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异编卷十宫掖部六续6
楚娘字润卿,妓之尤者。
北里不测二事
予顷年往长安中,鳏居侨寓,颇有介静之名,然总率交友,未尝辞避,故胜游狎宴,常亦预之。朝中知己,谓子能立于颜生子祚生之间矣。予不达声律,且无耽惑,而不免俗,以其道也。然亦惩其事,思有以革其弊。尝闻大中以前,北里颇为不测之地。故王金吾式、令狐博士,皆目击其事,几罹毒手,实昭著本末,垂戒后来。且又焉知当今无之?但不值执金吾曲台之泄耳。
王金吾,故山南相国起之子。少狂逸,曾呢行北曲,遇有醉而后至者,遂避之床下。俄顷,又有后至者,仗剑而来,以醉者为金吾也。因枭其首而掷之曰:“来日更呵殿人朝耶!”遂据其床。金吾获免,遂不入北曲。其首家人收瘗之。
令狐博士相君当权日,尚为贡士,多往北曲,有呢熟之地往访之。一旦,忽告以亲戚聚会,乞辍一日,遂去之。
于邻舍密窥,见母与女共杀一醉人,而瘗之室后。来日,复再诣之宿。中夜问女,女惊而扼其喉,急呼其母,将共毙之。母劝而止。及旦,归告大京尹捕之,其家已失所在矣。以博文字,不可不具载于明文耳。
顷年举子皆不及北里,惟新郎君恣游于一春,近不知谁何启迪。呜呼!有危梁峻谷之虞,则回车返策者众矣。何危祸之惑甚于彼而不能戒于人哉?则鼓洪波、遵覆辙者,甚于作俑乎。后之人,可以作规者,当力制乎其所志。是不独为风流之谈,亦可垂诫劝之旨也。
艳异编卷二十七妓女部二
王之涣
开元中诗人,王昌龄、高适、王之涣齐名。当时风尘未偶,而游处略同。一日,天寒微雪,三诗人共诣旗亭,贳酒小饮。忽有梨园伶官十数人,登楼会宴。三诗人因避席隈映,拥炉火以观焉。俄有妙妓四辈,寻续而至,奢华艳异,都冶颇极。旋则奏乐,皆当时之名部也。
昌龄等私相约曰:“我辈各擅诗名,每不自定其甲乙,今都可以密观诸伶所讴,若诗入歌词之多者,则为优矣。”俄而一伶, 拊节而唱,乃曰,
寒雨连江夜人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昌龄则引手画壁曰:“一绝句。”寻又一伶讴之曰:
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
夜台何寂寞,犹是子云居。
适则引手画壁曰:“一绝句。”寻又一伶讴曰:
奉帚平明金殿开,强将团扇共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昌龄则又引手画壁曰:“二绝句。”
之涣自以得名已久,因谓诸人曰:“此辈皆潦倒乐官,所唱皆《巴人下里》之词耳,岂《阳春白雪》之曲,俗物敢近哉?”
因指诸妓之中最佳者曰:“待此子所唱,如非我诗,吾即终身不敢与子争衡矣。脱是吾诗,子
等当须列拜床下,奉吾为师。”因欢笑而俟之。须臾,次至双鬟发声,则曰:
黄河远上白云问,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之涣即掀二子曰:“田舍奴,我岂妄哉!”因大谐笑。
诸伶不喻其故,皆起诣曰:“不知诸郎君何此欢噱?”昌龄等因话其事。诸伶竟拜曰:“俗眼不识神仙,乞降清重,俯就筵席。”三子从之,饮醉竟日。
洛中举人
举子乙,洛中居人也。偶与乐妓茂英者相识。英年甚小。及乙到江外,忽于饮席遇之,因赠诗云:
忆昔当初过柳楼,茂英年小尚含羞。
隔窗未省闻高语,对镜曾窥学上头。
一别中原俱老大,重来南国见风流。
弹弦酌酒话前事。零落碧云生暮愁。
举子因谒节使,遂客游留连数月。帅遇之甚厚,宴饮既频,与酒谐戏颇洽。一日告辞,帅厚以金帛赆行,复开筵送别,因暗留绝句与曰:
少种花枝少下筹,须防女伴妒风流。
坐中若打占相令,除却尚书莫点头。
因设舞曲,遗诗,帅取览之,当时即令人所在,送付举子。
凤窠群女
姑城太守张宪,使娼妓戴拂壶中,锦仙裳,蜜粉淡妆,使侍阁下。奏书者号“传芳妓”,酌酒者号。龙津女”,传食者号“仙盘使”,代书札者号“墨蛾”,换香者号“麝姬”,掌诗稿者号“双清子”。诸娼曰“凤巢群女”。又曰咽队曳云仙”。
郑中丞
文宗朝,有内人郑中丞(中丞,当时宫人官也),善胡琴。内库有琵琶二面,号大忽雷、小忽雷。因为匙头脱损,送在崇仁坊南赵家料理。大约造乐器,悉在此坊,其中有二赵家最妙。 时有权相旧吏梁厚本,有别墅在昭应县之西南,西临渭河。垂钓之际,忽见一物流过,长五七尺许,上以锦缠之。令家童搂得就岸,乃秘器也。及发开视之,乃一女郎,妆色俨然,以罗中系其颈。遂解其领巾,伺之,口鼻之间,尚有余息。即移至室中,将养经旬,方能言语,云:“我内弟子郑中丞也。昨因忤旨,令内人缢杀,投于河中,锦即是弟子,临刑相赠耳。”乃如故,即垂泣感谢。厚本无妻,即纳为室。自言善琵琶。其琵琶今在南赵家修理,恰值训、注之事,人莫有知者。厚本因赂其乐器匠,购得之。至夜分,方敢轻弹。后值良辰,饮于花下,酒酣,不觉朗弹数曲。是时,有黄门放鹞子过门,私于墙外听之,曰:“此是郑中丞琵琶声也。”窃窥识之。翌日,达上听。文宗始尝追悔,至是惊喜。遣中使宣召,问其由来,乃舍厚本罪,任从匹偶,仍加赐赉焉。
李季兰
李季兰,以女子有才名。初,五六岁时,其父抱于庭,作诗咏蔷薇,其未句云:“经时才架却,心绪乱纵横。”父恚曰:“此女子将来富有文章,然必为失行妇人矣。”竟如其言。又,季兰尝与诸贤会乌程县开元寺。知河间刘长卿有阴疾,谓之曰:“山气日夕佳。”长卿对曰:“众鸟欣有托。”举坐大笑。论者两美之。季兰有诗曰:“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盖五言之佳境也。上方班姬即不足,下比韩英则有余。亦女中之诗豪也。尝赋得《三峡流泉歌》曰:
妾家本住巫山云,巫山流泉尝自闻。
玉琴弹出转寂,直似当时梦中听。
三峡迢迢几千里,一时流入深闺里。
巨石奔湍指下生,飞波走浪弦中起。
初疑喷涌含雷风,又似呜咽流不通。
湍曲濑势将尽,时复滴沥平沙中。
忆昔阮公为此曲,能使仲容听不足。
一弹既罢还一弹,愿似流泉镇相续。
李逢吉
李丞相逢吉,性强愎而沉猜多忌,好危人,略无愧色。既为三川居守刘禹锡,有妓甚丽,为众所知。李恃夙望,恣行威福,分务朝官,取容不暇,一旦阴以计夺之。约曰某日皇城中堂前致宴,一应朝贤宠嬖,并请早赴境会。稍可观嘱者,如期云集。敕阍吏先收刘家妓从门入,倾都惊异,元敢言者。刘公计无所出,惶惑吞声。又翌日,与相善三数人谒之,但相见如常,从容久之,并不言境会之所以然。座中默然相目而已。既罢,一揖而退。刘叹咤而归,知无可奈何,遂愤懑而作四章,以拟《四愁》云尔:
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得意紫鸾休舞镜,能言青鸟罢衔笺。金盆已覆难收水,玉轸长抛不续弦。若向靡芜山下过,遥将红泪洒穷泉。
鸾飞远树栖何处,凤得新巢已去心。红壁尚留香漠漠,碧云初断信沉沉。情知点污投泥玉,犹自经营买笑金。从此山头似人石,丈夫形状泪痕深。
人曾行处更寻看,虽是生离死一般。买笑树边花已老,画眉窗下月犹残。云藏巫峡音容断,路隔星桥过往难。莫怪诗成无泪滴,尽倾东海也须干。
三山不见海沉沉,岂有仙踪更可寻。青鸟去时云路断,
娥归处月宫深。纱窗遥想春相忆,书幌谁怜夜独吟。料得夜来天上镜,只应偏照两人心。
薛涛
蜀妓薛涛,字洪度,本长安良家子。父郑,因官寓蜀。涛八九岁,知声律。其父一日坐庭中,指井梧示之曰:“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令涛续之。即应声曰:“枝迎南北鸟,叶送 往来风。”父愀然久之。父卒,母孀居,韦皋镇蜀,召令侍酒赋诗,因入乐籍。涛暮年屏居浣花溪,著女冠服,有诗五百首。
元稹微之,知有薛涛,未尝识面。初授监察御史,出使西蜀,得与薛涛相见。自后元公赴京,薛涛归浣花所,其浣花之人,多造十色彩笺。于是涛别模新样小幅松花纸,多用题诗,因寄献元公百余幅。元于松花纸上,寄赠一篇曰:
锦江滑腻岷峨秀,幻作文君及薛涛。
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
纷纷词客皆停笔,个个公侯欲梦刀。
别后相思隔烟水,富蒲花发五云高。
薛尝好种菖蒲,故有是句。蜀中松花纸、金沙纸、杂色流沙纸、彩霞金粉龙凤纸,近年皆废,惟绞纹纸尚在。罚赴边,有怀上韦相公云:
闻道边城苦,而今到始知。
却将门下曲,唱与陇头儿。
元微之赠涛诗,因寄旧诗与之云:
诗篇调态人皆有,细腻风光我独知。
月夜咏花怜暗淡,雨朝题柳为欹垂。
长教碧玉藏深处,向红笺写自随。
老大不能收拾得,与君开似教男儿。
