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异编卷十宫掖部六续11
张亦依韵赋别曰:
凤凰山下,玉漏声,恨今宵容易歇。一曲阳关歌未毕,栖乌哑哑催人别。含怨吞声,两行珠泪,渍透千重铁。柔肠几寸,断尽临歧时节。还忆浴罢画眉,梦回携手,踏碎花间月。谩道胸前怀豆,今日总成虚设。桃叶渡头,河冰千里,合冻云叠叠。寒灯旅邸,荧荧与谁闲说。
又明年,鸿寄《摸鱼儿》一阕,绝句七首。其词曰:
记得红桥,少年游冶,多少雨情云绪。金鞍几度 归来晚,香靥笑迎朱户。断肠处,半醉微醒,灯暗夜深,语问情几许?情应似吴蚕吐茧,撩乱千万缕。
别离处,淡月乳鸦啼曙。泪痕深,红袖污。深怀遐想何年了,空寄锦囊佳句。春欲去,恨不得长缨系日留春住。相思最苦。莫道不消魂,衷肠铁石,涕泪也如雨。〖
其诗曰:
女螺江上送兰桡,长忆春纤折柳条。
归梦不知江路远,夜深和月到红桥。
其二曰:
骊歌声断玉人遥,孤馆寒灯伴寂寥。
我有相思千点泪,夜深和雨滴红桥。
其三曰:
残灯暗影别魂消,泪湿鲛人玉线绡。
记得云娥相送处,淡烟斜月过红桥。
其四曰:
春衫初试淡红绢,宝凤搔头玉步摇。
长记看灯三五夜,七香车子度红桥。
其五曰:
一襟拥恨怨魂消,闲却鸣鸾白玉萧。
燕子不来春事晚,数株杨柳暗红桥。
其六曰:
伤春雨泪湿鲛绡,别雁离鸿去影遥。
流水落花多少恨,日斜元语立红桥。
其七曰:
绮窗别后玉人遥,浓睡才醒酒未消。
日午卷帘风力软,落花飞絮满红桥。
先是,张自鸿去后,独坐小楼,居常郁郁无聊,及鸿诗词至,遂感念成疾,不数月而卒。无何,鸿归,遽往访之,道中作诗曰:
三千客路动行镳,远别归来兴欲飘。
只恐凤楼人待久,玉鞭催马上红桥。
及至红桥,闻张已卒,失声号绝。仿惶之际,忽见床头玉佩悬一缄。拆之,有《蝶恋花》一阕及七绝句。其词曰:
记得红桥西畔路,郎马来时,系在垂杨树。漠漠梨云和梦度,锦屏翠幕留春住。
其诗曰:
床头络纬泣秋风,一点残灯照药丛。
梦吉梦凶都不定,朝朝望断北来鸿。
其二曰:
井落金瓶信不通,云山渺渺暗丹枫。
轻罗露湿鸳鸯冷,闲听长宵嘹唳鸿。
其三曰:
寂寂香闺枕簟空,满阶秋雨落梧桐。
内家不遣园陵去,音信何缘寄塞鸿。
其四曰:
玉簪双垂满颊红,关山何处寄书筒。
绿窗寂寞无人到,海阔天高怨落鸿。
其五曰:
衾寒翡翠怯秋风,郎在天南妾在东。
相见千回都是梦,楼头长日妒双鸿。
其六曰:
半帘明月影,照见鸳鸯锦帐中。
梦里玉人方下马,恨他天外一声鸿。
其七曰:
一南一北似飘蓬,妾意君心恨不同。
他日归来也无益,夜台应少系书鸿。
鸿得诗词悲感哀怨,殆不胜情,因赋物词曰:
柔肠百结泪悬河,瘗玉埋香无奈何。明月也知留佩,晓来长想画青蛾。仙魂已逐梨云梦,人世空传薤露歌,自是忘情惟上智,此生长抱怨情多。
王亦以诗哭之,曰:
湿云如醉护轻尘,黄蝶东风满四邻。
新绿只疑销晓黛,落红犹记掩歌唇。
舞楼春去空残月,月榭香飘不见人。
欲觅梨云仙梦远,坐临芳沼独伤神。
自后,鸿每再过红桥,辄为之吁悒累日。
翠翠传
翠翠,姓刘氏,淮安民家女也。生而颖悟,能通诗书。父母不夺其志,就令入学。同学有金氏子者,名定,与之同岁,亦聪明俊雅。诸生戏之曰:“同岁者当为夫妇。”二人亦私自许。金生赠翠翠诗曰:
十二栏杆七宝台,春风随处艳阳开。
东园桃树西园柳,何不移来一处栽。
翠翠和之曰:
平生每恨祝英台,怀抱何为不早开。
我愿东君勤用意,早移花树向阳栽。
已而,翠翠年长,不复至学,父母为其议亲,辄悲泣不食。以情问之,初不肯言,久乃曰:“西家金定,妾已许之矣。若不相从,有死而已,誓不登他门也。”父母不得已而听焉,遂卜日结婚。凡币帛之类,羔雁之属,皆女家自备。迎入门,二人相见,喜可知矣。是夕,翠翠于枕畔作《临江仙》一阕赠生曰:
曾向书窗同笔砚,故人今作新人。洞房花烛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鹰香尘,雨尤云浑未惯,枕边眉黛羞颦,轻怜痛惜莫辞频。顾郎从此始,日近日相亲。
邀生继和,生遂次韵曰:
记得书斋同笔砚,新人不是他人。扁舟来访武陵春。仙居邻紫府,人世隔红尘。海誓山盟心已许,几番浅笑深颦。向人犹自语频频。意中无别意,亲外有谁亲?
