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异编卷十宫掖部六续5
酒至紫衣胡人,复请歌云:“须有艳意。”张妻低头未唱间,长须又抛一觥。于是,张生怒,扪足下得一瓦,击之,中长须头。再发一瓦,中妻额。阒然无所见。张生谓其妻已卒,恸哭,连夜而归。
及明至门,家人惊喜出迎,张生问其妻,婢仆曰:“娘子夜来头痛。”张生人室,问妻病之由。曰:“昨夜梦草莽之处,有六七人,遍令饮酒,各请歌。孥凡歌六七曲。有长须者,频抛觥。方饮次,外有发瓦来,第二中孥额,因惊觉,乃头痛。”张生因知昨夜所见,乃妻梦耳。
刘道济
光化中,有文士刘道济,止于天台山国清寺。尝梦见一女子,引生于窗,下有侧柏树,葵花,遂为伉俪。后频于梦中相遇,自不晓其故。无何,于明州奉化县古寺内,见有一窗,侧柏葵花,宛是梦所游。有一客官人,寄寓于此,室女有美才,贫而未聘,近中心疾,而生所遇,乃女之魂也。
又有彭城刘生,梦人一娼楼,与诸辈狎饮,尔后但梦便及彼处。自疑非梦,所遇之姬,芳香常袭衣。亦心邪所致。闻于 刘山甫也。
淳于棼
东平淳于棼,吴、楚游侠之士。嗜酒使气,不守细行。累巨产,养豪客。曾以武艺补淮南军裨将,因使酒忤帅,斥逐落魄,纵诞饮酒为事。家住广陵郡东十里。所居宅南,有大古槐一株,枝干修长,清阴数亩。淳于生日,与群豪大饮其下,其以唐贞元七年九月,因沉醉致疾。时二友人于坐扶生归家,卧于堂东庑之下。二友谓生曰:“子其寝矣,予将秣马濯足,俟子小愈而去。”
生解衣就枕,昏然忽忽,仿佛若梦。见二紫衣使者,跪拜生曰:“槐安国王遣小臣致命奉邀。”生不觉下榻整衣,随二使至门。见青油小车,驾以白牡,左右从者七八,扶生上车,出大户,指古槐穴而去。使者即驱人穴中,生颇甚异之,不敢致问。豁见山川、风候、草木、道路,与人世甚殊。前行数十里,有郛郭城堞,车舆人物,不绝于路。生左右传车者,传呼甚严,行者亦争避于左右。又人大城,朱门重楼,楼上有金书,题曰:“大槐安国”。执门者趋拜奔走。旋有一骑传呼曰:“王以驸马远降,令且息东华馆。”因前导而去。
俄见一门洞开,生降车而入。采槛雕楹,华木珍果,列植于庭下;几案茵褥,帘帏肴膳,陈设于庭上。生心甚自悦。复有呼曰:“右相且至。”生降阶祗奉,有一人紫衣象简前趋,宾主之仪敬尽焉。右相曰:“寡君不以敝国远僻,奉迎君子,托以姻亲。”生曰:“某以贱劣之躯,岂敢是望。”右相因请生同诣其所。行可百步,人朱门,矛戟斧钺,布列左右,军吏数百,避易道侧。生有平生酒徒周弁者,亦趋其中;生私心悦之,不敢前问。右相引生升广殿,御卫严肃,若至尊之所。见一人长大端严,居正位,衣素练服,簪朱华冠。生战栗,不敢仰视。左右侍者令生拜。王曰:“前奉贤尊命,不弃小国,许令次女瑶芳,奉事君子。”生但俯伏而已,不敢致词。王曰:“且就宾宇,续造仪式。”
有顷,右相亦与生偕还馆舍。生私心念之,意以为父在边将,因没虏中,不知存亡。将谓父北蕃交逊,而致兹事,心甚迷惑,不知其由。是夕,羔雁币帛,威容仪度,伎乐丝竹,肴膳灯烛,车骑礼物之用,无不咸备。有群女,或称华阳姑,或称青溪姑,或称上仙子,或称下仙子,若名者数辈,皆侍从左右。冠翠风冠,衣金霞帔,彩碧金钿,目不可视。遨游戏乐,往来其门,争以淳于郎为戏弄。凤态妖丽,言词巧艳,生莫能对。复有一女谓生曰:“昨上巳日,吾从灵芝夫人过禅智寺,于天竺院。观石延舞《婆罗门》。吾与诸女坐北牖石榻上,时君少年,亦解骑来看。君独强来亲洽,言笑调谑。吾与琼英妹结绛中,挂于竹枝上,君独不忆念之乎?又七月十六日,吾于孝感寺,悟上真子,听契玄法师讲《观音经》。吾于讲下舍金凤钗两只,上真子舍水犀合子一枚。时君亦讲筵中,于法师处请钗合视之,赏叹再三,嗟异良久。顾余辈曰:‘人之与物,皆非野间所有。’或问吾氏,或访吾里,吾亦不答。情意恋恋,瞩盼不舍,君岂不思念之乎?”生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群女曰:“不意今日与此君为眷属。”复有三人,冠带甚伟,前拜生曰:“奉命为驸马相者。”中一人与生且故,生指曰:“子非冯翊田子华乎?”对曰:“然。”生前,执手叙旧久之。生谓曰:“子何以居此?”于华曰:“吾放游,获受知于右相武成侯段公,因以栖托。”生复问曰:“周弁在此,知之乎?”子华曰:“周生,贵人也。职为司隶,权势盛甚,吾数蒙庇护。”言笑甚欢。俄传声曰:“驸马可进矣。”三子取剑佩冕服更衣之。子华曰:“不意今日获睹于盛礼,无以相忘也。”有仙姬数十,奏诸异乐,婉转清亮,曲调凄悲,非人间之所闻听。有执烛引道者,亦数十。左右见金翠步障,彩碧玲珑,不断数里。生端坐车中,心意恍惚,甚不自安,田子华数言笑以解之。向者群女姑姊,各乘凤翼辇,亦往来其间。
至一门,号“修仪宫”,群仙姑姊亦纷然在侧,令生降车辇,拜,揖让升降,一如人间。撤障去扇,见一女子,云号金枝公主,年可十四五,俨若神仙。效欢之礼,颇亦明显。生自尔情义日洽,荣辉日盛,出入车服,游宴宾御,次于王者。王命生与群僚备武卫,大猎于国西灵龟山。山阜峻秀,川泽广远,林树丰茂,飞禽走兽,无不蓄之。师徒大获,竟夕而还。生因他日启王曰:“臣顷结好之日,大王云奉臣父之命。臣父顷佐边将,用兵失利,陷没胡中,迩来绝书,告十七八岁矣。王既知所在,臣请一往拜观。”王遽谓曰:“亲家翁职守北上,信问不绝,卿但具书状知闻,未用便去。”遂命妻馈致贺之礼,一以遣之。数夕还答,生验书本意,皆父平生之迹,书中忆念教诲,情意委曲,皆如昔年。复问亲戚存亡,闾里兴废。复言道路乖远,凤烟阻绝。词意悲苦,言语哀伤。又不令生来观,云:“岁在丁丑,当与汝相见。”生捧书悲咽,情不自堪。
他日,妻谓生曰:“子岂不思为官乎?”生曰:“我,放荡者,不习政事。”妻曰:“卿但为之,予当奉赞。”妻遂自于王。累曰,谓生曰:“吾南柯政事不理,太守黜废,欲藉卿才,可屈往之,便与小女同行。”生敬受教命。王遂敕有司备太守行李。因出金玉、锦绣、箱箧、仆妾、车马,列于广衢,以饯公主之行。生少游侠,曾不敢有望,至是甚悦。因上表曰:“臣将门余子,素无艺术,猥当大任,必败朝章。自悲负乘,绎致覆。今欲广求贤哲,以赞不逮。伏见司隶颖川周弁,忠亮刚直,守法不回,有毗佐之器。处士冯翊田子华,清慎通变,达政化之源。二人与臣有十年之旧,备知才用,可托政事。周请署南柯司宪,田请署司农。庶使臣政绩有闻,宪章不紊也。”王并依求以遣之。其夕,王与夫人饯于国南。王谓生曰:“南柯,国之大郡。土地丰穰,人物豪盛,非惠政不能治之。况有周、田二赞,卿其勉之,以副国念。”夫人戒公主曰:“淳于郎性刚好酒,加之少年,为妇之道,贵乎顺柔,尔善事之,吾无忧矣。南柯虽封疆不遥,晨昏有间,今日睽别,宁不沾巾。”生与妻拜首南去,登车拥骑,言笑甚欢。
累夕达郡。郡有官吏、僧道、耆老、音乐、车舆、武卫、銮铃,争来迎奉。人物阗咽,钟鼓喧哗不绝。十数里,见雉堞台观,佳气郁郁。入大城门,门亦有大榜,题以金字,曰:“南柯郡城”,见朱轩户,森然深邃。生下车,省风俗,疗病苦,政事委以周、田,郡中大理。自守郡二十载,风化广被,百姓歌谣,建功德碑,立生祠宇。王甚重之,赐食邑,锡爵位,居台辅。周、田皆以政治著闻,递迁位。生有五男二女。男以门荫授官,女亦聘于王族,荣耀显赫,一时之盛,代莫比之。
是岁,有檀萝国者,来伐是郡。王命生训将练师以征之。乃表周弃将兵三万,以拒贼之众于瑶台城。弁刚勇轻敌,师徒败绩,弁单骑裸身潜遁,夜归城。贼亦收辎重销甲而还。生因囚弁以请罪。王并舍之。
是月,司宪周弁疽发背,卒。生妻公主遘疾,旬日又薨。生因请罢郡,护丧赴国。王许之。便以司农田子华行南柯太守事。生哀恸发引,威仪在途,男女叫号,人吏奠馔,攀辕遮道者不可胜数,遂达于国。王与夫人素衣哭于郊,候灵舆之至。谥公主曰“顺仪公主”。备仪仗羽葆鼓吹,葬于国东十里盘龙冈。是月,故司宪子荣信,亦护丧赴国。
生久镇外藩,结好中国,贵门豪族,靡不是洽。自罢郡还国,出入无恒,交游宾从,威福日盛。王意疑惮之。时有国人上表云:“玄象见,国有大恐。都邑迁徙,宗庙崩坏。衅起他族,事在萧墙。”时议以生侈之应也。遂夺生侍卫,禁生游从,处之私第。生自恃守郡多年,曾无败政,流言怨悖,郁郁不乐。王亦知之,因命生曰:“姻亲二十余年,不幸小女夭枉,不得与君子偕老,良用痛伤。”夫人因留孙自鞠育之。又谓生曰:“卿离家多时,可暂归本里,一见亲族。诸孙留此,无以为念。后三年,当令迎生。”生曰:“此乃家矣,何更归焉?”王笑曰:“卿本人间,家非在此。”生忽若昏睡,懵然久之,方乃发悟前事,遂流涕请还。王顾左右以送生,生再拜而去。
复见前二紫衣使者从焉。至大户门外,见所乘车甚劣,左右亲使御仆,遂无一人,心甚叹异。生上车行可数里,复出大城。宛是昔年东来之途,山川原野,依然如旧。所送二使者,甚无威势。生愈怏怏。生问使者曰:“广陵郡何时可到?”二使讴歌自若,乃答曰:“少顷即至。”俄出一穴,见本里闾巷,不改往日,潸然自悲,不觉流涕。二使者引生下车,入其门,升自阶,己身卧于堂东庑之下。生甚惊畏,不敢前近。二使因大呼生之姓名数声,生遂发寤如初。见家之童仆拥于庭,二客濯足于榻,斜日未隐于西垣,余樽尚湛于东牖。梦中倏忽,若度一世矣。
生感念嗟叹,遂呼二客而语之。惊骇。因与生出外,寻槐下穴,生指曰:“此即梦中所经入处。”二客将谓狐狸木媚之所为祟。遂命仆夫荷斤斧,断拥肿,折查,寻穴究源。旁可袤丈,有大穴洞。洞然明朗,可容一榻,上有积土壤,以为城郭台殿之状。有蚁数斛,隐聚其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一大蚁处之,素翼朱首,长可三寸。左右大蚁数十辅之,诸蚁不敢近,是其王矣。即槐安国都也。又旁一穴,直上南枝,可四丈,宛转方中,亦有土城小楼,群蚁亦处其中,即生所领南柯郡也。又一穴,西去二丈,磅礴空墟,嵌异状。中有一腐龟壳,大如斗。积雨浸润,小草丛生,繁茂翳荟,掩映振壳,即生所猎灵龟山也。又旁一穴,东去丈余,古根盘屈,若龙虺之状。中有小土壤,高尺余,即生所葬妻盘龙冈之墓也。追想前事,感叹于怀,披阅穷迹,皆符所梦。不欲二客坏之,还令掩塞如旧。是夕,风雨暴发。旦视其穴,遂失群蚁,莫知所去。故先言“国有大恐,都邑迁徙”,此其验矣。复念檀萝征伐之事,又请二客访迹于外。宅东一里有古涸涧,侧有大檀树一株,藤萝拥织,上不见日。旁有小穴,亦有群蚁隐聚其间。檀萝之国,岂非此耶?嗟乎!蚁之灵异,犹不可穷,况山藏木伏之大者所变化乎?时生酒徒周弁、田子华并居六合县,不与生过从旬日矣。生遽遣家童疾往候之。周生暴疾已逝,田子华亦寝疾于床。生感南柯之浮虚,悟人世之倏忽,遂栖心道门,绝弃酒色。后三年,岁在丁丑,亦终于家。时年四十七,将符宿契之限矣。
公佐贞元十八年秋八月,自吴之洛,泊淮浦。偶觌淳于生貌楚,询访遗迹,反复再三,事皆摭实,辄编寻成传,以资好事。虽稽神语怪,事涉非经,而窃位著生,翼将为戒。后之君子,幸以南柯为偶然,无以名位骄于天壤间云。
前华州参军李肇赞曰:贵极禄位,权倾国都,达人视此,蚁聚何殊。
刘景复
吴泰伯庙,在东阊门之西。每春秋季,市肆皆率其党,合牢礼,祈福于三让王。多图善马、彩舆、子女以献之。非其月,亦无虚日。
乙丑春,有金银行首,纠合其徒,以轻绡画美人,侍女捧胡琴以从,其貌出于旧绘者,名美人为胜儿。盖户牖壁,会前后所献者,无以匹也。女巫方舞,有进士刘景复送客之会陵,置酒于庙之东通波馆。而欠伸思寝,乃就榻。方寐,见紫衣冠者言曰:“让王奉屈。”刘生随而至庙。周旋揖让而坐。
王语刘生曰:“适纳一胡,琴艺甚精,而色姝丽,知吾子善歌,故奉邀作胡琴一章,以宠其艺。”初,生颇不甘,命酌人间酒一杯与歌,逡巡酒至,并献酒物。视之,乃适馆中祖筵者也。生饮数杯,微醉,而作歌曰:
繁弦已停杂吹歇,胜儿调弄逻娑发。
四弦摆捻三四声,唤起边风驻寒月。
大声漕洁奔泥况,浪蹙波翻倒溟渤。
小弦切切怨,鬼泣神悲低赛。
侧腕斜挑掣流电,当秋直戛腾秋鹘。
汉妃徒得端正名,秦女虚夸有仙骨。
我闻天宝年前事,凉州水西作城窟。
麻衣左衽皆汉民,不幸胡尘暂蓬勃。
