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异编卷十宫掖部六续14

艳异编卷十宫掖部六续14

其二:

锁窗倦倚鬓云斜,粉汗凝香湿绛纱。

宫禁日长人不到,笑将金剪剪榴花。

其三:

桂吐清香满凤楼,细腰消瘦不禁愁。

朱门深闭金环冷,独步瑶阶看女牛。

其四:

金炉添炭烛摇红,碎剪琼瑶乱舞风。

紫禁孤眠长夜冷,自将锦被傍薰笼。

下笔立成四景宫词,不加点缀。美人曰:“咏出宫词,若身处其地者,真佳作也。妾今芳年无主,形影相吊。幸遇君子,才华出众。妾不违誓,愿托终身。君亦不可异心,妾身更无外慕。从兹偕老,永效于飞。”生起致谢。

已而夜静酒阑,彼此忘怀,笑语欢谑,挨肩携手,淫情各炽,遂入室解衣就寝,云情雨意,两相欢合,口送丁香,极尽绸缪。美人就枕上吟诗一律。诗曰:

幽闭深宫几度秋,妆台尘锁不胜愁。

故园冷落凌波袜,尘世经添海屋筹。

阴伉俪偕阳伉俪,新风流是旧风流。

追思向日繁华地,尽付湘江水上沤。

自是生与美人情好日密。每旦,令生居于宅内,不容出外,将及一年矣。忽一日美人对生语曰:“灯前对酌,尽此之欢。”然泪下如雨。生曰:“深蒙不弃,俯赐玉成。虽六礼之未行,谅一言而已定。仙娥何故发悲?”美人曰:“本欲与君共期偕老,不料上天降罚,祸起萧墙。今夕尽此一欢,明朝永别。君宜速避,不然祸且及君。”生固问之,美人终不肯言,但悲咽流涕而已。生以温言抚慰,复相欢狎。美人长叹,吟诗一律。诗曰:

倚玉偎香甫一年,团圆却又不团圆。

怎消此夜将离恨,难续前生未了缘。

艳质罄成兰蕙土,风流尽化绮罗烟。

谁知大数明朝尽,人定如何可胜天。

迫次日黎明,美人急促生行。生再三留意,不胜悲怆。行未数里,忽然玄云蔽空,若失白昼。生急避林中,少顷,雷雨交作,霹霹一声,火光遍天。已而云散雨收。生复往其处视之,则华屋美人,不知所在。只见旁边有一古墓,被雷所震,枯骨交加,骷髅震碎,中流鲜血。生大恐惧。急寻归路,回至寓所。询问诸人,乡人言曰:“此处闻有花丽春者,乃宋度宗之嫔妃。其墓亦在此山之侧。”生因忆其言:所谓姓赵名,即度宗之讳名;而咸淳乃其纪年。又况宋之陵寝,俱在此山。而自宋咸淳年间,至我朝天顺年间,实二百余年。其怪即此无疑矣。急治装具,回至庆元县,备以前事白之于人,众皆惊异。生感其异情,不复再娶。后修炼出家,游云梦各省。将家业尽废,遂入天台山,再不复返,不知所终矣。

赵合

进士赵合,貌温气直,行义甚高。太和初,游五原,路经沙碛,观物悲叹,遂饮酒,与仆使并醉。因寝于沙碛,中宵半醒,月色皎然,闻沙中有女人悲吟曰:

云鬟消尽转蓬稀,埋骨穷荒无所依。

牧马不嘶沙月白,孤魂空逐雁南飞。

合遂起而访焉,果有一女子,年犹未笄,容色绝代。语合曰:“某姓李氏,居于奉天,有姊嫁洛源镇帅,因往省焉。道遭党羌所掳,至此挝杀,劫其首饰而去。后为路人所悲,掩于沙内。今经三载。知君颇有义心,倘能为归骨于奉天城南小李村,即某家榆耳。当有奉报。”合许之,请示其掩骼处。女子感泣,告之。合遂收其骨,包于橐中。