薛涛好制小诗,惜其幅大,狭小之。蜀中号薛涛笺,或以营妓无校书之号,韦南康欲奏之而罢,后遂呼之。胡曾诗曰:
万里楼台女校书,琵琶花下闭门居。
扫眉才子知多少,领取春风总不如。
进士杨蕴中,下成都狱。梦一妇人曰:“吾薛涛也。”赠诗云:
玉漏声长灯耿耿,东墙西墙时见影。
月明窗外子规啼,忍使孤魂愁夜永。
张建封妓
白乐天有和“燕子楼”诗。其序云:徐州张尚书,有爱妓盼盼,善歌舞,雅多风态。予为校书郎时,游淮泗间,张尚书宴予,酒酣,出盼盼佐欢。予因赠诗乐句云:“醉娇胜不得,风牡丹花。”一欢而去。尔后绝不复知,兹一纪矣。
昨日,司勋员外郎张仲素绘之访予,因吟新诗,有《燕子楼》诗三首,辞甚婉丽。诘其由,乃盼盼所作也。绘之从事武宁累年,颇知盼盼始未,云:张尚书既殁,鼓城有张氏旧第,中有小楼名“燕子”,盼盼念旧爱而不嫁,居是楼十余年,于今尚 在,盼有诗云: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
相思一夜知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
又云:
北邱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中思悄然。
自埋剑履歌尘散,红袖香销一十年。
又云:
适看鸿雁岳阳回,又睹玄禽逼社来。
瑶瑟玉萧无意绪,任从蛛网任从灰。
余尝爱其新作,乃和之云:
满窗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
燕子楼中寒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
又云:
钿带罗衫色似烟,几口欲起即潜然。
自从不舞霓裳袖,叠在空箱二十年。
又云:
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墓上来。
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又赠之绝句云:
黄金不惜买蛾眉,拣得如花四五枝。
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
后仲素以余诗示盼盼,乃反复读之,泣曰:“自公薨背,妾非不能死,恐百载之后,人以我公重色,有从死之妾,是玷我公清范也。所以偷生尔。”乃和白公诗曰:
自守空楼敛恨眉,形同春后牡丹枝。
舍人不会人深意,讶道泉台不去随。
盼盼得诗后,怏怏旬日,不食而卒。但吟诗云:“儿童不识冲天物,谩把青泥污雪毫。”
欧阳詹
欧阳詹,字行周,泉州晋江人。弱冠能属文,天纵浩汗。贞元年登进士第。毕关试,薄游太原,于乐籍中因有所悦,情甚相得。及归,乃与之盟曰:“至都当相迎耳。”即洒泣而别,仍赠之诗曰:
驱马渐觉远。回头长路尘。
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
去意既未甘,居情谅多辛。
五原东北晋,千里西南秦。
一屡不出门,一车无停轮。
流萍与系匏,早晚期相亲。
寻除国子四门助教,住京。籍中者思之不已,经年得疾,且甚,乃危妆引髻,刀而匣之。顾谓女弟曰:“吾其死疾,苟欧阳生使至,可以是为信。”又遗之诗曰:
自从别后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
欲识旧来云髻样,为奴开取镂金箱。
绝笔而逝。及詹使至,女弟如言。径持归京,具白其事。詹启函阅之,又见其诗,一恸而卒。故孟简赋诗哭之。序曰:“闽越之英,惟欧阳生。以能文擢第,爰始一命,食大学之禄,助成均之教,有庸绩矣。”
我唐贞元己卯岁,曾献书相府,论大事,风韵清雅,词旨切直。会东方军兴,府县未暇慰荐。久之,倦游太原,还来帝京,卒官灵台。悲夫,生于单贫,以询名故,心专勤俭,不识声色。及兹篮仕,未知洞房纤腰之为蛊惑。初抵太原,居大将军宴席上,妓有此方之尤者,屡目于生,生感悦之,留赏累月,以为婉妾之乐,尽在是矣。既而南辕,妓请同行。生曰:“十目所视,不可不畏。”辞焉。请待至都而来迎,许之,乃诀去。生竟以连蹇,不克如约。过期,命甲遣乘密往迎妓。妓因积望成疾,不可为也。先大故之夕,剪其云髻,谓侍儿曰:“所欢应访我,当以髻为贶。”甲至,得之。以乘空归,授髻于生。生为恸怨,涉旬,而生亦殁。
则韩退之作何蕃书,所谓欧阳詹者,生也。河南穆玄道访予,尝叹息其事。呜呼,钟爱于男女,索其效死,夫亦不蔽也。大凡以时断割,不为丽色所汩,岂若是乎。古乐府诗,有《华山畿》、《玉台新咏》,有庐江小吏更相死,或类于此。暇日偶作诗以纪之,云:
有客初北逐,驱驰次太原。
太原有佳人,神艳照行云。
座上转横波,流光注夫君。
夫君意荡漾,即日相交欢。
恩情非一词,结念誓青山。
生死不变易,中诚元间言。
此为太学徒,彼属北府官。
中夜欲相从,严城限军门。
白日欲同居,君畏他人闻。
忽如陇头水,坐作东西分。
惊离肠千结,滴泪眼双昏。
本朝达京师,回驾相追攀。
宿约始乖阻,巧笑安能干。
防身本苦节,一去何由还。
后生莫沉迷,沉迷丧其真。
武昌妓 (原书无目有文)
韦蟾廉问鄂州,及罢任,宾僚盛陈祖席。蟾遂书《文选》句云:“悲莫悲兮生别离,登山临水送将归。”以笺毫授宾从,请续其句。座中怅望,皆思不属。逡巡,女妓泫然起曰:“某不才,不敢染翰,欲口占两句。”韦大惊异,令随口写之:“武昌无限新栽柳,不见杨花扑面飞。”座客无不嘉叹。韦令唱作“杨柳枝”词,极欢而散。赠数十,纳之。翌日,共载而发。
薛宜寮
薛宜寮,会昌中为左庶子,充新罗册赠使。由青州泛海,船频阻恶风雨,至登州,却漂回,泊青州,邮传一年。薛寓乌汉贞尤加待遇。有籍中饮妓段东美者,薛颇属意。连帅置于驿中。是春,薛发日,祖筵,呜咽流涕,东美亦然。乃于席上留诗曰:
阿母桃花方似锦,王孙草色正如烟。
不须更向沧溟望,惆怅欢情恰一年。
薛到外国,未行册礼,旌节晓夕有声,旋染疾。谓判官苗甲曰:“东美何故频见梦中乎?”数日而卒。苗摄大使行礼。薛旋榇回及春州,东美乃请告至驿,素服执奠,哀号抚柩,一恸而卒。情缘相感,颇为奇事。
戎星
韩晋公幌镇浙西,戎星为部内刺史。郡有酒妓,善歌,色亦闲妙,昱情属甚爱。浙西乐将闻其能,白,召置籍中。昱不敢留。俄于湖上为歌词以赠之,且曰:“至彼令歌,必首唱是词。”既至,韩为开筵,自持杯,命歌送之,遂唱戎词云:
好去春风湖上亭,柳条藤蔓系人情。
黄鸳久住浑相恋,欲别频啼四五声。
曲既终,韩问曰:“戎使君于汝寄情耶?”妓惊然起立潸然泪下,随告。韩令更衣待命。席上为之忧危。韩召乐将责曰:“戎使君名士,留情郡妓,何故不知而召置之?成予之过!”乃十笞之。命与妓百缣,即时归之。
刘禹锡
刘尚书禹锡罢和州,为主客郎中。集贤学士李司空,罢镇在京。慕刘名,尝邀至第中,厚设饮馔。酒酣,命妙妓歌以送之。刘于席上赋诗曰:
梳头官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
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
李因以妓赠之。
杜牧
唐中书舍人杜牧,少有逸才,下笔成咏。弱冠擢进士第,复捷制科。牧少隽,性野放荡,虽为检刻,而不能自禁。会丞相牛僧孺出镇扬州,辟节度掌书记。牧供职之外,惟以宴游为事。
扬州胜地也,每重城向夕,倡楼之上,常有绛纱灯万数,辉耀罗列空中。九里三十步街,珠翠填咽,邈若仙境。牧常出没驰逐其间,无虚夕。复有卒三十人,易服随后,潜护之,僧孺之密教也。而牧自谓得计,人不知之,所至成欢,无不会意。如是且数年。及徽拜侍御史,僧孺于中堂饯之,因戒之曰:“以侍御概远驭,固当自极夷涂,然常虑风情不节,或致尊体乖和。”因谬曰:“某幸常自检守,不致贻尊忧耳。”僧孺笑而不答,即命侍儿取一小书簏,对牧发之,乃街卒之密报也。凡数十百,悉曰:某夕杜书记过某家,无恙。某夕宴某家,亦如之。牧对之大惭,因泣拜致谢,而终身感焉。故僧孺之薨,牧为之志,而极言其美,报所知也。牧既为御史,久之,分务洛阳。时李司徒听,罢镇闲居,声妓豪华,为当时第一。洛中名士,咸谒见之。李乃大开宴席。当时朝客高流,无不臻赴。以牧持宪,不敢邀致。牧遣座客达意,愿预斯会。李不得已驰书。方对酒独酌,亦已酣畅,闻命遽来。时会中已饮酒,妓女百余人,皆绝艺殊色。牧独坐南行,瞪目注视,引满三卮,问李云:“闻有紫云者孰是?”李指示之。牧凝睇良久曰:“名不虚得,宜以见惠。”李俯而笑,诸妓亦皆回首破颜。牧又自饮三爵,朗吟而起曰:
华堂今日绮筵开,谁唤分司御史来?