太平之未狂胡乱,犬豕奔腾恣唐突。
玄宗未到万里桥,东洛西京一时没。
一朝汉民没为虏,饮恨吞声空呜咽。
时看汉日望汉天,怨气冲星成彗孛。
国门之西八九镇,高城深垒闲闭卒。
河惶咫尺不能收,挽索推车徒。
今朝闻奏凉州曲,使我心魂暗超忽。
胜儿若向边塞弹,征人血泪应阑干。
歌成,刘生乘醉落笔,草札而献。王寻绎数四,召胜儿以授之。王之侍儿有不乐者,怒色形于面。生恃酒,以金如意击胜儿,破,血淋襟袖,生乃惊起。
明日,视绘,果有损痕。歌今传于吴中。
安西张氏女
安西布帛肆,有贩鬻求利而为之平者,姓张。家富于财,居光德里。其女国色。女尝昼寝,梦至一处,朱门大户,戟森然。由之而入,望其中堂,若设宴张乐。左右廊皆施帷幄。有紫衣吏引张氏于西廊幕次,见少女如张等辈十许人,皆花容绰约,钗钿照耀。既至,吏促张妆饰,诸女迭助之理泽傅粉。
有顷,自外传呼:“侍郎来!”竞隙间窥之。见一紫绶大官,张氏之兄尝为其小吏,识之,乃吏部沈公也,俄又呼曰:“尚书来!”又有识者,并帅王公也,逡巡复连呼曰:“某来”,皆郎官 以上六七人。坐毕,前紫衣吏曰:“可出矣。”群女旋进金石丝竹,铿震响,中宵酒酣。并帅见张氏而视之,尤属意焉。谓曰:“汝习何技能?”对曰:“未尝学声音。”使与之琴,辞不能。曰:“第操之。”乃抚之而成曲。予之筝亦然,琵琶亦然,皆平生所不习也。王公曰:“恐汝或遗。”乃今口授,吟曰:
环梳闹扫学宫妆,独立闲庭纳夜凉。
手把玉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
谓张曰:“其归辞父母,异日复来。”忽惊啼而寤,手扪衣带曰:“尚书命我矣。”索笔录之。间其故,泣对所梦,且曰:“吾将死乎?”母怒曰:“汝梦魇尔,何乃出不祥言如是!”因卧病累日。外亲有持酒肴者,又有将食来者,女曰:“且须膏沐澡瀹。”母听之。良久妆盛饰而至。食毕,乃遍拜父母及坐客曰:“时不可留,某今往矣。”因援衾而寝。父母环伺之,俄遂卒。会昌二年六月十五日也。
司马才仲
司马才仲,初在洛下,昼寝,梦一美姝,牵帷而歌曰: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开花落,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
才仲爱其词。因询曲名,云是《黄金缕》。且曰:“后日相见于钱塘江上。”
及才仲以东坡先生荐应制,举中等,遂为钱塘幕官。其廨舍后堂,苏小墓在焉。时秦少章为钱塘尉,为续其词后云:
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梦断彩云无觅处,夜凉明月生春浦。
不逾年,而才仲得疾。所乘画水舆,舣泊河塘。柁工遽见才仲携一丽人登舟,即前声喏,而火起舟尾,仓忙走报,家已恸哭矣。
渭塘奇遇
至顺中,有王生者,本士族子,居于金陵。貌莹寒玉,神凝秋水,姿状甚美,众以奇俊王家郎称之。年二十未娶。有田在松江,固往收秋租。回船过渭塘,见一新肆,青旗出于檐外。 朱栏曲槛,缥缈如画。高柳古槐,黄叶交堕。芙蓉十数株,颜色或深或浅,红葩绿水,相映上下。白鹅一群,游泳其间。生泊舟岸侧,登肆沽酒而饮。斫巨螯之蟹,胺细鳞之鲈。果则绿樯黄橙,莲池之藕,公坡之栗。以花磁盏酌真珠红酒而饮之。
肆主亦富家,其女年一十八,而知音识字,态度不凡。见生在座,频于幕间窥之。或出半面,或露全体,去而复来,终莫能舍。生亦留神注意。彼此目视久之。已而酒尽出肆,怏怏登舟,如有所失。
是夜,遂梦至肆中,人门数重,直抵舍后,始至女室,乃一小轩也。轩之前,有葡萄架。架下凿池,方圆盈丈。以石之,养金鱼于中,池左右植垂丝桧一株,绿荫婆娑。靠墙结一翠柏屏,屏下设石假山三峰,岌然竞秀。草则金线绣墩之属,霜露不变色。窗间挂一雕花笼,笼内畜一绿鹦鹉,见人能言,轩下垂小木鹤二只,衔线香焚之。案上立二古铜瓶,插孔雀尾数茎,其旁设笔砚之类,皆极济楚。架上横一碧玉萧,女所吹也。壁上贴金花笺四幅,题诗于其上,诗体皆效东坡。四时词字画, 则似赵松雪,不知何人所作也。其一云:
春风吹花落红雪,杨柳阴浓啼百舌;
东家蝴蝶西家飞,前岁樱桃今岁结。
秋千蹴罢鬓,粉汗凝香沁绿纱;
侍女亦知心内事,银瓶汲水煮新茶。
其二云:
芭蕉叶展青鸾尾,萱草花含金凤嘴;
一双乳燕出雕梁,数点新荷浮绿水。
困人天气日长时,针线慵拈午漏迟;
起向石榴阴畔立,戏将梅子打莺儿。
其三云:
铁马声暄风力紧,云窗梦破鸳鸯冷;
玉炉烧麝有余香,罗扇扑萤无定影。
洞萧一曲是谁家,河汉西流月半斜;
要染纤纤红指甲,金盆夜捣凤仙花。
其四云:
山茶未开梅半吐,风动帘旌雪花舞;
金盘冒冷塑狻猊,绣幕围春护鹦鹉。
倩人呵笔尽双眉,脂水凝寒上脸迟;
妆罢扶头重照镜,凤钗斜压瑞香枝。
女见生至,与之承迎,执手入室,极其欢谑,会宿于寝,鸡鸣始觉,乃困卧蓬窗底尔。是后归家,元夕而不梦焉。
一夕,见架上玉萧,索女吹之。女为吹《落梅凤》数阕,音调浏亮,响彻云际。
一夕,女于灯下绣红罗鞋,生剔灯,误落灯花于上,遂成油晕。
一夕,女以紫金碧钿指环赠生。生解水晶双鱼扇坠酬之。即觉,则指环宛然在手,视扇坠,则元有矣。生大以为奇,遂效 元稹体赋“会真诗”三十韵,以记其事。诗曰:
有美闺房秀,天人谪降来。
风流元有种,慧黠更多才。
碾玉成仙骨,调脂作艳腮。
腰肢风外柳,标格雪中梅。
合置千金屋,宜登七宝台。
娇姿应自许,妙质孰能陪。
小小乘浊壁,真真醉彩灰。
轻尘生洛浦,远道接天台。
放燕帘高卷,迎人户半开。
菖蒲难见面,豆寇易含胎。
不待金屏射,何劳玉手栽。
偷香浑似贾,待月又如崔。
萧许秦宫夺,琴从卓氏猜。
莺声传缥缈,烛影照徘徊。
窗薄涵鱼,炉深喷麝煤。
眉横青岫远,鬓绿云堆。
权玉轻轻制,衫罗窄窄裁。
文鸯游浩荡,瑞凤舞。
恨积鲛帕,欢传琥珀杯。
孤眠怜月妹,多忌笑河魁。
化蝶能通梦,游蜂浪作媒。
雕栏行共倚,绣褥坐相偎。
啖蔗逢佳境,留环获异财。
绿阴驾并宿,紫气剑双埋。
良夜难虚度,芳心未肯摧。
残妆犹在臂,别泪已凝腮。
漏滴何须促,钟音且莫催。
峡中行雨过,岭上看花回。
才子能知尔,愚夫可语哉。
多生曾种福,亲得到天台。
诗讫,好事者多传诵之。
明岁,复往收租,再过其处,则肆翁甚喜,延之人内,生不知其意,逡巡辞避。坐定,翁以诚告之曰:“老拙惟一女,未曾适人。去岁君子所至,于此饮酒,偶有所睹,不能定情,因遂染疾,长眠独语,如醉如痴,饵药无效。昨夕忽语曰:‘明日郎君至矣,宜往候之。’初以为妄,固未之信。今日而君子果涉吾地,是天假其灵,而赐之便也。”因问生婚娶未曾,又问其阀阅氏族。大喜。肆翁即握生手入于内室,至女子所居轩下,门窗户闼,则皆梦中所历也。草木台沼,器用什物,又皆梦中所见也。
女闻生至,盛妆而出,衣服之丽,簪洱之华,又皆梦中所识也。女言:“去岁自君去后,思念切至,每夜梦中与君相会,不知何故?”生曰:“吾梦亦如之耳。”女历叙吹萧之曲,绣鞋之事,无不吻合者。又出水晶双鱼扇坠示生,生亦举紫金碧钿指环,两相表订以证之。彼此大惊,以为神契。遂与生同居偕老,乃为夫妇于飞而还。终以团圆,可谓奇遇矣。艳异编卷二十三义侠部一
乐昌公主
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后主叔宝之妹,封乐昌公主,才色冠绝。时陈政方乱,德言知不相保,谓其妻曰:“以君之才容,国亡必入权豪之家,斯永绝矣。倘情缘未断,犹冀相见,宜有以信之。”乃破一镜,人执其半,约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卖于都市,我当在,即以是日访之。”及陈亡,其妻果入越公杨素之家,宠嬖殊厚。德言流离辛苦,仅能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访于都市。有苍头卖半镜者,大高其价,皆笑之。德言直引至其居,设食,具言其故,出半镜以合之,乃题诗曰: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
无复媳娥影,空留明月辉。
陈氏得诗,涕泣不食。
素知之,枪然改容,即召德言,还其妻,仍厚遗之。闻者无不感叹。仍与德言陈氏偕饮,令陈氏为诗,曰:
今日何迁次,新官与旧官,
笑啼俱不敢,方验做人难。
遂与德言归江南,竟以终老。
虬髯客传
隋扬帝之幸江都,命司空杨素守西京。素骄贵,又以时乱,天下之权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贵自奉,礼异人臣。每公卿入言,宾客上谒,未尝不踞床而见,令美人捧出,侍婢罗列,颇僭于上。未年愈甚,无复知所负荷,有扶危持颠之心。
一日,卫国公李靖以布衣上谒,献奇策。素亦踞见。公前揖曰:“天下方乱,英雄竟起。公为帝室重臣,须以收罗豪杰为心,不宜踞见宾客。”素敛容而起,谢公,与语,大悦,收其策而退。当公之骋辩也,一伎有殊色,执红拂,立于前,独目公。公既去,而执拂者监轩指吏曰:“问去者处士第几?住何处?”公具以对。伎诵而去。
公归逆旅。其夜五更初,忽闻叩门而声低者,公起问焉,乃紫衣戴帽人,杖一囊。公问谁?曰:“妾,杨家之红拂伎也。”公遽延入,脱衣去帽,乃十八九佳丽人也。素面画衣而拜。公惊答拜。曰:“妾恃杨司空久,阅天下之人多矣,无如公者。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故来奔耳。”公曰:“杨司空权重京师,如何?”曰:“彼尸居余气,不足畏也。诸妓知其无成,去者甚众矣。彼亦不甚逐也,计之详矣。幸元疑焉。”问其姓,曰:“张。”问其伯仲之次。曰:“最长。”观其肌肤、仪状、言词、气语,真天人也。公不自意获之,愈喜愈惧,瞬息万虑不安。而窥户者无停履。数日,亦闻追讨之声,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马,排闼而去,将归太原。
行次灵右旅舍,既设床,炉中烹肉且熟,张氏以发长委地,立梳床前。公方刷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如虬,乘蹇驴而来。投革囊于炉前,取枕欹卧,看张梳头。公怒甚,未决,犹亲刷马。张熟视其面,一手映身摇示公,令勿怒。急急梳头毕,敛衽前问其姓,卧客答曰:“姓张。”对曰:“妾亦姓张。合是妹。”遽拜之。问第几。曰:“第三。”因问:“妹第几?”曰:“最长。”遂喜曰:“今夕幸逢一妹。”张氏遥呼:“李郎且来见三兄!”公骤拜之。遂环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计已熟矣。”客曰:“饥。”公出市胡饼,客抽腰间匕首,切肉共食。食竟,余肉乱切送驴前,食之甚速。客曰:“观李郎之行,贫士也。何以致斯异人?”曰:“靖虽贫,亦有心者焉。他人见问,固不言。兄之问,则不隐耳。”具言其由。曰:“然则将何之?”曰:“将避 地太原。”曰:“然故非君所致也。”曰:“有酒乎?”曰:“主人西,则酒肆也。”公取酒一斗。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于是开革囊,取出一人首并心肝。却头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乃天下负心者也,衔之十年,今始获之。吾憾释矣。”又曰:“观李郎仪容气宇,真丈夫也。抑知太原有异人乎?”靖曰:“尝见一人,愚谓之真人。 其余,将相而已。”“其人何姓?”曰:“靖之同姓。”“年几何?”曰:“年仅二十。”“今何为?”曰:“州将之子。”曰:“似矣。亦须见之。李郎能致我见否?”曰:“靖之友刘文静者,与之狎。因文静见之可也。兄欲何为?”曰:“望气者言太原有奇气,吾将访之。李郎何日到太原?”靖计之,某日当到。曰:“达之日,方曙,我于汾阳桥待耳。”言讫,乘驴而去,其行若飞,回顾已远。 靖与张氏且惊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无伤也。”但速鞭而行。
