是,其能与之角乎?曰:宗旨之特超也。儒学言天,第指理气,此言天必有主。夫言理气,乃是无知无觉之物。此言天主全能,生天、生地、生人、生万物而主宰、安养、赏罚之。且言天载无声无臭,此言耶稣降生。有恩教,则有行事;有言语,则有教规经籍。种种殊异,皆超性以上,非血肉含灵,可得而思议也。故古来以天道属圣人,自大贤以下,皆不得闻。西贤甚珍此学,虽斋心叩请,聚族频参,犹虑无能发覆。而学人主意先入,不一虚容,藐忽远人,特耻下问,渠安能衒玉而求售耶?
曰:设戒之过严也。十诫规条甚密,咫步无可自便。而其第六诫,尤不易于富贵之人。耶稣以童贞为倡,会士守童贞为效法,其教人各守一夫一妇之贞,无容二色,固与儒教重三纲,守一齐之义,并符不悖。独世风相沿,佥谓难行。惟彼齐民,无力他渔,不难守律奉教;若夫缙绅有力,宠胜偏多,葛藤难断。既情缘之牵制,苦方便之无门。惭阻趑趄,学者不来,教者亦不深强耳。
曰:謟祀之不狥也。人欲得福,不思修善;欲免祸,不思远恶。听信外道,淫祀祈求,术人以此惑世,世人以此自愚,蔽也久矣。岂知福善祸淫,虽有神鬼伺察,然皆听命上主,何可私干?孔子曰: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故教人以悔罪修善,真福自来,不须务外妄营,为魔所诱。矫诬謟渎,概不徇俗。人谓佛菩萨等,俱可非理干求;僧尼道流,皆可关通冥漠。生者可以禳灾荐福,死者可以拔罪升天,何等直捷,安用西学之刻苦修持耶?
曰:文义之难通也。华言以字起义,西学以音起字,□然不伦,强欲参齐,何止九译之隔。往时天竺传译,何关彼籍,皆系中国文人,择取胜义,傅会新词,何患不成脍炙,然而去本来远矣。天学繇来,更越天竺之西,又五万里。欲通玄旨,戛戛其难。诸贤携彼经典,直译以传。一字未安,更端数易,必欲合其原文原义。不肯一语逢时,不顾言多忤俗。体裁既别,笔削谁参?诸贤自契于心,不能吐之于口,笔之于手。吾辈细心听受,入于耳者什得三四,会于心者什不一二,钩深既难,喻俗易浅,语出而或以为复,文成而诋以为庸,又何怪焉?
曰:机缘之未偶也。晋唐以来,国王好佛,公卿大臣和之。下之从上,捷于风雨。今机会未逢,尊崇亦非自上。有众咻之楚语,无阴和之鹤鸣。虽将来固不可知,而今兹且未见是矣。
曰:执德之过,坚也。夫乡愿尽可投时,狂狷必至戾俗。彼自信其学,一国非之不顾,天下非之不顾。世人皮相,谁能闯其藩篱,安望彻其底里,别其归宗,孑立无偶,亦无怪尔矣。以彼高标独行,壁立千仞之上,若肯稍逐时情,与人俯仰,则略见绪□,亦可朋来多助。而诸贤必不以此易彼者,本志素定,不可得而强也。诸贤孤高在是,其真笃亦在是。高固谐俗实难,真则信货终售。老子曰:知我者希,则我者贵,知希亦何病哉?操瑟齐王之门,王自好竽,难咎瑟之不工也;高歌郢都之市,人自寡和,难病歌之非白雪也。况夫同心之好,金兰之契,奉之如蓍蔡,敬之如师保,固自有人。吴楚秦晋之贤,睹其书,企慕其人,炙其仪型,久与之游,而深信不疑者,非止一、二。诸皆通儒奥学,当世视为仪表者,而能识超骊黄,结深契于千秋之绝学,通心理于天外之车书,正所谓千里而一士若比肩,百世而一人若接踵焉者,岂得云善侣之寡乎?且此等高品,得一人焉,可当庸众百千,又非可以人数多寡论也。嗟乎!此一西贤也,泛泛不知者,既以聚徒之众而诋之;稍稍有知者,又以徒侣之寡而悯之。谁非谁是?何去何从?庄子曰:周将处于材不材之间矣,是为善解嘲也乎!