二人相得之乐,虽翡翠之在赤霄,鸳鸯之游绿水,未足喻也。
未有一载,张士诚兄弟起兵高邮,尽陷淮东诸郡。翠为其部下将李将军者所掠。至正末,士诚纳款元朝,愿奉正朔,道途始通,行李无阻。生于是辞别内外父母,愿求其妻。星霜屡移,囊橐又竭,然而此心终不少阻。草行露宿,丐乞于人,仅而得达湖州。则李将军方贵重用事,威焰隆赫。生仁立门墙,踌躇窥伺,将进而未能,欲言而不敢。阍者怪而问焉,生曰:“仆,淮安人也。丧乱以来,闻有一妹在于贵府。今不远千里至此,欲求一见,非有他也。”阍者曰:“然则汝何名姓,妹年貌若干?吾得一闻,以审虚实。”生曰:“仆姓刘,名金定。妹名翠翠,识字能文。当失去时,年始十七,以岁月计之,今则二十有四矣。”阍者闻之曰:“府中果有刘氏者,淮安人也。年二十余,识字,善为诗,性又慧巧。本使宠之专房,汝言信不虚,吾将告之于内,汝且以此以待。”遂奔走入告。须臾,令生入见。将军坐于厅上,生再拜而起,具述其由。将军,武人也,信而不疑。即命内竖告于翠翠曰:“汝兄自乡中来此,当出见之。”翠翠承命而出,以兄妹之礼见于厅前。不能措一词,但悲伤硬咽而已。将军曰:“汝既远来,道途疲倦,且于吾门下休息。吾当徐为之所。”即出新衣一袭,令其服之。并以帏帐衾席之属,设于门西小馆,令生处焉,翌日,谓生曰:“汝妹既能识字,汝亦通书否?”生曰:“仆在乡中,以儒为业,以书为本。凡六经群史,诸子百家,涉猎尽矣,又何疑哉?”将军喜曰:“某自少失学,乘乱崛起。今方见用于时,趋附者众,宾客盈门,无人延款;书肩盈案,无人裁答。汝便处吾门下,足充一记室矣。”生,明敏者也。性既温和,才又秀发,处于其门,益自检束。应上接下,咸得其欢,代书回简,曲尽其意。将军大以为得人,待之甚厚。
然而,生之来此,本为求访其妻。自厅前一见之后,不可再得。闺阁深远,内外颇严。欲达一意,终无间可乘。荏苒数月,时及授衣,西风夕起,白露为霜。生独处空斋,终夜不寐,乃成一诗曰:
好花移入玉栏杆,春色无缘得再看。
乐处岂知愁处苦,别时虽易见时难。
何时塞上重归马,此夜庭中独舞鸾。
雾阁云烟深几许,可怜辜负月团圆。
诗成,题于片纸,拆布衣之领而缝之。以百钱纳于小竖,而告之曰:“天道已寒,吾衣甚薄,望持入付于吾妹,令其拆而缝纫之,将以御寒耳。”小竖如言,持入。翠翠解其意,拆衣而诗见。 大加伤感,吞声而位,别为一诗,亦缝于衣领之内,付出还生。诗曰:
一自乡关动战锋,旧愁新恨几重重。
肠虽已断情难断,生不相从死亦从。
长使德言藏破镜,终教子建赋游龙。
绿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谁知也到侬。
生得诗,知其以死许之,无复致望。但愈加抑郁,遂感沉疾。翠翠闻之,请于将军,始得一至床前问候,而生病已亟矣。翠翠以臂扶生而起,生引首侧视,凝泪满眶,长吁一声,奄然死于其手。将军怜之,葬于道场山麓。
翠翠送殡而归,是夜得疾,不复饮药,展转衾席,将及一月。一旦,告将军曰:“妾弃家相从,已得八载。流离外郡,举眼无亲。只有一兄,今又死矣。病必不能起,乞埋骨兄侧,使黄泉之下,庶有依托,不至作他乡孤鬼也。”言尽而卒。将军不违其志,竟附葬于生坟左,宛然东西二丘焉。
洪武初,张氏既灭,翠翠家有一旧仆,以商贩为业,道由湖州过道场山下,见华屋数间,槐柳扶疏,翠翠与金生并肩而立于门。遽呼之入,问父母存亡及乡井旧事,因留之宿。明早以一启与之。父母得书,甚喜。其父即货舟访焉。至道场山下,向日相遇留宿之处,则荒烟野草,狐兔之迹交道,前所见华屋,乃东西两坟耳,时日已暮,因宿于坟下。三更后,忽见翠翠与金生拜于前,悲啼宛转。父惊而抚问之,翠翠乃具述其始末曰:“往者乱起,萧墙祸生,衽席不能效窦氏女之死,乃致为沙咤利之驱,忍耻偷生,离乡去国。恨以蕙兰之弱质,配兹狙狯之下材。惟知夺石家买笑之姬,岂暇怜息国不言之妇。叫九阍而无路,度一日如三秋。良人不弃旧恩,特蒙远访。托兄妹之名,而仅获一见;隔夫妇之义,而终遂不通。彼感疾而先殂,妾含冤而继殒。欲求附葬,遂得同归。大略如斯,微言莫尽。”言毕,因抱其父而大哭。父遂惊觉,乃一梦也。明以牲酒奠于墓下,与仆返棹而归。至今往来者,指为金翠墓云。
太曼生传
太曼生者,东海人。风流尔雅,从父宦游四方,年十九。自吉州还闽,僦寓城东,恶其嚣杂妨功,因税居于委巷。屋虽数椽,而主人之园圃近焉。草树扶疏,花柳间植,有濠濮间想。生常散步园中,吟咏自适。一日,偶值双鬟导一女郎,年可十六七,后园采花,不知生之先在也。生逡巡避之。女见生风神俊爽,且闻其善词章,情亦不能自禁。回眸转盼,百倍撩人。生自是神爽飞越,读书之念顿灰。
越旬余,复于园内遇向者双鬟,因殷勤询之曰:“君家女郎识字乎?”鬟曰:“女郎时手一编,日夕不辍,岂不识字乎?”生曰:“吾有一诗,欲致之,能为一达否?”鬟曰:“郎君善诗,女郎稔知之。某当为作寄诗邮耳。”生遂赋一绝云:
春园花事斗芳菲,万绿丛中见茵衣。
自愧含毫非子建,水边能赋洛川妃。
女得诗,见其词翰双绝,吟不置口。遂次其韵以答之,云:
小园芳草绿菲菲,粉蝶联翩展画衣。
首愧一双莲步阔,隔花人莫笑潘妃。
自此槐黄期迫,生以省试促归,不敢通问。及秋不第,复携书于别业。女时时遣双鬟慰劳之。由此荏苒,遂结同心。定情之后,倍相狎昵。因赠生玉半规,紫罗囊一枚。生赋诗云:
数声残漏满帘霜,青鸟衔笺事渺茫。
剖赠半规苍玉,分将百合紫罗囊。
空传垂手尊前舞,新结愁眉镜里妆。
一枕游仙终是梦,桃花春色误刘郎。
时生已约婚,而女亦受采。女常居花楼之下,所著有《花楼吟》一卷,其寄生诗甚多。有云:
重门深锁断人行,花影参差月影清。
独坐小楼长倚恨,隔墙空听读书声。
逾年,生当就婚,女亦适人,踪迹遂永绝焉。然诗札往来,岁犹一二。至越数载,生举宾荐,戒行有日,女寄书以通殷勤。生赋《柳梢青》一阕别之:
茸莺声吞,蛾眉黛蹙,总是销魂。银烛光沉,兰闺夜永,月满尊樽。罗衣空湿啼痕。肠断处,秋风暮猿,潞水寒冰,燕山残雪,谁与温存?
