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异编卷十宫掖部六续9
生放逸者,初见其貌,已不能定情,及闻此作,技痒不可复禁, 即于轩下续吟曰。
湖上园亭好,相逢绝代人。
娥辞月殿,织女下天津。
未会心中意,浑疑梦里身。
愿吹邹子律,幽谷发阳春。
吟已。趋出赴之。美人亦不惊讶,但徐言曰,“固知郎君在此, 特来寻访耳。”生问其姓名,美人曰:“妾弃人间已久,欲自陈叙,诚恐惊动郎君。”生闻此言,审其为鬼,亦无所惧,因问之。乃曰:“芳华,姓卫。故宋理宗朝宫人,年二十四而殁,殡此园之侧。今晚因往演福堂访贾贵妃,蒙延坐久,不觉归迟,致令郎君于此久待。”即命侍女曰:“翘翘可于舍中取席酒果来。今夜月色如此,郎君又至,不可虚度。可便于此赏月也。”翘翘应命而去。须臾,携紫氍毹铺于中庭,设白玉碾花樽,碧琉璃盏,醪醴馨香,非世所有。与生谈谑笑咏,词旨清婉。复命翘翘歌以侑酒。翘翘请歌柳耆卿《望海潮》词,美人曰:“对新人不宜歌旧曲。”即于座上自制《木兰花慢》一阂,命翘翘歌之。曰:
记前朝旧事,曾此地,会神仙。向月地云阶,重携翠袖,来拾花钿。繁花总随流水,叹一场春梦杳难圆。废港芙蕖润露,断堤杨柳摇烟。两峰南北只依然,辇路草芊芊。怅别馆离官,烟销凤盖,波沿龙船,平生银屏金屋,对残灯无焰夜如年。落日牛羊陇上,西风燕雀林边。
歌毕,美人潸然垂泪。生以言慰解,仍微词挑之,以观其意。即起谢曰:“殂谢之人,久为尘土,幸得奉事巾栉,虽死不朽。且郎君适间诗句,固已许之矣。愿吹邹子之律,而一发幽谷之春也。”生曰:“向者之诗,率口而出,实本无意,岂料便成谶语。”良久,月翳西垣,河倾东镇。即命翘翘撤席。美人曰:“敝居僻陋,非郎君之所处,只此西轩可也。”遂携手而入,假寝轩下。交会之际,无异于人。将旦,挥涕而别。
至昼,往访于园侧,果有宋宫人卫芳华之墓。墓左一小丘,即翘翘所瘗也。生感叹逾时。迫暮,又赴西轩,则美人已先至矣。迎谓生曰:“日间感君相访。然而妾止卜其夜,未卜其昼,故不敢奉见。数日之后,当得无间尔。”自是则无夕不会。经旬之后,白昼亦见,生遂携归所寓安焉。已而,生下第东归,美人愿随之去。生问翘翘何以不从,曰:“妾既奉侍君子,旧宅无人,留其看守尔。”生与之同归,乡里见视,姑绐之曰:“娶于杭郡之良家。”众见其举止温柔,育词慧利,信且悦之。美人处生之室,奉长以礼,待婢仆以恩,左右邻里,俱得其欢心。且又勤于治家,洁于守己,虽中门之外,未尝轻出。众咸贺生得内助。荏苒三岁,当丁已年之初秋,生又治装赴浙省乡试,行有日矣。美人请于生曰:“临安,妾乡也。从君至此,已阅三秋。今愿得偕行,以顾视翘翘。”生许诺。遂赁舟同载,直抵钱塘,僦屋以居。至之明日,适值七月之望,美人谓生曰:“三年前,曾于此夕与君相会,斯适当今日之期。欲与君同赴聚景,再续旧游,可乎?”生如其言,载酒而往,至晚,月上东垣,莲开南浦,露柳烟篁,动摇堤岸,宛然昔时之景。行至园前,则翘翘迎拜于路首,曰:“娘子陪侍郎君,邀游城郭,首尾数年,已极人间之欢。独不记念旧居乎?”三人入园,又至西轩而坐。美人忽垂泪告生曰:“感君不弃,得侍房帷,未遂深欢,又当永别。”生曰:“何故?”对曰:“妾本幽阴之质,久践阳明之世,甚非所宜。特以与君有宿世之缘,故冒犯律条,以相从耳。今而缘尽,自当奉辞。”生惊间曰:“然则何时?”对曰:“止在今夕耳。”生凄惋不已。美人曰:“妾非不欲终事君子,永奉欢娱。然而程命有限,不可逾越。若顾迟留,须当获戾。非止有损于妾,亦将不利于君。岂不见越娘之事乎?”生意稍悟,然亦悲伤感枪,彻晓不寐。及山寺钟鸣,水村鸡唱,急起与生为别,解所御玉指环,系于生之衣带,曰:“异日见此,无忘旧情。”遂分袂而去。然犹频频回顾,良久始灭。生大恸而返。翌日,具酒肴,焚楮镪于墓下。生作文以吊之。曰:
惟灵生而淑美,出类超群。禀奇姿于仙圣,钟秀气于乾坤。粲然如花之丽,粹然如玉之温。达则天上之金屋,穷则路左之荒坟。托松楸而共处,对狐兔之群奔。落花流水,断雨残云。中原多事,故国无君。抚光阴之过隙,视日月之奔轮。然而精灵不泯,性识长存。不必仗少翁之奇术,自然返倩女之芳魂。玉匣骖鸾之扇,金泥簇蝶之履,声泛泛兮环佩,香蔼蔼兮兰孙。方欲同欢以偕老,奈何既合而复分。步洛妃凌波之袜,赴王母瑶池之尊。即之而无所睹,叩之而不复闻。怅后会之莫续,伤前事之谁论。锁杨柳春风之院,闭梨花夜雨之门,恩情断兮天漠漠,哀怨结兮云昏昏。音容杳而靡接,心绪乱而纷纭。谨含哀而奉吊,庶有感于斯文。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生吊之讫,从此遂绝矣。生独居旅邸,如丧配偶。试期既迫,亦无心入院。惆怅而归。亲党问其故,始具述之,众咸叹异。生自是终身不娶。入雁荡山采药,遂不复还,不知所终。
金凤钗记
大德中,杨州富人吴防御居春风楼侧,与宦族崔君为邻,交契甚厚。崔有子曰兴哥,防御有女曰兴娘,俱在襁褓。崔君因求女为兴哥妇,防御许之,以金凤钗一只为约。既而崔君游宦 远方,凡一十五载,并无一字相闻。女处闺闱,年十九矣。其母谓防御曰:“崔家郎君一去十五载,不通音耗,兴娘长成矣,不可执守前言,令其挫失时节也。”防御曰:“吾已许吾故人矣,况成约已定,吾岂食言者也。”女亦望生不至,因而感疾,沉绵枕席,半岁而终。父母哭之恸。临殓,母持金钗抚尸而泣曰:“此汝夫家之物也,今汝逝矣,吾留此安用!”遂簪于其髻而殡焉。
殡两月,而崔生至。防御迎之,访问其故,则曰:“父为宣 德府理官而卒,母亦先逝数年矣,今已服除,故不远千里而来此。”防御下泪曰:“兴娘薄命,为念君故,得疾,于两月前饮恨而终,今殡之矣。”引生入室,至其灵席前,焚楮钱以告之,举家号恸。防御谓生曰:“郎君父母既殁,道途又远,今既来此,可便于吾家住宿。故人之子,即吾子也,勿以兴娘殁故,自同外人。”即令搬挈行李,于门侧小斋安泊。
将及半月,时值清明,防御以女新殁坟墓,举家上冢。兴娘妹庆娘,年甫十七,是日与家众同赴新坟。惟留崔生在家。至暮回归,天色已黑,崔生于门迎。有轿二乘,前轿已入,后轿至生前,忽有物堕地,铿然,生急往拾之,乃金凤钗一只。欲纳还防御,则中门已闭。生还小斋,明烛兀坐。思念姻缘挫失,而孑身奇迹于人,亦非久计。长叹数声,方欲就枕,忽闻剥啄叩门,问之则不答,不问则又叩,如是者三。乃勉强起,开门视之,一女殊丽,立于门外,遽搴裙而入。生大惊,女低容敛气,向生细语曰:“崔郎不识妾耶?妾乃兴娘之妹庆娘也。适来坠钗轿下,君拾得否?”欲止生室。生以其父待之厚,拒之甚确,至于再三。女忽赦怒曰:“吾父以子侄之礼待汝,置留小斋,汝乃敢于深夜诱我至此。欲将何如?我诉之于父,讼汝于官,必不舍汝矣。”生惧,不得已而从焉。至晓乃去,自是暮隐而入,朝隐而出,往来于小斋,可一月半。
忽一夕,谓生曰:“妾处深闺,君居外馆,今日之事,幸而无人知觉。诚恐好事多磨,佳期易阻,一旦声迹彰露,亲庭罪责,闭笼而锁鹦鹉,打鸭而惊鸳鸯,在妾固所甘心,于君诚恐累德。莫若先事而发,怀壁而逃,或晦迹深村,或潜踪别郡,庶得优游偕老,不致分离也。”生颇然其计曰:“卿言亦自有理,吾 方思之。”因自念零丁孤苦,素乏亲知,虽欲逃亡,竟将焉往? 尝闻父言:有旧仆金荣者,信义人也,居镇江吕城,以耕种为业。今往投之,庶不我拒。至明日五鼓,与女轻装而出,买船过瓜州,奔丹阳,访于村氓,则金荣在焉,其家殷富,为本村保正。生乃大喜,造其门。至则初不相识也,生言其父姓名爵里及己乳名,方始记认,则思而哭其主,拥生在堂而拜认,曰: “此吾家郎君也。”生具告以故,乃虚正堂而处之,事之如事旧 主,衣食之需,供给甚至。生处荣家,将及一年。
女告生曰:“始也惧父母之责,故与君为卓氏之逃,盖出于不获已也。今则旧谷既没,新谷既登,岁月如流,已及期矣。且爱子之心,人皆有之,今而自归,喜于再见,庶不我罪。况父母生我,恩莫大焉,岂有终绝之理乎?盍往见之!”生从其言,即与之辞金荣,渡江入城。将近其家,谓生曰:“妾与逃窜一年,今遽与君同往,或恐触彼之怒,君可先往见之,妾乃舣舟于此以候。”临行,复呼生回,以金凤钗与之,曰:“如或疑拒,当出此以示之可也。”生至门,防御迎之,欣然反致谢曰:“昨日顾待不周,致君不安其所,以有他适,老夫之罪也。幸勿见责。”生拜伏不敢仰视,但称死罪。防御不知其故,曰:“何故乃尔,愿得开陈,释我疑虑。”生惶愧言曰:“曩者房帷事密,儿女情多,负不义之名,犯私通之律,不告而娶,窃负而逃,窜伏村墟,迁延岁月,音容久阻,书问莫传,情厚笃于夫妻,恩爱忘乎父母!今则谨携令爱,同此归宁,伏望察其深情,恕其罪谴, 使得终能偕老,永遂于飞。大人有溺爱之恩,小子有室家之乐,是所望也,惟冀悯焉。”防御闻之,惊曰:“吾女卧病在床,今乃一载,檀粥不进,转侧需人,岂有是事耶?”生谓其恐为门户之辱,故饰词以拒之,乃曰:“目今庆娘在于舟中,可令人舁取之来。”防御虽然不信,即令家童驰往视之。至江,舟迹并无所见。防御大怒崔生,责其妖妄,生乃袖中取出金凤钗以进。防御见之,骇然大惊曰:“此物吾亡女兴娘殁葬之钗,胡为而至此哉?”疑惑之际,庆娘忽于床上欣然而起,出至堂前,拜其父曰:“兴娘不幸,早辞严侍,远弃荒郊,然与崔生缘分未断,今来此,意亦无他,特以此说有爱妹庆娘,续其婚耳。如所请肯从,则吾病患当即痊愈。不用女言,命尽此矣。”举家惊骇,视其身则庆娘,而言动举止即兴娘也。父诘之曰:“汝既死矣,安得复于人世为此乱惑也?”对曰:“女之死也,冥司以女无罪,不复拘禁,得隶玉皇娘娘帐下,掌传笺奏。切以世缘未尽,故特给假一年,来与崔郎了此一段因缘尔。”父闻其言,乃许之。即敛容拜谢,又与崔生执手欷为别。且曰:“父母许我矣!汝好作娇客,慎毋以新人而忘故人也。”言讫,恸哭而仆于地,视之,死矣,急以汤药灌之,移时乃苏,其病即瘥,行动如常,叩以前事,并不知之,殆如梦觉。遂涓吉续崔生之婚。
生感兴娘之情,以钗货于币,得钞二十锭,尽买香烛楮市,赍诣琼花观,命道士建醮三昼夜以报兴娘。兴娘复见梦于生曰:“蒙君荐拔,尚有余情,虽隔幽冥,实深感佩。小妹性柔和,宜善视之。”生惊悼而觉,从此遂绝。呜呼异哉!