忽发狂言惊满座,两行粉面一时回。
意气闲逸,旁若无人。牧又自以年渐迟暮,常追赋感旧诗曰: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情。
十年一觉扬州萝,赢得青楼薄幸名。
又曰:
船一棹百分空,十载青春不负公。
今日鬓丝掸榻畔,茶烟轻肠落花风。
太和未,牧复自侍御史出佐沈传帅江西宣州幕。虽所至辄游,而终无属意,咸以非其所好也。及闻湖州名郡,凤物妍好,旦多奇色,因甘心游之。湖州刺史于乙,牧素所厚者,颇喻其意。及牧至,每为之曲宴周游。凡优姬娼女,力所能致者,悉为出之。牧注目凝视曰:“美矣,未尽善也。”乙复候其意。牧曰:“原得张水嬉,使州人毕观,候四面云合,某当闲行寓目,冀于此际,或有阅焉。”乙大喜,如其言。至日,两岸观者如堵。迫暮,竟无所得,将罢,舟舣岸。于丛人中,有里姥引鸦头女,年十余岁矣。牧熟视之,曰:“此真国色,向诚虚设耳。”因使语其母,将接致舟中,姥女皆惧。牧曰:“且不即纳,当为后期。”姥曰:“他年失信,复当何如?”牧曰:“吾不十年,必守此郡。十年不来,乃从所适可矣。”姥因许诺,因以币结之,为盟而别。故牧归朝,颇以湖州为念,然以官秩尚卑,未敢发。寻拜黄州、池州,又移睦州,皆非意也。牧素与周墀善,会墀为相,乃并以三笺干墀,乞守湖州。意以弟头目疾,冀于江外疗之。
大中三年,始授湖州刺史。比至郡,则已十四年矣。所约者,已从人三载,而生三子。牧既即政,亟使召之。夫母惧其见夺,携幼以往。牧因诘其母曰:“曩既许我矣,何为反之?”母曰:“向约十年,十年不来而后嫁,嫁已三年矣。”牧因取其载词视之,俯首移晷曰:“其词也直,强之不祥/乃厚为礼而遣之。因赋诗以自伤曰:
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惜芳时。
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张又新
李相绅镇淮南。张郎中又新罢江南郡,素与李构隙。事在别录时,于荆溪遇风,漂没二子。悲戚之中,复惧李之仇己,投长笺自首谢。李深悯之,复书曰:“端溪不让之词,愚罔怀怨。 荆浦沉沦之祸,鄙实悯然。”乃厚遇之,殊不屑意。张感铭致谢,释然如;日交。李与张宴,必极欢醉。张尝为广陵从事,酒妓尝好致情,而终不果纳。至是二十年,犹在席间,张悒然如将涕下。李起更衣,张以指染酒,题词盘上。妓深晓之。李既至,张持杯不乐。李觉之,即命妓歌以送酒。遂唱是词曰:
云雨分飞二十年,尝时求梦不曾眠。
今来头白重相见,还上襄王筵。
张醉归,李令妓夕就张。
张与杨虔州齐名,友善。杨妻李氏,即相之女,有德无容。杨未尝意,敬待特甚。张尝语杨曰:“我少年成美名,不优仕宦,惟得美室,平生之望斯足。”杨曰:“必求是,但与同好,必谐君心。”张深然之。既婚,殊不惬心。杨以笏触之曰:“君何太痴?”言之数四。张不胜其忿,回应之曰:“与君无间,以清告君,君误我如是。何谓痴?”杨历数求名从宦之由曰:“岂不与君皆同耶?”曰:“然。”“然则我得丑妇,君讵不闻我耶?”张色解,问:“君室何如我?”曰:“特甚。”张大笑,遂如初。张既成家,乃作诗曰:
牡丹一朵值千金,将谓从来色最深。
今日满栏开似雪,一生辜负看花心。
周韶
杭妓周韶、胡楚、龙靓,皆有诗名。韶好蓄奇茗,尝与蔡君谟斗胜之。苏子容过杭,太守陈述古饮之,召韶佐酒。韶因 子容求落籍。子容指檐间白鹦鹉曰:“可作一绝。”韶援笔择曰:陇上巢空岁月惊,忍看回首自梳翎。
开笼若放雪衣去,长念观音般若经。
时韶有服衣白,一座笑赏。述古遂令落籍。时楚、靓皆同席。楚赠之诗云:
淡妆轻素鹤翎红,移人朱栏便不同。
应笑西湖旧桃李,强匀颜色待春风。
靓诗云:桃花流水本无尘,一落人间几度春。
解佩暂酬交甫意,濯缨还见武陵人。
秀兰
苏子瞻守钱唐。有官妓秀兰,天性黠慧,善于应对。湖中有宴会,群妓毕至,惟秀兰不来。遣人督之,须臾方至。子瞻问其故,具以发结沐浴,不觉困睡。忽有叩门声,急起而问之,乃乐营将催督也。非敢怠忽,谨以实告。子瞻亦恕之。坐中一少年,属意于兰。见其晚来,恚恨未已,责之曰:““必有他事,以此晚至。”秀兰力辩,不能让之怒。是时,榴花盛开,秀兰以一枝籍手告,其怒愈甚。秀兰收泪元言。子瞻作词以解之,怒始息。其词曰:
乳燕飞华屋,悄元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绢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门外谁来推绣户?在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浓艳 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被西风惊绿。若待得 君来,向花前对酒不忍筋。共粉泪,两籁籁。
琴操
苏子瞻守杭日,有妓名琴操,颇通佛书,解言辞。子瞻喜之。一日游西湖,戏语琴操曰:“我作长老,汝试禅。”琴操敬诺。子瞻问曰:“何谓湖中景?”对曰:“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何谓景中人?”对曰:“裙拖六幅滞湘水,鬓锁巫山一段云。”“何谓人中意?”对曰:“随他扬学士,鳖杀鲍参军。”操问:“如此究竟如何?”子瞻曰:“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操于意下大悟,遂削发为尼。
西阁寄梅记(原书无目有文)
朱端朝,字廷之。宋南渡后,肄业上庠,与妓马琼琼者往来。久之,情爱稠密,马屡以终身之托为言。朱虽曰从,而心不许之,盖以妻性严谨,不敢主盟,非薄幸也。端朝文华富瞻,琼琼知其非白屋久居之人,遂倾心。凡百费用,皆琼琼给之。时秋试高中,捷报之来,琼琼喜而劳之。端朝乃淬励省业,以决春闱之胜。既而到省惬意。翌日揭榜,果中优等。及廷对之策,失之太洁,遂置下甲,初注授南昌尉。琼琼力致恳曰:“妾风尘卑之人,荷君未这弃去。今幸荣登仕版,行将云泥隔绝,无复奉承枕席。妾之一身,终沦弃矣,诚可怜悯,欲望君与谋脱籍之计,永执箕帚。然固君内政严谨,妾当小心伏事,无敢唐突。万一脱此业缘,受赐于君,诚不浅浅耳。且妾之箱箧稍充,若与力图去籍,诚为不难。”端朝曰:“去籍之计,固可主张。但恐不能与家人相处,使其无妒忌之态。端朝为什,亦不至今日。盛意既浓,沮之则近无情,从之则虞有辱。然既出汝中心,即容与调护。先人数语,使其和同柔顺,庶彼此得以相安。否则端朝之计,无所施矣。”
一夕,端朝因间谓其妻曰:“我久居学舍,虽近得一小官,外人诚有助焉。且我家贫,急于干禄,岂得待数年之缺。我所得一官,实出妓子马琼琼之赐。今彼欲倾箱箧,求托于我,仍谋去籍,彼亦能小心迎合人意,脱彼于风尘之间,此亦仁人之恩也。”其妻曰:“君意已决,亦复何辞。”端朝喜,谓琼琼曰:“初畏家人不从,吾言词一叩之,乃欣然相许。”端朝于是宛扩求托,而琼琼花籍亦得脱去 。琼遂搬囊案与端朝俱归其家。
既至门,其正室一见如故。端朝自是得琼琼所携,而家遂稍丰。因整理一区,中辟二阁,以东西匾名,东阁正室居之,乃令琼琼处于西阁,后止有东西阁相通同处。倏经三载,缺期已满,迓吏前至。端朝以路远俸薄,不肯携累,乃单骑赴任。将行,置酒与东西阁相宴,因属曰:“凡此去或有家信来往,东阁西阁不能别书,止混同一缄。复书亦如之。”言毕,端朝独之南昌,在路登涉稍艰。
既到南昌,参州交印,谒庙受贺,复礼人事方毕,而巡警继至。倏经半载,乃得家信。止东阁有书,而西阁元之。端朝亦不介意。复书中但谕及东阁宽容之意,仍指西阁奉承之勤。书至,竟不及见,且曰县尉之行也。尝曰作书回字,当与二阁共之。今乃不获睹,此何意也?东阁开言颇嫉之,欲去而未可,西阁乃密遣一仆,厚给裹足,授以书嘱之曰:“勿令东阁孺人知之。”及书至南昌,端朝开缄,绝无一字,止见雪梅扇面而已。因反复观玩,及于后,写一词,名《减字木兰花》云:
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
梅性温柔,雪压梅花怎起头。
芳心欲诉,全仗东君来作主。
传语东君,早与梅花作主人。
端朝详味词中之意,则知西阁为东阁摧挫可知矣。自是坐卧不安,日夜思欲休官,赋归去来之计。盖以侥幸一官,皆西阁之力,不忘本也。后竟以寻医为名,而弃官归来。
既至家,而东西二阁相与出迎,深怪其未及书考,忽作归计。叩之不答。既而端朝置酒,会二阁而言曰:“我侥幸一官”羁迷千里,所望二阁在家和顺相容,使我居官少安。昨日见西阁所寄梅扇后书《减字木兰花》一首,读之使人不逞寝食,吾安得而不归哉!”东阁乃曰:“君今仕矣,且与妾判断此事,据西阁词中所说,梅花孰是?”端朝曰:“此非口舌所能剖判。当取纸笔来,书其是非曲直”。遂作《浣溪沙》一阕,以示二阁云:
梅正开时雪正狂,两般幽韵孰优长?