及期,入太原候之,相见大喜,同诣刘氏。诈谓文静曰:“有善相者思见郎君。”文静方与客议论匡辅,一旦闻客有知人者,其心喜之,遂致酒延焉,既而,太宗至,不衫不履,神采扬扬,貌与常异。虬髯默居坐未,见之心死。饮数巡,起招靖曰:“真天子也!”靖以告刘,刘益喜,自负。既出,虬髯曰:“吾见之十得八九。亦须道兄决之。李郎宜与一妹复人京,某日午时,访我于马行东酒楼下,下有此驴及一瘦骡,即我与道兄 俱在其所也。”
靖到,果见二乘,揽衣登楼,即虬髯与一道士方对饮,见靖惊喜,召坐,环饮十数巡,曰:“楼下柜中有钱十万,择一深稳处,驻一妹毕,某日复会我于汾阳桥。”如期至桥,道士、虬髯已先在矣。同访文静。时方弈棋,揖起而语。少焉,文静飞书召文皇看棋。道士对文静弈,虬髯与靖傍立而视,俄而文皇来,长揖就坐。神清气朗,满坐风生,顾盼炜如也。道士一见惨然,敛棋子曰:“此局全输矣。于此失却局哉,救无路矣。”罢奔请去。既出,谓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也。他方可勉图之,勿以为念。”因共入京。虬髯路语靖曰:“计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与一妹同诣某坊小宅,为李郎往复相从,一妹悬然如磬。欲令新妇祗谒,兼议从容。无令前却。”言毕,吁嗟而去。
靖亦驰马速征。俄即到京,与张氏同往,至一小版门,叩之,有应者出,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人重门,门益壮丽,奴婢三十余人,罗列庭前。青衣二十人,引靖人东厅。厅之陈设,穷极珍异,巾箱妆奁冠镜首饰之盛,非人间之物。巾栉妆饰毕备,请更衣,衣又珍奇。甫毕,传云:“三郎来!”乃虬髯也,纱帽紫衫,趋走有龙虎之状,相见欢然。命妻出拜,亦天人也。遂延中堂,陈设盘筵之盛,虽王公亦不侔也。四人对坐,陈馔,次出女乐二十人,旅奏于庭,似从天降,非人间之曲度。食毕,行酒。有苍头自西堂异出二十床、各覆以锦帕,既列,尽去其帕,乃文簿钥匙之类。虬髯举杯告靖曰:“此皆珍宝货帛之数。吾之所有,悉有充赠。何者?某本欲于此 世界求事,当或龙战二三十年,建少功业。今既有主,住亦何 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内,即当太平。李郎以英特之才,辅清平之主,竭心尽力,必极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蕴不世之艺,从夫之贵,荣及轩裳,非一妹不能识李郎,非李郎不能遇一妹。圣贤起陆之渐,际会如期,虎啸风生,龙腾云合,固非偶然也。将余之赠,以佐真主,施功立业,勉之,勉之!此后十余年,东南数千里外有异事,是吾得意之秋也。一妹与李郎可沥酒相贺。”复回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可善事之!”言讫,与其妻戎服乘马,一奴从后,数步遂不复见。
靖据其宅,遂为豪家,得以助文皇缔构之资,遂匡大业。贞观中,公以左仆射平章事。适南蛮奏曰:“有海船千艘,甲兵数十万,入扶苏国,杀其主自立,国已定矣。”靖知虬髯成功也。归告张氏,共沥酒向东南拜而贺之。乃知真人之兴非英雄所冀。况非英雄者乎!人臣之谬思乱者,乃螳臂之拒走轮耳。我皇家垂福万叶,岂虚然哉。或曰:“卫国公之兵法,半是虬髯所传也。”
柳氏传
天宝中,昌黎韩有诗名,性颇落托,羁滞贫甚。有李生者,与友善,家累千金,负气爱才。其幸姬日柳氏,艳绝一时,喜谈谑,善讴咏,李生居之别第,与为宴歌之地。而馆于其侧。素知名,其所候问,皆当时之彦。柳氏自门窥之,谓其侍者曰:“韩夫子岂长贫贱者乎!”遂通意焉。李生素重,无所吝惜。后知其意,乃具膳清饮,酒酣,李生曰:“柳夫人容色非常,韩秀才文章特异。欲以柳荐枕于韩君,可乎?”惊栗,避席曰:“蒙君之恩,解衣辍食久之,岂宜夺所爱乎?”李坚请之。柳氏知其意诚,乃再拜,引衣接席。李生坐于客位,引满极欢。李生又以资三十万,佐之费。爱柳氏之色,柳氏慕之才,两情皆获,喜可知也。
明年,礼部侍郎杨度耀上第,屏居问岁。柳氏谓曰:“荣名及亲,昔人所尚。岂宜以濯泥之贱,稽采兰之美乎?且物器资用,足以待君之来也。”于是省家于清池。岁余,乏食,鬻妆具以自给。
天宝未,盗覆二京,士民奔骇。柳氏以艳独异,且惧不免,乃剪发毁形,寄迹法灵寺。是时,侯希逸自平卢节度淄青名,请为书记。洎宣皇帝以神武反正,乃遣使间行求柳氏,以练囊盛麸金,而题之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柳氏捧金呜咽,左右凄悯,答之曰:“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无何,有番将沙吒利者,初立功,窃知柳氏之色,劫以归第,宠之专房。
及希逸除左仆射,人觐,得从行。至京师,已失柳氏所止,悬想不已。偶于龙首冈,见苍头以牛驾辎,从两女奴。偶随之,自车中间曰:“得非韩员外乎?某乃柳氏也。”使女奴窃言失身沙吒利,阻同车者,清诘旦幸相待于通政里门。及期而往,以轻素结玉合,实以香膏,自车中投之,曰:“当遂永诀,愿置诚念。”乃回车,以手挥之,轻袖摇摇,香车辚辚,目断意迷,失于惊尘。大不胜情。会淄青诸将,合乐酒楼,使人请。强应之,然意色皆丧,音韵凄咽。有虞侯许俊者,以材力自负,抚剑言曰:“必有故。愿一效用。”不得已,具以告之。俊曰:“请足下数字,当立致之。”乃衣缦胡,佩双,从一骑,径造沙吒利之第。候其出行里余,乃被衽执辔,犯关排闼,急趋而呼曰:“将军中恶,使召夫人!”仆侍辟易,无敢仰视。遂升堂,出札示柳氏,挟之跨鞍马,逸尘断鞅,倏忽乃至。引裾而前曰:“幸不辱命!”四座惊叹。柳氏与执手涕泣,相与罢酒。是时,沙吁利恩宠殊等,俊惧祸,乃诣希逸。大惊曰:“吾平生所难事,俊乃能尔乎?”遂献状曰:“检校尚书金部员外郎兼御史韩,久列参佐,累彰勋效,顷从乡赋。有妾柳氏,阻绝凶寇,依止名尼。今文明抚运,遐迹率化。将军沙吁利,凶恣挠法,凭恃微功,驱有志之妾,干无为之政。臣部将兼御史中丞许俊,族本幽蓟,雄心勇决,却夺柳氏,归于韩;义切中抱,虽昭感激之诚,事不先闻,固乏训齐之令。”寻有诏,柳氏宜还韩,许俊钦赐钱二百万。柳氏归后累迁至中书舍人。然即柳氏,志防闲而不克者也;许俊慕感激而不达者也。向使柳氏以色选,则当辞熊辇之诚可继;许俊以才举,则曹柯渑池之功可建,夫事由迹彰,功待事立,惜郁堙不偶,义勇徒激,皆不入于正。斯岂变之正乎?盖所遇然也。
无双传
唐玉仙客者,建中中朝臣刘震之甥也。初,仙客父亡,与母同归外氏。震有女曰无双,小仙客数岁,皆幼稚,戏弄相狎。震之妻常戏呼仙客为王郎子。如是者凡数岁。而震奉孀姊及抚仙客尤至。一旦,王氏姊疾,且重,召震约曰:“我一子,念之可知也。恨不见其婚宦。无双端丽聪慧,我深念之。异日无令归他族。我以仙客为托。尔诚许我,瞑目无所恨也。”震曰:“姊宜安静自颐养,无以他事自挠。”其姊竟不痊。仙客护丧,归葬襄郡。服阕,思念:“身世孤孑如此,宜求婚娶,以广后嗣。无双长成矣。我舅氏岂以位尊官显,而废旧约耶?”于是饰装抵京师。
时震为尚书租庸使,门馆赫奕,冠盖填塞。仙客既觐,置于学舍,弟子为伍。舅甥之分,依然如故,但寂然不闻选取之议,又于窗隙间窥见无双,姿质明艳,若神仙中人。仙客发狂,惟恐姻亲之事不谐矣。遂鬻囊橐,得钱数百万。舅氏舅母左右给使,达于厮养,皆厚遗之。又因复设酒馔,中门之内,皆得人之矣。诸表同处,悉敬事之。遇舅母生日,市新奇以献,雕镂屏玉以为首饰。舅母大喜。又旬日,仙客遣老妪,以求亲之事闻于舅母。舅母曰:“是我所愿也,即当议其事。”又数夕,有青衣告仙客曰:“娘子适以亲情事言于阿郎,阿郎云:‘向前亦未许之。’模样云云,恐是参差也。”仙客闻之,心气俱丧,迟且不寐,恐舅氏之见弃也。然奉事不敢懈怠。一日,震趋朝,至日初出,忽然走马人宅,汗流气促,惟言:“锁却大门,锁却大门!”一家惶骇,不测其由。良久,乃言:“径原兵士反,姚令言领兵人含元殿,天子出苑北门,百官奔赴行在。我以妻女为念,略归部署。疾召仙客与我勾当家事。我嫁与尔无双。”仙客闻命,惊喜拜谢。乃装金银罗锦二十驮, 谓仙客曰:“汝易衣服,押领此物出开远门,觅一深隙店安下。我与汝舅母及无双出启夏门,绕城续至。”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城外店中待久不至。城门自午后扃锁,南望目断。遂乘骢,秉烛绕城至启夏门。门亦锁。守门者不一,持白棒,或坐,或立。仙客下马,徐问曰:“城中有何事如此?”又问:“今日有何人出此?”门者曰:“朱太尉已作天子。午后有一人重戴,领妇人四五辈,欲出此门,街中人皆识,云是租庸使刘尚书。门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骑至,一时驱向北去矣。”仙客失声恸哭,却归店。三更向尽,城门忽开,见火炬如昼。兵士皆持兵挺刃,传呼斩斫使出城,搜城外朝官。仙客舍辎骑惊走,归襄阳。
村居三年,后知克复,京阙重经,海内无事,乃人京,访舅氏消息。至新昌南街,立马仿惶之际,忽有一人马前拜,熟视之,乃旧使苍头塞鸿也。--鸿本王家生,其舅常使得力,遂留之。握手垂涕。仙客谓鸿曰:“阿舅舅母安否?”鸿云:“并在兴化宅。”仙客喜极,云:“我便过街去。”鸿曰:“某已得从良,客户有一小宅子,贩缯为业。今日已夜,郎君且就客户一宿。来早同去未晚。”遂引至所居,饮馔甚备。至昏黑,乃闻报曰:“尚书授伪命官,与夫人皆处极刑。无双已人掖廷矣。”仙客哀冤号绝,感动邻里。谓鸿曰:“四海至广,举目无亲戚,未知托身之所。”又问曰:“旧家人谁在?”鸿曰:“惟无双所使婢采者,今在金吾将军王遂中宅。”仙客曰:“无双固无见期,得见采,死亦足矣。”由是乃刺谒,以从侄礼见遂中,具道本末,愿纳厚价以赎采。遂中深见相知,感其事而许之。仙客税屋,与鸿居。塞鸿每言:“郎君年渐长,合求官职。悒悒不乐, 何以遣时?”仙客感其言,以情恳告遂中。遂中荐见仙客于京兆尹李齐运。齐运以仙客前衔,为富平县尹,知长乐驿。
累月,忽报有中使押领内家三十人往园陵,以备洒扫,宿长乐驿,毡车子十乘,下迄。仙客谓塞鸿曰:“我闻宫嫔选在掖廷,多是衣冠子女,我恐无双在焉。汝为我一窥,可乎?”鸿曰:“宫嫔数千,岂便及无双。”仙客曰:“汝但去,人事亦未可定。”因令塞鸿为假驿吏,烹茗于帘外。仍给钱三千,约曰:“坚守茗具,无暂舍去,忽有所睹,即疾报来。”塞鸿唯唯而去。宫人悉在帘下,不可得见之,但夜语喧哗而已。至夜深,群动皆息。塞鸿涤器篝火,不敢辄寐,忽闻帘下语曰:“塞鸿,塞鸿,汝争得知我在此耶?郎健否?”言讫,呜咽。塞鸿曰:“郎君见知此驿。今日疑娘子在此,令塞鸿问候。”又曰:“我不久语。明日我去后,汝于东北舍阁子中紫褥下,取书送郎君。”
言讫,便去。忽闻帘下极闹云:“内家中恶。”中使索汤药甚急,乃无双也。塞鸿疾告仙客,仙客惊曰:“我何得一见?”塞鸿曰:“今方修渭桥,郎君可假作理桥官,车子过桥时,近车子立。无双若认得,必开帘子,当得瞥见耳。”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车子,果开帘子,”窥见,真无双也。仙客悲感怨慕,不胜其情,塞鸿于阁子中褥下得书送仙客,花笺五幅,皆无双真迹,词理哀切,叙述周尽。仙客览之,茹恨涕下。自此永诀矣。其书后云:“常见敕使说,富平县古押衙,人间有心人。今能求之否?”仙客遂申府,请解驿务,归本官。遂寻访古押衙,闲居于村墅。仙客造谒,见古生。生所愿,必力致之,缯彩宝玉之赠,不可胜纪。一年未启口。秩满,闲居于县。古生忽来,谓仙客曰:“洪一武夫,年且老,何所用?