第十八节 善因
天堂福善之所,人欲死后升天堂,舍在生积善,无可置力矣。然善有辨焉,凡利益涉自已形骸,未必为善;利益自己心性,乃为真善。辨而至是,善斯真矣。则又审其谁因焉?人之善心,未有无因而发者,最初一念,与末后终完是念。毕竟谓何?见赤子入井,匍匐往求,此善事也。为纳交要誉恶声乎?纳交要誉恶声,即因也。为祈求福泽乎?祈求福泽,即因也。别无他念,止为怵惕恻隐,本心自发,不容己乎?本心自发不容己,即因也,此良心也。因此为善,可称真善。虽然犹有进也,未识大主,所因及是,已足为善。既识有大主,则赋吾明悟,而知善之当为;赋我爱欲,而遂善之能为。谁则赐之?自非冥冥之中,真主默佑。盖有踬焉,而不能赴;赴焉,而不能至;至焉,而或夺之、或败之。
不能接续有成,则善之终为我有者,皆帝力之左右乎我也。因一自心,虽无为而为,又而实因乎大主,尤有为而为,得所为之精者备者。其因也愈大,其等也愈高。如寻丈之木,竖之环堵,咫尺之人见之;竖之楼台,宫墙内外见之;竖之高山之上,四远之人无不见矣。青蝇终日营营,不越跬步,附骐骥之足,则瞬息而千里矣。斥飞不过榆枋,托鵾鹏之翼,则一举而九万程矣。人之自心,力量有限,因之亦如其量而止。天主者,全能至仁万善之泉府也。此之毫末,彼之寻丈;此之涓滴,彼之沧溟,乌可比伦哉?西士居恒,行住坐卧,惟以昭事上主,为其本业。当未起念,静对默朝,惟天主也。当既起念,祈求向往,惟天主也。事非善不为,而所为之善,献诸天主,已不尸功。
人非善不与,而所与之善,归诸天主,己不任德。夫人臣有献于至尊,至尊必反酬之,加于所献数倍。世法犹然,况全能至善之大主。其所还赉,又可以算积数计乎哉?上主佑我,绵绵自天,盖有辞之不得,得之不脱者,此见均之为善也。失其所因,为伪善,品斯最下;得其所因,为真善,品已在中;因乎天主为大善,品始最上也。下善如铜钱,其值甚轻;中善如银钱,其值已贵;上善如黄金钱,其值倍徙什百矣。乃世皆外袭虚声,而自附做好人;多惑左道,而自信行好事,吾不识其所因者何在?以是而欲得天福,何异适粤而北其辕,却行而求及前人乎?世儒又言善贵无为而为,若有所为,虽善亦私,是大不然。凡言为者,如施而望报利而归己,此属私为,私为不可有。若属公为,发源正,植根深,惟恐其为之不至,不可得而无也。
况天载何所不有,岂须人为?则有为同归无为。必欲并此念无之,反属浮誇。譬诸孝子事亲,曰吾非欲亲心之悦,仁人享帝,曰吾非欲上帝之歆;农夫春耕夏耘,曰吾非计秋成之获;一岁菑,三岁畬,曰:吾非图仓廪之积,岂情岂理也哉?吾最耻人躬蹈未至,持论则过高,剖理极细,临事则糊塗也者。
第十九节 知德
韩子以德为虚位,故恶与凶,亦皆归之德,是德之反也,尚不难辨。而且有阳善阴恶之伪德,足以惑常人。有举一废百之似德,又足以惑君子,修德者不可不知也。即德真矣,而真之中,又有小德,有大德,有暗然不露之至德。真修者,必以至德为极诣焉。今人所谓有德,吾知之矣。谦恭慈爱,博长者之名;轻财喜施,收好义之誉;借交急困,成任侠之品;忍辱含诟,扩容人之度;清亷寡欲,振绝俗之标;多闻善辨,识古通今,择言而发,中伦中序,自拟圣贤之伦。如是者,彼固谓其有德,人亦以德目之。乃察其隐衷,实欲藉此以立名,或复兼之以媒利,虽与凶德、恶德似德,较然有分,然而智术偏胜,着着要讨便宜,直是巧夺天工,无复含韫。所谓人之君子,而天之小人。未闻若人,可言有德,若人之德,可了生死、升天堂、免地狱者也。盖身死之后,肉身抛却,止一灵向往,旧日习心习见,都带不去,亦用不着。如各方乡谈,出境无用,抵异域全别,况世间尔我相隔,形骸外障?其隐衷难测,死后肉躯拼而真灵显,如玻璃瓶,表里莹彻,纤微毕见。造物主灵明神圣,至大至公,何一之能掩,何一之可伪售乎?夫德事无穷,人力有限,或无财,愿不能酬;或无位,力不能任;或无年日不暇给,此安能过分强为?惟是上主佑人,只取此心,此心坚定,便是德种。故虽贫贱终身,不能施济者,其心如火斯热,造物主且鉴其诚恳,与施济同功也。盖贫人之一缕一粟,比富人广布金钱,其施正等。况贫贱之人,世福已啬。造物主原不以济人望之,倘安分习劳、忍辱耐侮、忮求不生怨尤泯绝,是即其为善之本等也。