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异编卷十宫掖部六续10

艳异编卷十宫掖部六续10

其十:

绿杨红杏蒲城春,不见当时劝酒人。

闻说驾啼却惆怅,带围宽尽小腰身。

文焕得诗,不胜欢悦。随即备札,倩媒求聘,择期人赘。合卺之夕,时雍欲试生才,即席上宣言曰:“门栏撤帐,不必旧词。今要新人,口占为之,毋容思索可也。”文焕作催妆诗二绝云:

红摇花烛二更过,妆就风流体态多。

织女莫教郎待久,速乘鹤驾渡银河。

又:

笙歌鼎沸满华堂,深院佳人尚晏妆。

愿得早乘云驭降,张郎久待杜兰香。

时雍贺客大奇其才,赞之不容口。生女会晤,重整新欢。而佳人才子之情遂矣。好事者皆作诗纪之,褒而成帙,号《金钏集》,行于当世。

宝环记

淳熙中,有阮生名华,美姿容。赋性温茂,犹善丝竹,时以三郎称之。上元夜,因会其同游,击筑飞觞,呼卢博胜,约为长夜之欢。既而相携踏于灯市。时漏尽铜龙,游人散矣,仰观皓月蒲轮,浮光耀采。华欣然曰:“当此景而归枕席,奈明月笑人。孰若各事所能,共乐清光之下。”众曰:“善。”一友能歌,华吹紫玉萧和之,声人云表。

近居有女玉兰,陈太常子也。灯筵方散,步月于庭。忽闻玉管呜呜,因命侍儿窥之。还曰:“阮三郎会交于彼。”兰颔之数四,凝睬者久之。因低讽一绝曰:

夜色沉沉月满庭。是谁吹彻绕云声?

呜呜只管翻新调,那顾愁人泪染襟。

遂怏怏而入。华等曲终各散去,明夜复会于此,如是数夕皆然。

一夕,众友不至,华独徘徊星月之下。自觉无聊,乃吹玉萧一曲自娱,未终,忽一双鬟冉冉而至,华戏谓曰:“何氏子冒露而行?”鬟笑曰:“某陈宅侍儿也。因小姐玩月于庭,闻萧心醉,特遣妾逆郎,以图清夜之话。”华思曰:“彼朱门若海,阍寺守之。倘有不虞,何以自解?”因谢之曰:“予萎焉燕侣,敢望凤俦,既辱辱音,倍加雀跃。但云朗隔若天汉,露草畏乎夜行,愿酌斯心,达之幸也。”侍儿去。俄顷复至,出一物,曰:“如郎见疑,请以斯物为质。”华视之,乃镶金约指环也。遂约之于指,无暇疑思,心喜若狂,随之俱往。至三门,月色如昼,见兰独倚小轩,衣绛绡衣,幽姿雅态,风韵翩然。虽惊鸿游龙不足喻也。方欲把臂诉衷,忽闻传呼声,兰即遁去。华狼狈而归。寝不成寐,因吟一词曰:

玉萧一曲无心度,谁知引入桃源路。邂逅曲栏边,匆忙欲并肩。

一时风雨急,忽尔分双翼。回首洛川人,翻疑化作云。

遂日仿惶于陈氏之居,而香阁沉沉,无媒可达。日为赢瘦,寝食皆忘。父母及兄百方问之,皆隐而不露。

有友张远,华之至交也。闻华病,往视之,因就榻究其病源。华沉吟不答,惟时时以目顾其手,呜咽不胜。远因逼视之,惟指约一环而已。远会其意,因曰:“子有所遇乎?倘可致力,弟当力图之。”华终日支吾,而远苦叩不已。华度其可与谋,因长叹曰:“异香空染,贾院墙高,翠羽徒存,洛川云散,更何言哉!”远得其曲折,因曰:“彼重门深锁,握手诚难,幸有此环,容仆试筹之可也。”遂袖之而出。凝目于陈氏之门,以窥其罅。俄顷,一尼自其门出,迹其踪视之,乃避尘庵之尼。远喜曰:“吾计得矣。”遂尾尼至庵,出一白镪于前曰:“有事相烦,倘师能成之,当图重报。”尼叩其详,远曰:“吾友阮郎,钟情于陈太常之女。彼此相慕,会面无期。闻师素游其门,愿得良谋,以图一晤。”尼始有难色,远恳之数四,始曰:“俟有便可乘,当相报也。”遂收其环而别。

次日,尼清晨至陈大常家,见兰着杏黄衫子,云舍半偏,从其母摘玫瑰于庭。见尼至,惊谓曰:“露草未干,梁燕犹宿,师来何若此早?”尼笑曰:“不辞晓露而至,特有所请耳。”其母问之,曰:“敝庵新铸大士宝像,翌日告成。愿夫人同小姐随喜一观,为青莲生色。”其母曰:“女子差长,身当独行。”时兰方抱郁无聊,正思闲适,闻母不许,颜微佛然。尼再四怂恿,夫人因许共往。遂延早膳,兼致闲谈。尼因耳目四集,终难达情,遂推更衣于小轩僻所,兰蹑其后,因与俱行。尼遂微露指环,兰触目心惊,即把玩不已,逡巡泪下,不能自持。因强作笑容,叩其所自。尼曰:“日有一郎,持此祷佛,幽忱积恨,顾影伤心。默诵许时,遂施此环而去。”兰复叩其姓名,遂欷泣下。尼故惊曰:“小姐对此而悲,其亦有说乎?”兰羞怩久之,遂含泪言曰:“此情惟师可言,亦惟师可达。但摇摇不能出口耳。”尼强之,曰:“昔者,闲窥青锁,偶遇檀郎,欲寻巫峡之踪,遂解汉江之佩。脱兹金指,聊作赤绳,蝶梦徒惊,鹊桥未架。适逢故物,因动新愁耳。”尼曰:“小姐既此关情,何不一图觌面?”兰叹曰:“秦台凤去,梦岫云迷。一身静锁重帏,六翮难生弱体。欲图幸会,除役梦魂耳。”尼见凄惨情真,遂告以所来之故。兰喜极不能言,惟笑颔其首而已。因出所题《闺怨》便作回音。其一曰:

日永凭栏寄很多,恹恹香阁竟如何?