艳异编卷四十鬼部五
双头牡丹灯记
方氏之据浙东也,每岁元夕,于明州张灯五夜。倾城士女,皆得纵观,至正庚子之岁,有乔生者,居镇明岭下。初丧其偶,鳏居无聊,不复出游,但倚门伫立而已。十五夜三更尽,游人渐稀。见一丫曩,挑双头牡丹灯前导,一美人随后,约年十七八,红裙翠袖,妍妍媚媚蹁跹投西而去。生于月下视之,韶颜 稚齿,真国色也。神魂飘荡,不能自持,乃尾之而去,或先之, 或后之。行数十步,女忽回顾而微晒曰:“初无桑中之期,乃有月下之遇,事非偶然也。”生即趋前揖之曰:“敝居咫尺,佳人可能回顾否?”女无难意,即呼丫鬟曰:“金莲可挑灯同往也。”于是金莲复回。生与女携手至家,极其欢昵。自以为巫山、洛浦之遇,不是过也。生问其姓名、居址,女曰:“姓符,丽卿其字,淑芳其名。故奉化州判女也。先人既没,家事零替,既无兄弟,仍鲜族党,止妾一身,遂与金莲侨居湖西耳。”生留之宿。态度精妍,词气婉媚,低筛昵枕,甚相欢爱。天明辞别而去,及暮则又至,如是者将半月。邻翁疑焉,穴壁窥之,则见一粉妆髑髅,与生并坐于灯下,大骇。明日诘之,秘不肯言。邻翁曰:“嘻,子祸矣。人乃至盛之纯阳,鬼乃幽阴之邪秽。今子与幽阴之魅同处而不知,与邪秽之物共宿而不悟,一日真元泄尽,灾眚来临,惜乎以青春之年,而遽为黄泉之客也,可不悲夫!”生始惊惧,备述厥由。邻翁曰:“彼言侨居湖西,子往访问之,则可知矣。”生如其教,径投月湖之西,往来于长堤之上,高桥之下,访于居人,询于过客,并言无有。日将夕,乃适入湖心寺少憩。行过东廊,复转西廊,廊尽复得一暗室,则有旅榇,白纸题其上曰:“故奉化符州判女丽卿之柩”。柩前悬一双头牡丹灯,灯下立一盟器女子,背上有二字曰金莲。生见之,毛发尽竖,寒栗遍身,奔走出寺,不敢回顾。是夜借宿邻翁之家,忧怖之色可掬。邻翁曰:“玄妙观魏法师,放开府王真人弟子,符篆为当今第一,汝宜急往求焉。”明日,生诣观内。法师望见其至,惊曰:“妖气甚浓,何为来此?”生拜于座下,具述其事。法师以朱书符二道授之,令其一置于门,一悬于榻,仍戒不得再往湖心寺。生受符而归,如法安顿,自此果绝来矣。
一月有余,不觉又往衮绣桥访友,留饮至醉,却忘法师之戒,径取湖心寺路以回。将及寺门,复见金莲迎拜于前曰:“娘子久待,何一向薄情如是。”遂与生俱入内廊,直抵室中。女子宛然在坐,数之曰:“妾与君素非相识,偶于灯下一见,感君之意,遂以全体事君。暮往朝来,与君不薄,奈何信妖道土之言,遽生疑惑,便欲永绝。薄幸如是,妾恨之深矣,今幸得见,岂能相舍。”即握生手至于柩前,枢忽自开,拥之同入,随即闭矣,遂死于枢中,邻翁怪其不归,远近寻问。及至寺中停柩之室,见生之衣裙微露于柩外。请于寺中,问之于主僧而发之,死已久矣。与女子之尸,俯仰卧于枢内。女貌如生焉。寺中僧众叹曰:“此奉化州判符君之女也。死时年十有七。权厝于此,举家远去,竟绝音耗,至今十有三年矣。
不意作怪如是。”遂以尸柩及生,殡于西门之外。是后云阴之昼,月黑之宵,往往见生与女子携手同行,一丫鬟挑双头牡丹灯前导。遇之者辄得重疾,寒热交作。荐以功德,祭以牢醴,庶可获痊,否则不起矣。居人大惧,竟往玄妙观谒魏法师而诉焉。法师曰:“吾之符篆,止能治其未然。今祟成矣,非吾之所知也。闻有铁冠道人者,见居四明山顶,考劾鬼神,法术灵验,汝辈宜往求之。”众遂至山,攀缘藤葛,蓦越溪涧,其上绝顶,果有草庵一所。道人凭几而坐,方看道童调鹤。众罗拜庵下,告以来故。道人曰:“山林隐士,旦暮且死,乌有奇术。君辈过听矣。”拒之甚坚,众曰:“某本不知,盖玄妙观魏法师所指教耳。”道人曰:“吾老矣,不复下山,已六十余年。小子饶舌,烦吾一行。”
即与童子下山,步履轻捷,径至西门外,结方丈之坛,踞席端坐,书符焚之。忽见符吏数辈,黄巾帛祆,金甲雕戈,长皆丈余,屹立坛下,鞠躬请命,貌甚虔肃。道人曰:“此间有邪祟为祸,惊扰生民,汝辈岂不知耶?宜疾驱之至!”受命即往,不移时,以枷锁押女子与生并金莲,俱到坛所,鞭捶挥扑,流血淋漓。道人河责良久,令其供状。将吏遂以纸笔授之,俱各供数百言。今录其略于此。乔生供曰:“伏念某丧室鳏居,倚门独立,犯在色之戒,动多欲之求。不能效孙叔见两头蛇而决断,乃致如郑子逢九尾狐而爱怜。事既莫追,悔将奚及。”符女供曰:“伏念某青年弃世,白昼无邻,六魄虽离,一灵未混。灯前月下,逢五百年欢喜冤家;世上民间,作千万人风流话本。迷不知返,罪安可逃。”
金莲供曰:“伏念某杀青为骨,梁素成胎,坟陇埋藏,是谁作俑。而用面目机发,比人具本而微。既有名字之称,可乏精灵之异。因而得计,岂敢为妖。”供毕,将吏取呈。道人以巨笔判曰:“盖闻,大禹铸鼎,而神敛鬼秘,莫得逃其形;温峤燃犀,而水府龙宫,俱得见其状。惟幽明之异趣,乃诡怪之多端,遇之者不利于人,遭之者有害于物。故大厉入门,而晋景殁;妖豕啼野,而齐襄殂。降祸为妖,兴灾作孽。是以九天设斩邪之所,十地分罚恶之司。使魑魅魍魉,无以容其奸;夜叉罗刹,不得肆其暴。矧此清平之世,坦荡之时,而乃变幻形躯,依草附木,天阴雨湿之夜,月落参横之辰,啸于梁而有声,窥其室而无睹。蝇营狗苟,羊狠狼贪。疾如飘风,烈若猛火。乔家子生犹不悟,死何恤焉;
符氏女死尚贪淫,生可知矣。况金莲之怪诞,假盟器以成形,惑世诬民,违条犯法。狐绥绥而有荡,鹤奔奔而无良。恶贯已盈,罪名不宥。陷人坑从今填满,迷魂阵自此打开,烧毁双明之灯,押赴九幽之狱,沉沦阴臀,永无出期。判词已具,主者奉行。急急如律令!”即见此三鬼,悲啼踯躅,为将吏驱而去。道人拂袖入山。明日众姓往谢之,不复可见,止有草庵存焉。急往玄妙观访魏法师,而审问其故,其法师则已病暗哑,不能言矣。
南楼美人
葑溪刘天麒,少尝中秋夕独卧小楼。窗忽自启,视之,一美人靓妆缟服,肌体娇腻,真绝色也。天麒恍惚,不敢为语。已而揽其裾,乃莞尔纳之。天麒曰:“敢请姓氏,终当请媒以求聘耳。”美人曰:“妾上失姑嫜,终鲜兄弟,何聘乎?汝知今夕南楼故事,只呼南楼美人便已。”天曙,瞩曰:“君勿轻泄。妥当终夕至。”语讫,越邻家台榭而去。自是每夜翩翩而至,相爱殊切。一日,天麒露其事于酒余,人曰:“此莫非妖也,君获祸深矣。”迨夕,美人让曰:“妾见君青年无偶,故犯律而失身奉君。何泄我枢机,致人有祸君之说。”遂悻悻而去。将岁杳然。天麒深忿前言,但临衾拭泪而已。至明岁秋夕,尝忆前事,楼中朗吟苏子瞻《前赤壁赋》云:
桂掉兮兰桨,击空明兮流光,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歌未罢,忽美人仍越台榭而至,曰:“妾见君朝夕忧忆,又为冯妇。”相与至夜半,美人潜然泣曰:“风情有限,世事难遗。闻君新婚在迩,今将永别。不然,不直分爱于贤配,抑将不利于吾君。”天麒稍悟。犹豫间,美人不见矣。天麒婚后,更无他异。
法僧遣祟
湖州郡学倪升,成化丁酉,假读一僧舍。壁间忽辟双扉。升讶之,曰:“人耶?鬼耶?”叩之,漠无人踪。谛视之,一少女态貌整秀,衣饰黯淡,真神仙中人也,升不能制,窃谓曰:“仆素无红叶之约,而乃有绿绮之奔,竟不识有是缘乎?”女闻之,怫然曰:“尔谓之红叶之约韩翠,比妾则亦已矣;以绿绮之奔,卓文君比妾谬哉!”升再拜谢罪。是夕遂款一宿。女嘱曰:“以 君文学之士,故千金之躯,一旦丧于今日。慎勿泄露。终当为箕帚妾耳。”乃赋二律诗曰:
窗掩蝉纱怯晚风,碧桐垂影路西东。
自怜燕谷无春到,谁信蓝桥有路通。
良玉杯擎鹦鹉绿,精金带束荔枝红。
鸳鸯帐里空惊起,羞对青铜两鬓蓬。
又云:
梦断行云会晤难,翠壶银箭漏初残。
鸳鸯倦绣香犹在,翠扇题诗墨未干。
满院落花春事晚,绕庭芳草雨声寒。
掌中几字回文锦,安得郎君一笑看。
自是胥宇经旬不返。父窃室视之,见其子或语或笑,或起或仆不一,始知其为妖炫也。密速杭招庆掸师方公。夜,方建坛,仗剑危坐。见有一美人哀祈曰:“氏本守未某枢密使之女,缘私忿而殁,魂魄未散,是成祟耳,愿冀宥之。”师即剑堕至一地没。平旦,启土丈余,一棺中女子,面色如生,其颡多。亟投诸火,秽气入人脏腑,甚不可逼视。升疾始愈。
吴小员外
赵应之,南宋宗室也。偕弟茂之入京师,与富人吴小员外日日纵游。一日,至金明池上。行小径,得酒肆。花竹扶疏,器用整洁可爱。寂然无人,止一当垆少艾。三人驻留饮酒,应之招女侑觞。吴大喜,坐间以言挑之,欣然相允,共坐举杯。其父母自外归,女亟起。三人兴既败,辄舍去。时春已尽,不复再游。但思慕之心,屡形梦寐。
明年,相率寻旧游。至其处,则门户萧然,当垆人已不见。乃少坐索酒,询其家曰:“去年过此,见一女子,今何在?”翁温颦蹙曰:“正吾女也。去岁举家上冢,是女独留。吾未归时,有轻薄三少年来饮共坐。吾薄责之,女悒快数日而死。屋侧小丘,乃其冢也。”三人不复问。促饮言旋,沿路伤叹而已。将及门,见一女幂首摇摇而来,呼曰:“我去岁池上相见人也“员外得非往我家访我乎?我父母欲君绝念,诈言我死,设虚冢相疑。我一春望君,幸而相值。今徙居城中委巷,一楼极宽洁,可同往否?”三人喜甚,下马偕行。既至,则共饮,吴生留宿。往来逾三月,颜色渐憔悴。其父责二赵曰:“汝向诱吾子何往?今病如是,万一不起,当诉于官。”兄弟相顾悚汗,心亦疑之。闻皇甫法师善治鬼,往谒之,邀请同视吴生。皇甫望见大惊曰:“鬼气甚盛,祟深矣!宜亟避之西方三百里外,倘满百二十日,必为所害,不可治矣。”三人即命驾往西路,每当食处,女先在房,夜则据榻。到洛未几,适满十二旬。会谈酒楼,且忧且惧。会皇甫跨驴过其下,拜揖祈请。皇甫为结坛行法,以剑授吴曰:“子当死。归试紧闭门,黄昏时有击者,无问何人即斫之。幸而中鬼,庶几可活。不幸杀人,即当偿命。均为一死,或有脱理。”吴如其言,及昏,果有击门者。斫之以剑,应手仆地。命烛照之,乃女也,流血滂沱。为街卒所录,并二赵皇甫师皆系狱。狱不能决,府遣吏审池上之冢。父母告云已死。发瘗视验,但衣服如蜕,无复形体。遂得脱。此事与婚姻类胡氏子,及吴令女事相类,盖久则成人矣。