伺旦,俄有紫衣丈人跃骑而至,揖合曰:“知子仁而义,信而廉。女子咨祈,尚有感激。我李文悦尚书也。元和十三年,曾守五原。为犬戎三十万围逼,城池之四隅,兵各厚数十里。连弩洒雨,飞梯排云,穿壁决壕,昼夜攻击。城中负户而汲者,矢如毛。当其时,捍御之兵才二千。激励其居人,妇女、老幼,负土而立者,不知寒馁。犬戎于城北,建独脚楼,高数十丈。城中巨细,咸得窥之。某遂设奇定计,其楼立毁。羌酋愕然,以为神功。又语城中人曰:‘慎勿拆屋烧。吾且为汝取薪,积于城下,许人钧上。’及太阴稍晦,即闻城之四隅,多有人物行动声,云以夜攻城。城中慑栗,不敢暂安。某曰不然,潜以铁索下烛而照之,乃空驱牛羊行胁其城。兵士稍安。又西北隅被攻,摧十余丈。将遇昏晦,群胡大喜,纵酒狂歌,云候明晨而入。某以马弩五百,张而拟之,遂下皮墙障之。一夕并工暗筑,不使有声。涤之以水。时严寒,来日冰坚,城之莹如银,不可攻击。又羌酋建大将之旗,乃赞普所赐,立之于五花营内。某夜穿壁而夺之如飞。众羌号泣,誓请还前掳掠之人,而赎其旗。纳其老幼妇女百余人,待其尽归,然后掷旗而还之。时径救兵二万人,临其境,股栗不进。如此相持三十七日,羌酋乃遥拜曰。‘此城内有神将,吾今不敢欺。’遂卷甲而去。不信宿达宥州,一昼夜而攻破其城。老小三万人,尽遭掳去。以此厉害,则余之功及斯城不细。但当时赏罚无章,不得仗节出此城,空加一貂蝉耳。余闻延陵韦大夫旧筑一堤,将防水潦。后三十年,尚有 百姓及廉问周公愿其功,而奏立德政碑然。若余当时守壁不坚,城中之人,尽为羌胡之贱隶,岂存今日子孙乎?知子有心,请白其百姓,讽其州尊,与立德政碑足矣。”言讫,长揖而去。合既受教,就五原以语百姓及刺吏,俱以为妖,不听。惆怅而返。至沙中,又逢昔日神人,谢曰:“君为言,五原无知之俗,刺史不明。此城当有大灾,方与祈求幽府。吾言于五原之事不谐,此意亦息。其祸不三旬而及矣。”言讫而没。果如期灾生,五原城馑死万人,老幼相食。

合挈女骸骨至奉天,访得小李村而葬之。及明日,道侧遇昔日女子曰:“感君之义。吾之大父,乃贞元中得道之士,有《演参同契》、《续混元经》,子能穷之,龙虎之丹,不日而成矣。”合受之,女子已没。合遂舍家,究其玄微。居于少室。烧之一年,能使瓦砾为金宝;二年,能起毙者;三年,饵之度世。今时有人遇之于嵩岭耳。

虞秀才

陆次孙家阊门下塘。有琴川吴氏,僦其旁室居焉。其女美而知书,解词曲,雅好楼居,倚栏吟眺,甚适也。既而徙上塘。过期不偶,忧思成疾死。

死后五年,次孙延昆山虞秀才廷皋教子,馆于此楼。一旦,戏谓虞曰:“此吴家小娘子所居,余香犹在也。今君孤眠长夜,得无怜而至乎。”虞年少子,闻之恍然。

迫夜入房,则此女在灯下。遂神迷心荡,相与绸缪。自此无夕不至。后虽白昼,尝见其在旁。久而瘵擦日甚。其父亦授徒他处,亟来叩之,不言。固问,始吐实,云:“陆次孙害我。”父惊惋,具舟遣归,女已在舟中矣。归而坐卧相随,妻虽同床,弗能间。未几竟死。