后隔数月,女因念生得瘵疾,卧床日久,思一见生。实出无名,生乃托为医以诊脉进。女见生,
挥涕如永诀状。遂不交一言而出。是夕,女一拗而卒。生哭之以诗,曰:
玉殒珠沉思悄然,明中流泪暗相怜。
常图峡蝶花楼下,记刺鸳鸯绣幕前。
只有梦魂能结雨,更无心胆似非烟。
朱颜皓齿归黄土,脉脉空寻再世缘。
不数日,而生亦卒。
乌山幽会记
林生子真,读书乌石山房。往返里巷间,有一姝,素服淡妆,倚门露半面曰:“徐徐行,谁氏郎君耶?”林愕然大惊,且口噤,猝无可语。行道之人复沓至,目招而过之,阳顾侍儿言他事。侍儿心知微指,志其居。归,令复往通殷勤。因访邻妪,知为张壁娘。
张壁娘者,良家女也,于归半岁夫亡。壁娘光丽艳美,妖冶动人。里中少年,闻其新寡,竞委币焉,张皆不受。独窃从 户窥林,心悦而好,恐不得当也。
张所居后即山,山上折而数十武,即林读书处。张即期以旦日踏青来会。当是时,载酒游者,趾相错也。张出,适与诸游者会,诸游者薄而观之。林亦混其中,各自引嫌,不交一语而归。林郁郁不自得,乃赋诗云:
秋波频传瞥檀郎,脉脉低回暗断肠。
只为傍人羞不语,缟衣缥缈但闻香。
张所居妆台之上,又有复阁枕山麓,甚秘。先是林遣侍儿至张所,张阴教置之。是夕,张使侍婢引林匿复阁中。夜静,张篝灯至,遂为长夜之欢。平明,林从山麓而出。如是者累月。而张亦时诣林读书山房,谑浪绸缪,无所不至。无何,林移家临汀,就父公署。临别之夕,不复与言,但与张极欢痛饮而已。明日登车径去。久之,张始知林去远,忽忽若有亡。又以林去不为一言,轻负其德,感想懊恨,遂成沉疴。因为诗一章,以寄林云:
黄消鹅子翠消鸦,簟拂层波帐凡华。
裙帛褪来腰束素,钏金松尽臂缠纱。
床前弱态眠新柳,枕上回鬟压落花。
不信登墙人似玉,断肠空盼宋东家。
林得诗,始知张病,惟日饮泣而已,因觅入会城者,附书问起居,且与为约。而张于数日前死矣。使者归言其状,林失声投地,几不自胜。因作悼亡二绝云:
有客何来自越城,闻君去伴董双成。
相期总在瑶池会,不向人间哭一声。
潘岳何须赋悼亡,人间无验返魂香。
更怜三载穷途泪,犹洒秋风一万行。
明年,林自临汀归闽,逡巡过张所居。尘网妆楼,燕鸣故垒,而张已埋玉西郊矣。林自是不复读书旧馆,复赋感旧诗二章曰:
落梅到地夜无声,挂空阶碎月明。
徙倚朱栏人不见,双悬清泪听寒更。
梅花历落奈愁何,梦里朱楼掩泪过。
记得去年今夜月,美人吹入笛声多。
壁娘素善音,而尤善吹萧,往诣林书房,曾倚梅三弄,故林诗及之云。
双鸳冢志
林澄字太清,侯官人。年十七。与同时戴贵共学,馆于戴之西轩。一日,购得佳书,期贵分录,澄匝旬犹未卒业,而贵五日已缮写成帖,且点画媚人。澄心异之,徵其故。贵曰:“余女弟伯磷,素闲翰墨,为我分其任,故速成耳。”时生未议聘,而女亦未字人,因阴有所属,第不敢白之父母耳。一日,适贵他往,女刺绣帘中,窥生容颜韶秀,相视目成者久之。生归西轩,情不自禁,乃题一诗于团扇之上,云:
目似秋波鬓似云,绣帘深处见红裙。
东风袅袅吹香气,梦里犹闻百和薰。
女有侍儿名寿娘者,颇亦解事。值以他故之西轩,而见生所题之扇,因携以示女。女见诗,知生之属意有在也。乃密赋古风一章,命寿娘以寄生,云:
妾本葑菲姿,青春谁为主。
欲结箕帚缘,严亲犹未许。
怜君正年少,胸中富经史。
相逢荷目成,愁绪千万缕。
咫尺隔重帘,脉脉不得语。
愿君盟勿渝,早谐鸾凤侣。
莫学楚襄王,梦中合云雨。
自后,书札往还,无间晨夕。上元之夜,女至西轩,赴生期约。鸡鸣而别,且订偕老之期。生因赋诗云:
四邻歌吹玉缸红,始信蓝桥有路通。
无赖汝南鸡唱晓,惊回魂梦各西东。
女亦有诗云:
风透纱窗月影寒,鬓云掩乱晚妆残。
胸前罗带无颜色,尽是相思泪染斑。
踪迹由是益密,家人莫之觉也。
中秋之夕,生复会女于绣房。枕席绸缪,极其款曲。漏下四鼓,甫毕余欢,而贵之家奴贵郎阴知其事,因持斧突入,意有所挟。而生急奔出,不谓触斧遽殒。女见生气绝,乃取罗帕自经,双手抱生尸而死。两家父母闻之,无不嗟悼。检其箧,得诗数十首,皆情至之语。不忍读竟焚之。女兄贵素与生深交,议为合葬。因殡于东郊清贵里,题曰:“双鸳家”云。时有文士吴子明为之铭曰:
壁碎珠沉,兰摧玉折。生愿同衾,死期共穴。冢号鸳鸯,魂为蝴蝶:华山畿,英台墓,连理枝,合欢树,古有之,今再遇。
时正德三年事也。
娟娟传
木生字元经,少有俊才。成化中,以乡荐入大学,尝登泰山观日出。夜宿秦观峰,梦有老妇携一女子,相见甚欢,如有平生之分。既又遗一诗扇,展诵未终,忽钟鸣惊寤而起。其所梦道路第宅,历历皆能记忆。明年,将入都,道出武清,散步柳阴中。过一溪桥,道旁有遗扇在草中。收视之,上有诗云:
烟中芍药朦胧睡,雨底梨花浅澹妆。
小院黄昏人定后,隔墙遥辨麝兰香。
仿佛是梦中所见者,珍袭藏之。行未几,遥见一女郎从二女侍游树下,迤逦将近,生移避之。时为三月既望,新雨初雾,微风扇暖。女郎徐邀二侍穿别径结伴而去。生仁立转盼,但见带袂飘举,环佩锵然。百步之外,异香袭道,绰约若神仙中人。遂以所佩错刀,削树为白,题一绝句曰:
隔江遥望绿杨斜,联袂女郎歌落花。
风定细声听不见,茜裙红人那人家。
徙倚弥望,乃行前至野店中,问诸村民。或曰:“此去里许,有田将军园林,岂即其家眷属乎?”生明日又往树下,竟日无所遇。惟见溪水中落花流出,复题一绝句,续书于树曰:
异鸟娇花不奈愁,湘帘初卷月沉钩。
人间三月无红叶,却任桃花逐水流。
自后,不复相闻。然前所得遗扇,每遇良辰胜会,未尝不出入怀袖,把玩讽咏,爱如珙壁。
壬午,生谒选天官,隶名营缮。当春,牡丹盛放,生拟闲游。因勒马道旁。值马渴奔水,左右皆前逐马。生下立井畔民家,其家以贵客在门,召一邻翁延入。初经重屋,仅庇风日,再过曲径,越小院,其中楼台栏,金碧辉耀,恍非人世。生稍憩,便欲辞出。翁曰:“内人乃老夫寡妹,年亦逾五旬矣。幸暂留,伺马至,行无伤也。”生起,挥扇逍遥,历览画壁。翁从旁见其扇,进曰:“此扇何从得之?”生曰:“吾数年前过武清,所得道旁遗弃也。”翁借观,遽持入内。顷之,出告生曰:“天下事,萍梗遭逢,固有出于偶然者。适见扇头诗,疑为吾甥女手笔。入示吾妹,果非误也。”生初入其室庐,皆若梦中所经行者,心已异之;及闻翁言,愈骇异。再引入一曲室,帏帐妍丽,金玉焕然。至一几榻整洁,琴瑟静好,莫能名状。须臾,一老妇出拜。自言:“姓钱氏,老夫田忠义,官至上轻车都尉。往岁扈从西征,为流矢所中,舆疾归武清。小女娟娟,时年十四,随侍汤药。偶遗此扇,不意乃入君子之手。今夫亡三载矣,睹物兴怀,不觉遂生伤感。然当时溪树上有二绝句,不知何人所书?小女因寻扇,再至其地,经览而归,至今吟哦不绝于口。”生请诵之,即其旧题也。老妇因请命娟娟出见。传呼良久,不至。母自入谓女曰:“客即树上题诗人也。”娟娟强起,严服靓妆,与母相携而出。至则玉姿芳润,内美难征,严然秦观峰梦中所见也。生又以梦告母,共相叹异久之。马至,珍重辞谢而去。
明日,邻翁以娟母命来,请以弱女为君子姬侍。生喜出望外,遂以其年四月成礼。娟娟妙解音律,通贯经史,凡诸戏博杂艺,靡不精晓,情好甚笃。未阅月,生以督运南行,乃锁院而去。母先亦暂至武清,遣人间问。娟娟从门隙中附诗于母,寄生曰:
闻郎夜上木兰舟,不数归期只数愁。
半幅御罗题锦字,隔墙裹赠玉搔头。
是夕,生适自潞还,娟出迎。生曰:“方从马上得诗,未有以复。”
即口占赠娟娟曰:
碧窗无主月纤纤,桂影扶疏玉漏严。
秋蒲芙蓉偏献笑,半窗斜映水晶帘。
其冬十月,生以大夫人忧去职。河冰既合,娟适病不能偕。生存亡抱恨,计无所出。邀母与娟同居,约以冰解来迎,相与悲咽而别。明年春,娟病转剧,遣翁子钱郎,即以诗寄生曰:
楚天风雨绕阳台,百种名花次第开。
谁遣一番寒食信,合欢廊下长莓苔。
生遣使往迎,比至则不起匝月矣。辛卯冬,生再入都过母家,见娟娟画像,题诗其上曰:
人生补过□张郎,已恨花残月减光。
枕上游仙何迅速,洞中乌兔太匆忙。
秦娘似比当时瘦,李卫惭多旧日狂。
梅影横斜啼鸟散,绕天黄叶倚绳床。
时人多传诵焉。
艳异编(续集)卷六妓女部
杨玉香
林景清,闽县人。成化己亥冬,以乡贡北上,归过金陵。金陵杨玉香者,娼家女也。年十五,色艺绝群,性善读书,不与俗人偶,独居一室。贵游慕之,即千金不肯破颜。姊曰邵三,虽乏风貌,然亦一时之秀。景清与之狎,饮于瑶华之馆,因题诗曰:
门巷深沉隔市喧,湘影里篆浮烟。
人间自有瑶华馆,何必还寻弱水船?