必若不安本分,妄取务施,则已取不义,先犯贪戒。人受不义,又伤亷德,反不若不行之为愈矣。惟力量可为,则须随事随人,竭尽心力乃休。且真善财不必自己分,即出言开亦善也。真功不必自己出,即与人赞成亦功也。盖德之真,德之大,在人为之而已。乃若至德,则又有进焉者。西儒之学,以敬天地之主为宗,以爱己爱人为实。其践修,则有向主之三德,颂祝之七求,《性薄录》之十二信,乃敬主之大端也。有“撒格辣孟多”之七功,有形神衰矜之十四端,乃爱己爱人之大条件也。而其要指,则总括之十诫,人或知而不能守,守而未能始终,表里之如一,西儒则全体悉备,且不欲人知,不望世福,知之者其惟天主。至矣!尽矣!蔑以加矣!夫子曰:由知德者鲜。以此为知,恐鲜德不独一由也。
第二十节 区爱
天主耶稣之教,爱人如己,故“爱德”要矣。但既曰“如己”,则当爱己为先。吾观世人,岂有不爱己者哉?细观世人,又谁能真爱己者哉?大都爱己者,爱己之形躯而已。如目欲极色,耳欲极声,口欲极味,鼻欲极臭,四肢欲极安。不惟福力有限,即诸欲咸备,往往反为诸体之贼也。而世人率认贼为子,求之惟恐不得,得之惟恐不继,尽是害己,何曾爱己?故曰:爱己者谁也?要知夫养形之具,虽难尽却,然不过借资焉。使其体之不惫,疾之不侵,如是焉止矣。安得役吾神以从之也!人所重者,当在大体,如何持十诫?如何守灵性之三司?如何完向主之三德?旧愆未除,如疮疡在身,必欲尽去而後快也。新善未积,如饔飧难缺,必欲饱而后足也。不求世福,而务得真福;
不避世祸,而惟避真祸;不思为世间之人;只思为天国之人,如是乃可言爱己矣。能爱己,方能爱人。爱人又自不同,有伦常之爱,有交情之爱,有泛泛胞与之爱。其中次第差等,儒者之论极详。然在西学,则又谓私情之爱,不若德义之爱,为真肉躯之爱,不如灵性之爱为大也。如形衰矜之七端,救人肉躯,亦可云爱,但未若兼神衰矜之七端,救人灵性,其为德尤大,功尤全也。曰以善劝人,曰启诲愚蒙,曰慰忧者,曰责有过失者,曰赦侮我者,曰恕人之弱行,曰为生死者祈天主。循此为爱,无人不有用爱之能,无日不有可爱之事,无地不有当爱之人。必云如己者,己之爱,必十分周匝,爱人之心,亦必如是周匝。设施为稍懈,或分量未满,即不可以言如己。世人只为人己太分,畛畦太别。
所以一膜既隔,痛痒不关。不知爱人如己者,其利益固在于人,其功德实在于我。如树松柏者,得其材;植桃李者,其实。西方君子,拯人之急,如救自己头目;发人之覆,如开自己瞽聋。非其性情独殊也,盖爱己之功必兼爱人,而后其爱始全。爱人之事,虽似损己,而己之受益则更大耳。虽然,犹二爱也,惟爱敬一天主万物之上,更无二矣。然而为爱亦分二端:有形爱,有神爱。但依彼哀矜之功而行,皆形爱也。其爱有疏有密,吾当戒疏以归于密。有信望爱以定其归,有明悟爱欲以满其分,皆神爱也。其爱有浅有深,吾当去浅以求其深。西书万卷,悉本于天主,以天主万善之原,万爱之生根也。吾最爱者此身,天主实付我官骸具善,又生万物,惟吾所用,又保任世界,使我身身相继。
其当爱宜何如乎?吾甚爱者此心,天主实付我灵性,备有记含、明悟、爱欲之三能。又令神守护持,不令魔仇诱夺,其当爱宜何如乎?人生作不善者,死必入地狱,此苦谁能超之?天主降生,救赎人罪,开悔过之门,启天堂之路,其当爱又宜何如乎?世间美好,无一不分自天主,则人情用爱,无一可与并天主,故必爱出万物之上,方为爱天主者。试作是观,则所云爱人以爱天主,亦可了然矣。
夫天主造成世界,常欲彼此交爱,以畅满其生生之仁。故畀人五常,而“仁”为之首。仁者爱人,自其初赋则已然也。惟有力者能庇人,诸形用之物需焉;惟有德者能淑人,诸神用之物需焉,故责备尤为独重。设吾之养生送死,无不如意,而遇形可哀矜者,曾不动情,可谓爱人身如己乎?可谓能爱天主乎?吾之自性自命,知用功夫,而遇神可哀矜者,略不介意,可谓爱人心如己乎?可谓能爱天主乎?真心爱天主者,于此必无两视,以此爱己,即以此爱人,以此爱人,即以此爱天主,既能区分爱情,不至淆用。又令此爱,展转流通,人与人互相亲,爱与爱交相浃。人心安有不和厚?世界安有不羲皇?即大学之明德、新民、止至善,孝弟慈以教家国,亲亲长长以平天下,实不出此。断非墨子兼爱之说,可得而仿佛也!