郎君于某竭分。察郎君之意,将有求于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之深恩,愿粉身以答效。”仙客泣拜,以实告古生。古生仰天,以手拍脑数四,曰:“此事大不易。然与郎君试求,不可朝夕便望。”仙客拜曰:“但生前得见,岂敢以迟晚为恨耶。”半岁元消息。一日,叩门,乃古生送书。书云:“茅山使者回。且来此。”仙客奔马见古生,生乃无一言。又启使者。复云:“杀却也。且吃茶。”夜深,谓仙客曰:“宅中有女家人识无双否?”仙客以采对。仙客立取而至。古生端相,且笑且喜云:“借留三五日。郎君且归。”后累日,忽传语说曰:“有高品过,处置园陵宫人。”仙客心甚异之。令塞鸿探所杀者,乃无双也。仙客号哭,乃叹曰:“本望古生。今死矣!
为之奈何!”流涕,不能自己。是夕更深,闻叩门甚急,及开门,乃古生也。领一篼子入,谓仙客曰:“此无双也,今死矣,心头微暖,后日当活。微灌汤药,切须静密。”言讫,仙客抱入阁子中,独守之。至明,遍体有暖气。见仙客,哭一声遂绝。救疗至夜,方愈。古生又曰:“暂借塞鸿于舍后掘一坑。”坑稍深,抽刀断塞鸿头于坑中。仙客惊怕。古生曰:“郎君莫怕。今日报郎君恩足矣。比闻茅山道士有药术。其药服之者立死,三日却活。某使人专求,得一丸,昨令采藏假作中使,以无双逆党,赐此药令自尽。至陵下,托以亲故,百缣赎其尸。凡道路邮传,皆厚赂矣,必免漏泄。茅山使者及舁篼人,在野外处置讫。老夫为郎,亦自刎。郎君不得更居此。门外有担子一十人,马五匹,绢三百匹。
五更,挚无双便发,变姓名浪迹以避祸。”言讫,举刃,仙客救之,头已落矣。遂并尸盖覆讫。未明发,历西蜀下峡,寓居于清宫,悄不闻京兆之耗,乃挚家归襄、邓别业,与无双偕老矣。男女成群。噫!人生之契阔会合多矣,罕有若此之奇,常谓古今所无。无双遭乱世籍没,而仙客之志,死而不夺。卒遇古生之奇法取之,冤死者十余人。艰难走窜,其后归故乡,为夫妇五十年,何其异哉!
艳异编卷二十四红线传
唐潞州节度使薛嵩家青衣红线者,善弹阮咸,又通经史,嵩召俾掌表笺,号曰内记室。时军中大宴,红线谓嵩曰:“羯鼓之声甚悲切,其击者必有事也。”嵩素晓音律,曰:“如汝所言。”乃召而问焉,云:“某妻昨夜身亡,不敢求假。”嵩即遣归。是时至德之后,两河未宁,以淦阳为镇,命嵩固守,控压山东。杀伤之余,军府草创。朝廷命嵩女嫁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男,又遣嵩男娶滑台节度使胡章女;三镇交缔为姻姬,使益相接。
田承嗣常患肺气,遇暑益增,每曰:“我若移镇山东,纳其凉冷,可以延数年之命。”乃募军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号外宅男,而厚其廪给。常令三百人夜直宅中。卜良日,欲并潞州。嵩闻之,日夕忧闷,咄咄自语,计无所出,时夜漏方深,辕门已闭。杖策庭除,惟红线从焉。红线曰:“主公一月,不遑寝食。意有所属,岂非邻境乎?”嵩曰:“事系安危,非汝能料。”红线曰:“某诚贱品。亦能解主公之忧。”嵩以其言异,乃曰:“我不知汝是异人,诚暗昧也。”遂告其事,曰:“我承祖父遗业,受国厚恩,一旦失其疆土,则数百年功勋尽矣。”红线曰:“此易与耳。不足劳主公忧,某暂到魏境,观其形势,觇其有无。今一更登途,二更可复命,请先定一走马使具寒暄书,其他则俟某却回也。”
嵩曰:“倘事或不济,反祸之速,又如之何?”红线曰:“某之此行,无不济也。”乃人闺房,饬其行具。梳乌蛮髻,插金凤钗,衣紫绣短袍,着青丝轻履,胸前挂龙纹匕首,额上书太乙神名。再拜而行,倏忽不见。嵩乃返身闭户,背烛危坐。时常饮酒,不过数杯,是夕举觞十余不醉。忽闻晓角吟风,一叶坠露,惊而起问,红线回矣。嵩喜而慰劳,询事谐否?红线对曰:“幸不辱命。”又问曰:“无杀伤否?”曰:“不至是。但取床头金盒为信耳。”又曰:“某子夜前三刻,即达魏城,凡历数门,遂及寝所。闻外宅儿止于房廊,睡声雷动,见中军士卒,步于庭下,传呼风生,乃发其左扉,抵其寝帐。田亲家翁止于帐内,鼓跌酣眠,头枕文犀,枕前露七星剑。剑前仰开一金盒,内书生身甲子与北斗神名;
复以名香美味,压镇其上。彼则扬威玉帐,但其心豁于生前;熟寝兰堂,不觉命悬于手下。宁劳擒纵,只益伤嗟。时则蜡烛烟微,炉香烬委,侍人四布,兵仗森罗。或头触屏风,鼾而者;或手持中拂,寝而伸者。某乃拔其眷洱,褰其裳衣,如病如昏,皆不能寤;遂持金盒以归。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漳水东流;晨钟动野,斜月在林。忿往喜还,顿忘于行役,感知酬德,聊副于咨谋。夜漏三时往返七百里。人危邦,一道经五六城,冀减主忧,敢言劳苦。”嵩乃发使人魏,遗承嗣书曰:“昨来暮夜有客自魏中来,云从元帅床头获一金盒,不敢留驻,谨封纳。”专使星驰,夜半方达。正见搜捕金盒,一军忧疑。使者以马捶挝门,非时请见。承嗣遽出,使者以金盒授之,捧承之时,惊绝倒。
遂留使者止于宅中,狎以私宴,多其赐赉。明日遣使赉帛三万匹,名马二百匹,及珍异等,以献于嵩,曰:“某之首领,系在恩私。便宜知过自新,不复更贻伊戚。专膺指使,敢议亲姻。循当捧鼓后车来,在麾鞭马前。所置纪纲外宅儿者,本防他盗,亦非异图,今并脱其甲裳,放归田亩矣。”由是两月之内,河北河南,信使交至。
忽一日,红线辞去。嵩曰:“汝生我家,今将焉往?又方赖汝力,岂可议行?”红线曰:“某生前本男子,游学江湖间,读神农药书,而救世人灾患。时里有妇孕,又患蛊症,某误以芫花酒下之。妇与腹中二子俱毙。是某一举而杀三人。阴司见诛,蹈为女子,使身居贱隶,气禀凡俚,幸生于公家,今十九年。身厌罗绮,口穷甘鲜,宠待有加,荣亦甚矣。况国家平治,庆且无疆。此即违天,理当尽弭。昨至魏邦,以是报恩。今两地保其城池,万人全其性命。使乱臣知惧,列士谋安,在某一妇人,功亦不小,固可赎其前罪,还其本形,便当遁迹尘中,栖心物外,澄清一气,生死长存。”嵩曰:“不然,以千金为居山之所。”红线曰:“事关来世,安可预谋。”嵩知不可留,乃广为饯别,悉集宾僚,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红线酒。请座客冷朝阳为词,词曰:
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
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长流。
歌竟,嵩不胜其悲。红线拜且位,伪醉离席,遂亡所在。
昆仑奴传
大历中有崔生者,其父为显僚,与盖代之勋臣一品者熟。生是时为千牛,其父使往省一品疾。生少年,容貌如玉,性禀孤介,举止安详,发言清雅。一品命伎召主人室。生拜传父命,一品忻然慕爱,命坐与语。时三伎人,艳皆绝代,居前以金瓯贮绯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进。一品遂命衣红绢伎者,擎一瓯与生食。生少年赦伎辈,终不食。一品命红绡伎以匙而进之,生不得已而食,伎晒之。遂告辞而去。一品曰:“郎君闲暇,必须一相访,无间老夫也。”命红绡送出院。时生回顾,伎立三指,又反掌者三,然后指胸前小镜子,云:“记取。”余更无言。
生归,达一品意,返学院,神迷意夺,语减容沮,然凝思,日不暇食,但吟诗曰:误到蓬山顶上游,明玉女动星眸。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琼芝雪艳愁。
左右莫能究其意。时家中有昆仑奴磨勒,顾瞻郎君曰:“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何不报老奴?”生曰:“汝辈何知,而问我襟怀间事?”磨勒曰:“但言,当为郎君释解。远近必能成之。”生骇其言异,遂具告知。磨勒曰:“此小事耳,何不早言之,而自苦耶?”生又白其隐语。勒曰:“有何难会。立三指者,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姬,此乃第三院耳。反掌三者,数十五指,以应十五日之数。胸前小镜子,十五夜月圆如镜,令郎来耳。”生大喜,不自胜,谓磨勒曰:“何计而能达我郁结乎?”磨勒笑曰:“后夜乃十五夜,请深青绢两匹,为郎君制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伎院门外,常人不得辄人,人必噬杀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曹州孟海之犬也。世间非老奴不能毙此犬耳。今夕当为郎君挝杀之。”遂宴犒以酒肉,至三更,携炼椎而往。食顷而回曰:“犬已毙讫,固元障塞耳。”是夜三更,与生衣青衣,遂负而逾十重垣,乃人歌伎院内,止第三门。绣户不扃,金睢微明,惟闻伎长叹而坐,若有所伺。翠环初坠,红脸才舒,幽恨方深,殊愁转结。但吟诗曰:
深谷莺啼恨院香,偷来花下解珠。
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萧愁凤凰。
侍卫皆寝,邻近阒然。生遂掀帘而入。姬默然良久,跃下榻,执生手曰:“知郎君颖悟,必能默识,所以手语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术,而能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谋,负荷而至。姬曰:“磨勒何在?”曰:“帘外耳。”遂召人,以金瓯酌酒而饮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居朔方。主人拥旄,逼为姬仆。不能自死,尚且偷生,脸虽铅华,心颇郁结。纵玉箸举馔,金炉泛香,云屏而每近绔罗,绣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愿,如在桎梏。贤爪牙既有神术,何妨为脱狴牢。所愿既申,虽死不侮。请为仆隶,愿侍光容。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生揪然不语。磨勒曰:“娘子既坚确如是,此亦小事耳。”姬甚喜。磨勒请先为姬负其囊橐妆奁,女”此三复焉。然后曰:“恐迟明。”遂负生与姬而飞出峻垣十余重。一品家之守御,无有惊者。遂归学院匿之。
及旦,一品家方觉。又见犬已毙。一品大骇曰:“我家门垣,从来邃密,扃甚严,势似飞腾,寂无形迹,此必是一大侠矣。无更声闻,徒为患祸耳。”姬隐崔生家二载。因花时驾小车而游曲江,为一品家人潜志认。遂白一品。一品异之,召崔生而诘之。生惧而不敢隐,遂细言端由,皆因奴磨勒负荷而去。一品曰:“是姬大罪过。但郎君驱使年,即不能问是非。某须为天下人除害。”命甲士五十人,严持兵仗,围崔生院,使擒磨勒。磨勒遂持匕首,飞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鹰隼,攒矢如雨,莫能中之。顷刻之间,不知所向。然崔家大惊愕。后一品悔惧,每夕多以家童持剑戟自卫。如此周岁方止。十余年,崔家有人见 磨勒卖药于洛阳市,容发如旧耳。