又曰:
珠翠行行间碧簪,罗裙浅淡映春衫。
空传大令歌桃叶,争似花前倚邵三。
明日,玉香偶过其馆,见之,击节叹赏。援笔而续曰:
一曲霓裳奏不成,强来别院听瑶笙。
开觉道春风暖,满壁淋漓白雪声。
题甫毕,适景清外至,投笔而去。景清一见魂销,坚持邵三而问。三曰:“吾妹也,彼且简对不偶,诗书自娱,未易动也。”景清强之,乃与同至其居,穴壁潜窥,玉香方倚床仁立,若有所思。顷之,命侍儿取琵琶作数曲。景清情不自禁,归馆以诗寄之,曰:
倚床何事敛双蛾?一曲琵琶带恨歌。
我是江州旧司马,青衫染得泪痕多。
玉香答之曰:
销尽炉香独掩门,琵琶声断月黄昏。
愁心正恐花相笑,不敢花前拭泪痕。
明日,景清以邵三为介,盛饰访之。途中诗曰:
洞房终日醉流霞,闲却东风一树花。
问得细君心内允,双双携手过邻家。
既至,一见交欢,恨相知之晚也。景清诗曰:
高髻盘云压翠翘,春风并立海棠娇。
银筝象板花前醉,疑是东吴大小乔。
玉香诗曰:
前身侬是许飞琼,女伴相携下玉京。
解佩江干赠交甫,画屏凉夜共吹笙。
夜既阑,邵三避酒先归。景清留宿轩中,则玉香真处女也。
景清诗曰:
十五盈盈窈窕娘,背人灯下御红妆。
春风吹入芙蓉帐,一朵花枝压众芳。
玉香诗曰:
行雨行云侍楚王,从前错怪野鸳鸯。
守宫落尽鲜红色,明日低头出洞房。
居数月,景清将归。玉香流涕曰:“妾虽娼家,身常不染。顾以陋质,幸侍清光。今君当归,势不得从。但誓洁身以待,令此轩无他人之迹。君异日幸一过妾也。”景清感其意,与之引臂盟约,期不相负。遂以“一清”名其轩,乃调《鹧鸪天》一阕留别,曰:
八字娇蛾恨不开,阳台今作望夫台。月方好处人 相别,潮未平时仆已催。
听嘱咐,莫疑猜,蓬壶 有路去还来。移移一树垂丝柳,休傍他人门户栽。
玉香亦以《鹧鸪天》答之,曰:
郎是闽南第一流,胸蟠星斗气横秋。新词宛转歌 才毕,又逐征鸿下翠楼。
开锦缆,上兰舟,见郎欢喜别郎忧。妾心正似长江水,昼夜随郎到福州。
景清遂诀别归闽,音信不通者六年。
至乙巳冬,景清复携书北上,舟泊白沙,忽于月中见一女子,甚美,独行沙上,谛视之,乃玉香也。且惊且喜,问所从来。玉香曰:“自君别后,风枝南北,天各一方。鱼水悬情,相思日切。是以买舟南下,期续旧好。不意于此邂逅耳。”景清喜出望外,遂与联臂登舟,细叙畴昔。景清诗曰:
无意寻春恰遇春,一回见面一回新。
枕边细说分移后,夜夜相思入梦频。
玉香诗曰:
雁杳鱼沉各一天,为君终日泪潸然。
孤篷今夜烟波外,重诉琵琶了宿缘。
吟毕,垂泣悲啼,不能自止。天将曙,遂不复见。景清疑惧累日。
及至金陵,首访“一清”轩,门馆寂然,惟邵三缟素出迎,泣谓景清曰:“自君去后,妹闭门谢客,持斋诵经,或有强之,万死自誓。竟以思君之故,遂成沉疾,一月之前死矣。”景清闻之大骇,入临其丧,拊棺号恸。是夜,独宿轩中,吟诗曰:
往事凄凉似梦中,香奁人去玉台空。
伤心最是秦淮月,还对深闺烛影红。
因徘徊不寐。惘惘间,见玉香从帐中出,欷良久,亦吟曰:
天上人间路不通,花钿无主画楼空。
从前为云为雨处,总是襄王晓梦中。
景清不觉失声呼之,遂隐隐而没云。
书仙传
曹文姬,本长安娼女也。生四五岁,好文字戏,每一卷能通大义,人疑其夙习也。及笄,姿艳绝伦,尤工翰墨,自笺素外,至于罗绮窗户,可书之处,必书之,日数千字,人号为“书仙”,笔法为关中第一。当时工部周郎中越,马观察端,一见而称赞不已。家人教以丝竹官商,则曰:“此贱事,吾岂乐为之哉!惟墨池笔家,使吾老于此间足矣。”由是籍籍声名,豪富之上,愿输金委玉求与偶者,不可胜计。女曰:“岂吾偶也。欲偶者,请先投诗,当自裁择。”自是长篇短句,艳词丽语日驰数百,女悉无意。
有岷江任生,客于长安,赋才敏捷,闻之喜曰:“吾得偶矣。”或问之,则曰:“凤梧而鱼跃渊,物有所归耳。”遂投之诗曰:
玉皇殿上掌书仙,一点尘心谪九天。
莫怪浓香熏腻骨,霞衣曾惹御炉烟。
女得诗喜曰:“此真吾夫也。不然何以知吾行事耶?吾愿妻之,幸勿他顾。”家人不能阻,遂以为偶。自此,春朝秋夕,夫妇相携,微吟小酌,以尽一时之景。如是五年。因三月晦日,送春对饮。女题诗曰:
仙家无夏亦无秋,红日清风满翠楼。
况有碧霄归路稳,可能同驾五云游?