第二十一节 德仇
问:西学德仇。有之乎?
曰:有,非谓仇于我者,必须一一以德报之也。圣教主于爱人,仇亦人也。本乎敬天主,仇亦天主之所生也。遇仇可爱,或当救济,必顺主命,以爱而救济之。不因其虐我,而独遗於所爱之外也。爱无可缺,遇仇且然,况于我无仇?复于我有德者乎?以此存养其心,爱根深,爱德广,爱之用始大矣。但细推论之,仇亦何害?彼能犯我肉身,不能侵我灵性,设彼加阨,而我不怨嗔,是我之容德,因彼而有也。再进之而动其心,忍其性,增益其能,是我之成就,因彼而大也。金无爱于火,而熔之锻之,钳之锤之,卒成精金,则熔、锻、钳、锤之功也。玉无爱于砺,而磨之砻之,之荡之,卒成美玉。则磨、砻、?、荡之功也。为金玉者,当感其成我之恩,不计其伤我之怨矣。君子不喜仇,亦不疾仇,吾无德于仇,适得吾常,惟更有恩以加之,转成吾盛德也。且彼有人心,亦必自愧,愧生悔,悔生改,我与此人两受其益。即不然,而彼笑我懦,目我嗤。我甘受之,乃为含忍之强,果懦乎?果嗤乎?阴隙下民者,又默默嘉与矣。况人生顺逆得丧,繇造物主。彼仇之得以加我,必从上主命之,上主容之,其为罚我宿愆耶,励我苦行耶,试我容德耶,警我懈怠耶。所不可知,诸皆利益于我,安见其仇?诸皆上主所赐,安得认以为仇?故知德仇一种学问,乃玄畅之遐瞩,探本之渊思,苦修之超行,非如释氏恩仇平等之说也。
或曰:若然,恶人不太得志乎?
曰:有何便宜?此人为我所容,不能容我,我大彼小,安见得志?况旁观者不平,是明有人非也。死去更当审判,是幽又有主谴也。彼仇而知,有不恨己失着,而羡我得计也乎?要以君子处世,其遇事必思患而预防;其取友必论定而结交,原无致仇之因也。故有终其身,不曾遇一仇者。设或小有非意之干,大遭横逆之至,则必反而思曰:此造物主所赐,试我之忍德乎切须处之尽道矣。
经载耶稣被钉于十字架时,恳求罢德肋,愿赦某某杀我者之罪。夫仇至杀我极矣,而耶稣尚祈赦之。以此为教,学人安可不思仿效万一哉?西国有一寡妇,其子被杀,更将廐中骏马,畀仇使逃,得免诘捕。天主嘉此妇至德,母子俱赐生天。然则人之爱子,孰如此妇,满称大愿者哉。万历戊午,西贤遭南少宗伯之惨,教士戕躯,徒侣缧绁,荡拆编管,与死为邻,然而口无怨言。闻其无子,私为祈嗣,闻其物故,潸然而泣,岂爱仇哉?君子不幸而遇仇,无可自脱,惟此一转,可以感动帝心。眼前茹苦为甘,久且移祸为福矣。世人嗔恚心太重,较量心太明,用此矫枉,尚恐不得其平。乃云吾欲报施平等。夫平岂易言哉,是必将有宁我负人,无人负我之处,而自谓其以直报也。然而不得其直者,固已多矣。
第二十二节 味罕
天之生物,贵者必罕,罕者必贵。金玉罕于土石,则金玉贵;旃檀罕于樗栎,则旃檀贵,凤麟罕于鸡鹜,则凤麟贵;圣贤罕于庸众,则圣贤贵;所以者何?造物主全能,变化无穷,故广生众物,以周人类之用。尤笃生异物,以标众类之奇。然则品物之罕,精鉴赏者,宜亟收义理之;罕具超识者,宜深味矣。中国自有二氏,几与吾儒并立为三。人生耳濡目染,童习白纷,自谓名理已尽于此,此外可无置喙矣。
乃有西学,言天而确言主,实补吾儒之传;非仙非佛,超出三教之表。耳食者,不察繇来,目为怪异;皮相者,未尝肯綮,诋为庸常。夫惟朝夕与之参对,岁月与之游处,乃始知其精迥而无极。醉心服膺,笃信而不疑也。然而知之者,亦罕矣。罕则独知之契,不为世重。不重则执之无名,守之无故,稍稍不自信,鲜不回思徙业,以投世好。彼远獥旅人,何所凭藉,而确守不移?若是,则其中之独诣,不更可深长思乎?本欲逢时,不必于逢时。有听顺主宰,用舍无与于己之意焉。同乎圣教,不同乎俗教,有古人,不可一世之志焉。世之所嗜,彼悉去之;世之所鄙,彼独甘之。