且宜持酒细端详。
梅比雪花多一出,雪如梅蕊少些香。
花公非是不思量。
自后二阁欢会如初,而端朝亦不复出仕矣。
艳异编卷二十八妓女部三
张怡云 张恰云,能诗词,善谈笑,艺绝流辈,名重京师。赵松雪、商正叔、高富山皆为写怕云图以赠,诸名公题诗殆遍。姚牧庵、阎静轩每于其家小酌。一日,过钟楼街,遇史中丞。中丞下道,笑而问曰:‘二先生所往,可容侍行否?”姚云:“中丞上马。”史于是屏驺从,速其归携酒馔,因与造海子上之居。姚与阎呼曰:‘抬云,今日有佳客,此乃中丞史公子也。我辈当为尔作主人。” 张便取酒先寿史,且歌“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水调歌》 一阕。史甚喜。有顷,酒馔至,史取银二锭酬歌。席终,左右欲撤酒器,皆金玉者。史云:“休将去,留待二先生来此受用。”其赏音有如此者。又尝佐贵人樽俎,姚、阎二公在焉。姚偶言。‘暮秋时”三字,阎曰:“抬云续而歌之。”张应声作《小妇孩儿》,且歌且续曰:“暮秋时,菊残犹有做霜枝,西风了却黄花 事。”贵人曰:“且止。”遂不成章。张之才亦敏矣。
曹娥秀
曹娥秀,京师名妓也。赋性聪慧,色艺俱绝。一日,鲜于伯机开宴,座客皆名士。鲜于因事入内,命曹行酒适遍。公出自内,客曰:“伯机未饮。”曹亦曰:“怕机未饮/客笑曰:“汝以伯机相呼,可为亲爱之至。”鲜于佯怒曰:“小鬼头敢如此无礼。”曹曰:“我呼伯机便不可,却只许尔叫王羲之也。”一座大笑
解语花
解语花,姓刘氏,尤长于慢词。廉野云招卢疏斋、赵松雪饮于京城外之万柳堂。刘左手持荷花,右手持杯,歌《骤雨打新荷》曲。诸公喜甚。赵即席赋诗云:
万柳堂前数亩池,平铺云锦盖涟滴。
主人自有沧州趣,游女仍歌白雪词。
手把荷花来劝酒,步随芳草去寻诗。
谁知咫尺京城外,便有亡穷万里思。
珠帘秀
珠帘秀,姓朱氏,行第四,杂剧为当今独步,驾头花旦软未泥等,悉造其妙。胡紫山宣慰,尝以《沉醉东风曲》赠云: 锦织江边翠竹,绒穿海上明珠。
月淡时,风清处,都隔断落红尘土。
一片闲情任卷舒,挂尽朝云暮雨。
冯海粟待制,亦赠以《鹧鸪天》云:
凭倚东风远映楼,流莺窥面燕低头。
虾须瘦影纤纤织,龟背香纹细细浮。
红雾敛,彩云收,海霞为带月为钩,
夜来卷尽西山雨,不着人间半点愁。
盖朱背微偻,冯故以帘钧寓意。至今后辈,以朱娘娘称之者。
赵真真
赵真真、杨玉娥,善唱《诸宫调》。杨立斋见其沤张五牛、商正叔所编《双渐小卿恕》,因作《鹧鸪天》、《哨遍》、《耍孩儿》等以咏之。其后曲多不录,今录前曲云:
烟柳风花锦作园,霜芽露叶玉装船。
谁知皓齿纤腰会,只在轻衫短帽边。
啼玉靥,咽冰弦,五牛身去更无传。
词人老笔佳人口,再唤春风在眼前。
刘燕哥
刘燕哥,善歇舞。齐参议还山东,刘赋《太常引》以饯云:
敌人别我出阳关,无计锁雕鞍。
今古别离难。兀谁画蛾眉远山!
一尊别酒,一声杜宇,寂寞又春残。
明月小楼间,第一夜相思泪弹。
至今烩炙人口。
顺时秀
顺时秀,姓郭氏,字顺卿,行第二,人称之日郭二姐。姿态闲雅,杂剧为《闺怨》最高,驾头诸旦,本亦得体。刘时中待制,尝以“金簧玉管,凤吟驾鸣”拟其声韵。平生与王元鼎密。偶疾,思得马板肠。王即杀所骑骏马以啖之。阿鲁温参政在中书,欲瞩意于郭。一日戏曰:“我何加王元鼎?”郭曰:“参政宰臣也,元鼎学士也。经纶朝政,致君泽民,则元鼎不及参政。嘲风弄月,惜玉怜香,则参政不敢望元鼎。”阿鲁温一笑而罢。
杜妙隆
杜妙隆,金陵佳丽人也。卢斋欲见之,行李匆匆,不果所愿,因题《踏莎行》于壁云: 雪暗山明,溪深花早,
行人马上诗成了。
归来闻说妙隆歌,金陵却比蓬莱渺。
宝镜慵窥,玉容空好,梁尘不动歌声悄。
元人知我此时情,春风一枕松窗晓。
宋六嫂
宋六嫂,小字同寿。元遗山有赠巢工张觜儿词,即其父也。宋与其夫合乐,妙人神品。盖宋善讴,其夫能传其父之艺。滕玉霄待制,尝赋《念奴娇》以赠云:
柳颦花困,把人间恩爱,尊前倾尽。何处飞来几比翼,直是同声相应。寒玉嘶凤,香云卷雪,一串骊珠引。元郎去后,有谁着意题品。谁料浊羽清商,繁弦急管,犹自余风韵。莫是紫鸾天上曲,两两玉童相并。白发梨园,青衫老传,试与留连听,可人何处,满庭霜月清冷。
王巧儿
王巧儿,歌舞、颜色称于京师。陈云峤与之狎,王欲嫁之。其母密遣其流辈开喻曰:“陈公之妻,乃铁太师女,妒悍不可言。尔若归其家,必遭凌辱矣。”王曰:“巧儿一贱娼,蒙陈公厚眷,得侍中巾栉,虽死无憾。”母知其志不可夺,潜挈家僻所,陈不知也。旬日后,王密遣人谓陈曰:“母氏设计,置我某所。有富商约某日来,君当图之,不然,恐无及矣。”至期,商果至。王辞以疾,悲啼宛转。饮至夜分,商欲就寝。乃抚其肌肤皆损,遂不及乱。既五鼓,陈宿构忽刺罕赤闼缚商,欲赴刑部处置。商大惧,告陈公曰:“某初不知,幸寝其事,愿献钱二百缗,以助财礼之费。”陈笑曰:“不须也。”遂厚遗其母,携王归江南。陈卒,王与正室铁,皆得守其家业,人多所称述云。
连枝秀
连枝秀,姓孙氏,京师角妓也。逸人风高老点化之,遂为女道士。浪游湖海间。尝至松江。引一髻日闽童,亦能歌舞,有招饮者,酒酣则自起舞,唱《青天歌》,女童亦舞而和之,真仙音也。欲于东门外化缘造庵。陆宅之为造疏,语多寓讥谑。其中有“不比寻常钩子,曾经老大钳槌,百炼不回,万夫难敌”之句。孙于是飘然入吴,遇医人李恕斋,乃欲下旧好,遂从俗嫁之。后不知所终。
张玉莲
张玉莲,人多呼为张四妈。旧曲其音不传者,皆能寻腔依词唱之。丝竹咸精,蒲博尽解。笑谈,文雅彬彬。南北今词,即席成赋。审音知律,时无比焉。往来其门,率富贵公子。积家丰厚,喜延款士。夫复挥金如土,无少暂惜爱。林经历尝以侧室置之。后,再占乐籍,班彦功与之甚狎。班司儒秩满北上,张作小词《折桂令》赠之,未句云:“朝夕思君泪点成。”班亦可自喜。又有一联云:“侧耳听门前过马,和泪看帘外飞花。”尤为赊炙人口。有女情娇、粉儿数人,皆艺殊绝,后以从良散去。予近年见之昆山,年六十余矣,两鬓如熏,容色尚润,风流谈谑,不减少年时也。
金莺儿
金莺儿,山东名姝也。美姿色,善谈笑,掐筝合唱,鲜有其比。贾柏坚任山东佥宪,一见属意焉,与之昵。其后除西台御史,不能忘情,作《醉高歌》、《红绣鞋》曲以寄之。曰:乐心儿,比目连枝。肯意儿,新婚燕尔。画船开,抛闪得人独自。遥望关西店儿,黄河水,流不尽心事。中条山,隔不断相思。常记得,夜深沉,人静悄,自来时。来时节,三两句话。去时节,一篇诗。记在人 心窝儿里,直到死。由是台端知之,被劾而去。至今山东以为美谈。
一分儿 一分儿,姓王氏,京师角妓也。歌舞绝伦,聪慧无比。一日,丁指挥会才人刘士昌、程继善等,于江乡园小饮,王氏佐樽,时有小姬歇《菊花会》、《南吕曲》云:“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丁曰:“此《沉醉东风》首句也。王氏可足成之?”王应声曰:
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可咏题。堪描画,喜觥筹,席上交杂,答刺苏。频斟入礼,厮麻 不醉呵,休扶上马。
一座叹赏,由是声价愈重焉。
般般丑