田洙遇薛涛联句记
五羊田洙,字孟沂,洪武十六年甲子四月,随父百禄赴蜀成都教官。洙清雅有标致,书画琴棋,靡所不晓。诸生日与嬉游,爱之过于同气。凡远近名山胜境,吟赏殆遍。常曰:“吾生,平懒事声利,但常得好处,登临足矣。”明年秋,百禄将遣回,洙母不忍舍,乃曰:“儿来未久,奈何便去。旦官清毡冷,路费艰难,公宜三思。”百禄乃谋于诸生之亲厚者,使开馆于人间,一则自可读书进学,一则藉俸金为归计。诸生深幸洙留,遂荐于负郭大姓张氏。次岁丙寅,正月十八日设帐,庠序朋好,群送以往。张大喜,开宴,待为上宾。且媚百禄曰:“令嗣晚间免回,可令就宿舍下。”百禄许之。
至三月花晨,洙鲜衣归省。偶经一所,境甚幽偏,山下皆桃树,花方盛开。洙爱之,躇立徘徊。忽见桃林中一美人,延伫花下,洙不敢顾而去。后复经从,美人必在门首。一日洙过,偶遗所得俸金,美人命婢拾以还洙。洙感激,明日诣谢。至门,丫鬟入报曰:“前遗金郎来矣。”请入内厅,美人出相见,笑问曰:“君非张运使宅西宾乎?”洙曰“然”,且谢还金事。美人曰:“张氏一家亲戚,彼西宾,即我西宾。奚谢为?”洙起揖曰:“敢问夫人名阀为谁,与敝东何亲?”美人曰:“夫为平姓,成都故族也。妾文孝坊薛氏女,嫁平幼子康,不幸早卒,妾独蠕居。”坐久,茶至再,洙辞出。美人留之曰:“今夕且宿寒舍。若盛东知君在此,而妾不能为一款曲,惶愧殊甚。”即陈酒馔,设二席,与洙耦坐。坐中劝酬极至,语杂谐谑。洙以其张氏姻娅,不敢少纵。美人曰:“闻君倜傥俊才,雅能赋咏,何至作儒生酸乎?妾虽不敏,亦颇解吟事。今既遇赏音,而高山流水,何惜一奏。”因尽出其家所藏唐贤遗墨示洙。其中元稹、杜牧、高骈诗词手翰尤多,皆真迹,炳然如新。洙玩之不忍释手。美人麾婢撤去旧俎,再出佳肴,中多异味,不能识。取玻璃杯酌洙。洙口占一诗曰:
路入桃源小洞天,乱红飞处遇婵娟。
襄王误作高唐梦,不是阳台云雨仙。
美人曰:“佳则佳矣,然短章寂寥,不足以尽兴。用落花为题,共联一首如何?”诛曰:“谨如教。”美人唱曰:
韶艳应难挽,芳华信易调(薛)。缀阶红尚媚(田),委地白仍娇(薛)。坠速如辞树(田),飞迟似恋条(薛)。藓铺新蹙绣(田),草叠巧裁绡(薛)。丽质愁先殒(田),香魂痛莫招(薛)。燕衔归故垒(田),蝶逐过危桥(薛)。粘帙将露(田),冲帘已起飙(薛)。遇晴犹有态(田),经雨倍无聊(薛)。蜂趁低兼絮(田),鱼吞细杂(薛)。轻盈珠履践(田),零乱翠钿飘(薛)。鸟过生愁触(田),儿嬉最怕摇(薛)。褪英浮雨涧(田),残蕊漾风潮(薛)。积径教童扫(田),沿流倩水漂(薛)。媚人沽锦瑟(田),瀹茗入诗瓢(薛)。玉貌楼前堕(田),冰容梦里消(薛)。芳茵曾藉坐(田),长路或迎(镳)(薛)。罗扇姬盛瓣(田),筠篱仆护苗(薛)。折来随手尽(田),带处近鬟焦(薛)。泥犹凄惨(田),瓶空更寂寥(薛)。叶浓阴自厚(田),蒂密子偏饶(薛)。岂必分茵席(田),宁思上砑硝(薛)。香余何吝窃(田),佩解不烦邀(薛)。冶态宜宫额(田),痴情妒舞腰(薛)。妆台依浪拂(田),留伴可怜宵(薛)。
联成,美人出小笺写之。写讫,夜已二鼓,延入寝室,自荐枕席,鱼水欢谐,极其缱绻。枕边切切叮咛洙曰:“慎勿轻言。若贤东知之,彼此名节丧尽矣。”次日,以卧狮玉镇纸一枚赠洙,送至门外。曰:“无事宜来,勿效薄幸也。”洙还,遂绐馆东曰:“老母相念之深,必令归家宿歇,不敢留此。”馆东信之。洙由是常宿美人所。逾半年,人无知者。惟赏花玩月,举白弄琴,曲尽人间之乐。
一夕,与洙论诗曰:“唐人喜作回文,近时罕见。”洙曰:“惟夫人柔情幽思,谈笑为之。若予荒钝,无复措辞。”美人笑曰:“请试命题,以求教益。”洙遽曰:“四时词也。”美人即赋诗曰:
花朵几枝柔傍砌,柳丝千缕细摇风。
霞明半岭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树松。
凉回翠辇冰人冷,幽心清泉夏井寒。
香篆袅风青缕缕,纸窗明月白团团。
芦雪覆汀秋水白,柳风凋树晚山苍。
孤灯客梦惊空馆,独雁征书寄远乡。
天冻雨寒朝闭户,雪飞凤冷夜关城。
鲜红炭火炉围暖,浅碧茶瓯注茗清。
洙听罢,叹其妙敏。将濡毫属和,美人曰:“正所谓木桃琼瑶,敢望报乎。”洙答曰:“真乃是白雪阳春,难为和耳。”亦赓四韵曰:
芳树吐花红过雨,人帘飞絮白惊风。
黄添晚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
瓜浮瓮水凉消暑,藕浸盘水翠嚼寒。
斜石近阶穿笋密,小池舒叶出荷团。
残日绚红霜叶赤,薄烟笼树晚林苍。
鸾书寄恨羞封泪,蝶梦惊愁怕念乡。
风卷霜篷寒罢钓,月辉霜柝冷敲城。
浓香酒泛霞杯满,淡影梅横纸帐清。
美人且读且笑曰:“绝妙好词。但两韵俱和则善矣。洙曰:“君子不欲多上人,且输一筹耳。”洙因曰:“蜀中山水奇胜。自昔以来,多产佳丽。若昭君、文君、薛涛辈,以夫人方之,绐迹有优劣乎?”美人曰:“昭君远嫁胡沙,卓氏当垆可耻。貌美命薄,俱受苦辛。使子遇薛涛,亦不啻如今日也。由是言之,固为优矣。”洙曰:“涛妓女,何敢上拟夫人。但其容貌,亦可谓难得者。余尝读秦再思《纪异录》云:‘高千里镇蜀,尝开宴,改《一字令》曰:“口,有似没量斗。”涛曰:“川,有似三条椽。”高曰:“奈何一条曲?”涛曰:“相公尚使没量斗,穷酒佐,三条椽有一条曲,又何足怪?’”妇人敏捷,诚未易比。”美人曰:“子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特嬉笑之语尔,若其:‘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云万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之作,可以伯仲杜牧。而尤善制小笺,至今蜀人号‘薛涛笺。而子以妓女薄之,非知涛者也。”后洙馈以北珠耳一副,美人谢曰:“谨当佩服,永以为好。”
久之,洙以母病,遂辍讲,归侍汤药。如此三月余方愈。美人讶其久不来,恐有他遇,乃作《折齿曲》怨之。会洙母疾愈,复入斋。是夕,即造美人所。美人迎谓曰:“何别久也?”洙以实告。美人曰:“三月不违人,今违人三月矣。”洙戏之曰:“‘三月不知肉味’,知肉味在今夕矣。”谈谑间,出前曲示洙。曲曰:
黑铅铸剑难为锋,碧芰制衣宁御风。
饮漆阿胶忽纷解,清尘浊水何由逢。
请看绿草南园蝶,并宿花房花亦悦。
鸳鸯头白不相离,那学秋胡便长别。
东邻美女红玉梭,雪缕凤机成素罗。
雨意云情肯轻许,纵然折齿将如何。
深深永巷闲风月,锦帐兰缸泪如血。
血点年深久尚红,至今洒在同心结。
洙爱其才色,眷恋益深。美人亦重洙文采,倾竭不吝。谓洙曰:“向时联句,未尽高情。今夕当轻弹曼舞,浅酌微吟,再成一首,庶见吾二人敌也。”乃以睡鸭炉香,红虬脯荐酒,钩帘望月,并坐前楹。洙曰:“昔韩昌黎与孟郊有《城南联句》、《斗鸡》、《石鼎》、《秋雨》等作,宏词险韵,脍炙人口。今兹之赋,宜命作《月夜联句》,以五十韵为率,夫人然之否乎?”美人曰:“吾意也。”洙乃请美人先赋。曰:
庭月如铺练(薛),池星似撒棋(田)。天空河影澹(薛),时换斗梢移(田)。梨枣低垂树(薛),藤萝密护篱(田)。草纷萤火乱(薛),干偃鸟巢欹(田):怪石形疑魅(薛),芳花色胜姬(田)。髹盆凉沁水(薛),纨扇净摇飓(田)。双陆收骰局(薛),琵琶上练丝(田)。砌蛩声远近(薛),檐马响参差(田)。银作弹筝甲(薛),鼍为冒鼓皮(田)。秋筠斜织簟(薛),暑葛薄裁(田)。宿雁栖还起(薛),飞禽下复疑(田)。地幽尘静(薛),城远漏逶迤(田)。窈窕来红拂(薛),雍容识紫芝(田)。缘深天作合(薛),誓重鬼难欺(田)。幸矣逢良夕(薛),难哉遇少时(田)。殷勤酬契阔(薛),倾倒极淋漓(田)。莲实瑶琴轸(薛),荷筒碧酒卮(田)。呼能婢斫(薛),瓶唤小鬟持(田)。壳破开螃蟹(薛),唇腥啖蛤蜊(田)。菱烦纤手剥(薛),肉援利刀批(田)。令急觥行速(薛),讴清曲度迟(田)。劝酬兼尔汝(薛),讲论杂乎而(田)。冷脆尝瓜果(薛),咸酸啄醢醯(田)。艳杯浮琥珀(薛),异器捧玻璃(田)。熊掌停犀箸(薛),酥汤进蜜脾(田)。渴来思茗好(薛),酣后忆冰宜(田)。妙句联将就(薛),狂心坐已驰(田)。歌筵浑可罢(薛),卧具早教施(田)。不用寻桃叶(薛),那须折竹枝(田)。媚人莺语滑(薛),恼醉蝶情痴(田)。咳处珠旋唾(薛),颦时黛蹙眉(田)。钗横金溜髻(薛),钏冷粟生肌(田)。小小真能谑(薛),盼盼最解诗(田)。风流云雨梦(薛),宛转艳阳词(田),步缓腰肢袅(薛),鬟低耳语私(田)。夜香防窃听(薛),午浴避潜窥(田)。绣履含羞脱(薛),银灯带笑吹(田)。素罗床畔解(薛),粉汗枕前滋(田)。暖玉绡笼笋(薛),春葱指露锥(田)。云偏松绿发(薛),浪动青韩(田)。狎态堪归画(薛),娇颜可疗饥(田)。袜尘新舞(薛),鬓腻宿油脂(田)。荀鹤高文誉(薛),崔莺绝世姿(田)。未夸连蒂好(薛),只羡并头奇(田)。何处空题叶(薛),谁家谩结(田)。漆胶当自固(薛),衽席只余知(由)。慎勿萌嫌隙(薛),毋令惜别离(田)。芝兰同嗅味(薛),松柏共襟期(田)。永奉闺 房乐(薛),长培楮墨嬉(田)。泰山如作砺(薛),此志莫教亏(田)。
他日,洙馆东偶过泮宫,因劝百禄曰:“令嗣每日一归,不胜匍匐,俾之仍宿寒舍,岂不便益。”百禄曰:“从开馆之后,一向只寓公家。前者因其母病,暂辍一季耳。后并不曾回。何言之谬也。”张大骇,不敢尽其辞而出。是晚洙亦告归,张潜使人视其所往,及途半,不复见矣。走报张,急遣人入城问百禄,无有也。意其少年放逸,必宿花柳。然思此处又无妓馆,大以为怪。明旦洙来,张问曰:“昨宵宿于何处?”曰:“家间耳。”张曰:“非也。某已令人踪迹先生,莫测所诣。学中亦不见。”洙诳曰:“因过一朋友处,谈话良久,抵家暮矣。”张知其诈,呼追洙仆,使面证之。洙叱曰:“汝到吾家,随即出城,比吾归,汝已去矣。何得妄言!”仆曰“我昨夜宿先生家,今日早饭罢方回。