有独往独来,不徇世态物情之致焉,以故于人多不合也。不合之故,正如喜瓦缶者,不乐宫商;忻郑卫者,不悦韶,夫岂宫商韶之过哉?若有怀玄览之思,而高世俗之见,正当招徠其俦侣,罄叩其底蕴,交参互质,直到山水穷尽,真者自现,伪态亦呈。吾有要眇师傅,何难出与印证。细尝淄渑,彼有新奇撰著,何难纠彼瑕衅,大剖薰莸?我能折彼,彼将舍学从我,愈以广我之门墙,彼能折我,我知今是昨非,何惜就彼之陶铸。盖东海西海、南海北海,心同理同,原自八荒我闼,而无意、无必、无固、无我、不矜、不伐,更见大道为公。何必彼一是非,此一是非,将世间公共学问,认为一己私物,龊龊焉其不广也。闻海岛之国,有不产铁,而铁价特贵者,黄金数斤,不能易铁一斤。此非贵贱,有时而变也。所急在少,即所珍在少也。
今中国言人伦,言心性,言生前之事,铅椠不胜采,充栋不胜读矣。独死后
之说,二氏言而未真。天载之微,先儒引而未发。即有聪明才辨,安能无据而创为之言?西学独能言之,详确而且尽也。罕言之言,是为至言。有时乎,必不可废矣。夫令人生而得免于死也,死而与草木鸟兽同朽,无不灭之灵性,则亦已矣。既不免死,死又灵性独存,必不能灭,则此灵性作何安顿,尚当就西贤而问焉。西贤即不炫价。然在今日,抑亦海国之铁也。黄金高价,不靳以相贸可矣。
第二十三节 祛盈
学然後知不足,知不足然后能进。道未闻盈而可有进者。《易》曰:“盈不可久也。”又曰:“天道亏盈,地道变盈,人道恶盈,鬼神害盈。”其戒盈也,不一而足。夫盈不但损德,人之性量原自不容盈也。试观造物主其所生寰宇之大,罗为万象,布为万事,各含妙理。人于其间,不当马体之一毛。即有所得,岂如其所未得?吾方惭且歉之不暇何容自满乎?惟世有浅狭小夫,一得一察,不胜自多。若夫大圣大贤,翕受弥多,谦光弥亮。舜好问好察,禹无伐无矜,周公不骄不吝,孔子无知无能,颜子若无若虚,皆是物也。几见圣贤遇异人,睹异书,得未曾有,有不倾身接引。令毕其辞,伸其蕴,而并漫然麾弃不顾也哉。夫圣贤者,亦有时好辨,以辟邪崇正为事矣。然必真知其邪说诬民,生心害事。
然后显摭其罪,明与天下共弃之。未有不询来历,不穷根底,如近日正大无疵之天学,而概以异教鄙弃之者。若谓异域之教,不足以通上国。则葱岭竺乾之书,既已家传户习,笃信无疑,何独於事造物主之正道,漫分畛域?抑云大道贵一,三教已多,不容益之为四乎?夫既嫌三为多,则必觅一真为是,一真独是,余二皆非。吾儒六经所载,道统尊天,何知仙佛?奈何崇二氏之偏说,忘大主之正训,党同以伐异,溺旧而吠新耶。此不过自附于玄门龙虎,迷心于佛法色空,朴遫诚何足数?况所云大道贵一,指归固然,究其从入之途,则幽微曲折,何可以一端尽?诚与天理人心有合,即千亿其端亦一也。与天理人心不合,即毫厘有差缪。且千里矣。道术贵一,不贵分。此正卫道君子所欲亟闻,而岂身堕岐途之人,可借为口给之衘者哉若然者,非有妒心,即是盈心。
彼固自谓生平有得,或曾博涉经典,或曾参订名僧,或多听记因果,尘尾足供应酬,鸡肋觉难吐弃,有明知其缪,而不免于护短饰非者。此系恋之私胜,而满盈之,为害不浅也。盈则生傲,傲则生忌,忌则此是彼非,分长竟短,掊击所自来矣。盖尝譬之,服药者,病根涤去精神充溢,乃为用药之效。若久服之后,尪嬴如故,疾惫转增,即当幡然别议方剂。可云久服之方,不能遽舍,仍留为续命丹耶?《鼎》之初爻辞曰:“鼎颠趾,利出否。“夫鼎而颠趾,亦有何利?而出否乃为利者,因败可为功,因贱可致贵也。故曰:取新也。今人学道,吾未知其为名利、为身心。若果为身心,即当自念。入教以来,变化气质,几许脱离习俗,几件过能改,善能迁,不为人知,惟惬自心者几事?