般般丑,姓马,字素卿。善词翰,达音律,驰名江、湘间。时有刘廷信者,南台御史刘廷翰之族弟,俗呼曰“黑刘五”。落魄不羁,工于笑谈,天性聪慧,至于词章,信口成句。而街市俚近之语,变用新奇,能道人所不能道者。与马氏各相闻而未识。一日相遇于道,偕行者曰:“二人请相见。”曰:“此刘五舍也,此即马般般丑也。”见毕,刘熟视之,曰:“名不虚得!”马氏亦含笑而去。自是往来甚密,所赋乐章极多,至今为人传诵。
刘婆惜
刘婆惜,乐人李四之妻也。江右与杨春秀同时。颇通文墨、滑稽歌舞,迥出其流。时贵多重之。先与抚州常推官之子三舍者交好,苦其夫间阻。一日偕宵遁,事觉,决杖。刘负愧,将之广海居焉。道经赣州时,有全普庵拨里,字子仁,由礼部尚书,值天下多故,选用除赣州监郡。平昔守官清廉,文章政事,扬历台省。但未免耽于花酒。每日公余,即与士夫酣歌赋诗。帽上尝喜簪花,否则或果或叶亦簪一枝。一日刘之广海,过赣谒全公。全曰:“刑余之妇,无足与也。”刘谓阍者曰:“妾欲之广海,誓不复还。久闻尚书清誉,获一见而逝死无憾也。”全哀其志,而与进焉。时宾朋满座。全帽上簪青梅一枝,行酒,全口占《清江引》曲云:“青青子儿枝上结”,令宾朋续之。众未有对者。刘敛衽进前曰:“能容妾人辞乎?”全曰:“可。”刘应声曰:
青青子儿枝上结,引惹人攀折。
其中全子仁,就里滋味别。
只为你酸留,意儿难弃舍。
全大称赏。由是顾宠无间,纳为侧室。后兵兴,全死节,刘克守妇道,善终其家。
艳异编卷二十九妓女部四
霍小玉传
大历中,陇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进士擢第。其明年,拔萃,俟试于天官。夏六月,至长安,舍于新昌里,生门族清华,少有才思,丽词佳句,时谓无双;先达丈人,翕然推服,每自矜风调,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谐。
长安有媒鲍十一娘者,故薛驸马家青衣也。折券从良,十余年矣。性便辟,巧言语,豪家戚里,无不经过,追风挟策,推力渠帅。常受生诚托厚赂,意颇德之。经数月,生方闲居舍之南亭。申未间,忽闻叩门甚急,云是鲍十一娘至。摄衣从之,迎问曰:“鲍卿今日何故忽然而来?”鲍笑曰:“苏姑子作好梦也未?有一仙人,在下界,不邀财货,但慕风流。如此色目,共十郎相当矣。”生闻之惊跃,神飞体轻,引鲍手且拜且谢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惮。”因问其名居。鲍具说曰:“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甚爱之。母曰净持。净持,即王之宠婢也。王之初薨,诸弟兄以其出自贱庶,不甚收录。因分与资财,遣居于外,易姓为郑氏,人亦不知其王女,姿质艳,一生未见,高情逸态,事事过人,音乐诗书,无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儿郎格调相称者。某具说十郎。他亦知有李十郎名字,非常欢惬。住在胜业坊古寺曲,甫上车门宅是也。已与她作期约。明日午时,但至曲头觅桂子,即得矣。”鲍既去,生便备行计。遂令家童秋鸿,于从兄京兆参军尚公处假青骊驹黄金勒。其夕,生浣衣沐浴,修饰容仪,喜跃交并,通夕不寐。迟明,巾帻,引镜自照,惟恐不谐也。徘徊之间,至于亭午。遂命驾疾驱,直抵胜业。
至约之所,果见青衣立候,迎问曰:“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马,令牵人屋底,急急锁门。见鲍果从内出来,遥笑曰:“何等儿郎,造次入此?”生调诮未毕,引人中门。庭间有四樱桃树;西北悬一鹦鹉笼,见生人来,鸟语曰:“李郎人来,急下帘者!”生本性雅淡,心犹疑惧,忽见鸟语,愕然不敢进。逡巡,鲍引净持下阶相迎,延人对坐。年可四十余,绰约多姿,谈笑甚媚。因谓生曰:“素闻十郎才调风流,今又见容仪雅秀,名下固无虚士。某有一女子,虽拙教训,颜色不至丑陋,得配君子,颇为相宜。频见鲍十一娘说意旨,今亦便令永奉箕帚。”生谢曰:“鄙拙庸愚,不意顾盼,倘垂录采,生死为荣。”遂命酒馔,即令小玉自堂东阁子中出来。生即拜迎。但觉一室之中,若琼林玉树,互相照耀,转盼精彩射人。既而延坐母侧。母谓曰:“汝尝爱念‘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即此十郎诗也。尔终日吟想,何如一见。”玉乃低鬟微笑,细语曰:“见面不如闻名。才子岂能元貌?”生蘧起速拜曰:“小娘子爱才,鄙夫重貌。两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顾而笑。遂举酒数巡,生起,请玉歌唱。初不肯,母固强之。发声清亮,回度精奇。酒阑,及瞑,鲍引生就西院悉息。闲庭邃宇,帘幕甚华。鲍令侍儿桂子、浣沙与生脱靴解带。须臾,玉至,言叙温和,辞气婉媚。解罗衣之际,态有余妍,低帏昵枕,极其欢爱,生自以为巫山洛浦不过也。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谓生曰:“妾本娼家,自知非匹。今以色爱,托其仁贤。但虑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萝无托,秋扇见捐。极欢之际,不觉悲生。”生闻之,不胜感叹。乃引臂替枕,徐谓玉曰:“平生志愿,今日获从,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发此言!请以素缣,著之盟约。”玉因收泪,命侍儿樱桃褰幄执烛,授生笔砚。玉管弦之暇,雅好诗书,筐箱笔砚,皆王家之旧物,遂取绣羹,出越姬乌丝阑素段三尺以授生。生素多才思,媛笔成章,引喻山河,指诚日明,句句恳切,闻之动人。誓毕,命藏于宝箧之内。自尔婉娈相得,若翡翠之在云路也。如此二岁,日夜相从。
其后年春,生以书判拔萃登科,授郑县主簿。至四月,将之官,便拜庆于东洛。长安亲戚,多就筵饯。时春物尚余,夏景初丽,酒阑宾散,离思索怀。玉谓生曰:“以君才地名声,人多景慕,愿结婚媾者,固亦众矣。况堂有严亲,室无冢妇,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约之育,徒虚语耳。然妾有短愿,欲辄指陈,永委君心,复能听否?”生惊怪曰:“有何罪过,忽发此辞?试说所言,必当敬奉。”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迨君壮室之秋,犹有六岁。一生欢爱,幸毕此期。然后妙选高门,以求秦晋,亦未为晚。妾便舍弃人事,剪发披缁,夙昔之愿,于此足矣。”生且愧且感,不觉涕流,因谓玉曰:“皎日之誓,死生以之,与卿偕老,犹恐未惬素志,岂敢辄有二三。固请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当却到华州,寻使奉迎,相见非远。”更数日,生遂诀别东去。