吟毕,呜咽泣下曰:“吾本上天司书仙人,以情爱谪居尘寰二纪。”谓任曰:“吾将归,子可偕行乎?天上之乐,胜于人间,幸无疑焉。”俄闻仙乐飘空,异香满室。家人惊异,共窥见朱衣吏持玉板朱书篆文,且曰:“李长吉新撰《玉楼记》就,天帝召汝写碑,可速驾无缓。”家人曰:“李长吉,唐之诗人,迄今仅三百年,焉有此妖也!”女笑曰:“非尔等所知,人世三百年,仙家犹顷刻耳。”女与生易衣拜命,举步腾空。云霞烁烁,鸾鹤缭绕。于时观者万计。以其所居地为书仙里。
瑞卿
欧阳彬,衡山人。世为县吏,至彬,特好学,工于词赋。马氏之有湖南也,彬将希其用,乃携所著诣府。求见之礼,必先通名纸。有掌客吏,众谓樊知客,好贿。阴使人谓彬曰:“足下之来,非徒然也,实欲显族致身。而不以一物为贶,其可乎?”彬耻以贿进,竟不与。既而,樊氏怒,掷名纸于地曰:“岂使人之子乎?欲干谒王侯耶!”彬深恨之,因退而为诗曰:“无钱将乞樊知客,名纸生毛不为通。”因而落魄街市。歌姬酒徒,无所不狎。
有歌人瑞卿者,慕其才,遂延于家。瑞卿能歌,每岁武穆王生辰,必歌于筵上。时湖南自旧管七郡外,又加武陵、岳阳是九州,彬作《九州歌》以授瑞卿,至时使歌之,实欲感动武穆。既而,竟不问。彬叹曰:“天下分裂之际,厮徒负养皆能自奋,我何负而至此耶!”计无所出。思欲窜入邻道,但未有所向。居无何,闻西蜀图纲将发,彬遂谋入蜀,且私谓瑞卿曰:“吾以干谒不遂,居于汝家,未尝有倦色,其可轻弃乎!然土以功名为不朽,不于此时图之,恐贻后悔,今恐他适,庶几有成。勿以为念。”瑞卿曰:“君于妾不可谓之无情,然一旦不以妾自滞,割爱而去,得非功名之将至耶!妾诚异之。家财约婚,虽不丰,愿分为半,以资路途。”彬亦不让,因以瑞卿所赠尽赂纲吏,求为驾船仆夫。纲吏许之。
既至蜀,遂献《独鲤朝天赋》,蜀王大悦,擢居清要,其后官至尚书左丞相,出为夔州节度使。既领夔州,穆王已薨,其子希范继立。因致书于希范,叙畴昔入蜀之由,仍以衡宗族为托。希范得书大惭,彬之亲友悉免其赋役。遂与瑞卿偕老焉。
王翘儿
王翘儿者,故临淄民家女也。自少鬻于娼家,冒其姓为马,假母呼之曰“翘儿”。携之来江南,教之吴,即善吴;教之弹胡琵琶,即善弹胡琵琶。翘儿貌不逾中色,而音吐激越,度曲婉转,往往倾其座人。一时平康里中诸老妓皆从翘儿习新声,竟不能过之也。然翘儿有至,惟雅不喜媚容。大腹贾赍多金赂翘儿,意稍不属,辄不开明,或竟夕虚寝而罢,明日大腹贾恚而收金去。以是假母日窘,而数苔骂翘儿,翘儿愈益厌之。苦会有少年私金与翘儿者,遂以计脱假母,而自徙居海上,更称王翠翘云。海上多文懦贵游,尤好以音律相贾重令。翘儿一启齿,以为绝世无双,争艳惜之,以是翘儿之名满江南。岁所 得缠头无算,乃翘儿更以施诸所善贫客,橐中一钱不留也。
久之,倭人寇江南,掠海上,焚其邑。翘儿窜走桐乡,已而转掠桐乡,城陷,翘儿被虏。诸酋执以见其寨主徐海。徐海者,故越人,号明山和尚者是也。海初怪其姿态不类民间妇女,讯之,知为翘儿。试之吴,及弹胡琵琶,以侍酒,绝爱幸之,尊为夫人。斥帐中诸姬罗拜,咸呼之为王夫人。翘儿既已用事,凡海一切计画惟翘儿意指使。乃翘儿亦阳昵之,阴实幸其败事,冀一归国以老也。
会督府遣华老人檄召:海肯来降与之官。海怒而缚华老人将斩之。翘儿谏曰:“今日之势在君,降不降何与来使也。亲解华老人缚而厚与之金劳苦也。”华老人者,海上人也,翘儿故识之。而华老人亦私觑所谓王夫人者,心知为翘儿,不敢泄也。归告督府曰:“贼未可图也。第所爱幸玉夫人者,臣视之有外心,当借以磔贼耳。”督府曰:“善。”乃更遣罗中书诣海说降,而益市金珠宝玉以阴贿翘儿。翘儿日夜在帐中,从容言:“大事必不成,不如降也。江南苦兵久矣,降且得官,终身当共富贵。”海遂许。罗中书约降于督府。督府选日大整兵,佯称逆降,比迫海寨。海信翘儿言,不为提备。督府急麾兵鼓噪而进,斩海首而生致翘儿,尽诸倭人歼焉。捷至,督府供张辕门,以飨诸参佐。令翘儿歌而遍行酒。诸参佐皆起,为督府寿。督府酒酣心动,亦握槊降阶而与翘儿戏。夜深,席大乱,明日,督府颇悔夜来醉中事,而以翘儿功高,不忍杀之,乃以赐所调永顺酋长。翘儿既从永顺酋长,去之钱塘舟中,辄悒悒不自得,叹曰:“明山遇我厚,我以国事诱杀之,杀一酋而更属一酋,何面目生乎?”夜半投江死。
外史氏曰:“余过海上,海上之缗绅先生,多能道翘儿死事,盖得之华老人口云。昔李陵陷虏,欲乘匈奴之间为汉内应,迄无成立,溃其家声,悲夫。翘儿以一贱娼,能审于顺逆。身陷不测,竟灭贼以报国,诚伟烈矣!”