乃为学问得力处。若人犹是人,心犹是心,声音笑貌,侭自矜饰,而锢胸谜目,全与庸众不异。此等学问,于身心得有济否?夫傲与忌,皆七克中所戒之凶德。而傲罪为尤甚,故特列于七克之首。盖各罪止有一慝,傲罪则兼德慝两种。傲生于自恃,自恃己善,即丧厥善,并昔日已成之德而弃之矣。况夫傲也者!其强阳自遂似刚,执拗不悛似定,是己戾人似断决,不惟亏德,又且乱德矣。西学最恶傲,而俗学不耻盈,迤迤自足,滔滔皆是。不必视其究竟何如,而已知其学之日损矣。狮之威,百兽震恐。然毛虫之长,不属狮而属麟者,德与傲之分也。学者其辩之。
代疑续篇终
崇祯乙亥
晋江景教堂梓
答客问
古越朱宗元维城父条答
同学张能信成义父订正
答客问题解
《答客问》是朱宗元在年为明确“当专一事奉天主”的信仰理念而写成的辟佛、斥道、破迷、补儒的天主教辩答著作。今底本,共面,有福建人林文英在年抄的序言,藏在法国国家图书馆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古郎(Maurice Courant)编目为号。同图书馆亦有版本,其编目为, , , 号; 也藏在梵谛冈教廷图书馆(Biblioteca Apostolica Vaticana),文献编码为Borg.cine.; Rac.Gen.Or.III., 号。
作者字维城,号古越,浙江鄞县(宁波)人。年生,年中举人,其卒年不详。据林文英在前书序介绍,朱氏少年信教,见道超拔,精通天文,“务在修德”,“欲正人心”。他就完成了本书《答客问》时,年仅岁 ,可谓天纵其才,其后又著有《拯世略说》。
本书通篇采用“客问于宗元曰”的一问一答式,而且从“客”提问的方式及其全书结构可知,“客”并非实有其人,而是作者为了论述的需要而假设的。思路条理十分清楚。全书大约可以分成十个部分:
第一部分针对中国传统中已有儒释道三教,是否还需要外来宗教的问题,提出了宗教的本质在于事天(一),以及在这一根本问题上儒释道三教的分歧(二),暗示了应当从宗教本质的角度来取舍天主教这一外来宗教。
第二部阐明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天”就是天主教的“天主”。“天”不是自然之天,不是万物之理(四),也不是人的心性(五);不是万物(六),也不是太极(七);不是玉皇大帝(九),也不是佛祖、天尊(十);而是天主教所说的天主,是上述事物的根源,是世人当事奉的大父母(十一)。因此,天主教不仅不应当作外来宗教而排斥,相反,应该成为人人信奉的宗教。
第三部分是天主教与儒教的交涉。针对天主教与儒教根本上一致又何必引入天主教的问题(十二)指出了儒教与天主教尽管在根本上一致,但天主教在生死,修养,学问(十三)等方面的高超之处,说明天主教的教导更有利于清晰地把握儒教的精神(十七),可以帮助人更好地修齐治平,面对生死(十九)面对死后审判(十八),说明天主教比儒教更加超越,更加精微,更加完美。
第四部分是天主教与佛教有关思想的论辩。指出了佛教窃取了天主教天堂地狱观(二十),论证了天主教的“天主审判”比佛教的“六道轮回”更加合理、可信(二十一),在有关人死之后,灵魂归宿的问题上,比较了天主教思想与佛教轮回观念及其世俗影响的优劣,说明了祭祖的实质以及应当采取的态度方式(二十二、二十三),并论述了灵魂不灭的道理(二十四),作者在二十六、二十七节中分析了佛教在根本上的错误,以及教义上难以自圆其说的地方,其后作者又分析批判了佛教有关人性的学说(二十九)和有关戒杀、斋戒的理论(三十一、三十二)。通过对话,作者意在纠正人们日常生活中以及在观念中受佛教影响而产生的错误,在分辨是非,辨别真伪中,显出了天主教在有关问题上的高明之处(二十九、三十)。
第五部分是天主教对道教的批判,作者揭示了道家法术如肉身不死(三十四),白日飞升(三十五),符咒驱魔(三十六)的荒谬,阐述了天主教有关永生(三十四)、魔鬼(三十七)的教义,证明了天主教比道教更加真实。