老广文亦甚惊讶,要自来相寻。”洙窘甚,颜色陡变。张曰:“先生如有私眷,当以实告,勿隐也。”洙弗能讳,乃具道本末,且愧谢曰:“此令亲见留,非贱子辄敢无礼。”张曰:“吾家何尝有亲戚在此。况诸房姊妹,亦无平姓者。必祟也。今肖自爱,不宜复往。”洙唯唯而已。私诣美人道此意。比至,美人已知,曰:“郎勿怨,盖冥数尽于此也。”与洙宿,且叙欢情。戒晓,美人谓洙曰:“从此一别,后会难期,无以将意。”乃出墨玉笔管一枝为贶。云:“此旧物也,郎慎藏之。”遂饮泣而别。张料洙是夕必复去,觇之,果不在馆。因入谓其妻曰:“西宾此事,不可不使其父母知之。”乃以洙所为,备告百禄。百禄大怒,呼归杖之。洙遂吐实,且出所得玉镇纸、玉笔管及联句诸诗。
百禄取视管上,刻“渤海高氏文房清玩”。乃谓张曰:“物既珍奇,诗又俊逸,必非寻常作也。”呼诛同往穷之。将近,遥指曰:“在此。”至则漫非前景。屋字俱元,但水碧山青,桃林依旧。张谓百禄曰:“是矣。此地相传,唐妓薛涛所葬。后入因郑谷《蜀中》诗有‘小桃花绕薛涛坟’之句,遂树桃百株,为春时游赏之所。贤郎佳遇,必涛也。且所谓平幼子康者,乃‘平康巷’也。文孝坊者,城中亦无此额,而文与孝合,为教字,谓‘教坊’,唐妓女所居。涛为蜀乐妓,故居教坊也,非涛而谁哉?况管上字刻‘高氏清玩’,则唐西川节度使高骄千里所赠。当骄镇蜀,涛于诸妓中最蒙宠侍。笔与镇纸,皆骈所赐。兼用藏诸帖。又骄与元丞相杜紫微最名,盖元与杜尝有诗赠之,即‘锦江腻滑峨嵋秀,秀出文君与薛涛’是也。其为涛之灵无疑。而物出于骄者审矣,元必深究。”百禄甚以为然。然恐其终为所惑,急遣还广中。实藏数物,常以示人。后二年,诛亦入学为生员,中洪武甲戌进士,授山东曹县知县。竟亦无他焉。
艳异编(续集)卷一神部
未央老翁
汉武帝宴于未央,方啖黍,忽闻人语云:“老臣冒死自诉。”不见其形。寻觅良久,梁上见一老翁,长八九寸,面目皱,须发皓白,拄杖偻步,笃老之极。帝问曰:“叟姓字何,居在何处,何所病苦,而来诉朕?”翁缘柱而下,放杖稽首,嘿而不言。因仰头视屋,俯指帝脚,忽然不见。帝骇愕不知何等,乃曰:“东方朔必识之。”于是召方朔以告,朔曰:“其名为藻,水木之精,夏巢幽林,冬潜深河。陛下顷日,频兴造宫室,斩伐其居,故来诉耳。仰头看屋,而复俯指陛下脚者,足也,愿陛下宫室足于此。”帝感之,既而息役。
幸瓠子河,闻水底有弦歌声。前梁上翁及年少数人,绛衣素带,缨佩甚鲜,皆长八九寸,有一人,长尺余,凌波而出,衣不沾濡,或有挟乐器者。帝方食,为之辍膳,命列坐于食案前。帝问曰:“闻水底奏乐,为是君耶?”老翁对曰:“老臣前冒死归诉,幸蒙陛下天地之施,即息斧斤,得全其居,不胜欢喜,故私相庆乐耳。”帝曰:“可得奏乐否?“曰:“故赍乐来,安敢不奏。”其最长人便弦而歌,歌曰:
天地德兮垂至仁,悯幽魄兮停斧斤。
保窟宅兮庇微身,愿天子兮寿万春。
歌声小大,无异于人,清彻绕越梁栋。又二人鸣管抚节,调契声谐,帝欢悦,举觞并劝曰:“不德不足当雅贶。”老翁等并起,拜受爵,各饮数升,不醉。献帝一紫螺壳,中有物状如牛脂。帝曰:“朕暗,无以识此物。”曰:“东方生知之耳。”帝曰:“可更以珍异见贻。”老翁顾命取洞穴之宝。一人受命,下没渊底,倏忽还到,得一大珠,径数寸,明耀绝世。帝甚爱玩。翁等忽然而隐。帝问朔:“紫螺壳中何物?”朔曰:“是蛟龙髓。以傅面,令人好颜色。又女子在孕,产之必易。”会后宫产难者试之,殊有神效。帝以脂涂面,便悦泽。又曰:“何以此珠名洞穴珠?”朔曰:“河底有一穴,深数百丈。中有赤蚌,蚌生珠,故以名焉。”帝既深叹此事,又服朔之奇识。
花蕊夫人
舒大才,云问之逸士也。聪慧能文,尤长于诗。麒德二年春,因驾舟访友,抵中途,天已薄暮,时闻大鱼跳掷于波间,宿鸟飞鸣于岸际,云散月明,花香柳舞,忽兰麝风透,环佩铿锵, 大才异之。蛟舟谛视,一美人姿容妍丽,偕二婢嬉游于林下。生乃登岸揖曰:“娘子高居何处,夜行至此?”美人笑曰:“敝居僻陋,离此咫尺。君如不鄙,枉驾一顾。”大才情动于心中,不得已,遂与美人先后而行。不半里许,遥见竹户荆扉,花木掩映,明窗净几,亦甚整洁。美人逊生上坐,命侍姬献茶,继以酒馔, 杯盘精致,非世所有。壁间挂四时回文诗四绝,美人自制也。其曰:
花艳吐枝红傍雨,柳细垂绿绦迎风。
霞生远汉东升日,月落闲窗北近松。
其二曰:
凉生高阁虚檐冷,齿嚼冰丝雪藕寒。
香散榴花红灼灼的,露倾荷叶翠团团。
其三曰:
芦覆岸深秋水碧,木凋霜凛晓天苍。
孤眠夜永愁空馆,独立朝长远乡。
其四曰:
天堕雪花冰满户,雨飞风冽冻凝城。
鲜鲜蕊绽梅容瘦,滴滴香倾酒味清。
美人遽曰:“效颦鄙句,愧无好词。君无晒焉。”大才称赞不容 口。询以姓名居址。美人曰:“妾姓花,成都人。蕊真,小字也。”大才淫兴勃然,求与之合。美人变色曰:“男女配合,人之大伦。纵俗私通,谓之悖礼。与君萍水相逢,遽起穿窬之意,可乎不可乎?”大才跽而言曰:“律说大法,礼顺人情。之螽斯传声,“之草虫即应。何以人而不如微物乎?”美人始改容曰:“君能赓此四时词,是乃中雀之目,牵幕之丝也。”大才乃援笔而和之。其一曰:
花吐嫩红初着雨,絮飘轻白细惟风。
霞舒锦练光凝岭,月上圆盘影挂松。
其二曰:
凉风扇透朝肌冷,骤雨盆倾夜帐寒。
香栋出飞新燕小,翠池盈贴嫩荷团。
其三曰:
芦岸宿鸠秋寂寂,桂庭飞蝶晚苍苍。
孤灯剪尽挨长夜,独枕愁思梦远乡。
其四曰:
天冷夜清霜满野,月寒凤凛雪迷城。
鲜红烛影深闺静,淡白梅香暗阁清。
大才和讫,美人赞曰:“两韵并赓,真难得也。”是夜就寝,极尽幽欢。
天明起视,乃一古词。中塑一美人身,左右列待二婢。案上朱书木牌,题曰:“花蕊夫人。”大才惊讶失色,举身流汗。促舟还家,遂得疑疾。梦中,尝见美人与之同榻,联诗数篇,不及备述。
巫娥志
蜀之眉州,去城一舍许,小市濒江,人烟数百家。有古庙一区,相传为花蕊夫人费氏之祠,颇著灵迹。庙左大姓钟声远者,富而好礼,喜延名师。声远女兄有子曰谢生琏者,亦钜室, 来舅家就学。生仪容秀整,风韵清高。群从咸喜之,相与弈棋饮酒谈笑赋诗,惟恐生之或去也。
钟西塾后创一园,特盛。建漪筋堂、水月亭、玩芳亭、醉春馆、翠屏轩于其内。生爱园幽雅,寓息其间,将近期月矣。一日,偶自外回,忽见四女郎,年近初笄,娉婷窈窕,嬉戏于玩芳亭畔,生谓是诸表妹,遽前揖之,至则皆非也。女殊不羞避,笑语自若。生问之曰:“小姐辈误此来耶?”中一人应曰:“吾姊妹东邻花氏之女也。久闻芳园胜丽,奇卉纷敷,故相携就此一赏玩耳。不料为郎所窥,幸无深讶。”生意其邻居女子相往还,亦不似为怪。
至夜将睡,忽闻窗棂轧轧作声,若有人敲推者。起视,乃曰间所见诸女之一,闯然入户,向生施礼,和颜悦色,近语低声,云:“奴等蒲柳陋资,丹铅弱质。偶得一接于光范,□然忽动其柔情,莫或自持,是不可忍,故冒禁而相就,遂犯礼以私奔,肃抱衾稠,愿荐枕席。”言讫,即邀生人寝,”相与媾欢。生戏问曰:“彼三人何在,安得独来?”女曰:“姑候来宵,分此乐与诸妹耳。”遂口占一诗曰:
翠翘金凤锁尘埃,懒画长蛾对镜台。
谁束白茅求吉士,自题红叶托良媒。
兰缸未灭心先荡,莲步初移意已摧。
携手问郎何处好,绛帷深处玉山颓。
俄而兔魄将低,鸡声渐动,女揽衣起曰:“奴回也。”遂悄悄而 去。
翌晚,生麝焚兰,启窗相候。女果共一人至,笑抚生曰:“昨夕之欢,愿推小妹。”乃顾妹云:“汝善事郎君,好好做新人也。”缓步而出。其妹共生同衾并枕,亲呢绸缪,一如姊氏,性复慧黠,亦能吟诗,诗曰:
赤绳缘薄好音乖,姊妹相看共此怀。
偶伴娥辞月殿,忽逢僧孺拜云阶。
春生玉藻垂鸳帐,香喷金莲脱凤鞋。
鱼水交欢从此始,两情愿保百年谐。
吟罢,女迤逦告回。生嘱之再至。女曰:“勿多言,管不教郎独宿也。”
是夕,大姊又送三姨至。生欲俱留之。辞曰:“待君为四度新郎之后,妾姊妹当分侍房帏,周而复始耳。”生即与三妹狎,且索其诗。答曰:“愧无七步之才,又非二姊之敌,安有此能乎?”生固求之,乃吟曰:
兰房悄悄夜迢迢,独对残灯怅寂寥。
潮信有期应自觉,花容无媚为谁销。
愁颦柳叶凝新黛,笑看桃花上软绡。
夙世因缘今日合,天教长伴董娇娆。
须臾,雨散云收,河横斗落,敛袂而起。略整残妆,谓生曰:“今夕,四姨与郎为偶,吾姊妹不可俱出。大姊当送之至耳。”
次夜二鼓,四姨果盛饰偕姊就生。行夫妇之礼,设山海之盟,同诉幽情,亦成近体,曰:
每到春时懒倍添,红窗慵把绣针拈。
奇逢讵料谐鸳偶,吉卜宁期叶凤占。
鬓乱绿鬟云扰扰,手笼红袖玉纤纤。
明珠四颗皆无价,谁似郎君尽得兼。
由是之后,群女分番,每夕,二人侍寝。生以白面书生获此奇遇,浓情媚意,眷恋日深,倚翠偎红,应酬不暇。但愿学鸳鸯之老,不欲听子规之啼矣。
夫何好景难留,佳期易阻。将及月余,父母促生归娶,诸女闻之,皆来就别,会宿书斋。生一一温存,式均其惠。将晓,大姊谓生曰:“奴四人为堂姊妹,皆闺阁处子。昨偶窥园,遂沾多露,荷蒙不鄙,均辱深怜。方访伉俪,忽见仳离,悠悠长恨,此何极也。然使终念旧欢,幸莫遐弃。成亲之后,求便重来,奴 姊姝当企踵盱衡,候郎于翠屏轩下耳。”即拔金掩鬓一支致赆。 三妹亦以翠钿银镯耳奉上,曰:“归遗细君,少结殷勤之意。”各洒泪而别。
生收拾于书笼中。抵家,而婚期逼矣。宴而完毕,家室宜然。然四女之思,亦未尝置。满月后,妻归宁,生孤枕独宿。忽梦与四女相见,交会如常。三姨起曰:“与郎久别,无以为欢,请作回风之舞。”于是展翠衣,翻罗袖,虽飞燕之轻盈、公孙氏之神捷,未足以拟其奇妙也。舞罢,大姊乃作回风之曲,曰:
有淑人兮邦之媛,佩明月兮纫兰荃。
轻躯兮掌上翻,长袖兮筵前。
初鸿惊兮巧周旋,忽举兮何蹁跹。
云鬟坠兮玉珥,文席委兮珠钿。
羌宛转兮妖且妍,奇莫敌兮妙莫传。
倏低昂兮既罢,蹇良夜兮如年。
二姨因取玉箫付四姨,曰:“妹深善于此,愿勿靳焉。姊倚歌而和,不亦可乎?”妹跃然曰:“有是哉。”逡巡三奏其音,清而和,婉而娇,幽怨而阒寥,似夕露之凄寒蜩,如秋云之乘鲜飙也。姊亦敛黛讴而和焉。歌曰:
紫萧咽兮夜亡哗,宝篆惟袅兮烛垂花。
河欲没兮夜欲阑,聊逍遥兮暂为欢。
脱花钿兮收明,舒衾稠兮归洞房。
齐交颈兮如鸳鸯,银漏短兮兽娱长,
匡悲白日兮上扶桑。
正倾听间,忽角起谯楼,钟鸣其宇,推枕欠伸,乃是南柯一梦。而且具忆其词,因起而录之。
即托以卒业往舅家,诸女幸生再至,眷顾倍加于昔,生与说梦中事。女曰:“此夫妇想念之深,故形诸梦寐,无足怪者。”生女留恋凡半月余,不与舅相见,舅疑之。一夕,潜出窥生所为。见生共诸女玩月,谈笑方浓,遽入呼生,倏然惊散。舅加诘问,终不肯言其详。舅谓妗曰:“园圃宽阔,竹木繁多。宁无花月之妖,或有水石之怪?琏又英俊,岂不为其所惑?急须遣归,恐久则致疾也。”乃令仆送生还抵家。
不半载,以思女之故,果成重疾。神情恍惚,言语支离,伏枕奄奄,久而不愈。声远躬往视之,备以前事告于生父母。生父询问再三,生乃吐实,且出所得诗词,及金掩鬓等物。视之,皆泥捏成者。父知其被祟,乃偕舅访于园中,并无踪迹,因往花蕊庙卜签。过东廊一小室,帏幔敝亏,人迹稀到,揭而观之,题曰“巫山神女之位”,塑四美姬像于其中。东坐者失一掩鬓,右二人臂缺二镯,耳亡双。左一人面脱花钿一枚。其父大惊,取泥塑之物于旧处,皆吻合。即手碎其像,沉之江中而归。自此月余,生疾亦愈,怪魅遂绝。
龙神部
蔡霞传 唐,洛阳刘贯词,大历中,求丐于苏州。逢蔡霞秀才者,精彩俊爽。一相见,意颇殷勤,以兄呼贯词,既而携羊酒来宴。酒阑曰:“兄泛游江湖间,何为乎?”曰:“求丐耳。”霞曰:“有所抵耶,泛行郡国耶?”曰:“蓬行耳。”霞曰:“然则几获而止?”曰:“十万。”霞曰:“蓬行而获十万,乃无翼而思飞者也。设令必得,亦废数年。霞居洛中,左右亦不贫,以他故避地,音问久绝。有所恳祈,兄为回途蓬游之,望不掷日月而得,如何?”曰:“固所愿耳。”霞于是遗钱十万,授书一缄,白曰:“逆旅中遽蒙周念,既元形迹,辄露心诚。霞家长鳞虫,宅渭桥下,合眼叩桥柱,当有应者,必邀入宅。娘奉见时,必请与霞少妹相见。既为兄弟,情不合疏,书中亦令渠出拜。渠虽年幼,性颇慧聪。使渠助为主人百缗之赠,渠当必诺。”贯词遂归。
到渭桥下,一潭泓澄,无计自达。久之,以为龙神,不当我欺,试合眼叩之。忽有一人应,因视之,则失桥及潭矣。有朱门甲第,楼阁参差。有紫衣使拱立于前,而问其意。贯词曰:来自吴郡,郎”君有书问者。”执书以入。顷之,复出,曰:“太夫人奉屈。”遂人厅中。见太夫人者,年四十余,衣服皆紫,容貌可爱。贯词拜之。夫人答拜,且谢曰:“儿子远游,久绝音耗。劳君惠顾,数千里达书。渠少失意上官,其恨未减,一从遁去,三岁寂然。非君特来,愁绪犹积。”言讫命坐。贯词曰:“郎君约为兄弟,小妹子即贯词妹也,亦当相见。”夫人曰:“儿子书中亦言。渠略梳头,即出奉见。”俄有青衣者曰:“小娘子来。”年可十五六,容色绝代,辨慧过人。既拜,坐于母下。遂命具馔,亦甚精洁。方对食,大夫人忽眼赤,直视贯词。女急曰:“哥哥凭来,宜具礼待,况令消患,不可动摇。”因曰:“书中以兄处分,令以百缗奉赠。既难独举,须使轻赍。今奉一器,其价相当,可乎?”贯词曰:“已为兄弟,寄一书札,岂宜受赐?”大夫人曰:“郎君贫游,儿子备说。今副其请,不可推辞。”贯词谢之。因命取镇国碗来。又进食未几,大夫人复瞪视,眼赤,口两角涎下。女急掩其口曰:“哥哥深诚托人,不宜如此。”乃曰:“娘年高,风疾发动,抵对不得。兄宜且出。”女若惧者,遣青衣持碗自随,而授贯词曰:“此宾国碗,其国以镇灾厉。唐人得之,固无所用,得钱十万可货之,其下勿鬻。且缘娘疾,须侍左右,不遂从容。”拜而入。
贯词持碗而行数步,回顾碧潭危桥,宛似初到;视手中碗,乃一黄色铜碗也,其价只三五耳,大以为龙妹之妄也。执鬻于市,有酬七百、八百者,亦有酬五百者。念龙神贵信,不当欺人,日日持行于市。及岁余,西市店,忽有胡客来视之。大喜,问其价。贯词曰:“二百缗。”客曰:“物宜所值,何止二百缗?且非中国之宝,有之何益,百缗可乎?”贯词以初约只尔,不复广求,遂许之。交授。客曰:“此乃宾国镇国碗也。在国大禳人患厄,此碗失来,其国大荒,兵戈乱起,吾闻为龙子所窃,已近四年。其君方以国中半年之赋召赎。君何以致之?”贯词具告实。客曰:“宾守龙,上诉当追寻,次此霞所以避地也。阴冥吏严,不得陈首,借君为由送之耳。殷勤见妹者,非固亲也,虏老龙之馋,或欲相啖,以其妹卫君耳。此碗既出,渠双当来,亦消患之道也。五十日后,渭洛波腾晦日,是霞归之侯也。”曰:“何以五十日然后归?”客曰:“吾携过岭,方敢来复。”贯记之。及期,往视,诚然矣。
李靖
唐,卫国公李靖,微时,尝射猎灵山中。寓食山中,村翁奇其为人,每丰馈焉。岁久益厚。
忽邀群鹿,乃逐之。会暮,欲舍之,不能。俄而阴晦迷路,茫继不知所归,怅怅而行,困闷益甚。极目,有灯火光,因驰赴焉。既至,乃朱门大第,墙遇甚峻。叩门久之,一人出问。靖告迷道,且请寓宿。其人曰:“郎君已出,独大夫人在,宿应不可。”靖曰:“试为咨白。”乃入告。复出,曰:“夫人初欲不许,且以阴黑,客又言迷,不可不作主人。”邀入厅中。有顷,一青衣出,曰:“夫人来。”年可五十余,青裙素襦,神气清雅,宛若士大夫家。靖前,拜之。夫人答拜,曰:“儿子皆不在,不合奉留。今天色阴晦,归路又迷,此若不容,遣将何适?然此乃山野之居,儿子还时,或夜到而喧,勿以为惧。”既而,食颇鲜美,然多鱼。食毕,夫人入宅。二青衣送床席褥,衾被香洁,皆极铺陈。闭户,系之而去。靖独念:“山野之外夜到而闹者何物也?”惧不敢寝,端坐听之。夜将半,闻叩门声甚急,又闻一人应之。曰:“天符报大郎子:当行雨,周此山七百里,五丈须足,无慢滞,无暴厉。”应者受符入呈。闻夫人曰:“儿子二人未归,行雨符到,固辞不可,违时见责。纵使报之,亦已晚矣,童仆无专任之理,当如之何?”一小青衣曰:“适观庭中客,非常人也,盖请乎?”夫人喜,因自叩其门,曰:“郎觉否?请暂出相见。”靖曰:“诺。”遂下阶见之。夫人曰:“此非人宅,乃龙宫也。妾长男赴东海婚礼,小男送妹。适奉天符,次当行雨,计两处云程,合逾万里,报之不及,求代又难,辄欲奉烦顷刻间,如何?”靖曰:“靖,俗人,非乘云者,奈何能行雨?有方可教,即唯命耳。”夫人曰:“苟从吾言,无有不可也。”遂敕黄头,青骢马来。又命取雨器,乃一小瓶子,系于鞍前,戒曰:“郎乘马,无漏御勒,信其行,马跑得嘶鸣,即取瓶中水一滴,滴马鬃上,慎勿多也。”
于是,上马腾腾而行,倏忽渐高,但讶其稳疾,不自知其云上也。风急如箭,雷霆起于步下。于是随所跃,辄滴之。既而电掣云开,下见所憩村。思曰:“吾扰此村多矣。方德其人,计无以报。今久旱,苗稼将悴,而雨在我手,宁复惜之。”顾一滴不足濡,乃连下二十滴。
俄顷,雨毕,骑马复归。夫人者泣于厅,曰:“何相误之甚?本约一滴,何私下二十尺之雨?此一滴,乃地上一尺雨也。此村,夜半平地深二丈,岂复有人?妾已受谴,杖八十矣。但视其背,血痕满焉,儿子亦连坐,奈何?”靖渐怖,不知所对。夫人复曰:“郎君,世间人,不识云雨之变,诚不敢恨,只恐龙师来寻,有所惊恐,宜速去此。然而劳烦,未有以报。山居无物,有二奴奉赠。总取亦可,取一亦可,惟意所择。”于是命二奴出来,一奴从东廊出,仪貌和悦,怡怡然。一奴从西廊出,愤气勃然,掬怒而立。靖曰:“我猎徒以斗猛事,今但取一奴,而取悦者,人以我为怯也。”因曰:“两人皆取,则不敢。夫人既赐,欲取怒者。”夫人微笑曰:“郎之所欲乃尔。”遂揖与别,奴亦随去。出门数步,回望失宅;顾问其奴,亦不见矣。独寻路而归。
及明,望其村,水已极目。大树或露梢而已,不复有人。其后,竟以兵权靖寇难,功盖天下。而终不及于相。岂非取奴之不得乎?世言:“关东出相,关西出将。”岂东西喻耶?所以言奴者,亦下之象。向使二奴皆取,即极将相矣。
艳异编(续集)卷二仙 部
蓬莱宫娥
嘉兴府治东石狮巷,有朱姓者,年二十余,训蒙为业,状貌虽陋,而风神自雅。隆庆春,一日,道经南城下,花雨蒙蒙,柳风。展转之间,神情恍惚,渐至海月楼西,竟迷去路。心正惊疑,忽有二女童施礼于前,曰:“奉主母命,邀先生过山。”朱曰:“素昧识荆,得非邀之错耶?”女童曰:“至当自知,幸弗多却。”朱与偕行。但见崇山峻岭,路极崎岖。夹道桃株,鸟音嘈杂。自念生长郡内,不意有此佳境。更进里许,入一洞门,遥望楼殿玲珑,金玉照耀。两度石桥,方抵其处。屏后出一仙娥,霞帔霓裳,降阶而迎。登殿叙礼,引入内室坐定,女童进茶讫。朱才问娥姓字,娥晒曰:“妾乃蓬莱宫中人也。邀君欲了夙世之缘,不烦骇问。”顷间开宴,酒肴罗致。娥与朱促席畅饮,因制 《贺新郎》一词,命女童歌以侑觞。其词曰:
“花柳绕春城。运神工,重楼叠宇,顷刻间成。绿水青山多宛转,免教鹤怨猿惊。看来无异旧神京。虑只虑佳期不定。天从人愿,邂逅多情。相引处,佩声声。等闲回首远蓬瀛。呼小玉,旋开锦宴,谩荐兰羹,须信是,琼浆一饮,顷令百感俱生。且休道,尘缘易尽。纵然云收雨散,琵琶峡,依旧凤月交明。念此会,果非轻。
酒阑夜静,娥荐枕席,曲尽鱼水之乐。
逮晨,朱谓娥曰:“仆承款爱,甚欲留连。但家君颇严,不归恐致深罪。愿朝去暮来可也。”娥愀然曰:“灵境难逢,佳期易失。妾因与君夙缘未了,故移洞府于人间,委仙姿于凡客耳。正议久交,何即请去?”朱唯而止。
三日后,朱复恳归。娥乃设宴正殿,铺陈饮馔,比昨愈奇,且丰。劝朱酩叮。将彻时,出一锦轴,展于净几,写诗十绝以赠,各挥涕而别。仍命女童送朱出洞。