车中女子
唐开元中,吴郡士人入京应明经。至京,闲步曲坊。逢二少年,著大麻布衫,揖士人而过,色甚恭,然非旧识,士人谓误识也。后数日,又逢二人,谓曰:“公到此境,未得主矣,今日方欲奉迓,邂逅相遇,实获我心。”揖请便行。士人虽甚疑怪,然强随之。抵数坊,于东市一小曲内,有临路店数问,相与直入。舍宇极整。二人引士升堂,列筵甚盛。二人与客据绳床对坐。更有数少年,礼亦谨,数数出门,若伺贵客。及午后,方云:“至矣。”闻一车直门来,数少年拥后。直至当筵,乃一钿车,卷帘,见一女子从车中出,年可十七八,容色甚佳,梳满髻,衣纨素。二人罗拜,女不答,士人拜之,女乃拜。遂揖客人宴,升床,当席而坐。诸少年皆列坐两旁。陈以品味,馔至精洁。酒数巡,女子捧杯问曰:“久闻君有妙技,今烦二君奉屈,喜得展见,可肯赐观乎?”士人逊谢曰:“自幼惟习儒经,弦管歌声,实未曾学。”女曰:“所习非是也,君熟思之,先所能者 何事?”客又沉思良久,曰:“某为学堂中,着靴于壁上行得数 步”女曰:“然矣,请君试之。”士乃起,行于壁上,不数步而下。女曰:“亦大难事。”乃回顾坐中诸少年,各令呈技。俱起设拜,然后有行于壁上者,有手撮椽子行者,轻捷之戏,各呈数般,状如飞鸟。士人拱手惊惧,不知所措。少顷,女子起辞,士人出,惊恍不安。
又数日,途中复见二人,曰:“欲假骏骑可乎?”士人许之。至明日,闻宫苑中失物,掩捕其贼,惟收得马,是将驮物者。验问马主,遂收士人,人内勘问。驱入小门,吏自后推之,倒落深坑,仰望屋顶,惟见一孔。自旦至食时,忽绳垂一器食下。因馁甚,急取食之。食毕,绳乃引去。深夜,悲惋之极,忽见一物,如鸟飞下,觉至身,乃人也。以手抚士,曰:“计甚惊怕,然某在,无虑也。”听其声,则向女子也。云:“共君出矣。”以绢重缚士人胸膊,讫,以绢头系女身,耸然飞出官城。去门数十里,乃下,云:“君且归江淮,求仕之计,望俟他日。”士人幸脱大狱,乞食而归。后,竟不敢求名西上矣。
聂隐娘
聂隐娘者,唐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也。方十岁,有尼乞食於锋舍,见隐娘,悦之,乃云:“问押衙乞取此女。”锋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铁柜中盛,亦须偷去矣。”及夜,果失隐娘所在。锋大惊骇,令人搜寻,曾无影响。父母每思之,相对涕泣而已。
后五年,送隐娘归,告锋曰:“教已成矣,可自领取。”尼欲亦不见。一家悲喜,问其所习。曰:“初,但读经念咒,余无他也。”锋不信,恳诘。隐娘曰:“真说又恐不信,如何?”锋曰:‘但真说之。”乃曰:“隐娘初被尼挚去,不知行几里。及明,至大石穴中,嵌空数十步,寂无居人,猿猱极多。尼先已有二女,亦各十岁。皆聪明婉丽,不食,能干峭壁上飞走,若捷猱登木,无有蹶失。尼与我药一粒,兼令执宝剑一口,长一二尺许,锋利吹毛可断。遂令二女教某攀缘,渐觉身轻如风。一年后,刺猿揉百无一失。后刺虎豹,皆决其首而归。三年后,能使刺鹰隼,无不中。剑之刃渐减五寸,飞禽遇之,不知其来也。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於都市,不知何处也。指某人者,一一数其过,曰:‘为我刺其首来无使知觉。定其胆,若飞鸟之容易也。’授以羊角匕首,刃广三寸,遂白日刺其人於都市中,人莫能见。以首人囊返命,则以药化之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无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决其首来。’又携匕首入室,度其门隙无有障碍,伏之梁上。至瞑时,得其首而归。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云:‘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忍 便下手。,尼叱曰:‘已后遇此辈,必先断其所爱,然后决之。’某拜谢。尼曰:‘吾为汝开脑后,藏匕首而无所伤。用即抽之。’曰:‘汝术已成,可归家。’遂送还,云:后二十年,方可一见。”锋闻语甚惧。后,遇夜即失踪,及明而返。锋亦不敢诘之,因兹亦不甚怜爱。忽值磨镜少年及门,女曰:“此人可与我为夫。”白父,又不敢不从,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镜,余无他能。父乃给衣食甚丰。
数年后,父卒,魏帅知其异,遂以金帛召署为左右吏。如此又数年。至元和间,魏帅与陈许节度使刘悟,参商不协,使隐娘贼其首。隐娘辞帅之许。许帅能神算,已知其来。召衙将、今曰:“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卫。至门,遇有鹊来噪,丈夫以弓弹之不中。妻夺夫弹,一丸而毙鹊者,揖之云:吾欲相见,故远相祗迎也。”衙将受约束,遇之。隐娘夫妻曰:“刘仆射真神人。不然者,何以动召也。愿见刘公。”刘劳之。隐娘夫妻拜曰:“得罪仆射,合万死。”刘曰:“不然,各亲其主,人之常事。魏今与许何异。请当留此,勿相疑也。”隐娘谢曰:“仆射左右无人,愿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也。”盖知魏帅之不及刘也。刘问其所需。曰:“每日只要钱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请。忽不见二卫所在。刘使人寻之,不知所向。后潜于布囊中,见二纸卫,一黑一白。
后月余,白刘曰:“彼未知信,必使人继至。今宵请剪发,系之以红绡,送放魏帅枕前,以表不回。”刘听之,至四更,却返曰:“送其信矣。是夜必使精精儿来杀某及贼仆射之首。此时亦万计杀之。乞不忧耳。”刘豁达大度,亦无畏色。是夜明烛,半宵之后,果有二幡子,一红一白,飘飘然如相击于床四隅。良久,见一人自空而踣,身首异处。隐娘亦出曰:“精精儿已毙。”拽出于堂之下,以药化为水,毛发不存矣。隐娘曰:“后夜当使妙手空空儿继至。空空儿之神术,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能从空虚人冥莫,无形而灭影。隐娘之艺,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系仆射之福耳。但以于阗玉周其颈,拥以衾,隐娘当化为蠛蠓,潜入仆射肠中听伺,其余无逃避处。”刘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闻项上挫然,声厉甚,隐娘自刘口中跃出,贺曰:“仆射无患矣。此人如俊鹘,一搏不中,即翩然远逝,耻其不中耳,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后视其玉,果有匕首划处,痕逾数分,自此刘转厚礼之。
泊元和八年,刘自许人觐,隐娘不愿从焉。云:自此寻山水,访至人,但一一请给与其夫。刘如约。后渐不知所之。及刘薨于军,隐娘亦鞭驴而一至京师柩前,恸哭而去。开成年,昌裔子纵除陵州刺史,至蜀栈道,遇隐娘,貌若当时。相见喜甚,依前跨白卫如故。谓纵曰:“郎君大灾,不合适此。”出药一粒,令纵吞之。云:“来年火急抛官归洛,方脱此祸。吾药力只保一年患耳。”纵亦不甚信。遗其增彩,隐娘一无所受,但沉醉而去。后一年,纵不休官,果卒于陵州。自此无复有人见隐娘矣。
花月新闻
已志书姜秀才剑仙事,以为舒人。今得淄州姜子简廉夫手抄《花月新闻》一编,纪此段甚的,故复书之。贵于志审实,不嫌重复,然大概本末略同也。
廉夫之子寺丞未第时,肄业乡校。尝偕同舍生出游,入神祠,睹捧印女子,像容端丽,有惑志焉。戏解手帕,系其臂为定财。归即被疾,同舍生谓其获罪于神,使备牲醴往谢。于是力疾以行。奠享礼毕,诸人驰马先还,姜在后失道。日且暮,恍惚见白气亘空。正当马首。天将晓,始到家。妻孥相视,问讯劳苦。方就枕,闻外间呵殿声,一女子绝色,自轿出,上堂拜姜母,启云:“妾与郎君有喜约,愿得一至卧内。”姜欣然而起。妻将引避,女请曰:“吾久弃人间事,不可以我故,间汝夫妇之情。”妻亦相拊接,欢如姊妹。女事姑甚谨。值端午节,一夕制彩丝百副,尽饷族党。其人物花草,字画点缀,历历可数。自是皆以仙姑称之。居亡何,白其姑,言新妇且有大厄,乞暂许他适避灾,再拜而别。出门,遂不见。姜氏尽室惊忧。
顷之,一道士来,问姜曰:“君面色不祥,奇祸立至,何为而然?”具以曲折告。道士令干净室设榻。明日复来,使人径就榻坚卧,戒家人,须正午乃启门。久之,寒气逼人,刀剑戛击之声不绝。忽若一物堕榻下。日午启钥,道士已至,姜出迎,笑曰:“无虑矣。”令视所堕物,一髑髅,如五斗大。出箧中药一刀圭糁之,悉化为水。姜问其怪,道士曰:“吾与女子皆剑仙,女先与一人绸缪,遽舍而从汝,以故怀忿,欲杀汝二人。吾亦相与有宿契,特出力救汝,今事幸获济,吾亦去矣。”
才去,女即来。遂同室如初,罹姜母之丧,哀器呕血。姜妻继亡,抚育其子如己出。靖康之变,不知所终。廉夫后寓鄱阳而卒。厥孙曰好古,至今为饶人。
艳异编卷二十五祖异部
却要
湖南观察使李庚之女奴,日却要。善辞令,美容止。朔望通礼谒于亲姻家,惟却要主之,李侍婢数十,莫之偕也。而巧媚才捷,能承顺颜色,姻党亦多怜之。李四子,长曰延禧,次日延范,次曰延柞,所谓大郎而下五郎也。皆年少狂逸,咸欲却要而不能也。
尝遇清明节,时纤月娟娟,庭花烂发,中堂垂绣幕,张银,而大郎与却要遇于樱桃花影中,欲持之求偶。却要取茵席授之,绐曰:“可于厅中东南隅,伫立相待,候堂前眠熟,当至。”大郎既去。至廊下,又逢二郎调之,却要复取茵席授之,曰:“可于厅中东北隅相待。”二郎既去,又逢三郎束之。却要复取茵席授之,曰:“可于厅中西南隅相待。”三郎既去,又五郎遇,握手不可解。却要复取茵席授之,曰:“可于厅中西北隅相待。”四郎皆去。
延禧于厅角中,屏息以待。厅门叙闭,见其三弟比比而至,各趋一隅。心虽讶之,而不敢发。少顷,却要突燃烛,疾向厅事,豁开扉而照之,谓延禧等曰:“阿堵贫儿,争敢向这里觅宿处!”皆弃所携,掩面而走。
河间传
河间,淫妇人也,不欲言其姓,故以邑称,始,妇人居戚里,有贤操。自未嫁,固已恶群戚之乱宠,羞与为类。独深居为剪制众结。既嫁,不及其舅,独养姑,谨甚,未尝言门外事, 又礼敬夫。宾友之相与为肺腑者,其族类丑行者谋曰:“若河间何?”其甚者曰:“必坏之。”乃谋以车缕造门邀之遨嬉,且美其辞曰:“自吾里有河间,戚里之人日夜为饬励,一有小不善,“惟恐闻焉。今欲更其故,以相效为礼节,愿朝夕望若仪状以自闲也。”河间固谢不欲。姑怒曰:“今人好辞来,以一接新妇,求为得师,何拒之坚也。”辞曰:“闻妇之道,以贞顺静专为。若夫矜车服、耀首饰,族出灌门,以饮食游观,非妇人宜也。”姑强之,乃从之游。过市,或曰:“市少南人浮图,有国工吴叟始图东南壁甚怪。可使奚官先避道,乃人观。”观已,延及客佐具食。帏床之侧闻男子咳者,河间惊,跣足出,召从者驰车归,泣数日,愈自闭,不与众戚通。戚里乃更来谢曰:“河间之遽也,犹以前故,得无罪吾属也?向之咳者,为膳奴耳。”曰:“数人笑于门,“如是何耶?”群戚闻且退。