到任旬日,求假往东都觐亲。至家旬日,大夫人已与商量,表妹卢氏,言约已定。大夫人素严毅,生逡巡不敢辞让,遂就礼谢,便有近期。卢亦甲族也,嫁女于他门,聘财必以百万为约,不满此数,义在不行。生家素贫,事须求贷,便托假故,远投亲故,历涉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孤负盟约,大愆回期,寂不知闻,欲断其望。遥托亲故,不遣漏言。玉自生逾期,数访音信。虚词诡说,日日不同。博求师巫,遍询卜筮,怀忧抱恨,周岁有余,赢卧空闺,遂成沉疾。虽生之书题竟绝,而玉之想望不移,赂遗亲故,使通消息。寻求既切,资用屡空,往往私令侍婢潜卖箧中服玩之物,多托于西市寄附铺侯景先家货卖。曾令侍婢浣沙将紫玉钗一只,诣景先家货之夕路逢内作老玉工,见浣沙所执,前来认之曰:“此钗,吾所作也。昔岁霍王小女将欲上鬟,令我作此,酬以万钱。我尝不忘。汝是何人,从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于人。夫婿 昨向东都,更无消息。悒悒成疾,今将二年。令我卖此,赂遗于人,使求音信。”玉工凄然下泣曰:“贵人男女,失机落节,一至于此。我残年向尽,见此盛衰,不胜伤感。”遂引至延先公主宅,具言前事,公主亦为之悲叹良久,给钱十二万焉。时生所定卢氏女在长安,生即毕于聘财,还归郑县。其年腊月,又请假入城就请。潜卜静居,不令人通。有明经崔允明者,生之重表弟也。性甚长厚,昔岁常与生同饮于郑氏之室,杯盘笑语,曾不相问。每得生信,必诚告于玉。玉常以薪刍衣服,资给于崔。崔颇感之。生既至,崔且以诚告玉。玉恨叹曰:“天下宁有是事乎!”遍托亲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负约,又知玉疾候沉绵,惭耻忍割,终不肯往。晨出暮归,欲以回避。玉日夜涕泣,都忘寝食,期一相见,竟无因由。冤愤益深,委顿床枕。自是长安中稍有知者。风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侠之伦,皆怒益之薄行。
时已三月,人多春游。益与同辈五六人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于西廊,递吟诗句。有京兆韦夏卿者,生之密友,时亦同行。谓生曰:“风光甚丽,草木荣华。伤哉郑君,衔冤空室!足下终能弃置,实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为思之。!”叹让之际,忽有一豪士,衣轻黄红衫,挟朱弹,风神俊美,衣服轻华,惟见一剪头胡雏从后,潜行而听之。俄而前揖益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东,姻连外戚。虽乏文藻,心尝乐贤。仰公声华,常思靓止,今日幸会,得睹清扬。某之敝居,去此不远,亦有声乐,足以娱情。妖姬八九人,骏马十数匹,惟公所欲。但愿一过。”生之侪辈,共聆斯语,更相叹美。因与豪士策马同行;疾转数坊,遂至胜业。生以近郑之所止,意不欲过,便托事故,欲回马首。豪士曰:“敝居咫尺,忍相弃乎?”乃挽挟其马,牵引而行,迁延之间,已及郑曲。生精神恍惚,鞭马欲回。豪士遽命奴仆数人,抱持而进。疾进推入车门,便令锁却,报云:“李十郎来也!”一家惊喜,声闻于外。先此一夕,玉梦黄衫丈夫抱生来,至席,使玉脱鞋。惊寤而告母。因自解曰:“鞋者,谐也。夫妇再合。脱者,解也。既合而解,亦当永诀。由此征之,必遂相见,相见之后,当死矣。”凌晨,请母妆梳。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乱,不甚信之。黾勉之间,强为妆梳。妆梳才毕,而生果至。玉沉绵日久,转侧须人。忽闻生来,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与生相见,含怒凝视,不复有言。羸质娇姿,如不胜致,时复掩袂,返顾李生。感物伤人,坐皆欷。顷之,有酒肴数十盘,自外而来。一座惊视,遽问其故,悉皆豪士之所致也。因遂陈设,相就而坐。玉乃侧身转面,睨视生良久,遂举杯洒于地曰:“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衔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掷杯于地,长恸号哭数声而绝。母乃举尸,置于生怀,令唤之,遂不复苏矣。生为之缟素,旦夕哭泣甚哀。将葬之夕,生忽见玉穗帷之中,容貌妍丽,宛若平生。着旧石榴裙,紫裆,红绿被子,斜身倚帷,手引绣带,顾谓生曰:“愧君相送,尚有余情,幽冥之中,能不感叹。”言毕,遂不复见。明日,葬于长安御宿原。生至墓所,尽哀而返。
后月余,就札于卢氏。伤情感物,郁郁不乐。夏五月,与卢氏偕行,归于郑县。至县旬日,生方与卢氏寝,忽帐外叱叱之声。生惊视之,则见一男子,年三十余,姿状温美,藏身映幔,连招卢氏。生遑遽走起,绕幔数匝,倏然不见。生自此心怀疑恶,猜忌万端,夫妻之间,无聊生矣。或有亲情,曲相劝喻,生意稍解。后旬日,生复自外归,卢氏方鼓琴于床,忽见自门抛一斑犀细花盒子,方圆一寸余,里有轻绡作同心结,坠于卢氏怀中。生开视之,见相思子二,叩头虫一,发杀觜一,驴驹媚少许。生当时愤怒叫吼,声如豺虎,引琴撞击其妻,洁令实告。卢氏亦终不自明,尔后往往暴加捶楚,备诸毒虐,竟讼于公庭而遣之。卢氏既出,生或侍婢腾妾之属,暂同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杀之者。生尝游广陵,得名姬曰营十一娘者,容态润媚,生甚悦之。每相对坐,尝谓营曰:“我尝于某处得某姬,犯某事,我以某法杀之。”日日陈说,欲令惧己,以肃清闺门;出则以所解覆营于床,周口封署,归必详视,然后乃开。又畜一短剑,甚利,顾谓侍婢曰:“此信州葛溪铁,惟断作罪过头!” 大凡生所见妇人,辄加猜忌,至于三娶,率皆如初焉。
李娃传
国夫人李娃,长安之娼女也。节行瑰奇,有足称者,故监察御史白行简为传述。
天宝中,有常州刺史荣阳公者,略其名氏,不书。时望甚崇,家道甚殷。知命之年,有一子,始弱冠矣,隽朗有词藻,迥然不群,深为时辈推服。其父爱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驹也。”应乡试秀才举,将行,乃盛其服玩车马之饰,计其京师薪储之费,谓之曰:“吾观尔之才,当一战而霸。今备二载之用,且丰尔之给,将为其志也。”生亦自负,视一第如指掌。
自毗陵发,月余抵长安,居于布政里。尝游东市还,自平康东门入,将访友于西南。至鸣珂曲,见一宅,门庭不甚广,而室字严邃,阖一扉,有娃方凭一双鬟青衣而立,妖姿娇妙,绝代未有,生忽见之,不觉停骖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诈坠鞭于地,候其从者,敕取之。累眄于娃,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辞而去。
生自尔意若有失,乃密征其友游长安之熟者,以讯之。友曰:“此狎邪女李氏宅也。”曰:“娃可求乎?”对曰:“李氏颇赡。前与之通者,多贵戚豪族,所得甚广。非累百万,不能动其志也。”生曰:“苟患其不谐,虽百万,何惜!”