愁肠已自如针刺,那得闲情绣绮罗。

其二曰:

清夜凄凄懒上床,挑灯欲自写愁肠。

相思未诉魂先断,一字书成泪万行。

其三曰:

玉漏催残到枕边,孤帏此际转凄然。

不知寂寞嫌更永,却恨更筹有万千。

其四曰:

朝来独向绮窗前,试探何时了此缘。

每日殷勤偷问卜,不知掷破几多钱。

因更出一环,并前环付尼,临别曰:“师计固良,第恐老母俱临,元其隙耳!”尼笑曰:“业已筹之,小姐至庵,但为倦极思睡,某当有计耳。”尼因出别夫人,往复远信。未行数步,远已迎前,遂同至阮所,以诗及环付之。华喜不自持,病立愈矣。遽起栉沐。夜分以肩舆载至尼庵,匿于小轩邃室。次晨,夫人及兰果联翩而至。尼延茶毕,遂同游两廊。卓午,兰困倦不胜,时欲隐几,尼谓夫人曰:“小姐倦极思寝耳。某室清幽颇甚,能暂憩而归乎?”夫人许诺。遂送一小室中,更外为加钥。

兰入其内,果幽雅绝伦。旁设一门,随手可启,兰正注目,忽华自床后冉冉而来。兰惊喜交加,令其蹑足,两情俱洽,遂笑解罗襦。虽戏锦浪之游鳞,醉香丛之迷蝶,亦不足喻也。欢好正浓,而华忽寂然不动,兰惊谛视,已声息杳如。遂惶惧不胜,推之床壁,噘然而起,遽整云鬟。母虽讶其神色异常,第以为疾作耳,遂命舆别尼而归。

舆音未寂,张远及华之兄至,谓尼曰:“事成否?”尼笑曰:“幸不辱命。”远问:“三郎何在?”尼指其室曰:“犹作阳台梦未醒耳。”遂推门共入。唤之数四,近而推之,死矣,各相失色元言。因思其久病之躯,故宜致是。遂归报其父,托言养病于庵而殂,其事遂隐,而人无知者。惟兰中心郁结,感慨难伸。几寤寐之间,无非愁恨,乃续前之四韵。其一曰:

行云一梦断巫阳,懒向台前理旧妆。

憔悴不胜羞对镜,为谁梳洗整容光。

其二曰:

几向花间想旧踪,徘徊花下有谁同?

可怜多少相思泪,染得花枝片片红。

其三曰:

一自风波起楚台,深闺冷落已堪哀。

余烟空自消金鸭,耶得芳心化作灰。

其四曰:

云和独抱不成眠,移向庭前月满天。

别怨一声双泪落,可怜点点湿朱弦。

自此终日恹恹,遂已成娠,其母察其异,因潜叩。兰度不可隐,遂尽露其情,且涕泣而言曰:“女负罪之身,死无足惜。所以厚颜苟存者,为斯娠在耳。倘母生之,为阮氏之未亡妇,足矣。”母乃密白于太常。始犹怒甚,终亦无奈。遂请阮老于密室,以斯情达之,阮亦忻然,因托言曾聘于华者,遂迎之以归。数月而生一子,取名学龙。兰遂蔬缟终身,目不窥户。后龙年十六而登第,官至某州牧,兰因受旌焉。

彩舟记

福州守吴君者,江右人。有女未笄,甚敏慧,玉色浓丽,父母钟爱之,携以自随。秩满还朝,候风于淮安之版闸。邻舟有太原江商者,亦携一子,其名曰情。生十六年矣,雅态可绘,敏辩无双。其读书处,正与女窗相对。女数从隙中窥之,情亦流盼,而无缘致殷勤。偶侍婢有濯锦船舷者,情赠以果饵,问:“小娘子许适谁氏?”婢曰:“未也。”情曰:“读书乎?”曰:“能。”情乃书难字一纸,托云:“偶不识此,为我求教。”女郎得之微晒,一一细注其下。且曰:“岂有秀才而不识字者?”婢还以告。情知其可动,为诗以达之曰:

空复清吟托袅烟,樊姬春思满画船。

相逢何必蓝桥路,休负沧波好月天。

女得诗,愠曰:“与尔暂相萍水,那得以绝句撩人。”欲白父笞其婢。婢再三恳,乃笑曰:“吾为诗骂之。”乃缄小碧笺以酬,曰:

自是芳情不胜春,春光何事恼闺人。

淮流清浸天边月,比以郎心向我亲。

生得诗大喜,即令婢返命,期以今宵启窗虔候。女微晒曰:“我闺筛幼怯,何缘轻出,郎君岂无足者耶?”生解其意。候人定,蹑足蹬其舟,女凭栏待月,见生跃然,携肘入舟,喜极不能言,惟嫌解衣之迟而已。女羞涩娇懔,噤不能畅情。抚弄久之方洽。其婉娈胶密之态,虽吴生妙染,不能模写万一也。既而体慵神荡,各有南柯之适。风便月明,两舟解缆。东西殊途,顷刻百里。江翁晨起,觅其子不得,以为必登溷坠死淮流。返舟求尸,茫如捕影,但临渊号恸而去。

天明,情披衣欲出,已失父舟所在。女惶迫无计,藏之船旁榻下。日则分饷羹食,夜则出就枕席。如此三日,生耽于美色,殊不念父之离邈也。其嫂怪小姑不出,又撰兼两人,伺夜窥觇,见姑与少男子切切私语。白其母,母恚不信,身潜往视,果然。以告吴君,吴君搜其舱,得情榻下。拽其发以出,怒目,砺刃其颈,欲下者数四。情忽仰首求哀,容态动人。吴君停刃叱曰:“尔为何人,何以至此?”生具述姓名,且曰:“家本晋人,阀阅亦不薄。昨者猖狂,实亦贤女所招。罪俱合死,不敢逃命。”吴君熟视,久之,曰:“吾女已为尔所污,义无更适之理。尔肯为吾婿,吾为尔婚。”情拜位幸甚。吴君乃命情潜足挂舵上,呼人求援,若遭溺而幸免者,庶不为舟人所觉。生如戒,吴君令篙者掖之,佯曰:“此吾友人子也。”易其衣冠,抚之如子。抵济州,假巨室华居,召傧相,大讲合婚之仪。舟人悉与宴,了不知其所由。