忽风雨暴至,云雾晦冥,咫尺莫辨,不觉失足堕于山下。须臾,天开云朗。乃颠扑北城岑寂之处,宛若梦觉。归述其事,父以少年放逸,迷宿花柳中,假此自掩耳,欲责之。朱不得已,出锦轴呈父。父见云章灿烂,信非凡笔,怒始少释。
时求玩者甚众,因录诗于后焉。其一:
三山窈窕许飞琼,伴我来经几万程。
好与清华公子会,不妨玄露谩相倾。
其二:
壶天移傍郡城壕,云自飞扬鹤自巢。
千载偶偕尘世愿,碧桃花下共吹萧。
其三:
海外三山十二楼,弱流环绕不通舟。
此身也解为云雨,迢递鸾驾携李游。
其四:
涧水流杯出凤台,引将刘阮入山来。
春怀何事难拘束,谩被东风吹得开。
其五:
海天漠漠彩鸾飘,争奈文萧有意邀。
自分不殊花夜合,含香和露乐深宵。
其六:
莫道仙凡各一方,须知张硕遇兰香。
春风尝恋人间乐,底事无心问海棠。
其七:
百雉斜莲一道开,为君翻作雨云台。
高情仿佛襄王事,宋玉如何不赋来。
其八:
湖柳青青花蒲枝,可怜分手艳阳时。
离宫谩自添离思,瞒得封姨不我知。
其九:
阳台后会已无期,眉上春云不自知。
那更灵官传晓令,含情骑鹄强题诗。
其十:
驱山缩地迥尘衰,从此交情事不关。
他日离愁何处慰,暂将三塔作三山。
后事竟息,轴亦寻失去。不知其为何仙也。
陶尹二君传
唐大中初,有陶太白、尹子虚二老人,相契为友。多游嵩、华二峰,采松脂茯苓为业。二人因携酿酝,陟芙蓉峰,寻异境,息于大松林下,因倾壶饮。闻松梢有二人抚掌笑声,二公起而问曰:“莫非神仙乎?岂不能下降而饮斯一爵?”笑者曰:“吾二人非山精水魅。仆是秦之役夫,彼即秦宫女子,闻君酒馨,颇思一醉。但形体改易,毛发怪异,恐子悸栗,未能便降。子但安心,徐待,吾当返穴易衣而至。幸无遽舍我去。”二公曰:“敬闻命矣。”遂久伺之。忽松下见一丈夫古服严雅,一女子鬟髻彩衣,俱至。二公拜谒,忻然还坐。顷之,陶君启:“神仙何代人,何以至此?既获拜侍,愿法未悟。”古丈夫曰:“余,秦之役夫也,家本秦人。及稍成童,值始皇帝好神仙术,求不死药。因为徐福所惑,搜童男童女千人,将之海岛。余为童子,乃在其选。但见鲸涛蹙雪,蜃阁排空,石桥之柱欹危,蓬岫之烟沓渺。恐葬鱼腹,犹贪雀生,于危难之中,遂出奇计,因脱斯祸。归而易姓,业懦,不数年,中有遭始皇煨烬典坟,坑杀儒士,缙绅泣血,簪绂悲号。余当此时,复在其数。时于危惧之中,又出奇计,乃脱斯苦。又改姓氏,为版筑。夫又遭秦皇信妖妄,遂筑长城。西起临桃,东之海曲。胧雁悲画,塞云烟空。乡关之思魂飘,沙碛之劳力竭,堕趾伤骨,陷雪触冰。余为役夫,复在其数。遂于辛勤之中,又出奇计,得脱斯难。又改姓氏,而业工乃属。秦皇帝崩,穿凿骊山,大修茔域。玉墀金砌,珠树琼枝,绮殿锦官,云楼霞阁。工人匠石,尽闭幽隧,念为工匠,复在数中,又出奇谋,得脱斯苦。凡四设权奇之计,俱脱大祸。知不遇世,遂逃此山,食松脂木实,乃得延龄耳。此毛女者,乃秦之宫人,同为殉者。余乃同与脱骊山之祸,共匿于此。不知于今经几甲子耶””二子曰:“秦于今世继正统者,九代千余年。兴亡之事,不可历数。”二公遂俱稽颡曰:“余二小子,幸遇大仙。多劫因依,使今谐遇。金丹大药,可得闻乎?”古丈夫曰:“余本凡人,但能绝其世虑。因食木实,乃得凌虚。岁久日深,毛发钳绿,不觉生之与死,俗之与仙,鸟兽为邻,同乐,飞腾自在,云气相随,亡形得形,无情无性,不知金丹大药为何物也?”二公曰:“敬闻命矣。”饮将尽,古丈夫折松枝,叩玉壶吟曰:
饵柏身轻叠嶂间,是非无意到尘寰。
冠裳暂备论浮世,一饷云游碧落闲。
毛女继和曰:
谁知古是与今非,闲蹑青霞到翠微。
萧管秦楼应寂寂,采云空惹薜萝衣。
古丈夫曰:“吾与子邂逅相遇,那无恋恋耶?吾有万岁松脂、千秋柏子少许,汝可各分饵之,亦应出世。”二公捧受拜荷,以酒吞之。二仙曰:“吾当去矣。善自道养,无令漏泄伐性,使神气暴露于窟舍耳。”
二公拜别,但觉超然,莫知其踪去矣。旋见所衣之衣,因风化为花片、蝶翅,而扬空中。陶尹二公今巢居莲花峰上,颜脸微红,毛发尽绿。云台观道士,往往遇之,亦时细话得道之来由尔。
柳归舜传
吴兴柳归舜,隋开皇二十年,自江南抵巴陵。大风吹至君山下,因维舟登岸,寻小径,不觉行四五里。兴酣,逾越溪涧,不由径路。忽道旁有一大石,表里洞彻,圆而砥平。周匝六七亩,其外尽生翠竹。圆大如盎,高百余尺,叶曳白云,森罗映天。清风徐吹,戛为丝竹音。石中央又生一材,高百尺,条干僵阴为五色,翠叶如盘,花径尺余,色深碧蕊深红。异香成烟,著物霏霏。有鹦鹉数千,翱翔其间,相呼姓字,音旨清越。有名武游郎者,有名阿苏儿者,有名武仙郎者,有名自在先生者,有名踏莲露者,有名凤花台者,有名戴蝉儿者,有名多花子者。或有唱歌者曰:“吾此曲,是汉武钧弋夫人常所唱。词曰:‘戴蝉儿,分明传与君王语。建章殿里未得归,朱箔金缸双凤舞。’”名阿苏者曰:“我忆阿娇深宫不泪时唱曰:‘昔请司马郎,为作长门赋。徒使费百金,若王终不顾。’”又有诵司马相如大人赋者曰:“吾初学赋时,为赵昭仪抽七宝钗横鞭,余痛不彻。今日诵得,还是终身一艺。”名武游郎者曰:“余昔见汉武帝,乘郁金揖,泛积翠池。自吹紫玉萧,音韵朗畅,帝意欢适。李夫人歌以随。歌曰:‘顾鄙贱,奉恩私,愿吾君,万岁期。’”又名武仙郎者问归舜曰:“君何姓氏行第?”归舜曰:“姓柳,第十二,曰柳十二。”“自何许来?”归舜曰:“吾将至巴陵。遭风泊舟,兴酣至此耳。”武仙郎曰:“柳十二官偶因遭风,得臻异境,此所为因病致妍耳,然下官禽鸟,不能致力生人。为足下转达桂家三十娘子。”因遥呼曰:“阿春,此间有客。”
即有紫云数片,自西南飞来,去地丈余,云气渐散。遂见珠楼翠幕,重槛飞槛,周匝石际。一青衣自中出,年始十三四,身衣珠,颜甚姝美。谓归舜曰:“三十娘子使阿春传语郎君,贫居僻远,劳此检校,不知朝来食否?请垂略坐,以具蔬馔。”即有捧水精床出者,归舜再让而坐。阿春因教凤花台鸟:“何不看客。三十娘子以黄郎不在,不敢接对郎君。汝若等闲,似前度受捶。”
有一鹦鹉即飞至曰:“吾乃凤花台也。近有一篇,君能听乎?”归舜曰:“平生所好,实契所愿。”凤花台乃曰:“吾昨过蓬莱玉楼,因有一章诗曰:
露接朝阳生,海波翻水晶。
玉楼瞰寥廓,天地相照明。
此时下栖止,投迹依旧楹。
顾余复何忝,日侍群仙行。”
归舜曰:“丽则丽矣。足下师乃谁人?”凤花台曰:“仆在王母左右一千余岁。杜兰香教我真篆,东方朔授我秘诀,汉武帝求大中大夫,遂在石渠署。见杨雄、王褒等赋颂,始晓箴论。王莽之乱,方得还吴。后为朱然所得,转移陆逊,复见机云制作,方学缀篇什。机云被戮,便至于此。殊不知近日谁为宗匠?”归舜曰:“薛道衡,江总也。”因诵数篇示之。凤花台曰:“近代非不靡丽,殊少骨气。”俄而,阿春捧赤玉盘,珍羞万品,目所不识,甘香裂鼻。饮食讫,忽有二道士自空飞下,顾见归舜,曰:“大难得与鹦鹉相对,君非柳十二乎?君船以风便索君甚急,何不促回?”因投一尺绮,曰:“以此掩眼,即去矣。”归舜从之,忽如身飞,却坠巴陵达舟所,舟人欲发。问之,失归舜已三日矣。
后却至此泊舟寻访,不复再见也。
元藏几
处士元藏几,自言后魏清河孝王之孙也。隋炀帝时,官任奉信郎。大业九年,为过海使判官。无何风浪坏船。黑雾四合,同济者皆不免,而藏几独为破木所载。殆经半月,忽达于洲岛间。洲人问其从来、则瞀然具以事告。洲人曰:“此沧洲,去中国已数万里。”乃出菖蒲花桃花酒饮之,而神气清爽。
其洲方千里,花木常如二月,地上宜五谷,人多不死。出凤凰、孔雀,灵牛、神马之属;更产分蒂瓜,长二尺,其色如椹,二颗二蒂。有碧枣、丹栗,皆大如梨。其洲人多衣缝掖衣,戴远游冠。与之话中国事,则历历如在目前。所居或金阙银台、玉楼紫阁。奏萧韶之乐,饮香露之醑。洲上有久视之山,山下出澄水泉。其泉阔一百步,亦谓之流渠,虽投之金石,终不沉没,故洲人以瓦铁为船肪。更有金池,方十数里,水石泥沙,皆如金色,其中有四足鱼。又有金莲花,洲人研之如泥,以间彩绘,光辉焕烂,与真无异,但不能拒火而已。更有金茎花如蝶,每微风至,则摇荡如飞,妇人竞采之以为首饰,且有语曰:“不戴金茎花,不得在仙家。”更以强木造船,其上多饰珠玉,以为游戏。强木,不沉木也,方一尺,重八百斤,巨石缒之,终不没。
藏几淹留既久,忽念中国。洲人遂制凌风舸以送焉。激水如箭,不旬即达于东莱。问其国,乃皇唐也;询其年号,即贞元也;访其乡里,棒芜也;追其子孙,疏属也。有隋大业元年至贞元年末,已二百年矣。
有二鸟,大类黄鹏,每翔翥空中,藏几呼之即至,或令衔珠,或令受人语。乃谓之转言鸟,出沧洲也。
藏几工诗、好酒,混俗无拘检,十数年间,遍游江表,人莫之知。而赵归真常与藏几弟子九华道士叶通微相遇,求得其实。归真以藏几之异备奏上,上令谒者赍手诏急徵。及至中路,忽然亡去,谒者惶恐即上疏具言其故。上览疏咨嗟曰:“朕不如明皇帝,以降异人。”后有人见藏几泛小舟于海上,至今江表道流,大传其事焉。
唐宪宗
唐宪宗好神仙不死之术。元和五年,内给事张维则自新罗国回,云于海中泊山岛间,忽闻鸡犬鸣吠,似有烟火,遂乘月闲步。约及一二里,则见花木,楼台殿阁,金户银阙,其中有数公子,戴章甫冠,衣紫霞衣,吟啸自若。维则知其异,遂请谒。公子曰:“汝何所从来?”维则具言其故。公子曰:“唐皇帝,乃吾友也。当汝旋去,愿为传语。”俄而,命一青衣捧出金龟印以授维则,乃置之于宝匣。复谓维则曰:“致意皇帝。”维则遂持之还舟中。回顾旧路,悉元踪迹。金龟印长五寸,上负黄金 玉印,面方一寸八分,其篆曰“凤芝龙木受命无疆”。
维则至京师,即具以事上进。宪宗曰:“朕前生岂非仙人乎?”及览金龟印,欢异良久,但不能谕其文耳。因缄以紫泥玉锁置于帐内。其后往往见五色光,可长丈余。是月,寝殿前连理树上,生灵芝二株,宛如龙凤。宪宗因叹曰:“凤芝龙木,宁非此兆乎?”