他日,乃洁其衣服,盛宾从而往。叩其门,俄有侍儿启扃。生曰:“此谁之第耶?”侍儿不答,驰走大呼曰:“前时遗策郎也!”娃大悦曰:“尔姑止之。吾当整妆易服而出。”生闻之私喜。乃引至萧墙间,见一姥垂白上偻,即娃母也。生跪拜前致词曰:“闻兹地有隙院,愿税以居,信乎?”姥曰:“惧其浅陋湫隘,不足以辱长者所处,安敢言值耶?”延生于迟宾之馆,馆字甚丽。与生偶坐,因曰:“某有女娇小,技艺薄劣,欣见宾客,愿将见之。”乃命娃出。明眸皓腕,举步艳异。生这惊起,莫敢仰视。与之拜迎,叙寒懊,触类妍媚,目所未睹。复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洁。久之,日暮,鼓声四动。姥访其居远近。鼓已发矣。生给之曰:“在延平门外数里。”冀其远而见留也。姥曰:“当速归,无犯禁。”生曰:“幸接欢笑,不知日之云夕。道里辽阔,城内又元亲戚,将若之何?”娃曰:“不见责僻陋,方将居之,宿何害焉。”生数目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其家童,持双缣,请以备一宵之馔。娃笑而止之曰:“宾主之仪,且不然也。今夕之费,愿以贫篓之家,随其粗粝以进之。其余以俟他辰。”固辞,终不许。俄徙坐于西堂,帷帘榻,焕然夺目;妆奁衾枕,亦皆侈丽。乃张烛进馔,品味甚盛。彻馔,姥起。生娃谈话方切,而诙谐调笑,无所不至。生曰:“前偶过卿门,遇卿适在屏间。厥后心常勤念,虽寝与食,未尝或舍。”娃曰:“我心亦如之。”生曰:“今之来,非直求居而已,愿偿平生之志。但未知命也若何?”言未终,姥至,访其故,具以告。姥笑曰:“男女之际,大欲存焉。情苟相得,虽父母之命,不能止也。女子固陋,易足以荐君子之枕席?”生遽下阶,拜而谢焉,曰:“愿以己为厮养。”姥遂目之为郎,饮酣而散。及旦,尽徒其囊橐,因家于李之第。自是生屏迹戢身,不复与亲知相闻。日会其娼优侪类,嬉戏游宴,囊中尽空,乃鬻骏乘,及其家童。岁余,资财仆马荡尽。迩来姥意渐怠,娃情弥笃。
他日,娃谓生曰:“与郎相知一年,尚无孕嗣。常闻竹林神者,报应如响,将致荐酹求之,可乎?”生不之悟,大喜。乃质衣于肆,以备牢醴,与娃同谒祠字而祷祝焉,信宿而返。策驴而后,至里北门,娃谓生曰:“此东转小曲中,某之姨宅也。将憩而觐之,可乎?”生如其言,前行不逾百步,果见一车门,窥其际,甚弘做,其青衣自车后止之曰:“至矣。”生下,适有一人出访曰:“谁也?”曰:“李娃也。”乃人告,俄有一妪至,年可四十余,与之将迎,曰:“吾甥来否?”娃下车,妪逆访之,曰:“何久疏绝?”相视而笑。娃引生拜之。既见,遂偕入西戟门偏院,中有山亭,竹树葱青,池榭幽绝。生谓娃曰:“此姨之私第耶?”笑而不答,以他语对。俄献茶果,甚珍奇。食顷,有一人控大宛,汗流驰至,曰:“姥遇暴疾颇甚,殆不识人。宜速归。”娃谓姨曰:“方寸乱矣。某骑而前去,当令返乘,便与郎偕来。”生拟随之。其姨与侍儿偶语,以手挥之,令生止于户外,曰:“姥且殁矣。当与某议丧事,以济其急。奈何遽相随而去?”乃止,共计其凶仪斋祭之用。日晚,乘不至。姨言曰:“无复命,何也?郎骤往觇之,某当继至。”生遽往,至旧宅,门扃钥甚密,以泥缄之、生大骇,诘其邻人。邻人曰:“李本税此而居,约已周矣,第主自收。姥徙居,而且再宿矣。”征:“徙何处?”曰:“不详其所。”生将驰赴宣阳,以洁其姨,日已晚矣,计程不能达。乃弛其装服,质撰而食,赁榻而寝。生意怒方甚,自昏达旦,目不交睫。质明,乃策赛而去。既至,连叩其扉,食顷无人应。生大呼数四,有宦者徐出。生遽访之曰:“姨氏在乎?”曰:“无之。”生曰:“昨暮在此,何故匿之?”访其谁氏之第。曰:“此崔尚书宅。昨有一人税此院,云迟中表之远至者。未暮去矣。”生惶惑发狂,罔知所措,因返访布政旧邸。
邸主哀而进膳。生怨懑,绝食三日,遘疾甚笃,旬余愈甚。邸主惧其不起,徙之于凶肆中。绵缀移时,合肆之人共伤叹而互饲之。后稍愈,杖而能起。由是凶肆多日假之,令执帷,获其直以自给。累月,渐复壮,每听其哀歌,自叹不及逝者,辄呜咽流涕,不能自止。归则效之。生,聪敏者也。元何,曲尽其妙,虽长安元有伦比。初,二肆之凶器者,互争胜负。其东肆,车舆皆奇丽,殆不敌,惟哀挽劣焉。其东肆长知生绝妙,乃醵钱二万索顾焉。其党耆旧,共较其所能者,阴教生新声,而相赞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长相谓曰:“我欲各阅所之器于天门街,以较优劣。其不胜者罚值五万,以备酒馔之用,可乎?”二肆许诺。乃要立符契,署以保证,然后阅之。士女大和会,聚至数万。于是里肯告于贼曹,贼曹闻于京尹。四方之士,尽赴趋焉,巷无居人。自旦阅之,乃亭午,历抵舆辇威仪之具,西肆皆不胜,师有惭色。乃置层榻于南隅,有长髯者拥铎而进,翊卫数人。于是奋髯扬眉,振腕顿颡而登,乃歌《白马》之词。恃其夙胜,顾盼左右,旁若无人。齐声赞扬之,自以为独步一时,不可得而屈也。有顷,东肆长于北隅上设连榻,有乌中少年,左右五六人,秉而至,即生也。整其衣服,俯仰甚徐,申喉发调,容若不胜。乃歌《薤露》之章,举声清越,响振林木,曲度未终,闻者欷掩泣。西肆长为众所消,益惭耻。密置所输之直于前,乃潜遁焉。四座愕眙,莫之测也。
先是,天子方下诏,俾外方之牧,岁一至闭下,谓之人计,时也适遇生之父在京师,与同列者易服章窃往观焉。有老竖,即生乳母婿也,见生之举措辞气,将认之而未敢,乃该然流涕。生父惊而诘之。因告曰:“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父曰:“吾予以多财为盗所害。奚至是耶?”言讫,亦位。及归,竖间驰往,访于同党曰:“向歌者谁?若斯之妙钦欤?”皆曰:“某氏之子。”征其名,且易之矣。竖懔然大惊;徐往,迫而察之。生见竖色动,回翔将匿于众中。竖遂持其袂曰:“岂非某乎?”相持而位,遂载以归。至其室,父责曰:“志行若此,污辱吾门。何施面目复相见也?”乃徒行出,至曲江西杏园东,去其衣服,以马捶鞭之数百。生不胜其苦而毙。父弃之而去。其师命相狎昵者阴随之,归告同党,共加伤叹。令二人赍苇席瘗焉。至,则心下微温。举之,良久,气稍通。因共荷而归,以苇筒灌勺饮,经宿乃活。月余,手足不能自举。其楚挞之处皆溃烂,秽甚。同辈患之。一夕,弃于道周。行者咸伤之,往往投其余食,得以充肠。十旬,方杖策而起。被布裘,裘有百结,褴缕如悬鹑。持一破瓯,巡于闾里,以乞食为事。自秋徂冬,夜人于粪壤窟室,昼则周游廛肆。
一旦大雪,生为冻馁所驱,冒雪而出,乞食之声甚苦。闻见者莫不凄恻。时雪方甚,人家外户多不发。至安邑东门,循里垣北转第七八,有一门独启左扉,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连声疾呼:“饥冻之甚。”音响凄切,所不忍听。娃自阁中闻之,谓侍儿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连步而出。见生枯瘠疥疠,殆非人状。娃意感焉。乃谓曰:“岂非某郎也?”生愤懑绝倒,口不能言,颔颐而已。娃前抱其颈,以绣襦拥而归于西厢。失声长恸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绝而复苏。姥大骇,奔至,曰:“何也?”娃曰:“某郎。”姥迟曰:“当逐之。奈何容至此?”娃敛容却涕曰:“不然。此良家子也。当昔驱高车,持金装,至某之室,不逾期而荡尽。且互设诡计,舍而逐之,殆非人行。令其失志,不得齿于人伦。父子之道,天性也。使其情绝,杀而弃之,又困踬若此,天下之人尽知为某也。生亲戚满朝,一旦当权者熟察其本末,祸将及矣。况欺天负人,鬼神不,徒自遗其殃耳。某为姥子,迨今有二十岁矣。计其资,不啻值千金。今姥年六十余,愿计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赎身,当与此子别置所诣。所诣非遥,晨昏得以温清。某愿足矣。”姥度其志不可夺也,因许之。给姥之余,有百金。离北隅四五家税一隙院,乃与生沐浴,易其衣服;为汤粥,通其肠;次以酥乳润其脏。旬余,方荐水陆之馔。头巾履袜,皆取珍异者衣之。未数月,肌肤稍腴;卒岁,平愈如初。
异时,娃谓生曰:“体已康矣,志已壮矣。渊思寂虑,默想曩昔之艺业,可温习乎?”生思之,曰:“十得二三耳。”娃命车出游,生骑而从。至旗亭南偏门鬻坟典之肆,令生拣而市之,计费百金,尽载以归。因令生斥弃百虑以志学,俾夜作昼,孜孜。娃常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谕之缀诗赋。二岁而业大就,海内文籍,莫不该览。生谓娃曰:“可策名试艺矣。”娃曰:“未也,且令精熟,以俟百战。”更一年,曰:“可行矣。”于是遂一上登甲科,声振礼阑。虽前辈见其文,罔不敛衽喜跃,愿友之而不得。娃曰:“未也。今秀士苟得一科招一第,则自谓可以取中朝之显职,擅天下之美名。子行秽迹鄙,不佯于他士。当砻淬利器,以求再捷。方可以连衡多士,争霸群英。”生由是益自勤苦,声价弥甚。其年,遇大比,诏征四方之隽,生应直言极谏策科,名第一,授成都府参军,三事以降,皆其友也。
将之官,娃谓生曰:“今之复子本躯,妾亦不相负也。愿以残年,归养老姥。君当结媛鼎族,以奉蒸尝;中外婚媾,无自黩也,勉恩自爱。某从此去矣。”生泣曰:“子若弃我,当自刭以就死。”娃固辞不从,生勤请弥恳。娃曰:“送子涉江,至于剑门,当令我回。”生许诺。
月余,至剑门。未及发而除书至,生父由常州诏人,拜成都尹,兼剑甫采访使。泱辰,父到。生因投刺,谒于邮亭,父不敢认,见其祖父官讳,方大惊,令登阶,抚背恸哭移时,曰:“吾与尔父子如初。”因诘其由,具陈其本末。大奇之,诘娃安在。曰:“送某至此,当令复还。”父曰:“不可。”翌日,命驾与生先之成都,留娃于剑门,筑别馆以处之。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备六札以迎之”遂如秦晋之偶。
娃既备礼,岁时伏腊,妇道甚修,治家严整,极为亲所眷尚。后数岁,生父母偕殁,与娃持孝甚至。有灵芝产于倚庐,一穗三秀,本道上闻。又有白燕数十,巢其屋薨。天子异之,宠锡加等。终制,累迁清显之任。十年间,至数郡。娃封沂国夫人。有四子,皆为大官,其卑者犹为太原尹。弟兄姻熔皆甲门, 内外隆盛,莫之与京。
嗟乎,娼荡之姬,节行如是,虽古先烈女,不能逾也,焉得不为之叹息哉!