既自京师返筛,延名士以训之,学业大进。又遣使诣太原,访求其父。父喜,赉珍聘至楚,留宴累月,乃别。

情二十三领乡荐,明年登进士第。与女归拜翁姑,会亲里,携家之官。初为南京礼部主事,后至某郡大守,膺翟之封。有子凡若干人,遐迩传播,以为奇遇云。

晁采外传

大历中,有晁采者,小字试莺,女子中之有文而能言者也。与母独居,深娴翰墨,丰姿艳体,映带一时。有尼常出入其家,言采美丽,为天下冠:不施丹铅,而眉目如画;不佩芳芷,而体恒有香;不簪珠翠,而鬟鬓自冶。尝见其夏月着单衫子,右手攀竹枝,左手持兰花扇,按膝上,注目水中游鱼,低讽竹枝小词,若黄莺学啭,真神仙中人也。性爱看云,其尤爱者,赤黑色也。故其室名曰:“窥云室”,其馆名曰“期云馆”。一日,兰花始发,其母命赋之。采即应声曰:

隐于谷里,显于澧浔;贵比于白玉,重匹于黄金; 既入燕姬之梦,还鸣宋玉之琴。

其敏慧若此。

少与邻生文茂笔札周旋,每自誓言,当为伉俪。及长而散去,犹时时托侍女通殷勤。茂尝春日寄以诗曰:

美人心共石头坚,翘首佳期空黯然。

安得千金遗侍者,一烧鹊脑绣房前。

其二曰:

晓来扶病镜台前,元力梳头任髻偏。

消瘦浑如江上柳,东风日日起不眠。

其三曰:

旭日瞳瞳破晓霾,遥知妆罢下芳阶。

那能飞作梧花凤,一集佳人白玉钗。

其四曰:

孤灯才灭已三更,窗雨无声鸡又鸣。

此夜相思不成梦,空怀一梦到天明。

采得诗,因遣侍儿以青莲子十枚寄茂,且曰:“吾怜子也”。茂曰:“何以不去心?”侍者曰:“正欲使君知其心苦耳。”茂持啖未竟,坠一子于盆水中。有喜鹊过,恶污其上,茂遂弃之。明早,有并蒂花开于水面,如梅英大。茂因喜曰:“吾事济矣。”取置几头,数日始谢,房亦渐长。剖之各得实五枚,如所来数。茂即书其异,托侍女以报采。采持阅大喜,曰:“并蒂之谐此其征矣。”因以朝鲜茧纸作鲤鱼,函两面俱画鳞甲,腹下令可以藏书,遂寄茂以诗,曰:

花笺制叶寄郎边,的的寻鱼为妾传。

并蒂已看灵鹊报,情郎早觅买花船。

荏苒至秋,屡通音问,而欢好无由。偶值其母有姻席之行,采即遣人报茂。茂喜极,乘月至门,遂酬夙愿焉。晨起整衣,两不忍别。采因自剪鬓发,持以赠茂,且曰:“好藏青鬓,早缔白头也。”

茂归,藏于枕畔。兰香芳烈,馥馥动人,因以诗寄之,曰:

几上金猊静不焚,匡床愁卧对斜曛。

犀梳金镜人何处,半枕兰香空绿云。

绸缨之后,又复无机可乘。时值抄秋,金风淅栗。采无聊 之极,因遣侍儿以诗寄茂,曰:

珍簟生凉夜漏余,梦中恍惚觉来初。

魂离不得空成病,面见无由浪寄书。

窗外江村钟响绝,枕边梧叶雨声疏。

此时最是思君处,肠断寒猿定不如。

茂答曰:

忽见西风起洞房,卢家何处郁金香。

文君未奔先成渴,颛项初逢已自伤。

怀梦欲寻愁落叶,忘忧将种恐飞霜。

惟应会付青天月,共听床头漏声长。

自此以后,间阔弥深,采抱郁中怀,遂调素质。母察其异,苦询侍儿,侍儿因微露其情。母叹曰:“才子佳人,自应有此。然古多不偶,吾今当为成之。”因托斧柯,以采归茂。定情之夕,更鬯幽怀,若比目之逝青波,文禽之逐绿水也。如此经年,并肩倚膝。试期逼迫,茂欲买悼长安。临行,茂因问曰:“吾舍汝而远行,天涯俄顷,得无悲乎?”晁采惨然动容,曰:“君岂知也。窃闻分手,那御伤心。江上斜阳,正当春日,峡中行雨,已阻朝云,况兰叶之当醉,属文无之将贻。望长亭而跳脱缓,对离觞而腰骤宽。抚鸳枕于连宵,预湔怨泪,望鱼书于他日,宁事兰膏;幸践刀环之期,毋贻机锦之怨。”又口占诗曰:

夫君远别妾心愁,踏翠江边送画舟。

欲待相看迟此别,只愁红日向西流。

采家畜一白鹤,名素素。一日雨中,忽忆其去,试谓鹤曰:“昔王母青驾、绍兰、紫燕皆能寄书达远,汝独不能乎?”鹤延颈向采,若受命状。采即援笔直书二绝,系于其足,竟致其夫。诗曰:

窗前细雨日啾啾,妾在闺中独自愁。

何事玉郎久离别,忘忧总对岂忘忧。

又曰:

春风送雨过窗东,忽忆良人在客中。

安得妾身今似雨,愿随风去与郎同。

采痛夫远离,解足下青丝白云履一双,寄之曰:“如妾踵君而行也。”履下冥木,出于采手,极为精巧。至京,遇博物君子,窥见之曰:“此谓白云青舄,王母御之会穆王于赤水之上者也。”故中国传其制,天子赤舄。凡舄色皆象裳。妇人之舄,饰以白云,口缀双珠。

越两月,茂得隽归,试问采曰:“此履于古有制乎?”对曰:“此西王母御以降赤水者。”茂因益敬重焉。

一日,偶病消渴,生赠以武夷茶一函。采谢曰:“猥辱来贶,不惟捐疾,勉我良深。第岸本不移,岂能止舟行之惑;日仍有度,宁可解云驶之疑。请讽匪石之言,永结断金之好。睹物心悲,力书不尽。”生以书示所知,都不解其指。一客在旁曰:“茶名‘不迁’,意在勉其一志,故有此答耳。”其博物皆类此。采与茂赓和甚多,而其最艳者,《子夜歌》十八首,因附于后云。其一曰:

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

觅向无人处,作同心结。

其二曰:

夜夜不成寐,拥被啼终夕。

郎不信侬时,但看枕上迹。

其三曰:

何时得成匹,离恨不复牵。

金针刺菡萏,夜夜得见莲。

其四曰:

相逢逐凉候,黄花忽复香。

颦眉腊月露,愁杀未成霜。

其五曰:

明窗弄玉指,指甲如水晶。

剪之特寄郎,聊当携手行。

其六曰:

寄语闺中娘,颜色不常好。

含笑对棘实,欢娱须是枣。

其七曰:

良会终有时,劝郎莫得怒。

姜蘖喂春蚕,要绵须辛苦。

其八曰:

醉梦幸逢郎,无奈乌哑哑。

中山如有酒,敢借千金价。

其九曰:

信使无虚日,玉寄盈觥。

一年一日雨,底事大多晴。

其十曰:

绣房拟会眼,西窗日离离。

手自施屏障,恐有女伴窥。

其十一曰:

相思百余日,相见苦无期。

寨裳摘莲花,要莲敢恨池。

其十二曰:

金盆盥素手,焚香诵普院。

平生酬所愿,与郎为一身。

其十三曰:

花池多芳水,玉杯挹赠郎。

避人藏袖里,湿却素罗裳。

其十四曰:

感郎金针赠,欲报物俱轻。

一双连素缕,与郎聊定情。

其十五曰:

寒风响枯木,通夕不得卧。

早起遣问郎,昨宵何以过。

其十六曰:

得郎日嗣音,令人不可睹。

熊胆磨作墨,书来字字苦。

其十七曰:

轻巾手自制,颜色烂含桃。

先怀侬袖时,然后约郎腰。

其十八曰:

侬赠绿丝衣,郎遗玉钩指。

郎欲系侬心,侬思着郎体。

紫竹小传

大观中,有紫竹者,工词,善于调谑,恒谓天下无其偶。一日,手李后主集,其父玄伯问曰“后主词中,何处最佳?”答曰:“‘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耳。”玄伯默然。尝游于野,有秀才方乔,乐至人也,一与紫竹遇,欲睹其状更不可见,昼夜思之。面貌恍惚,中心拂郁。每入,见卖美人图者,辄取视,冀其有相似者。或狭邪妓馆,无不留意,用计万端,竟无其人,终日悲慕,几成痼疾。有寄情诗曰:

眉如远岫首如螓,但得相思不相亲。

若使画工图软障,何妨百日唤真真。

一日,遇一道士持一锦囊,内有古镜,谓乔曰:“子之用心,诚通神明。吾有此纯阳古镜,藏之久矣,今以奉赠。此镜一触阴之气,留影不散,子之所遇少女,至阴独钟。试使人照之,即得其貌矣。然后令画工图之,所流之影,同此女。一得阳精,影即散去。他物尽然。”又戒乔:“不可照日,一照即飞入日宫,散为阳气矣。”镜背有篆书云“火府百炼纯阳宝镜”。乔试之,果然。遂以白玉盘螭匣盛斯镜,而达意焉。紫竹欣然而受,遂得以诗词往来。长夏,乔读书于种梅馆,怀思紫竹至于忘食。忽紫竹遗以书,其大略云:“欲结赤绳,应须素笺。泣珠成泪,久比鲛人,流火为期,聊同织女。春风鸳帐里,不妨雁语惊寒,暮雨雀屏中,一任鸡声唱晓。”乔答之词,亦多绔丽,柬尾附以《玉楼春》词,曰:

绿阴扑地莺声近,柳絮如绵烟草衬。双鬟玉面碧窗人,一纸银钩春鸟信。佳期远卜清秋夜,梧树梢头明月挂。天公若解此情深,今岁何须三月夏。

自此音问两绝,而想象难真。紫竹因觅银光,继序其悲愁眷恋之意,复缀以《卜算子》词,曰:

绣阁锁重门,携手终非易。墙外凭他花影摇,那得疑郎至。合眼想郎君,别久难相似。昨夜如何绣枕边,梦见分明是。

遂约于望云门暂会。因于墙阴之下,闲履苍苔,鞋底尽湿,而方不至,俄闻人语,遂归绣闺。独倚画屏,不胜怅恨,作《踏莎行》一阕,云:

醉柳迷莺,懒风熨草,约郎暂会闲门道。粉墙阴下待郎来,藓痕印得鞋痕小。尽花日移阴,香失袅,望郎不到心如捣。避人倚屏山,魂断还向墙阴绕。

紫竹既归,方乔始至约处,四顾仿惶,憾惋而去。遂以尺犊故相讥调。紫竹为《菩萨蛮》词,以戏语以解之曰:

约郎共会西厢下,娇羞竟负从前话。不道一腰违,佳期难再期。郎君知我愧,故把书相低,寄语不赴期,见时须打郎。

乔复为词,戏答云:

秋风只拟同衾枕,春归依旧成孤寝。爽约不思量,翻言要打郎。鸳鸯如共耍,玉手何辞打,若再负佳期,还应我打伊。

紫竹遂投誓于书,乔因寄《踏莎行》一阂云:

笔锐金针,墨浓螺黛,盟言写就囊儿袋。玉屏一缕兽炉烟,兰房深处深深拜。芳意无穷,花笺难载,帘前细祝风吹带。两情愿得似堤边,一江绿水年年在。

后因复寻旧约,遂得谐缱绻之私,自此两情相得益深。紫竹常目乔为重宝,尺犊之间,往往呼之。时紫竹有南蕾桃花片重数钱,色如桃花,而明莹如榴肉,市之得百金,因戏以词寄乔曰:

与郎眷恋何时了,爱郎不异珍和宝。一宝百金偿,算来何用郎。戏郎郎莫恨,珍宝何须论。若要买郎心,凭他万万金。

乔为之抚掌,但磋跎时景,忽复青阳,其父稍有所闻,遂召乔以紫竹妻之焉,然往来诗词甚多,不能毕录,犹有一诗云:

晨莺不住啼,故唤愁人起。无力晓妆慵,闲弄荷钱水。欲呼女伴来,斗草花荫里。娇极不成狂,更向屏山倚。

又云:

思郎无见期,独坐离情惨。门户约花关,莫教轻风。生怕是黄昏,庭竹和烟。敛翠恨无涯,强把兰缸点。

观此,其风调可想矣。

姚月华小传

姚氏女月华,少失母。忽梦月轮坠于妆台,觉而大悟。自幼聪慧,组织,不习而能,独未尝读书。自此搦管,便有所得,其所为古文,词妙绝当。时随父寓于扬子江。时端午,江上有龙舟之戏,月华出看。近舟有书生杨达,见其素腕褰帘,结五色彩于跳脱,发如漆,玉凤斜簪,巧笑美盼,容色艳冶,达神魂飞荡,然非敢望也。每日怀思,因制曲序其邂逅,名曰《泛龙舟》。一日,月华见达《昭君怨》诗,爱其“匣中纵有菱花镜,羞向单于照旧颜”句,情不能已,遂私命侍儿乞其旧稿,且寄诗一纸,题曰《古怨》,云:

江水悠悠春草绿,对此思君泪相续。羞将离恨向东风,理尽瑶琴不成曲。

杨出于非望,乐不可言,立缀艳诗体,以致其情。自以遂各以尺牍往来。月华每得达书,有密语,皆伏读数过,烧灰入醇醪饮之,谓之“款中散”。

一日,达饮于姚氏,酒酣假寐。月华私命侍儿送合欢竹钿枕、温凉草文席,皆其香阁中物也。达虽心荡,亦无可奈何,遂怅然而归。次日晨,月华以石花遗达,云:“出丹洞玉池,异于他处,色如水晶清明而莹,久服延年。”达以词诵之曰:

青楼仙女隔蓬莱,玉树金窗向晓开。

燕子羽毛非广袖,殷勤也带石花来。

然月华虽工于组织,亦巧于丹青,凡花齐羽毛,世所鲜及。笔札之暇,聊复自娱,人不可得而见也。

一口,正挥毫画芙蓉匹鸟图,忽侍儿持达笺至,上云:“奉送不律糜。”二女侍在侧问曰:“不律糜,何也?”曰:“楚谓之‘聿’,吴谓之‘不律’,燕谓之‘弗’,皆笔名也。汉人有墨,名曰糜。”遂受之,答以所画芙蓉图。达见其约略浓淡,生态逼真,喜不自持,觅银光纸裁书谢之,其大略云:

连枝欲长,忽阻山溪,比翼将翔,遽乖云路。思结章台垂柳,心驰普救啼莺,幸传尺素之丹青,岂任寸心之铭刻。江湖恍在案,波浪倏翻窗。植写断肠,飞挥交颈。茧纸发其枝干,兔管借之羽毛。雌戏苹川,雄依苔石。色与露花同照烂,翼将风叶共低昂。明镜晓开,苦忆文君之面,疏萤夜度,遥思织女之机。所冀吾人,获同斯画。越溪吴水之上,常得双开;汉树秦草之间,永教对舞。

月华读之,称赏不已,以洒海刺二尺赠达曰:“为郎作履,凡履霜雪,则应履而解,乃西蕃物也。”又贴诗曰:

金刀剪紫绒,与郎作轻履。

愿化双仙凫,飞来入闺里。

盖达与月华虽文翰相通,而终未一睹,至是,见诗心醉若狂,乃赂女侍而得一会焉。临别,谓月华曰:“少日即来。”不觉爽约。及至,姚不即见,杨戏书一句,调之曰:“女姚虽美,只如半朵桃花。”姚正怒,索笔对曰:“人信为高,莫费一翻言说。”杨愈奇之,遂至往来无间。凡久会,谓之“大会”;暂会,谓之“小会”。又,大会谓之“鹣鹣会”;小会,谓之“白会”。而欢洽正浓,忽其父有江右之迁,已买舟于水畔矣。彼此仓皇,无计可缓,遂快快而别。

月华至舟,双眉云锁,两颊花愁,而饮食恹恹减矣。乃效徐淑体缀成一词,而犹多悲怨,以寄达,曰:

妾生兮不辰,盛年兮逢屯。寒暑兮心结,夙夜兮眉颦。循环兮不息,如彼兮车轮。车轮兮可歇,妾心兮焉伸。杂沓兮无绪,如被兮丝梦。丝棼兮可理,妾心兮焉分。空闺兮岑寂,壮阁兮生尘。萱草兮徒树,兹忧兮岂泯。幸逢兮君子,许结兮殷勤。分香兮剪发,赠玉兮共珍。指天兮结誓,愿为兮一身。所遭兮多舛,玉体兮难亲。损餐兮减寝,带缓兮罗裙。菱鉴兮情启,博炉兮焉熏。整袜兮欲举,塞路兮荆棒。逢人兮欲语,匝兮头。烦冤兮凭胸,何时兮可论。愿君兮见察,妾死兮何。