期年,乃敢复召,邀于姑,必致之与偕行。遂人礼州西浮图,两阁叩槛出鱼艳食之,河间为一笑,众乃欢。俄而又引至食所,空无帷幕,廊庑廓然,河间乃肯入。先壁群恶少于北牖下,降帘,使女子为秦声,倨坐观之。有顷,壁者出,宿选貌美阴大者主河间。乃便抱持河间,河间号且泣,婢夹持之。或谕以利,或骂且笑之。河间窃顾视,持己者甚美。左右为不善者,已更得适意,鼻息然,意不能无动,力稍纵,主者幸一遂焉。因拥致之房。河间收泣甚适,自庆未始得也。至日仄食,其类呼之食,曰:“吾不食矣。”且暮,驾车相戒归,河间曰:“吾不归矣。必与是人俱死。”群戚反大闷,不得已俱宿焉。夫骑来迎,莫得见。左右力制,明日乃肯归。持淫夫大泣,啮臂相与盟,而后就车。既归,不忍视其夫,闭目曰:吾病。”与之百物,卒不食,饵以善药,挥去。心怦怦恒若危柱之弦。夫耒辄大骂,终不一开目,愈益恶之,夫不胜其忧。数日,乃曰:“吾病且死,非药饵能已。为吾召鬼解除之,然必以夜。“其夫自河间病,言如狂人,思所以悦其心,度无不为。时上恶夜祠,其夫无所避。既张具,河间命邑臣,告其夫召鬼祝诅上,下吏讯验,笞杀之。将死犹曰:“吾负夫人,吾负夫人。”河间大喜,不为服,开门召所与淫者,倮逐为荒淫,居一岁,所淫者衰,益厌,乃出之。召长安无赖男子,晨夜交于门,犹不慊。又为酒垆西南隅,己居楼上微观之,凿小门,以女侍饵焉。凡来饮酒大鼻者,少且壮者,美颜色者,善为戏酒者,皆上与合,且合且窥,恐失一男子也,犹日呻呼懵懵,以为不足。积十余年,病髓竭而死。自是虽戚里为邪行者,闻河间之名,则掩鼻蹙额,皆不欲道也。
柳先生曰:“天下之士为修洁者,有女。河间之始为妻妇者乎?天下之言朋友相慕望,有如河间与其夫之切密者乎?河间一自败于强暴,诚服其利,归敌其夫,犹盗贼仇雠,不忍一视其面,卒计以杀之,无须臾之戚,则凡以情爱相恋结者,得不有邪利之猾其中耶?亦足知恩之难恃矣。朋友固如此,况君臣之际,尤可畏哉!予故私自列云。”
章子厚
章子厚,初来京师赴省试。年少,美丰姿。当日晚,独步御街,见雕舆数乘,从卫甚都。最后一舆,有一妇人,美而艳,揭帘以目挑章。章因信步随之,不觉至夕。妇人以手招与同舆载一甲第,甚雄壮。妇人者,蔽章杂众人以入一院。甚深邃,若无人居者。少选,前妇人始至,备酒馔甚珍,章因问其所,妇人笑而不答。自是妇人引侪辈,迭相往来甚众,俱亦姝丽。询之,皆不顾而言他。每去,则以巨锁扃之。如是累日夕,章为之体敝,意甚彷徨。一姬年差长,忽发问曰:“此岂郎所游之地,何为至此耶?我主翁行迹,多不循道理,宠婢多而无嗣息。每钩致年少之徒,与群婢合,久则毙之此地数人矣!”章惶骇曰:“果尔,为之奈何?”姬曰:“观子之容,盖非碌碌者,似必能脱。主人翌日人朝甚早,今夕解我之衣以衣子,我且不复锁门。俟至五鼓,吾来呼子,亟随我登厅事。我当以厮役之服被子,随前驺以出,可以无患矣!尔后慎勿以语人,亦勿复由此街。不然,吾与若皆祸不旋踵。”诘旦,果来叩户。章用其术,遂免不难。及既贵,始以语族中所厚善者云。后得其主翁之姓名,但不欲晓于人也。少年不可不知诫也。
蔡太师园
京师士人出游。迫暮,过人家缺墙,似可越。被酒,试逾以入,则一大园。花木繁茂,径路交互,不觉深入。天渐瞑,望红纱笼灯远来。惊惶寻归路,迷不能识。亟入道左之亭,毡下有一穴,试窥之,先有壮士伏其中,见人惊奔而去。士人就隐焉,已而灯渐近,乃妇人十余,靓妆丽服。俄趋亭上,竟举毡,见生,惊曰:“不是耶一个。”又一妇熟视曰:“也得,也得。”执其手从行,生不敢问。引人洞房曲室,群饮交戏,五鼓乃散。士人倦惫不能行,妇贮以巨筐,舁而遗之墙外。天将晓,惧为人所见,强起扶持而归。他日迹其所遇,乃蔡太师花圃也。
狄氏
狄氏者,家故贵,以色名动京师。所嫁亦贵家,明艳绝世。每灯夕及西池春游,都城士女欢集,自诸王邪第,及公侯戚里,中贵人家,幕车马相属。虽歌妹舞姬,皆饰翠,佩珠犀,览镜顾影,人人自谓倾国。及狄氏至,靓妆却扇,亭亭独出,虽平时妒悍自者,皆羞服,至相忿低,辄曰:“若美如狄夫人耶?乃敢凌我!”其名动一时如此。然狄氏资性贞淑,遇族游群饮,淡如也。
有滕生者,因出游见之,骇慕丧魂魄,归,悒悒不聊生。访狄氏所厚善者,或曰:“尼慧澄与之习。”生过尼,厚遗之。日日往,尼愧谢问故。生曰:“极知不可。幸万分一耳。不然,且死。”尼曰:“试言之。”生以狄氏告。尼笑曰:“大难大难,此岂可动耶!”具道其决不可状。生曰:“然则有所好乎?”曰:“亦亡有。惟旬日前,属我求珠玑颇急。”生大喜曰:“可也。”即索马驰去,俄怀大珠二囊,示尼曰:“值二万缗,愿以万缗归之。”尼曰:“其夫方使北,岂能遽办如许偿耶!”生亟曰:“四五千缗,不则千缗,数百缗,皆可。”又曰:“但可动,不愿一钱也!”尼乃持诣狄氏。果大喜,玩不已。问须值几何,尼以万绪告。狄氏惊曰:“是才半值尔!然我未能办,奈何?”尼因屏人曰:“不必钱,此一官欲祝事耳!”狄氏曰:“何事?”曰:“雪失官耳。夫人弟兄夫族,皆可为也。”狄曰:“持去,我徐思之。”尼曰:“彼事急,且投他人可复得耶?姑留之,明日来问报。”遂辞去,且以告生,生益厚饷之。尼明日复往,狄氏曰:“我为营之,良易。”尼曰:“事有难言者,二万缗物付一秃媪,而客主不相问,使彼何以为信?”狄氏曰:“奈何?”尼曰:“夫人以设斋来院中,使彼若邂逅者,可乎?”狄氏面摇手曰:“不可。”尼愠曰:“非有他,但欲言雪官事,使彼无疑耳!果不可,亦不敢强也。”狄氏乃徐曰:“后二日,我亡兄忌日,可往。然立语亟遣之。”尼曰:“固也。”尼归及门,生已先在。诘之,具道本末。拜之曰:“仪秦之辩,不加于此矣。”
及期,尼为斋具,而生匿小室中,具酒肴俟之。晡时,狄氏严饰而至。屏从者,独携一小侍儿,见尼曰:“其人来乎?”曰:“未也。”咀祝毕,尼使童子主侍儿,引狄氏至小室,摹帘见生及饮具,大惊,欲避去。生出拜,狄氏答拜。尼曰:“郎君欲以一卮为夫人寿,愿勿辞。”生固颀秀,狄氏颇心动睇而笑曰:“有事第言之。”尼固挽使坐,生持酒劝之,狄氏不能却,为卮,即自持酒酬生。生因徙坐,拥狄氏曰:“为子且死,不意果得子。”拥之即帏中,狄氏亦欢然,恨相得之晚也。比夜散去,犹徘徊顾生,挈其手曰:“非今日,几虚作一世人。夜当与子会。”自是夜辄开垣门召生,无缺夕。所以奉生者,靡不至,惟恐毫丝不当其意也。
数月,狄氏夫归。生,小人也。阴计己得狄氏,不能弃重贿。伺其夫与客坐,遣仆入白曰:“某官尝以珠值二万缗卖第中,久未得值,且讼于官。”夫愕眙,人诘。狄氏语塞曰:“然。”夫督取还之。生得珠,复遣尼谢狄氏:“我安得此,贷于亲戚以动子耳!”狄氏虽恚甚,终不能忘生,夫出,辄召与通。逾年,夫觉,闭之严。狄氏以念生病死;余在大学时亲见。
王生
崇宁中,有王生者,贵家之子也,随计至都下。当薄暮被酒,至延秋坊,过一小宅,有女子甚美,独立于门,徘徊徙倚,若有所待者。生方注目,忽有驺骑呵卫而来,下马于此宅,女子亦避去。匆匆遂行,初不暇问其何姓氏也。抵夜归,复过其门,则寂然无人声。循墙而东数十步,有隙地丈余,盖其宅后也。忽自内掷一瓦出,拾视之,有字云:“夜于此相候。”生以墙上剥粉戏书瓦背云:“三更后宜出也。”复掷人焉。因稍退十余步伺之。少顷,一男子至,周视地上,无所见,微叹而去。既而三鼓,月高雾合,生亦倦睡,欲归矣。忽墙门轧然而开,一女子先出,一老妪负笥从后。生遽就之,乃适所见立门首者。熟视生,愕然曰:“非也。”回顾媪,媪亦曰:“非也。”将复入。生搀而劫之曰:“汝为女子,而夜与人期至此。我执汝诣官,丑声一出,辱汝门户。我邂逅遇汝,亦有前缘。不若从我去。”女泣而从之。生携归逆旅,匿小楼中。女自言曹氏,父早丧,独有己一女,母钟爱之,为择所归。女素悦姑之子某,欲嫁之,使乳媪达意于母。母意以某无官,弗从,遂私约相奔,墙下微叹而去者,当是也。生既南宫不利,迁延数月,无归意。其父使人询之,颇知有女子偕处。大怒,促生归,扃之别室。女所赍甚厚,大半为生费,所余与媪坐食垂尽。使人访其母,则以亡女故,抑郁而死久矣。女不得已,与媪谋下汴,访生所在。时生侍父官闽中。女至广陵,资尽不能进,遂隶乐籍,易姓名为苏媛。生游四方,亦不知女安否。数年自浙中召赴阕,过广陵,女以倡侍宴识生。生亦讶其似女,屡目之。酒半,女捧觞劝,不觉两泪堕酒中。生凄然曰:“汝何以至此?”女以本末告。泪随语零,生亦愧叹流涕。不终席,辞疾而起。密召女,纳为侧室。其后生子,仕至尚书郎,历数郡。生表弟临淮李从为予言。
汤赛师
汤赛师居抱剑营,擅誉行首。艳丽绝伦,慧而黠巧。负色寡合,非豪俊不肯破颜。猥客恐为所侮,不敢登门。时师畜邸第中,奁资极厚。
有恶少,诡为外方富民部纲者,僦馆其邻。其南有酒馆曰“花月楼”,密赛师之室。恶少日饮楼中。酒家因征酒逋,至其所馆,见其行李耀,驺从甚都,意必是宦富豪也,且年少,美丰姿,因诱之曰:“郎君何故时时独酌,而不呼侑尊者?”恶少曰:“非汝所知也。吾观都城,未有绝色当吾意者。若淡汝浓抹,献笑倚门者,且狐群耳。”酒家曰:“君特未之见耳。楼北汤氏姊妹日赛师春春者,当今第一流也,春春已为他邸所畜,独赛师在。郎君若欲见之,当为道意也。”恶少曰:“子姑询之。”良久,复命曰:“事谐矣。约来日相候。”盖酒家极誉其富盛容止之详,赛师已动心矣。
至期,恶少盛饰而往。一见交欢,呼酒酣饮,出歌婢佐之。恶少挥金不少吝,且能调弄风月,举家大喜。顷之,恶少复舁钗条脱一巨箧,草草视之,皆灿然精金也,可值万缗。娼家愈大喜,不复细察,受而缄之。留连逾月,惟恐其去也。
一夕,恶少谓其家曰:“来日当往部中料理其事,欲夙起。”赛师唯唯。黎明,饮食之,遣仆随往。恶少以计赚其仆,至晚不复来矣。往馆中觇之,寂无踪迹。启箧视之,则灿然者皆伪物也。举家恚恨。赛师素有血疾,愧郁而死。
楼叔韶
楼叔韶镛,初入大学,与同窗友厚善。休日,友谓叔韶:“寂寂不自聊,吾欲至一处,来半日适,饮醇膳美,又有声色之玩,但不可言。君性轻脱,或以利口败吾事。能息声,则可偕往。”楼敬诺。要约数四,乃相率出城。买小舟,沿苇行将十里,舍舟,陟小坡行,道微高下。又一里,得精舍,门径绝卑小,而松竹花草楚楚然。
友款于门,即有小童应客。主人继出,乃少年僧。姿状秀美,进趋安详,殊有富贵家气。揖客曰:“久别甚思款接,都不见过,何也?”揖楼,谓:“谁?”友曰:“吾亲也。”遂偕坐,款语十刻许,僧忽回顾,日影下庭西,笑曰:“日旰,二君馁乎?”便起,推西边小户,入华屋三间。窗几如拭,玩具皆珍奇。唤侍童进点心,素膳三品,甘好精美,不知何物所造。撤器,命推窗,平湖当前,数十百顷。其外连山横陈,楼观森列,夕阳映照,丹碧紫翠,互相发明。渔歌菱唱,隐隐在耳。驶望久之,僧取尾,敲栏杆数声。俄时,小画肪旁湖而来,二美人径出。登岸。靓妆丽色,王公家不过也。僧命且酌。指顾问,觞豆罗陈,穷极水陆。左右执事童,皆佼好。
杯行,美人更起歌舞。僧与友谑浪调笑,欢意亡间。楼神思倘,正容危坐,噤不敢吐一语。伺僧暂起,挚友臂叩所以,愠曰:“子但饮食纵观,何用知如许?”而觞十余巡,夜已艾。僧复引客至小阁中,卧具皆备,曰:“姑憩此。”遂去。壁外即僧榻,试穴隙窥,则径拥二姬就寝。友醉甚,大鼾。楼独彷徨,不寐。起如厕,一童执烛,密询之此为何地。童笑曰:“官人是亲戚,何须问。”楼返室,展转通宵。时侧耳审听,但闻鼻息而已。将晓,僧已至客寝,问安否。盥栉毕,引入一院,制作尤邃巧,帘幕蔽满庭下,奇花盛开,香气蓊勃,小山丛竹,位置惬当。回思夜来境界,已迷不能忆。迨具食,则器用张陈一新,食品加精。独二姬,竟不复出。食罢,各去。僧送至门,郑重而别。由他径绝湖而归。楼惘惘累日,疑所到非人间。数问友,但笑不答,亦许寻旧游。而楼用他故亟归乡。其后出处参商,讫不克再谐。