艳异编(续集)卷十四鬼部二

褚必明

镇江褚必明,医人也。少业举之,弗偶,乃弃儒业医。明歧黄之精蕴,察药饵之君臣。远近迎接者,络绎于道,一时称国手云。

正统乙已,因视疾往远村,归抵中途,天色已瞑。俄大雨如注,雷与电交作。必明甚怖,不能前进。俄见路旁一丛林,蓊郁可依,疾趋避之。至则昂然一居所,且灯烛有光。必明见之,大喜过望。遂叩其门。忽见一丫鬟秉烛而出,问曰:“客何来?”必明曰:“夜深迷路,且值暴雨,欲假宿耳。”丫鬟喏喏,引至中堂,入报。少顷,一女盛妆出迎。花容压西子,月貌赛嫦娥,丰采动人,异香满室,年可十八九。接必明叙礼毕,坐分宾主。言词举止,悉中矩度。茶罢,女起问曰:“官人尊姓,阀阅何居?”必明揖曰:“仆本郡鄙人,以医为业。因远视疾,迷路至此,暂借贵宅一止宿,未审容否?”女即首肯之。既而泣下曰:“妾早丧严君,鸳帏失偶,即今春秋十八矣。每因时而感叹,恒睹物以伤情。《诗》云:‘阜螽,腰腰草虫。’微物遇时,常能感兴,矧人为万物之灵,反独守闺房而空老耶?妾之慨叹者殆此耳。”必明闻言大悟。乃徐言曰:“日月逝矣,岁不我与。青春易失,良晤难期。且男女居室,人之大伦。故《诗》咏《关睢》,《易》首《咸》、《恒》。河间女子非不足称,而西厢佳人尤企仰止耳。娘子年芳美貌,何患无配。倘不弃鲰生,敢效鱼目之混珠也。”女笑而谢曰:“诚良缘,事出天定,非人耳。”即携生手共至寝榻。见壁中挂《采莲曲》一幅,曲乃女所自制者。生朗诵之。曲曰:

采莲朝下湖西曲,短袂轻绡斗妆束。小红艇子驾双挠,荡破摇摇镜光绿。荷叶荷花锦云,鸳鸯两两护波纹。荷钱却喜似依钿,藕丝还爱似侬裙。湖头昨夜西风雨,沙嘴新添三尺水。翠倒红翻相向愁,波心半露青莲子。采莲复采莲,回船正迎浪。不恶归去迟,只嫌明月上。明月团圆湖水秋,清光满面照人羞。郎家只隔湖南宅,咫尺横波日夜流。湖南复湖南,彼岸石头岩。欲上无由上,掩面空自惭。

阅诵既毕,深赞其妙。遂解衣就寝,极其欢美,彼此缱绻之私情,固有不待言者。久之,女复请曰:“与君一夕夫妻,犹胜百年姻眷。君他日过此,毋忘旧情可也。”生心疑其言。已而闻鸡鸣声,女辞起,生复就睡。梦中不觉,一张目,但见天色爽明,日光映体。亟起视之,乃袒卧于一荒冢间焉。

赤丁子

牟颖,洛阳人。少年时,因醉误出郊野,夜半方醒,息于路旁。见一发露骸骨,颖甚伤之,达曙,躬自掩埋。其夕,梦一少年,衣白练衣,仗一剑,拜颖曰:“我强寇耳。平生恣意杀害,作不平事。因与同辈争,遂为所害,埋于路旁。久经风雨,所以发露。蒙君藏我,故来谢君,我生为凶勇人,死亦为凶勇鬼。若能容我栖托,但君每夜微奠祭我,我常应君指使。我既得托于君,不至饥渴,得令君所求徇意也。”颖梦中许之。及觉,乃试设祭飨之,暗以祈祷。夜又梦鬼曰:“我已托君矣。君每欲使我,即呼‘赤丁子一声,轻言其事,我必应声而至也。”颖遂每潜令窃盗,盗人之财物,无不应声随意,致富有金宝。

一日,颖见邻家妇有美色,爱之。乃呼赤丁子令窃焉。邻妇至夜半,忽自逾垣而至。颖惊起款曲,问其所由来。妇曰:“我本无心。忽被一人擒我至此,恍如梦觉。不知何怪也。何计却得还家?”悲泣不已。颖甚怜之。潜留数日。而其夫家人求访极切,至于告官。颖知之,乃与妇人诈谋,令妇人出别墅,却自归,言不知被何妖精取去,今却得回。