达读之呜咽不胜,几绝者数四。

后达复至其旧院,惟见双燕斜飞,落英满地而已。遂亦整装于江右踪迹之,而竟无可查焉。尝为友语及之,犹呜呜泣下云。

投桃录

刘尧举,字唐卿,舒州人也。淳熙未,父观官平江许浦,尧举从之行。是年,当秋荐,遂僦舟就试嘉禾。及抵中流,见执揖者一美少艾,年可二八上下,修鬟媚,眉眼含娇,虽荆布淡妆,而过人种种,真若“海棠一枝斜映水”也。唐卿惊讶间,不觉戚戚心动。因默访之,知为舟人子,乃叹曰:“有是哉,明珠出此老蚌耶。”唐卿始碍父在不敢通。

留连将午,情莫能已。驾言舟重行迟,促其父助纤。父去,试以眼拨之,少艾或羞怯而避颜,或严色以相拒。及唐卿他顾,则又睨觑流情,欲言还笑。唐卿见其明中装样,暗地撩人,心眼相关,神魂飞荡,乃以袖中罗帕系胡桃,其中绾同心一结,投掷女前。女执揖自如,若不知者。唐卿慌愧,恐为父觉,频以眼示意,欲令收取,女又不为动。及父收纤登舟,将下舱,而唐卿益躁急无措,女方以鞋尖勾掩裙下,徐徐拾纳袖中。父不觉也。且掩面笑曰:“胆大者亦如此耶!”唐卿方定色,然亦阴德之矣。

越明,复以计使父去,因得通问曰:“以子国色,兼擅巧能,宜获佳偶,但文彩凤,误堕鸡栖中,令人不能无慨。”女曰:“君言差矣!红颜薄命,岂独妾哉。义当咨嗟,敢生尤怨。”唐卿益为叹服。自是,两情虽洽,然终碍父,咫尺隔若天涯,不能近体。

及抵秀州,唐卿引试毕,出院甚早。时舟人市易未还,遂使女移舟他处。因私恳曰。“仆年方壮,秦晋未谐,倘不见鄙,当与子缔百年之好。”女曰:“陋质贫姿,得配君子,固所愿也。第枯藤野蔓,难托乔松,而骥尾风驰,岂容蝇附。妾不敢叨,君请自重。”唐卿抚其肩曰:“嗑!是何足较。两日来,被子乱吾方寸久矣,恨不能一快豪情。今天与其便,而子复拒执如此,望永绝矣。英雄常激而死,何惜此生?即当碎首子前,以报隐帕之德。”言毕,踊跃投身于河。女急牵其衣裾曰:“姑且止,当自有说。”唐卿回顾曰:“子真怜我乎?”遂携抱枕席间,得谐私愿。欢乐之怀,不减天上。女起,自饰其鬓,且为生整衣曰:“辱君俯爱,冒耻仰承。一瞬之情,义坚金石,幸无使剩蕊残葩,空付余香于游水也。”唐卿答曰:“苟得寸进,敢负心盟,必当贮子金屋。”两相笑狎而罢。是夕,唐卿父母梦二黄衣人突报曰:“天门才放榜,郎君已首荐。”忽一人掣去,云:“刘尧举近作欺心事,宜殿一举。”父母惊觉。及揭示,果见黜落。少艾以为失望,快炔泪下。唐卿抚慰,久之方已。

及归谒父母,诘质以梦,唐卿匿不敢言,至次举,复领舒州首荐。唐卿感女夙约,遍令求访,竟莫能得。盖或流泛他所,而唐卿遂及篆。

艳异编(续集)卷五情感部

并蒂莲花记

杨州有张姓者,富冠郡邑。家有一女,小字丽春,年十有七。美姿容,善诗赋。远近缔姻者,其门如市。张翁不之许,尝曰:“相女配夫,古之道也。吾惟得佳婿,贫富有不较焉。”

同里曹姓者,家虽贫篓,一子聪俊,名壁,尤工文词。年十六,未有室。张固垂意于彼。彼以贫富肉量,不敢启齿。张一日开塾于家,令人招生过塾读书。生果负笈而至,丽春于花下窥之,见生仪容清雅,举止端详,窃念曰:“必得此郎,平生愿足矣。”张亦暗喜,寻命生宿于西轩静室,以便肄业。

时值菊节,张拉师出外登高畅饮。生兀坐书斋,不胜岑寂,乃长吟一绝,以遣闷云:

时值重阳令节边,满城风雨寂寥天。

可怜不带登高兴,孤负黄花又一年。

丽春潜听,情不能已,乃于窗外踵韵,继吟之曰:

花月空照两人边,安得团圆共一天。

可惜风流人未会,错教乌兔送青年。

生听其诗,趋出相见。丽春亦不回避,彼此交会,其札甚恭。丽春笑曰:“子知家君馆谷之意乎?东床之选,其在兹矣。子宜郑重,妾亦忍死以待。”正叙话间,侍婢报曰:“家主回矣。”遂各散去。

翌日,丽春命侍儿兰香持彩笺,作词一阕以寄生,词曰:

清朝幔云,翠幕香凝。罗帏梦杳,深闺翡翠衾寒。可是一春惟悴,倦倚栏杆。最怪好花无主,狂蜂浪蝶几翩翻。伤情处,枝头杜宇,血泪成丹,荡荡游丝舞飞絮,奈芳心牵引,更有多般。叹香销玉减,愁锁朱颜。望赤绳系足,定应合浦珠还。洞房内,红摇花烛,鱼水同欢。

生得词,喜不自胜。审知女有相从之意,乃吟诗一律,书以复之,云:

曲栏深处遇娇姿,一日相思十二时。

自是琴中逢卓女,何须画里见崔徽。

绳牵丝幕应留意,腹袒东床定有期。

昨夜嫦娥降消息,广寒已许折高枝。

丽春得诗,衷情悒怏。一夕,生明烛独坐,忽闻叩门声。生启视之,乃丽春也。延入寝室,揖逊而坐。丽春从袖中出花笺一幅,上书诗四绝,笑曰:“妾效唐人,作回文四时词,请君改教。”