李将仕
李生将仕者,吉州人。人粟得官,赴调临安,舍于清河坊旅馆。其相对小宅,有妇人常立帘下阅市。每闻其语音,见其双足,着意窥观,特未尝一觌面貌。妇好歌“柳丝只解风前舞, 消系惹那人不住”之词。生击节赏咏,以为妙绝。会有持永嘉黄柑过门者,生呼而扑之,输万钱。愠形于色,曰:“坏了十千,而柑不得到口。”正嗟恨不释,青衣童从外捧小盒至云:“赵县君奉献。”启之,则黄柑也。生曰:“素不相识,何为如是,且县君何人也?”曰:“即街南所居。赵大夫妻,适在帘间,闻官人有不得柑之叹。偶藏此数颗,故以见意,愧不能多矣。”因叩赵君所在。曰:“往建康谒亲旧,两月未还。”生不觉情动,返室发箧;取色彩两端,致答。辞不受,至于再,始勉留之。由是数以佳撰为馈,生辄倍酬士宜;且数饮此童,声迹益洽。密贿童欲一见。童曰:“是非所得专,当归白之。”既而返命,约于厅上相见。欣跃而前,继此造其居者四五。妇人姿态既佳,而持身甚正,了无一语及于鄙。生注恋不舍旦暮,向虽游娼家,亦止不往。一夕,童来告:“明日吾主母生朝,若致香币为寿,则于人情尤美。”生固非所惜,亟买缣帛果实官壶遣送,及旦往贺。童忽来邀致,前此所未得也。承命即行,似有缱绻之兴。少顷登床,未安席,摹闻门外马嘶,从者杂沓。一妾奔入曰:“官人归也!”妇失色惴惴,弓;生匿于内室。赵君已入房,诟骂曰:“我去几时,汝已辱门户如此。”挥鞭其妾,妾指示李生处。擒出,持之,而具牒将押赴厢。生位告曰:“倘到公府,为一官累。荏苒虽 久,幸不及乱。愿纳钱五百千自赎。”赵阳怒曰:“不可。”又增至千缗,妻在旁立劝曰:“此过自我,不敢饰辞。今此子就逮,必追我对鞫,我将不免,且重贻君羞,幸宽我。”诸仆皆受生饵,亦罗拜为言。卒捐二千缗,乃解缚,使手书谢拜,而押回邸取赂,然后呼逆旅主人付之。生得脱,自喜,独酌数杯,就睡。明望其店,空无人矣。予邑子徐正封亦参 选与生邻舍,目击其事。所资既罄,亟垂翅西归。
幻异部
阳羡书生
东晋阳羡许彦,于绥安山行,遇一书生,年十七八,卧路侧,云脚痛,求寄彦鹅笼中,彦以为戏言。书生便人笼。笼亦不更广,书生亦不更小,宛然与双鹅并坐,鹅亦不惊。彦负笼而去,都不觉重。前息树下,书生乃出笼。谓彦曰:“欲为君薄设。”彦曰,:“甚善。”乃于口中吐一铜盘奁子,奁子中具诸馔,海陆珍羞方帐前,器皿皆是铜物,气味芳美,世所罕见。酒数行,乃谓彦曰:“一妇人自随,今欲暂要之。”彦曰:“甚善。”又于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绮丽,容貌绝伦,共坐宴。俄而书生醉卧。此女谓彦曰:“虽与书生结要,而实怀外心,向亦窃将一男子同来。书生既眠,暂唤之,愿君勿言。”彦曰:“甚善。”女人于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明颖可爱,仍与彦叙寒温。书生卧欲觉,女子吐一锦行障。书生仍留女子共卧。男子谓彦曰:“此女子虽有情,心亦不尽,向复窃将一女人同行,今欲暂见之,愿君勿泄言。”彦曰:“善。”男子又于口中吐一女子,年二十许,共宴酌戏调,甚久,闻书生动声,男曰:“二人眠已觉。”因取所吐女子,还纳口中。须臾,书生处女子乃出,谓生曰:“书生欲起。”更吞向男子,独对彦坐。书生然后谓彦曰:“暂眠遂久,君独坐当悒悒耶?日已晚,便与君别。”还复吞此女子。诸铜器悉纳口中,留大铜盘,可广二尺余。与彦别曰:“无以籍君,与君相忆也。”大无中,彦为兰台令史, 以盘饷侍中张敝,看其题,云是汉永平三年所作也。
梵僧难陀 (原书无目有文) 唐丞相魏公张延赏在蜀时,有梵僧难陀得如幻三昧。入水火,贯金石,变化无穷。初人蜀,与少三尼俱行,或大醉狂歌。戍将将断之。及僧至,且曰:“某寄迹桑门,别有药术。”因指三尼,“此妙歌管。”戍将反敬之,遂留连为办酒,由夜会客,与之剧饮。僧假裆中铅黛妓其三尼,及坐,含睇调笑,逸态绝世。饮将阑,僧谓尼曰:“可为押衙歌某曲也。”因徐进对舞。曳绪回雪,迅赴摩跌,技又绝伦也。良久,曲终而舞不已。后惊曰:。‘妇女风邪。”忽起,取戍将佩刀,众谓酒狂,惊走。僧乃拔刀斫之,皆踣于地,血及数尺。戍将大惧,呼左右缚僧。僧笑曰:“无草草。”徐举尼,三枝筇枝也。血乃酒耳。又常在饮会,令人断其头,钉耳于柱,无血,身坐席上。酒至,泻入头疮中,面赤而歌,手复抵节。会罢自起,提首安之,初无痕也。时时预言人凶衰,皆迷语,事过方晓。成都有百姓,供养数日,僧不欲住,闭关留之,僧因走入壁间,百姓遽牵,渐入,惟余袈裟角,顷亦不见。来日壁上有画僧焉,其状形似白月。色渐薄,积七日,空有黑迹。至八日,黑迹亦灭。僧已在彭州矣,后不知所之。
张和
唐贞元初,蜀郡一豪家子富拟卓、郑,蜀之名姝无不毕致。每按图求之,媒盈其门,常恨无可意者。或言:坊正张和,大侠也,幽房闺,无不知之,孟以诚投乎。豪家子乃以金帛夜诣其居,告之,张和欣然许之。翌日,与豪家子偕出西郭一舍,入废兰若,有大像巍然。与豪家子升像之座,和引手扪佛乳,揭之,乳坏成穴如碗。即挺身入穴,引豪家子臂,不觉同在穴中。道行数十步,忽睹高门崇墉,状如州县。叩门五六,有九髻婉童迎拜曰:“主人望翁来久矣。”有顷,主人出,紫衣贝带,侍者十余,见和甚谨。和指豪家子曰:“此少君子也,汝可善待。予有切事须返。”不坐而去。言讫,已失和所在。豪家子心异之,不敢问。主人延于中堂,珠现缇绣,罗列满目。具陆海珍膳,命酌进妓。交鬟撩鬓,缥若神仙。其舞杯关球之令,悉新而多思。有金器容数升,云擎鲸口,钞以珠粒。豪家子不识,问之。主人笑曰:“此吹皿也,本拟伯雅。”豪家子竟不解。至三更,主人忽顾妓曰:“无废欢笑,予暂有所适。”揖客而起,骑从如州牧,列炬而出。豪家子因私于墙隅。妓中年差暮者,遽就谓曰:“嗟乎!君何以至是?我辈已为所掠,醉其幻术,归路永绝。君若要归,但取我教。”授以七尺白练,戒曰:“可执此,候主人归,诈祈事设拜,主人必答拜,因以练蒙其头。”将曙,主人还,豪家子如其教,主人投地乞命。曰:“死妪负心,终败吾事。今不复居此。”乃驰骑他去。所教妓即与豪家子居。二年,忽思归,妓亦不留,大设酒乐饯之。饮阑,妓自持铺开东墙一穴,亦如佛乳,推豪家子于墙外,乃长安东墙下。遂乞食,方达蜀。其家失已多年,意其异物,道其初,始信。出《西阳杂俎》。
画工
唐进士赵颜,于画工处得一软障,图一妇人,甚丽。颜谓画工曰:”世无其人也。今生如有,余愿纳为妻。”画工曰:“余神画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昼夜不歇,即必应之。应则以百家彩灰酒灌之必活。”颜如其言,遂呼之百日,昼夜不止,乃应日“诺。”急以百家彩灰酒灌之,遂活。下步、言笑。饮食如常。曰:“谢君得妾,妾愿事箕帚。”终岁生一儿。 年两岁矣,友人曰:“此妖也,必与君为患,余有神剑可斩之。”其夕乃遗颜剑。剑才及颜室,真真乃位曰:“妾南岳地仙也。无何为人画妾之形,君又呼妾名,既不夺君愿,君今疑妾,妾不可住。”言讫,携其子,却上软障,呕出先所饮百彩灰酒。睹其障,惟添一孩子,皆是画焉。
艳异编卷二十六妓女部一
天水仙哥
天水仙哥,字绎真,住于南曲中,善谈谑,能歌令,常为席,宽猛得所。其姿容亦常常,但蕴藉不恶。时贤雅尚之,因鼓其声价耳。故右史郑休范仁表尝在席上赠诗曰:
严吹如何下太清,玉肌无奈六铢轻;
虽知不是流霞酌,愿听雷和瑟一声。
刘覃登第。年十六七,永宁相国邺之爱子。自广陵入举。辎重数十车,名马数十驷。时同年郑先辈扇之(郑本吴人,或荐裴赞为东床。因与名士相接,素无操守,粗有词学。乾符四年,裴公致其捷,与覃同年。因诣事覃,以求维扬幕。不慎廉隅,猥亵财利,又薄其中馈,竟为时辈所弃斥),极嗜欲于长安中。天水之齿,甚长于覃,但闻众誉天水,亦不知其妍丑。所由辈潜与天水计议,每令辞以他事,重难其来。覃则连增所购,终无难色。会他日,天水实有所苦,不赴召,覃殊不之信,增缗不已。所由辈又利其所乞,且不忠告,而终不至。
时有户部府吏李全者,居其里中,能制诸妓。覃闻立使召之,授以金花银可二斤许。全贪其重赂,径人曲,追天水人兜舆中,相与至宴所。至则蓬头垢面,涕泗交下。搴帘一睹,亟使舁回。而所费已百余金矣。
楚儿
楚儿字润娘,素为三曲之尤,而辨慧,往往有诗句可称。近以迟暮,为万年捕贼官郭锻所纳。置于他所。润娘在娼中,狂逸特甚,及被拘系,未能悛心。锻主繁务,又本居有正室,至润娘馆甚稀。每有旧识过其所居,多于窗牖间相呼,或使人询讯,或以中笺送遗。锻乃亲仁诸裔孙也,为人异常凶忍且毒,每知必极笞辱。润娘虽甚痛愤,已而殊不少革。尝一日自曲江与锻行,前后相去十数步。同版使郑光业昌国,时为补衮,道与之遇。楚儿遂出帘招之,光业亦使人传语。锻知之,因曳至中衢,击以马。其声甚冤楚,观者如堵。光业遥视之,甚惊悔,且虑其不任矣。光业明日特取路过其居侦之,则楚儿已在临街 窗下弄琵琶矣。驻马使人传语,已持彩笺送光业,诗曰:
应是前生有宿冤,不期今世恶姻缘。
蛾眉欲碎巨灵掌,鸡肋难胜子路拳。
祗拟吓人传铁券,未应教我踏金莲。
曲江昨日君相遇,当下遭他数十鞭。
光业马上取笔答之,曰:
大开眼界莫称冤,毕世甘他也是缘。
无计不烦乾偃蹇,有门须是疾连拳。
据论当道加严,便合披缁念法莲。
如此兴情殊不减,始知昨日是蒲鞭。
光业性疏纵,但无畏惮,不拘小节,是以敢驻马报复,仍便送之,闻者皆缩颈。锻累主两赤邑捕贼,故不逞之徒。多所效命,人皆惮焉。
郑举举
郑举举者,居曲中,亦善令章,尝与绎真互为席。而女傅非貌者,但负流品,巧谈谑,亦为诸朝士所眷。常有名贤醵宴,辟数妓,举举者预焉。今左谏王致君、调右貂郑礼臣夕、拜孙文府储小天、赵为山崇皆在席。时礼臣初入内庭,矜夸不已。致君已下,倦不能对,甚减欢情。举举知之,乃下筹指礼臣曰:“学士语大多。翰林学士虽甚贵、甚美,亦在人耳。至如李骘、刘允承、雍章,亦尝为之,又岂能增其声价耶?”致君已下,皆跃起拜之,喜不自胜。礼臣因引满自饮,更不复有言。于是极欢,至暮而罢。致君已 下,各取彩绘遗酬。
孙龙光为状元,颇惑之,与年候彰臣潜、社宁臣彦殊、崔勋美昭愿、赵延吉光逢、卢文举择、李茂勋等数人,多在其舍,他人或不尽预,故同年卢嗣业诉醵罚钱,致诗于状元曰:
未识都知面,频输复分钱。
苦心事笔砚,得志助花钿。
徒步求秋赋,持杯给暮。
力微多谢病,非不奉同年。
嗣业,简辞之子,少有词艺,无操守之誉。与同年非旧知闻,多称力穷,不遵醵罚,故有此篇。曲内妓之头角者,为都知,分管诸妓。俾追召匀齐,举举、绛真皆都知也。曲中常价:一席四,见烛即倍。新郎君更倍其数。故云复分钱也。今左史刘郊文崇及第。年亦惑于举举,同年宴,而举举有疾不来,其年洒,多非举兴。遂令同年李深之,邀为酒。坐久,觉状元微晒,良久,乃吟一篇曰:
南行忽见李深之,手舞如蜚令不疑。