叛臣辱妇,每出于名门世族。而伶工贱女,乃有洁白坚贞之行。岂非秉彝之良,有不问耶。观夫项王悲歌虞姬刎,石崇赤族绿珠坠,建封卒官盼盼死,禄山作逆雷清恸,昭宗被贼宫姬蔽,:少游滴死楚伎经。若是者,诚出天性之所安,固非激以干名也。至于娃之守志不乱,卒相其夫,以底于荣美,则尤人 所难。鸣呼,娼也犹然,士乎可以知所勉矣。
杨娼传
杨娼者,长安里中之殊色也。态度甚都,复以冶容自喜。王公矩人豪客竟邀致席上,虽不饮者,必为之引满尽欢。长安诸儿一造其室,殆至亡生破产而不悔。由是娼之名冠诸籍中,大售于时矣。岭南帅甲,贵游子也。妻本戚里女,遇帅甚悍。先约:没有异志者,当取死白刃下。帅幼贵,喜淫,内苦其妻,莫之措意。乃阴出重赂,削去娼之籍,而挈之南海,馆之他舍。公余而同,夕隐而归。娼雅有慧性,事帅尤谨。平居以女职自守,非其理不妄发,复厚帅之左右,咸能得其欢心,故帅益嬖之,而无歇。间岁,帅得病,且不起。思一见娼,而惮其妻。帅素与监军使厚,密遣道意,使为方略。监军乃给其妻曰:“将军病甚,思得善侍奉煎调者视之,瘳当速矣。某有善婢,久给事贵室,动得人意。请夫人听以婢安将军四体,如何?”妻曰:“中贵人言仁也。果然,于吾无苦耳,可促召婢来。”监军即命娼冒为婢以见帅。计未行而事泄。帅之妻乃拥健婢数十,列白挺,炽膏镬于庭而伺之矣。须其至,当投之沸鬲。帅闻而大恐,促命止之。娼且至,帅曰:“此自我意,几累于渠。今幸吾之未死也,必使脱其虎喙。不然,且无及矣。”乃大遗其奇宝,命家童榜轻舫, 卫娼北归。自是帅之愤益振,不逾旬而物故。而娼之行适及洪矣。闻至,娼乃尽返帅之赂,设位而哭曰:“将军由妾而卒,将军且死,妾安用生为?妾岂孤将军者耶!”即撤奠而死之。夫娼,以色事人者也,非其利则不合矣。而杨能报帅以死,义也;却帅之赂,廉也。虽为娼,差足多乎!
艳异编卷三十妓女部五
义娼传
义娼者,长沙人也,不知其姓氏,家世娼籍。善讴,尤喜秦少游乐府。得一篇,辄手笔口咏不置。久之,少游坐钩党南迁,道长沙,访潭土风俗、妓籍中可与言者。或言娼,遂往焉。 少游初以潭去京数千里,其俗山獠夷陋,虽闻娼名,意甚易之。及见,观其姿容既美,而所居复潇洒可人,意以为非惟自湖外来所未有,虽京洛间亦不易得。坐语间,顾见几上文一编,就视之,目曰《秦学士词》。因取竟阅,皆己平日所作者。环视无他文。少游窃怪之,故问曰:“秦学士何人也?若何自得其词之多?”娼不知其少游也,即具道所以。少游曰:“能歌乎?”曰:“素所习也。”少游愈益怪曰:“乐府名家,无虑数百,若何独爱此乎?不惟爱之,而又习之、歌之。若素爱秦学士者,彼秦学士亦尝遇若乎?”曰:“妾僻陋在此,彼秦学士京师贵人也,焉得至此?藉令至此,岂顾妾哉!”少游乃戏曰:“若爱秦学士,徒悦其词尔!若使亲见容貌,未必然也。”娼叹曰:“嗟呼!使得见秦学士,虽为之妾御,死复何恨。”少游察其语诚,因谓曰:“若欲见秦学士,即我是也。以朝命贬黜,因道而来此尔。”娼大惊,色若不怿者。稍稍引退,人谓母媪。
有顷,媪出设位,坐少游于堂。娼冠彼立阶下,北面拜。少游起且避,媪掖之坐,以受拜。已且张筵饮,虚左席,示不敢抗。母子左右侍觞。酒一行,率歌少游一阕以情之,卒饮甚欢,比夜乃罢。止少游宿。裳枕席褥必躬设。夜分寝定,娼乃寝。平明先起,饰冠彼,奉沃,立帐外以待。少游感其意,为留数日。娼不敢以宴惰见,愈加敬礼。将别,嘱曰:“妾不肖之身,幸侍左右。今学士以王命,不可久留,妾又不敢从行,恐重以为累,惟誓洁身以报。他日北归,幸一过妾,妾愿毕矣。”少游许之。
一别数年,少游竟死于藤。娼虽处风尘中,为人婉娩,有气节,既与少游约,因闭门谢客,独与媪处。官府有召,辞不获,然后往,誓不以此身负少游也。一日,昼寝寤,惊泣曰:“吾自与秦学士别,未尝见梦。今梦来别,非吉兆也。秦其死乎?”亟遣仆顺途觇之。数日得报,秦果死矣。乃谓媪曰:“吾昔以此身许秦学士,今不可以死故背之。”遂衰服以赴。行数百里,遇于旅馆。将人,门者御焉。告之故,而后人,临其丧,拊棺绕之三周,举声一恸而绝。左右惊救,已死矣。湖南人至今传之 以为奇事。
京口人锺鸣将之常州校官,以闻于郡守李次山结,既为作传,又系赞曰:“娼慕少游之才,而卒践其言,以身事之,而归死焉。不以存亡间,可谓义娼矣。世之言娼者,徒日下流不足道,呜呼!今夫士之洁其身以许人,能不负其死,而不愧于娼者,几人哉?娼虽处贱而节义若此。然其处朝廷、处乡里、处亲识僚友之际,而士君子其称者,乃有愧焉。则娼之义岂可薄耶?”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予闻李使君结言。其先大父往持节湖湘间,至长沙,闻娼之事,而叹异之,惜其姓氏之 不传云。复书长句于后曰:
洞庭之南潇湘浦,佳人娟娟隔秋渚。
门前冠盖但如云,玉貌当年谁为主。
风流学士淮海英,解作多情断肠句。
流传往往过湖岭,未见谁知心已赴。
举首却在天一方,直北中原数千里。
自怜容华能几时,相见河清不可俟。
北来迁客古藤州,渡湘独吊长沙傅。
天涯流落行路难,暂解征鞍聊一顾。
横波不作常人看,邂逅乃慰平生慕。
兰堂置酒罗馐珍,明烛烧膏为延伫。
清歌宛转绕梁尘,博山空蒙散烟雾。
雕床斗帐芙蓉褥,上有鸳鸯合欢被。
红颜深夜承宴娱,玉笋清晨奉巾履。
匆匆不尽新知乐,惟有此身为君许。
但说恩情有重来,何期不别岁将暮。
午枕孤眠魂梦惊,梦君来别如平生。
与君已别复何别,此别元乃非吉征。
万里海风掀雪浪,魂招不归竟长往。
效死君前若不知,向来宿约期无爽。
君不见,二妃追舜号苍梧,恨染湘竹终不枯。
无情湘水自东注,至今斑笋盈江隅。
屈原九歌岂不好,煎胶续弦千古无。
我今试作义娼传,尚使风期后来见。
吴女盈盈
魏人王山,能为诗,标韵清卓。因省试下第,薄游东海。值吴女盈盈者来,年才十六,善歌舞,尤工弹筝,容色甚冶。词翰情思,翘翘出群。少年子争登其门,不惜金帛。盈遴选佳偶,乃许一笑。府守田龙召使侍宴,山预其列,相得于樽俎之间,从之忻处累月。山告归,盈垂泣悲啼,不能自止。明年,寄《伤春曲》示山,其词云:
芳菲时节,花压枝折。蜂蝶撩乱,栏槛光发,一旦碎花魂,葬花骨,蜂兮蝶兮何不来,空使雕栏对寒月。
山作长歌答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