大史公曰:“祸之生由爱姬殖,则海之谓也。而翘之卒死以殉海,其或可附于堕楼之义也乎!”
王幼玉记
王氏名真姬,字仙才,小字幼玉。本京师人,随父流落于衡州。女弟女兄三人,皆为名娼。而其颜色歌舞,角于伦辈之上,群妓亦不敢与之争高下。幼玉又出于弟兄之上。所与往还,皆衣冠士大夫。舍此虽巨商富贾,不能动其意。夏公酉游衡阳,郡侯开宴召之,公酉曰:“闻衡阳有歌妓名王幼玉,妙歌舞,美颜色,孰是也?”郡侯张郎中纪,乃命幼玉出拜。公酉见之,嗟吁曰:“使汝居东西二京,未必在名妓之下。反居于此,其名不得闻于天下。”因命左右取笺为诗,赠幼玉曰:
真宰无私心,万物逞殊形。
嗟尔兰蕙质,远离幽谷青。
清风暗助秀,雨露濡其泠。
一朝居上苑,桃李让芬馨。
由是益有光,但幼玉暇日,常幽艳愁寂,含芳未吐。人或询之, 则曰:“此道非吾志也。”
会东都人柳富,字润卿,豪俊之士。幼玉一见曰:“兹我夫也。”富亦有意室之,然富方倦游,凡于风前月下,执手恋恋,两不相舍。既久,其妹窃知之。一日,诟富以语曰:“子若复为向时事,吾不舍子,即讼子于官府。”富从是不复往。一日,遇幼玉江上。幼玉泣曰:“过非我造也,君宜以理推之。异时幸有终身之约,无为今日之恨。”相饮于江上。幼玉云:“吾之骨,异日当附子之先垄。”复谓富曰:“我平生所知离而复合者甚众,虽言爱勤勤,不过取其财帛,未尝以身许之也。我发委地,宝之若玉,他人无敢窥觇,于子无所惜。”乃自解鬟剪一缕以遗富。富感悦深至,去,又羁思不得会,并为恨,因而忧枕。幼玉日夜怀思,遣人侍病。既愈,富为长歌赠之,云:
紫府楼阁高相倚,金碧户牖红晖起。
其间宴息皆仙子,绝世妖姿妙难比。
偶然思念起尘心,几年谪向衡阳市。
娇烧飞下九天来,长在娼家偶然耳。
天姿材色拟绝伦,压倒花衢众罗绮。
绀发浓堆巫峡云,翠眸横剪秋江水。
素水纤长细细圆,春笋脱向青烟里。
缓步莲花窄窄弓,凤头翘起红裙底。
有时笑倚小栏杆,桃花无颜乱红委。
王孙送目以劳魂,东邻一见还羞死。
自此城中豪富儿,呼童控马相追随。
千金买得歌一曲,暮雨朝云镇相续。
皇都年少是柳君,体段风流万事足。
幼玉一见苦留心,殷勤厚遣行人嘱。
青羽飞来洞户前,惟郎苦恨多拘束。
偷身不使父母知,江亭暗共才郎宿。
犹恐恩情未甚坚,解开鬟髻对郎前。
一缕云随金剪断,两心浓密更如绵。
自古美事多磨隔,别时两意空悬悬。
清宵长叹明月下,花时洒泪东风前。
怨入朱弦危更断,泪如珠颗自相连。
危楼独倚无人会,新书写恨托传难。
奈何幼玉家有母,知此端倪蓄嗔怒。
千金器醉属佣人,密约幽欢镇相误。
将刃欲加连理枝,引弓欲弹鹣鹣羽。
仙山只在海中心,风逆波紧无船渡。
桃源去路隔烟霞,咫尺尘埃无觅处。
郎心玉意共殷勤,同指松药情愈固。
愿郎誓死莫改移,人事有时自相遇。
他日得郎归来时,携手同上烟霞路。
富因久游,亲促其归。幼玉潜往别,共饮野店中。玉曰:“子有清才,我有丽艳,才色相得,誓不相舍。我之心,子之意,卜诸神明,结之松筠,久矣,子必异日有潇湘之游,我亦待君之来。”于是,二人共盟焚香,致其灰于酒中,共饮之。是夕,同宿江上。
翌日,富作词别幼玉,名《醉高楼》,词曰:
人间最苦,最苦是分离。伊爱我,我怜伊。青草岸头人独立,画船归去橹声迟。楚天低。回望处,两依依。
后会也知俱有愿,未知何日是佳期。心下事,乱如丝。好天良夜还虚过,辜负我,两心知。愿伊家衷肠在,一双飞。
富唱其曲以佐酒,音调辞意,非惋不能终曲。乃罢酒,相与大恸。富乃登舟。
富至都下,以亲年老,家又多故,不得如约,但对镜洒涕。会有客自衡阳来,出幼玉书,但言幼玉多卧病。富遽开其书疾读,书尾有二句云:“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富大伤感。
一日,残阳沉西,疏帘不卷。富独立庭筛,见有半面出于屏间。富视之,乃幼玉也。玉曰:“吾以思君得疾,今已化去。欲得一见,故有是行。我以平生无恶,不犯幽狱。后日当生衷州西门张遂家,复为女子。彼家卖饼。君子不忘昔日之旧,因有事相过,幸见我焉。我虽不省前世事,然君之情当如是。我有遗物在侍儿处,君求之以为验。千万珍重。”忽不见。富惊愕,但终叹惋。