第六部分是天主教与中国民间宗教风俗习惯的对话。指出了祭祀城社山川(三十八)、祭祀关羽(三十九)、祭祀文昌魁斗(四十一)、祭祀星辰(四十二)、祭祀天地(四十三)、祭拜亡友(四十六)既不合人情事理,又有违天主教教训,应当废除旧礼(四十五)、革新礼制(四十四)、敬拜天主(四十三)。从四十九节到五十六节,作者论述了风水(四十九)、占卜(五十)、择日(五十一)、推命(五十二)、相面(五十三)、观象(五十四)、术数(五十六)的荒谬之处,说明天主教禁止占视卜择的原因(五十五)。从五十七节到五十九节,讨论的是有关娶妾的问题,以及由娶妾延后引申出的后嗣繁衍与祖先祭礼和独身的问题,通过与中国民间宗教风俗习惯的对话,指出这些宗教风俗的不合理之处,阐明天主教禁止这些宗教风俗习惯的缘由,起到变化风气,传教、护教的目的。通过天主教与中国传统宗教的对话,作者试图把中国人敬拜的对象从模糊的天,错误的佛祖世尊,各路的祖先、神灵、星辰、城社、天地、山川中转移到万物之源。万物之本的天主上来。
第七部分介绍了有关天主教的基本教义,介绍了人的起源(六十三),人的堕落(六十四)、原罪的后果(六十五)、天主救赎(六十六)之论,论证了耶稣是天主(六十七、六十八)、耶稣的神人二性(六十九)、复活和审判(七十、七十二)、以及人类的结局(七十三、七十五、七十六)等。
第八部分是对中国人特别关注的华夷之辨的问题进了回答,说明了华夷之辨不在乎地域远近(七十七),也不是因为语言不同(七十八),应当视其真伪而取长补短。在这一点上,传教士卓绝的品格可以证明其所传的天主教真实可信(七十九)。
第九部分介绍的是天主教的一些基本礼仪,如信奉(八十)、洗礼(八十一)、告解(八十二)为人们皈依并过宗教生活铺平了道路。
第十部分是些劝勉的话,劝人努力行善(八十四)赶快信主(八十五)等。
答客问目录
答客问题解
答客问目录
答客问序
一、《答客问》的缘由
二、《答客问》的宗旨
三、《答客问》的作者
四、《答客问》的意义
第一节 原教
一、正教唯一
二、教之名实
第二节 三教之别
一、三教各有其本
二、三教互不相融
三、三教不可相袭
第三节 天与天主
一、天主即所以为天者
二、天主即事畏之本
三、天命、配天亦指天主
四、言天即言天主
第四节 天与理
一、物在理先
二、天赋心性
三、天即理的矛盾
第五节 天与心性
一、天非心性
二、天非心
三、天非性
四、心性即天的流弊
第六节 天主与万物
一、天主与国王不同
二、天主创造万有
第七节 天主与太极
一、太极是理气
二、天主非太极
第八节 太极本义
一、太极即气
二、太极亦称元质
第九节 天主与玉皇
一、玉皇名张仪
二、玉皇非天主
第十节 天主与儒释道
一、佛道的上帝观自相矛盾
二、儒家的上帝观庶得其真
第十一节 事奉上帝与祭天之礼
一、天主乃世人当事之父母
二、事天不同于祭天
三、事天畏天是世人本分
第十二节 孔子与天学
一、尊奉天主即践孔子之言
二、拒斥天学即孔子罪人
第十三节 儒学与天教
一、天教有儒学有未明之言
二、天教比儒学益备精详
三、天教有助于理解儒学
第十四节 儒学与天学的生死观
一、人注重生死
二、两种生死观
三、两种生死观的影响
第十五节 生死与赏罚
一、人与万物的生死不同
二、人死魂亡不合理
三、人与万物的死后赏罚
第十六节 赏罚与为善
一、赏罚的原则
二、赏罚的功用
第十七节 永祸永福
一、君子与祸福
二、不言永远祸福的流弊
三、正视永远祸福的益处
四、儒门之真谛
第十八节 世间赏罚与上主审判
一、善恶兼乎身心
二、世间赏罚的局限
三、上主审判的完全
四、世上善恶有赖上主审判
第十九节 向死而生
一、考虑生死,并不迂远
二、考虑生死,有备无患
第二十节 佛教与天教的天堂地狱观
一、佛教借鉴天教的天堂地狱说
二、佛教借鉴天教天堂地狱说证明
三、佛教与天教的天堂地狱说名同实异
第二十一节 天主审判与六道轮回
一、天主审判与六道轮回比较
二、六道轮回荒诞不真
第二十二节 祭祖
一、祭祖的实质
二、错误的祭祖观念
三、祭祖的正确方式
第二十三节 楮钱与祭祖
一、楮钱的由来
二、楮钱虚妄不经