时,又有处土伊祁玄解,缜发童颜,气息香洁,常乘一黄牝马,才三尺高,不啖刍粟,但饮醇酎,不施缰辔,惟以青毡籍其背,常游历青兖间。若与人款曲,话千百年事,皆如目击。帝知其异人,遂令密诏入宫内。馆于九华之室,设紫茭之席,饮龙膏之酒。紫茭席,类茭叶,光软香静,夏凉冬温。龙膏酒,黑如纯漆,饮之令人神爽。此本鸟戈山离国所献也。鸟戈山离国,见班固西京赋。帝每日亲自访问,颇加敬仰。而玄解鲁朴,未尝娴人臣礼。帝因问之曰:“先生春秋高而颜色不老,何也?”玄解曰:“臣家于海上种灵草食之,故得然也。”即于衣间出三等药实,为帝种于殿前。一曰双麟芝,二曰六合葵,三曰万根藤。双鳞芝,色褐,一茎两穗,穗形如麒,头尾悉具,其中有子如琴瑟焉。六合葵,色红而叶类于葵。始生,六茎其上,合为一株,共生十二叶,内出二十四花。花如桃花,而一朵千叶,一叶六影,其成实如相思子。万根藤,一子而生万根。枝叶皆碧,钩连盘曲,荫一亩。其状类芍药,而蕊色殷红,细如丝发,可长五六寸。一朵之内,不啻千茎,亦谓之绛心藤。灵草既成,人乃莫见。而玄解请帝自采饵之,颇觉神验,由是益加时礼重焉。
遇西域有进美玉者,一圆一方,径各五寸。光彩凝冷,可鉴毛发。时玄解方坐于帝前,熟视之,曰:“此一龙玉也,一虎玉也。”惊而问曰:“何谓龙玉虎玉也?”玄解曰:“圆者龙也,生于水中,为龙所宝。若投之于水,必有霓虹出焉。方者虎也,生于岩谷,为虎所宝。若以虎毛拂之,紫光迸逸,而百兽慑服。”帝异其言,遂令尝之,各如所说。询得玉之由,使人曰:“一自渔者得,一自猎者获。”帝因命取龙虎二玉,以锦囊盛之于内府。
玄解将还东海,亟请于帝,未许之。遇宫中刻木作海上三山,彩绘华丽,间以珠玉。帝元日与玄解观之。帝指蓬莱曰:“若非人仙,朕无由得及是境。”玄解笑曰:“三岛咫尺,谁日难及?臣虽无能,试为陛下一游,以探物象妍丑。”即踊体于空中,渐觉微小,俄而入于金银阙内。左侧连声呼之,竟不复有所见。帝追思叹恨,近成赢疹。因号其山为藏真岛,每诘旦,于岛前焚凤脑香,以崇礼敬。后旬日,青州奏云:“玄解乘黄牝马过海矣。”
艳异编(续集)卷三鸿象部
灵光夜游录
处士成令言,不求闻达,索爱会乩山水。天历间,卜居鉴湖之滨,诵“千岩竞秀、万壑争流”之句,终日游赏不绝。常乘一叶小舟,不施篙橹,风帆浪息,听其所之。或观鱼水涯,或盟鸥沙际,或洲呷鹭,或柳岸闻莺。沿江三十里,飞者、走者、浮者、跃者,皆熟其状貌,与之相忘,自去自来,不复疑惧。而樵翁渔叟、耕童牧竖遇之,不问老幼,俱得其欢心焉。
初秋之夕,泊舟千秋观下。金风乍起,白露未零。星斗交辉,水天一色。时闻莲歌菱唱,恍惚在渊渚之间。令言独卧舟中,仰天汉如白练,万丈横亘于南北。纤云扫迹,一尘不起。乃叩船舷歌宋之问《明河》之篇,飘飘然,有遗世独立羽化登仙之意。
舟忽自动,其行甚速,风水俱驶,一瞬千里,若有物引之者,令言莫测。须臾,至一处,寒气袭人,清光夺目。如玉田湛湛,琪花瑶草生其中;如银海洋洋,异兽神鱼隐其内。鸟鹊群鸣,白榆乱颠。令言度非人间,披衣而起,见珠官岌然,贝阙高耸。有一仙娥自内而出,披冰绡之衣,曳霜纨之帔,带翠凤步摇之冠,蹑琼纹九章之履。侍女二人,一执金柄障扇,一捧玉环如意。星眸月貌,光彩照人。行至岸侧,顾谓令言曰:“处士来何迟?”令言拱而言曰:“仆晦迹江湖,忘形鱼鸟,素乏诚约,又昧平生,何以有来迟之问?”仙娥笑曰:“卿安得而识我乎?所以奉邀至此者,盖以卿夙负高名,久存硕德,将有诚悃藉卿传之于世耳。”乃请令言登岸。
入门行数十步,见一大殿,榜曰“天章之殿”;后有一阁,题曰“灵光之阁”。阁内设云母屏,铺玉华簟,四面皆水晶帘,以珊瑚钧挂之,通明如白昼。梁间悬香球二枚,兰麝之气芬芳满室。请令言对席坐而语之,曰:“卿识此地乎?即世人所谓天河,妾乃织女之神也。此去人间,已八万余里矣。”令言离席而言曰:“下土愚民,甘与草木同腐。今夕何幸,身游天府,足践神宫,获福无量,受恩过望。然未知尊神欲托以何事,授以何言,愿得一闻,以释疑一。”仙娥乃低首敛躬,端肃而致词,曰:“妾乃天帝之孙,灵星之女。夙禀贞性,离群索居。岂意下土无知,愚氓好诞,妄传七夕之期,指作牵女之配,致令清洁之操,受此污辱之名。开其源者,齐谐多诈之书;鼓其波者,楚俗不经之语。
附会其说而唱之者,柳宗元乞巧之文;铺张其事而和之者,张文潜七夕之咏。强词巧辩,无以自明;鄙句邪言,何所不至。往往形诸简犊,播于篇什。有曰:‘北斗佳人双泪流,眼穿肠断为牵牛。’又曰:‘莫言天上稀相见,犹胜人间去不回?又曰:‘未审牵牛意若何,须邀织女弄金梭。’‘时人不用穿针待,那得心情送巧来。’如此类者,不一而足。亵侮神灵,罔知忌讳,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令言问曰:“鹊桥之会,牛渚之游,今听神言,审亦误矣!然如娥月殿之奔,神女高唐之梦,后土灵仇之事,湘灵冥会之诗,果有之乎?抑未然乎?”仙娥怃然曰:“娥者,月宫仙女。后上者,地祗贵神。大禹开峡之功,巫山实佐之。而湘灵者,尧之女,舜之妃也。是皆贤圣之伦,贞烈之辈,乌有如世俗所谓哉;
非若上元之降封涉,麻姑之过方平,兰香之嫁张硕,彩鸾之遇文萧,情欲易生,事迹难掩者也。世人咏月有曰:‘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题峡之诗曰:‘一自高唐赋成后,楚乡云雨尽堪疑。’夫日月两曜,混沌之际,开辟之初,既以具矣。岂有羿妻之说,窃药之事,而妄以孤眠独宿侮之乎?云者山川灵气,雨者天地沛泽,奈何因宋玉高唐赋之谬,后之人辄指为房筛之乐,譬之席之欢?慢神渎天,莫此为甚!湘君夫人,贤圣之裔;李群玉者,果何人斯?敢以淫奔之词,混于黄灵之庙!曰:‘不知精爽落何处,疑是行云秋色中。’自述奇遇,引归其身,诞妄矫诬,名检扫地。后土之传,唐人不敢指斥则天之恶,故借名以讽之耳。世俗不识,便谓诚然,至有‘韦郎年少耽闲事,案上休看太白经’之句,夫欲界诸天,皆有配偶,其无偶者,则无欲者也。
士君子于名教中自有乐地,何至造述鄙猥,诬谤高明,既以欺其心,又以惑于世,而自处于有过之域哉!幸卿至世,为一白之。无令云霄之上、星汉之间,久受黄口之谗、青蝇之玷也。”令言又问曰:“世俗之多诳、仙真之被诬,今听神言,详其伪矣。然如张蹇之乘槎,君平之辨石,将信然钦。抑妄说欤?”仙娥曰:“此事则诚然矣,夫博望侯乃金门直吏,严君平乃王府仙曹,暂谪人间,灵性俱在,故能周游八极,辨识众物,岂常人可及乎?卿非三生有缘,今夕亦乌得而至此?”遂出瑞锦二端以赠之,曰:“卿可归矣。所托之事,幸勿相忘。”
令言拜别,登舟。但觉风露高寒,涛澜汹涌,一饭之顷,却回旧所。则淡雾初生,天星渐落,鸡三鸣而更五点矣。取锦视之,与世间所织不甚相异。姑藏之箧笥,以待博物者辨之。后遇西域贾胡,试出而示焉,抚玩移时,改容而言曰:“此天上至宝,非人间物也。”令言问:“何以知之?”曰:“吾见其文顺而不乱,色纯而不杂。日映之瑞气葱葱而起,以尘覆之,则自飞扬而去。以为帐幄,则蚊蚋不敢入;以为衣服,则雨雪不能濡。隆冬御之,不必挟纩而附火;盛夏披之,不必纳凉而授风矣。其蚕盖扶桑之叶所饲,其丝则天河之水所濯,岂非织女机中之物乎?君何德得此?”令言秘之,不肯与语,遂轻舟短棹,一去不返。后二十年,有人遇之于玉笥峰下,颜貌加泽,双瞳湛然,黄冠,布裘,不中不带,揖而问之,则御风而去,其疾如飞,追之不能及矣。
西明夫人
道士杨稹家于渭桥,以居处繁杂,颇妨肆业,乃诣昭应县,长借石瓮寺文殊院。居旬余,有红裳既夕而至。容色姝丽,姿华动人,稹常悦者,皆所不及。徐步于帘外,歌曰:
凉风暮起骊山空,长生殿锁霜叶红。
朝来试入华清宫,分明忆得开元中。
稹曰:“歌者谁耶,何清苦之若是?”红裳又歌曰:
金殿不胜秋,月斜石楼冷。
谁是相顾人,褰帷吊孤影。
稹拜迎于门,既即席。问稹之姓氏,稹具告。稹祖父母、叔兄弟、中外亲族曾游石瓮寺者,元不熟识。稹异之,曰:“非鬼物乎?”对曰:“吾闻,魂气升于天,形魄归于地,是无质矣,何鬼之有?”曰:“又非狐狸乎?”对曰:“狐狸者,佞人也。一中其媚,祸必能及。其世业功德,实利生民;某虽不淑,焉能苟媚而欲奉祸乎?”稹曰:“可闻姓氏否?”对曰:“某燧人氏之苗裔也。始祖有功烈于人,乃统丙丁镇南方,复以德王。神农陶唐氏,后又王于西汉。因食采于宋,远祖无忌,以威猛暴耗,人不可亲,遂为白泽氏所执,今樵童牧竖得以知名。汉明帝时,佛法东流。摩竺法,兰二罗汉,奏请某十四代祖,令显扬释教,遂封为长明公。魏武季年灭佛法、诛道士,而长明公幽死。魏文嗣位,佛法重兴,复以长明世子袭之。至开元初,玄宗治骊山,起造华清宫,作朝元阁,立长生殿,以余财因修此寺。群像既立,遂设东幢。帝与妃子,自汤殿宴罢,微行佛庙,礼伽境。妃于谓帝曰:‘当于飞之秋,不当令东幢岿然无偶。’帝即命立西幢,遂封某为西明夫人。因赐玻珀膏,润于肌肤;设珊瑚帐,固予形貌。于是巽生及蛾,不复强暴矣。”稹曰:“歌舞丝竹,四者孰妙?”曰:“非不能也,盖承先祖之明德,禀炎上之烈性,故奸声乱色,不置于心。其所能者,大则铄金为五兵、为鼎鼐钟镛,小则花食为百品。为炮燔烹炙。动即煨山岳而烬原野,静则烛幽暗而破昏蒙。然则抚朱弦、吹玉管、骋纤腰、矜皓齿,皆冶容之未事,是不为也。昨闻足下有幽隐之志,籍甚既久,愿一款颜,由斯而来,非敢自献。然宵清月朗,喜觌良人,桑中之讥,亦不能耻。倘运与时会,少承周旋,必无累于盛德。”稹拜而纳之。自是晨去而暮还。惟霾晦不复至。尝遇风雨,有婴儿送红裳诗,其词云:
烟灭石楼空,悠悠永夜中。
虚心怯秋雨,艳质畏飘风。
向壁残花碎,侵阶坠叶红,
还如失群鹤,饮恨在雕笼。
每侵晨请归,稹追而止之。答曰:“公违晨夕之养,就岩壑而居。得非求静,专习文乎?奈何欲使采过之人,称君违亲而就偶,一被瑕玷,其能洗涤乎?非但损公之盛名,亦当速某之生命耳。”后半年,家童归告稹乳母,母乃潜伏佛榻以观之,果自隙而出入。西幢澄澄一灯耳,遂扑灭之,此后遂绝红裳者。
宫掖部
金凤外传
陈后金凤者,闽主王延钧之后,福清万安乡人也。父侯伦,少年美丰姿,唐景福初事观察使陈岩,以色见劈,居起辄与共,因得出入卧内。其妾陆氏与之私,有娠。未几,岩卒。婿范晖自称留后,陆托于范,生一女。其夕,梦飞凤入怀,因名金凤,冒姓陈。及王审知人闽,攻杀范氏,金凤流落民间,岩族人陈匡胜收养之。梁开平三年,审知封闽王。选良家女充后宫。时金凤年十八,性度窈窕,善歌舞,通音律。审知闻之,召为才人。特蒙宠幸,宫室服御之奉,与鲁国夫人黄氏比。尝筑水晶宫于西湖,旁列台谢,周回十余里,金凤时扈驾,从子城复道中出游,然不及荡。
后唐同光三年,审知卒,子延翰继之。延翰妻崔氏,陋而淫,性复妒。搜诸宫人之美者,辄幽之别室,系以大械。刻木为人手,击其颊,又以铁锥刺其臂。一岁中死者八十四人,时金凤已乞身为尼,深自匿,故得免。次年,延翰为周彦琛所杀,而延钧立。
延钧,审知次子。初娶汉主女清远公主,有美色,早逝。继选金氏、刘氏,皆贤而无宠。后宫数百,无可意者。内侍李仿,极誉金凤姿色超绝。延钧御紫宸门,宣见,大悦,封之为淑妃。长兴三年,延钧称帝。国号闽改元龙启,进封金凤为皇后。追封其假父陈岩为威武军节度使,母陆氏为长乐郡夫人,族人陈匡胜为殿使。
始筑长春宫居之。延钧数于其中,为长夜之宴。每宴辄燃金龙烛数百枝,环左右光明如昼。敕宫女数十人,擎一杯,皆金玉、玛瑙、玻珀、玻璃之属,以次递进,不设几筵。酒酣,张长枕大床,拥金凤与诸宫女裸卧,随意幸之。又遣使,于日南造水晶屏风,周围四丈二尺,延钩与金凤淫狎于内,令宫女隔屏觇之,嬉笑为乐。
三月上已,延钧修楔桑溪,金凤偕后宫杂衣文锦,列坐水次,流觞娱畅。沉香之气,环佩之响,燎烛之光,达于远近。途中,丝竹管弦,更番迭奏,清音入云,观者塞道。端阳日,造彩舫数十于西湖,每舫载宫女二十余。衣短衣,鼓揖争先。延钧御大龙舟以观。金凤作《乐游曲》,使宫女同声歌之。曲曰:
龙舟摇曳东复东,采莲湖上红更红。波澹澹,水溶溶,奴隔荷花路不通。
又曰:
西湖南湖斗彩舟,青蒲紫寥满中洲,波渺渺,水悠悠,长奉君王万岁游。
游人士女,绔绣夹岸,杂沓如市,夜收宫女入宫,多不知 所之者,延钧亦不问。
有小吏归守明,弱冠美皙如玉,延钩嬖之,尝呼为归郎。延钧有风疾,归郎日侍禁中,夤夜与金凤通。又有百工院使李可殷,少与归郎狎,因归郎以通于金凤。可殷聪敏有智巧,归郎令造缕金五彩九龙帐于长春宫,织八龙帐,外以延钧为一龙。既成,进之。极其华靡。延钧欢甚,益昵归郎,日留宿于内不出。国人歌曰:“谁谓九龙帐,惟贮一归郎。”
初,金凤因李仿得进,及为后,仿自矜其功,且微闻九龙帐中事,颇横恣不为忌。金凤不能堪,令可殷谮之延钧。仿闻之,怨金凤负己谋,所以夺之宠,乃盛饰其妹春燕以进。
春燕,婉媚绝代。初入宫,年方十五。顾盼举止,动移上意,遂大见幸,册为贤妃,封仿为皇城使,擅爱专席,延钧从此不复御九龙帐矣。
有言:“真封宅龙,见者延钧。”就其地,造跃龙宫。又为春燕造东华宫,皆以珊瑚为,玻璃为棂瓦,檀为粱栋,真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穷工极丽,宫中供匠作者万人。用匮不给,仿举薛文杰充国计使。
文杰巧佞,善聚敛,多察民间阴事,致富人以罪,而籍没其资。被榜棰者,胸背分受,仍铜斗熨之。建州土豪吴光入朝,文杰利其财物,将求其罪治之。光怒,帅众叛奔吴,引吴人攻建州。延钧遣将救之。兵行在道,不肯进,曰:“得文杰乃进。”延钩不得已,送文杰于军中,磔杀之。
金凤讽右省常侍李询等,上言:“文杰导九重淫靡,竭万户膏脂。天怒人怨,祸乱旦夕,皆由李妃与仿为戎首。今文杰就诛,妃、仿不宜在上左右。”延钧意犹豫。明年元夕,御大殿,召前翰林学士承旨韩,弘文馆学士王倜,右补阙崔赵融,吏部郎中夏候淑等,观灯赐宴,命各赋大乐。
感长春宫失宠,赋诗曰:
泪滴珠难尽,容残玉易消。
倘随明月去,莫道梦魂遥。
延钧为之动,因返驾长春宫。
李仿知人心罪己,不自安,私与春燕画全身之策。以太子继鹏与匡胜有隙,乃言春燕之美于继鹏。继鹏入宫问病,遇春燕于前庑,悦之,就所居焉。匡胜闻而白其事,延钧大怒,与次子继韬议杀继鹏。继鹏惧,与李仿图之。适医工陈究从宫中出,言延钧病不起。仿遽令壮士先杀李可殷于家,质明,金凤诉之。延钩强起视朝,诘可殷死状。仿闻惊惶,逼继鹏率皇城卫士入。延钧闻鼓噪声,走匿九龙帐中。卫士刺之,不死,宫人不忍其苦,为绝之,继韬及金凤、归郎皆遇害。
于是继鹏即帝位,改永和二年为通文元年,立春燕为皇后,以李仿判六军诸卫事。继鹏元妃,梁国夫人李氏,同平章事敏之女。继鹏嬖春燕,欲废夫人。内宣徽使参政事叶翘谏曰:“夫人,先帝之甥。聘之以礼,奈何以新爱弃之?”继鹏不听,翘复上书极争。继鹏批其纸尾曰:
春色曾看紫陌头,乱红飞尽不禁秋。
人情自厌芳华歇,一叶随风落御沟。
放翘归老永泰,梁国竟废。
春燕好巫,继鹏惑之。有妖人谭紫霄,以左道见幸,事无大小皆决焉。紫霄言紫微星临后宫,教继鹏别造紫蔽宫,为春燕游幸之所,土木之盛,倍于东华。又筑三清台三层于城中,括民间黄金数千斤,铸玉皇大帝、元始天尊、大上老君像,日焚龙脑薰陆诸香数十斤。紫霄导春燕诸后宫作乐其下,昼夜不辍,谓为继鹏延年永祚,而亵无忌。国人丑之。后紫霄事败被戮,仿亦以异志见杀,春燕之宠浸衰。
继鹏徙居长春宫,夜坐忽忽不乐。俄闻悲泣声渐近,仿佛见金凤衔哀至前,而归郎、李可殷、陈匡胜自宫外领红衣执戈矛者数百人,继鹏大惊,趋而避之。有顷,宫中火起,紫薇、东华、跃龙诸处顿成灰烬。继鹏疑控鹤都将连重遇纵火,将加诛。重遇惧,夜半绕军围长春宫。继鹏挟春燕、率黄门卫士斩关出奔,次梧桐岭。追兵至,执继鹏归,庄缢杀之。春燕度不免,触墙死,时通文四年七月十三日也。葬莲花山侧,号康陵。先是金凤与延钧亦葬是山,号惠陵。开运中,南唐师败,李仁达于古城,乱军发诸陵,剔取宝玉。金凤、春燕容色如生,鲜血流渍,山为之赤。后人名其山为胭脂山云。
艳异编(续集)卷四幽期部
金钏记
天历己巳,建康有窦时雍者,家素寒微而骤富。一女名羞花,年已及笄,风流俊雅,尤长于诗。溧水士人章文焕,与窦为中表亲,然亦才貌出类,人以聪俊章郎称之,自幼每过窦家,时雍甚爱重之。尝戏指女曰:“长必以妹配汝。”生女亦各留意。乃私为之诗,曰:
春风连理两枝梅,曾向罗浮梦里来。
分忖东君好调护,莫教移傍别人开。
羞花踵韵答之曰:
庚岭清香一树梅,凌寒不许蝶蜂来。
料应一点春消息,留向孤山处士开。
生女情好甚勤,或与之对酌灯下,或与之吟眺花前,时雍不之禁也。
一日,文焕、羞花会于迎晖轩下,相与弃棋。文焕吟之曰:“纷纷车马渡河津,黑白分明目下真。”羞花续曰:“莫使机关争胜负,两家人是一家人。”生女大笑。又铺紫氍毹于中庭,摊牌较胜。文焕笑曰:“但要合着油瓶盖。”羞花笑曰:“只恐贪花,不满三十耳。”文焕兴浓,求与之合。羞花变色曰:“概为正配,岂效鹑奔?妾虽至愚,决非金夫而不有躬也。兄何忽略如此?”文焕跽而言曰:“人心翻覆,势若波澜。倘他日以兄妹为辞,将如之何?”羞花语塞,遂相交会。既而,柳眉半蹙,玉笋微寒,有体弱不胜之状,两情缱绻,极尽淫乐。文焕低吟曰:
鸾凤相交颠倒颠,武林春色会神仙。
轻回杏脸色钗坠,浅蹩蛾眉云鬓偏。
羞花续曰:
衣惹粉花香雪散,帕沾桃浪嫩红鲜。
迎晖轩下情无限,绝胜人间一洞元。
两情欢足。羞花脱臂上金钏一双与生曰:“好赏此钏,是即主盟。”文焕拜而受之。未几,时雍知觉,恐终败露,召生谓曰:“汝宜速回,倩媒求聘也。”文焕拜谢将行,羞花私贻馈赆,且叮咛“早来”,饮泣而别。文焕回见父母,备陈其情,父母悦从,卜日下礼。羞花因念生之故,寻命家人致缄,文焕启视,乃集古绝句十首。其一:
绣户纱窗北里深,灯昏香烬拥寒衾。
故园书动经年别,蒲地月明何处砧。
其二:
嗟君此别意何如,闲看江云思有余。
愁傍翠蛾分八字,酒醒孤枕雁来初。
其三:
风带潮声枕章凉,江流曲似九回肠。
朱门深闭烟霞暮,一点残灯伴夜长。
其四:
乱愁依旧锁眉峰,为想年来樵悴容。
离别几宵魂耿耿,碧霄何路得相逢。
其五:
双垂别泪越江边,待月东林月正圆。
云鬓罢梳还对镜,恐惊憔悴入新年。
其六:
欲于何处寄相思,懒对妆台拂画眉。
咫尺烟江几多地,好风偏自送佳期。
其七:
强拂愁眉下小楼,感时伤别思悠悠。
同来不得同归去,几度高吟寄水流。
其八:
百忧如草雨中生,十指宽催玉箸轻。
惆怅溪头从此别,子规枝上月三更。
其九:
寒窗灯尽月斜辉,桃李阴阴柳絮飞。
春色恼人眠不得,高楼独上思依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