异日,有过客自衡阳来,言幼玉已死。闻未死前,嘱其侍儿曰:“我不得见郎,死亦不安,郎平日爱我手、发、眉、眼,他皆不可寄附,我今剪头发一缕,手指甲数个,郎来访我时,子可与之。”后数日,幼玉果死也。
长安李姝
李姝者,长安女娼也。家甚贫,年未笄。母以旧于宗室四王宫,为同州节度之妾,才得钱十万。王宠嬖专房,渐长益美,善歌舞,能敬事王意。
一日,惮旨命车载之戚里龙舟刺史张侯别第。张顷于宴席,见其人心动不能忍,私愿得之,虽竭死无惮。既而获焉。以为笼中物,喜骇交拘,罄所蓄伎乐,张筵五六日不息。姝事之曲有礼节,大率如在王宫时。然每至调谑诱呷,辄庄色敛在。饵以奇玩珍异,却而弗顾。
张固狂淫者,必欲力制之。乘其理发檐下,直前拥致之,姝大呼嚼泣,走取其佩刀将自刭。婢媵夺救得止。由是浸不合张意。张耻且怒,被酒挺刃突入室逼之。姝殊自若,谓之曰:“妇人以容德事人,职主中馈。姝不幸幼出贱流,鬻身官邸,委质妾御,不获托久,要于良家,罪实滋大。辛蒙同州怜爱,许侍中屡。同州性严忌,虽亲子弟犹不得见姝之面。偶因微谴,暂托于君侯之侧,所以相待愈于爱子矣。不图君侯乃欲持货利见蛊,而又凭酒仗剑,威胁以死,欺天罔人,暴如此,诚烈谊丈夫所不忍闻。姝宁以颈血污君侯刀,愿速斩姝头送同州,正死不憾!”遂膝行而前,拱手就刀。张羞愧流汗,拽之使起,曰:“我安敢如是!而今而后,何施面目复见同州哉!”自是不复与戏言。姝竟缢死。他日,张昼寝,见披发而立,曰:“为姝报同州,已辩于地下矣!”张大惧,悒闷不食,数日而卒。
铁氏二女
铁氏,色目人。父铉为山东布政使。靖难师攻城,百计终不能下。文皇入正大统,擒铉至,杀之。其家属发教坊司为乐妇。二女入司数月,终不受辱。有铉同官至,二女各献以诗。长女诗曰:
教坊脂粉洗铅华,一片寒心对落花。
旧曲听来犹有恨,故园归去已无家。
云鬟半挽临妆镜,两泪空流湿绎纱。
今日相逢白司马,尊前重与诉琵琶。
次女诗曰:
骨肉相残产业荒,一身何忍去归娼?
泪垂玉著辞官舍,步磁金莲入教坊。
揽镜自怜倾国色,向人羞学倚门妆。
春来雨露宽如海,嫁得刘郎胜阮郎。
同官以诗上达文皇,曰:“欲终不屈乎。”乃赦出之。皆适士人,以终老焉。
蜀容妓
翁客自蜀挟一奴(妓)归,蓄之别室,率数日一往。偶以病少迹,妓疑之。翁作词自解,妓即韵答以《踏莎行》,云:
说盟说誓,说情说意。动便春愁满纸。多应念得脱空经,是哪个先生教底。不茶不饭,不言不语。
一味供他樵悴。相思已是不曾闲,又那得工夫咒你!
灵犀小传
朱小姬,名葵,字心阳。其先姑苏人。母梦人以犀钗投其怀,感而孕,乃小字犀也。生四岁,父客宛洛间,不返,母又善病。值岁饥展转,乃徙之就李,就李富人王姓者,与其母故中表,稍周贷之。已而,富只又以赀入京。贫益甚。母利人金,卖为俞家姬,故又名俞葵。时姬年十二,玉肤雪理,风骨媚人。喜闭户焚香,鼓琴为哀凤之音,人莫不凄绝者。久之,乃入武林。闽郑翰卿方侨居西湖,夏日偕友人陈伯孺坐长堤绿阴中,见小艇载红妆者,知为葵,招与语,悦之。葵亦慕郑名士,遂与俱归。陈伯孺赠葵诗云:
相逢刚道不魂销,抱得云和曲未调。
莲子有心张静婉,柳枝无力董妖烧。
春风绮阁流苏帐,夜月高楼碧玉萧。
莫忆西陵松柏下,断肠只合在今宵。
居月余,葵缱绻不舍,郑乃出犀簪为赠。葵见之曰:“此吾母梦征也,或者其天乎?”郑乃出重资聘之。葵既嫁,遂屏去艳饰,亲作劳工女红。与郑居吴山之麓。
且半载,值月妓周丽卿者以他事被逮。周恐,匿不出。翰卿与杭守令皆雅交,乃以二绝为之从吏卒得脱。诗云:
不扫蛾眉黯自伤,谁怜多病老徐娘?
腰肢剩有梅花瘦,刺史看时也断肠。
妾家朱楼垂柳边,闲人湖上逗春烟。
使君打鸭浑闲事,一夜鸳鸯飞上天。
及翰卿携家人苕溪,俞之假父素无赖,窥郑逆旅,乃募恶少数十人,邀诸途,夺姬归。闭之幽室中。葵断发矢曰:“吾宁有死,不受辱。”人卒不敢犯之。
翰卿鸣之当道,檄下二令君杂治之。今曰:“曩君为他人居间,乃有‘打鸭惊鸳鸯’语,不意遂成奇谶。”因捕治诸恶少,之法,而断葵归郑。送断词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