三、祭祖仪式的本义
第二十四节 灵魂不散
一、天命所赐相同
二、天命本体不灭
第二十五节 善恶赏罚
一、人非善即恶
二、赏罚判定功罪
三、赏罚判然有别
四、人当取赏避罚
第二十六节 佛教根本
一、评价学术当视其根本
二、佛氏的根本错谬
第二十七节 佛教教义
一、佛教天主观的错误
二、佛教心性观的错误
三、佛教天堂地狱观的错误
第二十八节 西方圣人与大千之论
一、西方圣人
二、大千之论
第二十九节 天主与人性
一、上主作为奇妙
二、人的作为有限
三、人当让善于天
第三十节 人性善恶因果
一、人性本善
二、人为不善
三、为善之功
四、人性善恶之喻
第三十一节 戒杀
一、因轮回而戒杀归谬
二、人难免杀生
第三十二节 斋戒
一、斋戒的分类
二、天教的斋戒
三、斋戒的例证
第三十三节 道家法术
一、采药炼丹之术无效
二、飞符呼召之法虚妄
第三十四节 道教与天教的永生
一、人不免一死
二、人俱得永生
三、复活出于神能
四、成仙之说证伪
第三十五节 白日飞升
一、飞升之说自相矛盾
二、人物不能穿越宇宙天体
三、道家传说大抵虚妄
第三十六节 符咒
一、符咒是魔发奇显异
二、符咒未必应验
三、符咒是奸人通魔
四、符咒是大魔驱小魔
五、天教驱魔之法
第三十七节 天神与魔鬼
一、天神魔鬼始本一类
二、魔鬼
三、天神
四、天主圣母神魔之像
第三十八节 城社山川与蜡烛祈赛
一、祭城隍之谬
二、蜡烛祈赛之罪
第三十九节 祭祀关羽
一、帝王本旨是祭祀忠义
二、世人之心是祈佑避害
三、祭祀关羽是举世伪崇
第四十节 关羽驱魔
一、关羽驱魔是以魔驱魔
二、魔鬼的本性
三、唯有天主能伏魔
四、称关羽为伏魔大帝之罪
第四十一节 文昌魁斗之祀
一、文昌不主功名
二、文昌传说诞怪不经
三、文昌魁斗星无神可祀
四、不可敬拜魁像
第四十二节 星辰之祀
一、星宿祭祀之谬
二、人当专一事主
第四十三节 天地之祀
一、祀天地之本义
二、后人的误解
三、人人当以礼事天主
四、今人的曲解
第四十四节 革新礼制
一、遵新命革新礼制
二、革新礼制以明其意
三、革新礼制之例
四、革新礼制之理
第四十五节 废除祭祀旧礼
一、祭礼旧礼之旨
二、祭祀旧礼之喻
三、天主降生当革故鼎新
第四十六节 祠庙敬拜
一、祠庙敬拜之喻
二、祠庙敬拜之实
三、礼敬遗像与祠庙敬拜之别
第四十七节 神明显灵
一、人心向邪
二、魔鬼作伪
三、人受迷惑
四、人能辨识真伪
第四十八节 魔鬼诱人
一、人有自主之权
二、天主宠绥世人
三、魔鬼自绝于天
四、天主有制魔之权
五、天主许魔在世
第四十九节 择地葬亲
一、择地葬亲之正旨
二、择地葬亲不能福佑子孙
三、择地葬亲不合古礼
四、择地葬亲不合经典
五、上主不必择地赏罚
六、择地葬亲非属孝行
七、择地葬亲证伪
八、以疑信是有无之谬
九、世人贪图名利之害
第五十节 卜筮
一、卜筮之理渺无凭据
二、应当禁绝卜筮之法
三、卜筮与人事
第五十一节 择日
一、时日无所谓旺衰
二、择日是人夺天机
第五十二节 推命
一、时与命不同
二、推命亵上主
第五十三节 相面
一、相面依据人体
二、人体会有变化
三、相面并不可靠
第五十四节 占天
一、天象与治乱无关
二、天象与天气相关
三、占天不能推测天意
第五十五节 占视卜择
一、天主非恶人泄其秘
二、占视卜择之谬
三、占视卜择之罪
第五十六节 术数
一、术数之中出于偶然
二、术数之巧多属妄传
第五十七节 圣贤与娶妾
一、娶妾非圣贤之德
二、娶妾非效圣贤之法
第五十八节 娶妾之是非得失
一、圣贤娶妾无碍其家
二、今人娶妾家变纷滋
三、一夫一妇之道
四、古今娶妾比较
五、娶妾是不正之罪
第五十九节 娶妾延后
一、孟子的本意
二、无后为不孝之大证伪
三、娶妾延后大乱伦理
四、《孝经》论孝
五、娶妾非圣贤之旨
六、当安命以求福
第六十节 祭祖与独身
一、先祖不须后人祭祀
二、独身非绝先祖三祀
三、天教与佛教独身不同
第六十一节 天教中的独身
一、婚配是天教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