任尔风流兼蕴藉,天生不似郑都知。颜令宾颜令宾居南曲中,举止风流,好尚甚雅,亦颇为时贤所厚。事笔砚,有词句。见举人尽礼祗奉,多乞歌诗以为留赠,五彩笺常满箱箧。后疾病且甚。值春暮,景色晴和,命侍女扶坐于 砌前,顾落花而长叹数四。因索笔题诗云:
气余三五喘,花剩两三枝。
话别一樽酒,相邀无后期。
因教小童曰:“为我持此出宣扬亲仁已来,逢见新第郎君及举人,即呈之云:‘曲中颜家娘子将来,扶病奉候郎君。’”因令其家设酒果以待。逡巡至者数人,遂张乐欢饮。至暮,涕泗交下曰:“我不久矣,幸各制哀挽以送我。”初,其家必谓求膊,送于诸客,甚喜。及闻其言,颇谦之。及卒,将痊之日,得书数篇。其母拆视之,皆哀挽词也。母怒,掷之于街中,曰:“此岂救我朝夕也!”其邻有喜羌竹刘驼驼,聪爽能为曲子词。或云尝私于令宾。因取哀词数篇,教挽柩前同唱之,声甚悲怆。是日瘗于青门外。
或有措大逢之,他日召驼驼使唱,驼驼尚记其四章。一曰:
昨日寻仙子,车忽在门。
人生须到此,天道竟难论。
客至皆边袂,谁来为鼓盆。
不堪襟袖上,犹印旧眉痕。
二曰:
残春扶病饮,此夕最悲伤。
梦幻一朝毕,风花几日狂。
孤鸾徒照镜,独燕懒归梁。
厚意耶能展,含酸奠一觞。
三曰:
浪意何堪念,多情亦可悲。
骏奔皆露胆,至尽齐眉。
花坠有开日,月沉无出期。
宁言掩丘后,宿草便离离。
四曰:
奄忽那如此,夭桃色正春。
捧心还劝我,掩面复何人。
岱岳谁为道,逝川宁问津。
临丧应有主,宋玉在西邻。
自是盛传于长安,挽者多唱之。或询驼驼曰:“宋玉在西,莫是你否?”驼驼晒曰:“大有宋玉在。”诸子皆知私于乐工,及邻里之人,极以为耻,这相掩覆。绛真因与诸子争令,相谑失言云:“莫倚居突肆。”既而甚有恨色。后有与绛真及诸子昵熟者,勤问之,终不言也。
杨妙儿
杨妙儿者,居前曲,从东第四五家。本亦为名辈,后老退为假母。居第最宽洁,宾甚翕集。老妓曰莱儿,字蓬仙,貌不甚扬,齿不卑矣。但利口巧言,诙谐臻妙,陈设居止处,如好事士流之家。由是见者多惑之。
进士天水光远,故山北之子。年甚富,与莱儿殊相悬,而一见溺之,终不能舍。莱儿亦以光远聪悟俊少,尤谄附之。又以俱善章程,愈相知爱。天水未应举时,已相呢狎矣。及应举,自以俊才,期于一战而取。莱儿亦谓之万全。是岁冬,大夸于宾客,指光远为一鸣先辈。及光远下第,京师小子弟,自南院 径取道诣莱儿以快之。莱儿正盛饰立于门前,以俟榜。小子弟辈马上念诗以谑之曰:
尽道莱儿口可凭,一冬夸婿好声名;
适来安远门前见,光远何曾解一鸣。
莱儿尚未信,应声嘲答曰:
黄口小儿口没凭,逡巡看取第三名;
孝廉持水添瓶子,莫向街头乱碗鸣。
其敏捷,皆此类也。
是春,莱儿,久不痊于光远(京师以宴下第者,谓之打)。光远尝以长句诗,题莱儿室曰:
鱼钥兽环斜掩门,萋萋芳草忆王孙。
醉凭青琐窥韩寿,因掷金梭恼谢鲲。
不夜珠光连玉匣,辟寒钗影落瑶樽。
欲知明惠多情态,役尽江淹别后魂。
莱儿酬之曰:
长者车尘每到门,长卿非慕卓王孙;
定知羽翼难随凤,却喜波涛未化鲲。
娇别翠钿粘去袂,醉歌金雀碎残樽;
多情多病年应促,早办名香为返魂。
莱儿乱离前,有豪家以金帛聘之,置于他所。人颇思之,不得复睹,莱儿以敏妙,诱引宾客,倍于诸妓,榷利甚厚。而假母杨氏未尝优恤,菜儿因大诟假母,拂衣而去。后,假母尝位诉于它能。次妓曰永儿,字齐卿,婉约于莱儿,无他能,今相国萧司徒遘甚眷之。在翰苑时,每知闻间为之致宴,必约定名占之。次妓曰迎儿,既乏丰姿,又拙戏谑,多劲词以忤宾客。次妓曰桂儿,最少,亦名于貌。但慕莱儿之为人,雅于逢迎。
王团儿
王团儿,前曲自西第一家也。已为假母,有女数人。长曰小润,字子美,少时颇籍籍者。小天崔垂休(名胤本字似之,及第时年二十),变化年溺惑之,所费甚广。尝题记于小润髀上, 为为山所见,题诗曰:
慈恩塔下亲泥壁,滑腻光华玉不如。
何事博陵崔肉十,金陵腿上逞欧书。
次日福娘,字宜之。甚明白,丰约合度,谈论风雅,且有体栽。故天官崔知之侍郎,尝于筵上与诗曰:
怪得清风送异香,娉停仙子曳霓裳。
惟应错认偷桃客,曼倩曾为汉侍郎。
次日小福,字能之。虽乏丰姿,亦甚慧黠。予在京师,与群从少年习业,或倦闷时,同诣此处,与二福环坐,清淡雅饮,尤见风态。予尝赠宜之诗曰:
彩翠仙衣玉红肤,轻盈年在破瓜初。
霞杯醉劝刘郎饮,云髻慵邀阿母梳。
不怕寒侵缘带宝,等忧风举情持裾。
谩图西子晨妆样,西子元来未得知。
得诗甚多,颇以此诗为称惬。持诗于窗左红墙,请予题之。及题毕,”以未满壁,请更作一两篇。且见戒无艳。予因题三绝句,如其自述。其一曰:
移壁同窗费几朝,指环偷解薄兰椒。
无端斗草输邻女,更被拈将玉步摇。
其二曰:
寒绣红衣饷阿娇,新团香兽不禁烧。
东怜起样裙腰阔,刺蹙黄金线几条。
其三曰:
试共卿卿戏语粗,画堂连遣侍儿呼。
寒肌不奈金如意,白獭为膏郎有无。
尚余数行未满。翌日诣之,忽见自札处,宜之题诗曰:
苦把文章邀劝人,吟看好个语言新。
虽然不及相如赋,也值黄金一二斤。
宜之每宴洽之际,常惨然悲郁,如不胜任。合坐为之改容,久而不已。静询之,答曰:“此踪迹安可迷,而不返耶?又何计以返?每思之不能不悲也。”遂呜咽久之。
他日,忽以红笺授予,位且拜。视之,诗曰:
日日悲伤未有图,懒将心事话凡夫。
非同覆水应收得,只间仙郎有意无?
余因谢之曰:“甚知幽旨,但非举子所宜,何如?”又泣曰:“某幸未系教坊籍,君子倘有意,
一二百金之费尔。”未及答。困授予笔,请和其诗。予题其笺后曰:
韶妙如何有远图,未能相为信非夫。
泥中莲子虽无染,移人家园未得无。
览之,因泣不复言,自是情意顿薄。
其夏,予东之洛,或醵饮于家,酒酣,数相瞩曰:“此欢不知可继否?”因位下。自冬初还京,果为豪者主之,不复可见。至春上已日,因与亲知楔于曲水,闻邻棚丝竹,因而视之。西座一紫衣,东座一麻,北座者偏麻衣,对米孟为纠,其南二妓乃宜之与母也。因于棚后,候其女仆以询之,曰:“宜阳彩缬铺张言为街使郎官置宴,张即宜之所主也。时街使令坤为敬渲二,益在外艰耳。”及下棚,复见女曰:“来日可到曲中否?”诘旦,诣其里,见能之在门,因邀下马,予辞以他事,立乘与语,能之乃团红中掷予曰:“宜之诗也。”舒而题诗曰:
久赋恩情欲托身,已将心事再三陈。
泥莲既没移栽分,今日分离莫恨人。
予览之,怅然驰回,且不复及其门。 王苏苏
王苏苏,在南曲中。屋室宽博,厄馔有序。女昆仲数人,亦颇善谐谑。有进士李标者,自言李英公勋之后,久在大谏王致君门下。致君弟侄因与同诣焉。饮次,标题窗曰:
春暮花株绕户飞,王孙寻胜引尘衣。
洞中仙子多情态,留住刘郎不放归。
苏苏先未识,不甘其题,因谓之曰:“阿谁刘郎?君莫乱道。”遂取笔继之曰:
怪得犬惊鸡乱飞,赢童瘦马老麻衣。
阿谁乱引闲人到,留住青蚨热赶归。
标性褊,头面通赤,命驾先归。后,苏苏见王家郎君,辄询: “热赶郎在否?”
刘泰娘
刘泰娘,北曲内小家女也。彼曲,素无高远者,人不知之。乱离之春,忽于慈恩寺前,见曲中诸妓同赴曲江宴。至寺侧,下车而行。年齿甚妙,粗有容色。时游者甚众,争往诘之。以居作其所,久乃低眉。及细询之,云门前一樗树子。寻遇暮雨,诸妓分散,旦暮予有事北去,因过其门,恰遇犊车返矣。遂题其余曰:
寻常凡木最轻樗,今日寻樗桂不如。
汉高新破咸阳后,英俊奔波遂吃虚。
司游人闻知,诘朝诣之者,结驷于门矣。
张住住
张住住者,南曲。所居卑陋,有二女兄不振,是以门甚寂寞。为小铺席,货草姜果之类。住住,其母之腹女也。少而敏慧,能辨音律。邻有庞佛奴,与之同岁,亦聪警,甚相悦慕。年六七岁,随师于众学中,归则转教住住,私有结发之契。及住住将笄,其家拘管甚切,佛奴稀得见之,又力窘不能致聘。俄而,里之南有陈小凤者,欲权聘住住,盖求其元。已纳薄币,约其年三月五日。及月初,音耗不通,两相疑恨。佛奴因寒食争球,故逼其窗以伺之。忽闻住住曰:“徐州子,看看日中也。”佛奴庞勋同姓,佣书徐邸,因私呼佛奴为徐州子;日中,盖五日也。佛奴甚喜,因求。住住云:“上已日,我家踏青去,我当以疾辞。彼即自为计也。”佛奴因求其邻宋妪为之地,妪许之。
是日,举家踏青去,而妪独留,住住亦留。住住乃键其门,伺于东墙。闻佛奴语声,遂梯而过。佛奴盛备酒馔,亦延宋妪。因为幔寝所,以遂平生。既而,谓佛奴曰:“子既不能见聘,今且后时矣,随子而奔,两非其便。千秋之誓,可徐图之。五日之言,其何如也?”佛奴曰:“此我不能也,但愿保之他日。”住住又曰:“小凤亦非娶我也,其旨可知也。我不负子矣,而子其可便负我家而辱之乎?子必为我计之。”佛奴计之曲中素有畜斗鸡者,佛奴常与之狎。至五日,因其冠,取丹物,托宋妪致于住住。既而小凤以为获元,甚喜,又献三缗于张氏,遂往来不绝。复贪住住之明慧,因欲加礼纳之。小风为平康富家,车服甚盛;佛奴佣于徐邸,不能给食。母兄喻之,邻里讥之,住终不舍佛奴指阶井曰:“若逼我不已,‘骨董’一声即了矣。”
平康里中,素多轻薄小儿,遇事辄唱。住住诳小凤也,邻里或知之。俄而,复值北曲王团儿假女小福为郑九郎主之,而私于曲中盛六子者,及诞一子,荥阳抚之甚厚。曲中唱曰:“张公吃酒李公颠,盛六生儿九怜。舍下雄鸡伤一德,南头小凤纳三千。”久之,小凤因访住住,微闻其唱,疑而未察。其与住住昵者,诘旦告以街中之辞曰:“是日前,佛奴雄鸡因避斗,飞上屋,伤足。前曲小铁炉田小福者,卖马街头,遇佛奴父,以为小福所伤,遂殴之。”住住素有口辩,因抚掌曰:“是何庞汉打它卖马街头田小福?街头唱‘舍下雄鸡失一足,街头小福拉三拳’。且雄鸡失德,是何谓也?”小凤既不审,且不喻,遂无以对。往往因大,递呼家人,随弄小凤,甚不自足。住住因呼宋媪,使以前言告佛奴。奴视鸡足且良,遂以生丝缠其鸡足,置街中,召群小儿共变其唱住住之言。小凤后以住住家噪弄不已,遂出街中以避之。及见鸡跛,又闻改唱,深恨向来误听。乃益市酒肉,复之张舍。一夕宴语甚欢。至旦将归,街中又唱曰:“莫将庞大作团,庞大皮中的不干。不怕凤凰当额打,更将鸡脚用筋缠。”小凤闻此唱,不复诣住住。
佛奴初佣徐邸,邸将甚怜之,为致职名,竟裨邸将,终以礼聘住住,将连大第。而小凤家事日蹙,复不侔矣。
胡证尚书
胡证尚书,质状魁伟,膂力绝人。与裴晋公度同年。公尝狎游,为两军力士十许辈凌轹,势甚危窘,公潜遣一介求救于胡。胡衣皂貂金带,突门而入,诸力士之失色。胡后到饮酒,一举三钟,不啻数升,杯盘无余沥。逡巡,主人上灯,胡起取铁灯台,摘去枝叶而合其附,横置膝上,谓众人曰:“鄙夫请非次改令,凡三钟引满一遍,三台酒须尽,仍不得有滴沥,犯令者一铁跗,自谓灯台。”胡复一举三钟。次及一角觥者,凡三台三遍酒未能尽,淋漓逮至并坐。胡举跗将击之,群恶皆起,设拜叩头乞命,呼为神人。胡曰:“鼠辈敢尔,乞汝残命!”叱之令去。
裴思谦状元
裴思谦状元及第后,作红笺名纸十数,诣平康里,因宿于里中。诘旦,赋诗曰:
银缸斜背解鸣,小语低声贺玉郎。
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惹桂枝香。
杨汝士尚书
杨汝士尚书镇东川,其子知温及第。汝士开家宴相贺,营妓咸集,汝士命人与红绫一匹,诗曰:
郎君得意及青春,蜀国将军又不贫。
一曲高歌红一匹,两头娘子谢夫人。
郑合敬先辈
郑合敬先辈及第,后宿平康里,诗曰:
春来元处不闲行,楚润相看别有情。
好是五更残酒醒,时时闻唤状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