其一:

花枝几朵红垂槛,柳树千丝绿绕堤。

鸦鬓两蟠乌袅袅,径苔行步印香泥。

其二:

高梁画栋栖双燕,叶展荷钱小叠青。

腰细褪裙罗带缓,销魂暗泪滴围屏。

其三:

明月晚天清皎皎,凛霜晴露冷悠悠。

情伤暗想闲长夜,泪血垂胸锁恨愁。

其四:

天冷雪花香堕指,日寒霜粉冻凝腮。

悬悬意想空吁气,夜月闲庭一树梅。

生诵毕,深赞其妙,将欲赓咏,丽遽曰:“不必和也。家君新构别墅,已状四景,士夫题咏甚富,但无作回文者。敢请不吝珠玉,光辉蓬荜,是所愿也。”生按题挥笔,亦作回文体四绝云。

其一:

东西岸草迷烟淡,远近汀花逐水流。

虹跨短桥横曲径,石粼粼砌路悠悠。

其二:

墙矮筑轩当绿野,树高连屋近青山。

香清散处残红落,酒兴诗怀遣日闲。

其三:

溪曲绕村流水碧,小桥斜傍竹居清。

啼乌月落霜天晓,岸泊闲舟两叶轻。

其四:

歧路曲 盘蛇袅袅,乱山群舞凤层层。

枝封雪蕊梅依屋,独坐闲窗夜伴灯。

丽春诵之,叹曰:“下笔立成,才高七步也。”时漏下二更,生恳欲求合,丽春正色曰:“所谓归妹愆期。迟归有待。君姑俟之, 终有结之会耳。”遂各归寝。

张公倩媒,择日下聘,赘生入门。花烛洞房,鸾交凤友,其乐可知矣,已而与生交会,极尽绸缪。丽春谓生曰:“曩夕之会,非逆君情,第以妾非桑间妇,君非弃金夫,终为鹑奔诮耳。今日名正言顺,其乐岂不宏长乎哉!”生曰:“高见也。”自此,两情愈密,欢爱殊深。

咸淳未,海寇犯扬州。官军败绩,城遂陷。贼众大掠,市肆一空。殆至张宅,家人奔窜,生女卧榻,适临大池,仓卒无避,恐致辱身,乃相搂共溺池中而死。逾年,其中忽生并蒂莲花,红香可爱,人争以为异,观者如市。士大夫题咏甚多,录其尤者于:

佳人才子是前缘,不作天仙作水仙。

白骨不埋黄壤土,清魂长浸碧波天。

生前曾结同心带,死后仍开并蒂莲。

千古风流千古恨,恩情不断藕丝牵。

诗词成帙,名之曰《并蒂莲集》,至今传诵不绝。

秋千会记

元大德二年戊戌,孛罗以故相齐国公子,拜宣徽院使,奢都刺为佥判,东平王荣甫为经历。三家联住海子桥西。宣徽生自相门,穷极富贵,第宏丽,莫与为比。然读书能文,敬礼贤 士,故时誉翁然称之。私居后有杏园一所,取“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之意。花卉之奇,庭榭之好,冠于诸贵家。每年春,宣徽诸妹诸女,邀院判经历宅眷于园中,设秋千之戏,盛陈饮宴,欢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设馔,自二月末至 清明后方罢,谓之秋千会。

适枢密同金帖木耳不花子拜住过园外,闻笑声,于马上欠身望之,正见秋千竞就,欢哄方浓,潜于柳阴中窥之,睹诸女皆绝色,遂久不去。为阁者所觉,走报宣徽,索之亡矣。拜住归,具白于母。母解意,乃遣媒于宣徽家求亲。宣徽曰:“得非窥墙儿乎?吾正择婿,可遣来一观。若果佳,则当许也。”媒归报同佥,饰拜住以往。宣徽见其美少年,心稍喜,但未知其才学,试之曰:“尔喜观秋千,以此为题,《菩萨蛮》为调,赋南词一阕,能乎?”拜住挥笔,以国字写之,曰:

红绳画板柔荑指,东风燕子双双起。夸俊要争高,更将裙系牢。

牙床和困睡,一任金钗坠,推枕起来迟,纱窗月上时。

宣徽虽爱其敏捷,恐是预构,或假手于人,因盛席待之,席间再命作《满江红》咏莺。拜住拂拭藤,用汉字书,呈宣徽。宣徽喜曰:“得婚矣。”遂面许第三夫人女速哥失里为姻,且召夫人并呼女出,与拜住相见。他女亦于窗隙中窥之,私贺速哥失里曰:“可谓门栏多喜气,女婿近乘龙也。”

择日,遣聘,礼物之多,词翰之雅,宣传都下,以为盛事。拜住莺词附录于此:

嫩日舒晴,韶光艳,碧天新霁。正桃腮半吐,莺声初试。孤枕乍闻弦索俏,曲屏时听笙簧细。爱绵蛮柔舌韵,东风愈娇媚。

幽梦醒,闲愁泥。残香褪,重门闭,巧音芳韵,十分流丽。人柳穿花来又去,欲求好友真无计。望上林,何日得双栖,心迢递。

既而,同佥豪宕,簋不饰,竟以墨败,系御史台狱。得疾囹圄间,以大臣例,蒙疏放回家医治。未逾旬,竟尔弗起,阖室染疾,尽为一空,独拜住在。然冰消瓦解,财散人亡。宣徽将呼拜住回家教而养之,三夫人坚然不肯。盖宣徽内劈虽多,而三夫人独秉权,专宠。见他姬女皆归富贵之门,独己婿家反凋敝如此,决意悔亲。速哥失里谏曰:“结亲即结义,一与订盟,终不可改。儿非不见诸姊妹家荣盛,心亦慕之。但寸丝为定,鬼神难欺,岂可以其贫贱而弃之乎?”父母不听,另议平章阔阔出之子僧家奴。仪文之盛,视昔有加,暨成婚,速哥失里行至中道,潜解脚纱缢于轿中。比至,而死矣。夫人以其爱女舆回,悉倾家奁及夫家聘物殓之,暂寄清安僧寺。

拜住闻变,是夜私往哭之,且叩棺曰:“拜住在此。”忽棺中应曰:“可开柩,我活矣。”周视四隅,漆钉牢固,无由可启。乃谋于僧曰:“劳用力,开棺之罪,我一力承之,不以相累,当共分所有也。”僧素知其厚殓,亦萌利物之意,遂斧其盖。女果活。彼此喜极,乃脱金钏及首饰之半谢僧。计其余,尚值数万缗,因托僧买漆整棺,不令事露。拜住遂挚速哥失里走上都。住一年,人无知者。所携丰厚,兼拜住又教蒙古生数人,复有月俸,家道从容。

不期宣徽出尹开平,下车之始,即求馆客。而上都儒者绝少。或曰:“近有士自大都挚家寓此,亦色目人。设帐民间,诚有学术。府君欲觅西宾,惟此人为称。”亟召之,则拜住也,宣徽意其必流落死矣,而人物整然。怪之,问:“何以至此,且娶谁氏?”拜住实告。宣徽不信,命舁至,则真速哥失里。一家惊动,且喜且悲。然犹恐其鬼假人形,幻惑年少,阴使人诣清安询僧,其言一同。及发殡,空榇而已。归以告,宣徽夫妇愧叹,待之愈厚,收为赘婿,终老其家。

拜住三子,长教化,仕至辽阳等处行中书省左丞,早卒。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厮俱为内怯薛带御器械。忙古歹先死。黑厮官至枢密院使。天兵至燕,顺帝御清宁殿,集三宫后妃皇太子同议避兵。黑厮与丞相失列门哭谏曰:“天下者,世祖之天下也。当以死守。”不听,夜半开建德门而遁。黑厮随入沙漠,不知所终。

张红桥传

张红桥,闽县良家女也。居于红桥之西,因自号日“红桥”。聪敏博学,雅善属文。豪宗右族,争欲聘之,张悉不从。父母问其故,张曰:“欲得才如李青莲者事之耳。”于是操觚之土闻之,咸托五字为媒。张但第其优劣,终无所答。邑人王恭寄以诗曰:

重帘空见月昏黄,络纬啼来也断肠。

几度系书君不答,雁飞应不到衡阳。

永泰王尤所钟念,乃税其邻舍以居。一日,张方睡起,窃见之,遂寄以诗曰:

象牙筠簟碧纱笼,绰约佳人睡正浓。

半抹晓烟笼芍药,一泓秋水浸芙蓉。

神游蓬岛三千界,梦绕巫山十二峰。

谁把棋声惊觉后,起来香汗湿酥胸。

张得之,怒其轻薄,遂深居不出。久之,悒悒而归。最后之友福清林鸿道过其居,留宿东邻,适见张焚香庭前,因托邻妪投之诗曰:

桂殿焚香酒半醒,露华如水点银屏。

含情欲诉心中事,羞见牵牛织女星。

张捧诗为之启齿,援笔而答曰:

梨花寂寂斗婵娟,银汉斜临绣户前。

自爱焚香消永夜,从来无事诉青天。

妪持诗贺鸿曰:“张娘子自束发以来,持诗求通者,无虑数十,曾未挥毫。今得君诗而为此以答,诚所希有。”鸿亦大喜过望。因使妪通殷勤,越月余,始获命。鸿遂舍于其家,以外室处之,定情之夕,鸿作诗曰:

云娥酷似董妖娆,每到春来恨未消。

谁道蓬山天样远,画栏咫尺是红桥。

张诗曰:

芙蓉作帐锦重重,比翼和鸣玉漏中。

共道瑶池春似海,月明飞下一双鸿。

自是唱和推敲,情好日笃。

王闻其事,即盛饰访鸿,求张一见。张愈自匿。鸿谓张曰:“卿独不闻庞公之妻,拜司马德操乎?”张曰:“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不亦可乎?”于是,鸿不能强。乃密赂侍者,潜窥室内,见鸿适与张狎。因作《酥乳》、《云鬓》二诗以戏之。《酥乳》诗曰:

一双明月贴胸前,紫禁葡萄碧玉圆。

夫婿调疏绮窗下,金茎几点露珠悬。

《云鬓》诗曰:

香鬟三尺络芙蓉,翠耸巫山雨后峰。

斜倚玉床春色去,鸦翎蝉翼半蓬松。

张愈恚怒。

知其意,乃挽鸿游三山。越数日,鸿绝逃归,夜至所居,张方倚桥而望。鸿作诗曰:

溶溶春水漾琼瑶,两岸菰蒲长绿苗。

几度踏青归去晚,却从灯火认红桥。

其二曰:

素馨花发暗香飘,一朵斜簪近翠翘。

宝马未归新月上,绿杨影里倚红桥。

其三曰:

玉阶凉露滴芭蕉,独倚屏山望斗勺。

为惜碧波明月色,凤头鞋子步红桥。

张属而和曰:

桂轮斜落粉楼空,漏水丁丁烛影红。

露湿暗香珠翠冷,赤栏桥上待归鸿。

其二曰:

桥红千花照碧空,美人遥隔水云东。

一声宝马嘶明月,惊起沙汀几点鸿。

其三曰:

草香花暖醉春风,郎去西湖水向东。

斜倚石栏频怅望,月明孤影笑飞鸿。

后一年,鸿有金陵之游,乃作《大江东》一阕留别:曰:

钟情太甚,人笑我,到老也无休歇。月露烟云多是恨,况与玉人离别。软语叮咛,柔情婉恋,熔尽肝肠铁。歧亭把酒,水流花谢时节。

应念翠袖笼香,玉壶温酒,夜夜银屏月。蓄喜含嗔多少态,海岳誓盟都设。此去何之,碧云春树,合晚翠千叠。图将羁思,归来细与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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