妇人至家后,每三夜或五夜,依前被一人取至颖家,不至晓即却送归。经一年,家人皆不觉。妇人深怪颖有此术。后因至切,问于颖曰:“若不白我,我必自发此事。”颖遂具述其实。邻妇遂告于家人,共图此患。家人乃密请一道流,作禁法以伺之。赤丁子方夜至其门,见符篆甚多,却反白于颖曰:“彼以正法拒我,但力微。再与君力争,当恶取此妇,此来必须不放回也。”言讫复去。须臾,邻家飘风骤起,一宅俱黑色,但是符篆禁法之物,一时如扫。复失妇人。

至曙,其夫遂告官,同来颖宅擒捉。颖乃携此妇人逃,不 知所之。

赵庆云

天水赵君锡,富而好礼者也。侧室有一女,名庆云,年及笄,未许字。聪明美貌,出于天然。父母钟爱之。于后园中构 屋数椽,匾曰“百花轩”,女居其内。尝题诗于白壁曰:

千红万紫竞芬芳,正值清明景艳阳。

春意不容轻漏泄,任它蜂蝶往来忙。

时深秋之节,草木黄落,景物萧条。庆云不胜凄怆。因散步后园,用以自适。过太湖石畔,俄见隔壁一少年,聪明卓荦,休夸宋玉之才;俊雅风流,不下潘安之貌。问其年,可十六七而已。往来窃视,幽情潇然。女虽不以介怀,然而春心飘荡,深有不能以自拘禁者。自此庆云日往园中,则少年日在窥。彼此目成既久,一日庆云以白罗香帕掷与少年,少年以水晶扇坠复之。吟曰:“花下遇乔才,令人倍怆怀。”女曰:“鹊桥今夜驾,专待粉郎来。”是夜女独俟于门侧,侍妾悉屏去。甫漏尽,少年果至,相与携手而入,解衣就寝,极其欢娱,虽世所称鱼水相投,胶漆孔固,莫是过也。

一夕,女与少年酌于花下,金风乍起,秋思爽然。少年乃歌《秋风》词一阕。词曰:

秋风萧萧兮雁南归,草木黄落兮夕露沾衣。明月皎皎兮照我帷,蟋蟀在壁兮吟声悲。嗟予山中之人兮猿穴与居,怅独处此兮情莫能娱。怀佳人兮路修阻而莫随,涉川无梁兮登山无车。岁冉冉其逾迈兮曷云能来,念昔者之欢会兮今焉别离。爱而一见兮使我踌躇。

女亦口占一律以答云:

小衾孤枕兴萧然,蟋蟀微吟近枕边。千里有缘谁约信,几秋多病只高眠。残云淡月梧桐影,孤雁西风 蜡炬烟。人道少年行处乐,我今惆怅酒尊前。

吟毕尽欢。

自是旦去暮来,倏经半载。而庆云日见其眉锁春愁,脸消粉黛,神思恍惚,肌肤疲弱,病觉深矣。父母怪问其故,女终不答。忽云“郎君至矣”,遂昏沉半晌。君锡知其为鬼祟所惑,乃潜于卧处窥之,直更余,见一少年自外而入,抚女曰:“慎勿以此情,泄于汝父母。万一不谨,不惟贻累于我,抑且取罪于汝。汝之症将久而自愈也。”女唯唯而已。临别,少年曰:“会晤难先期,居诸不再得。”女应声曰:“今日百花亭,明朝何地客。”少年泣别而去。君锡乃尾之,至后园桑下而没。

翌日,令人伐木发其地,得一伏尸,俨然若生者状。君锡怒斩其首,而焚其骸骨,夷其故址。少年遂不复见,而女病亦寻愈矣。

郑婉娥传

洪武初,吴江沈韶,年弱冠,美姿容。尝遨游襄汉间,次于九江。偶秋雨新雾,水天一色。韶偕陈、梁二生,同访琵琶亭。吟白司马芦花枫叶之篇,想京城女银瓶铁骑之韵,引睇四望,徘徊久之。于时月明风细,人静夜深。方取酒共酌,闻月下仿佛有歌声,乍远乍近,或高或低。三人相顾错愕。梁生戏曰:“得非商妇解事乎?”韶曰:“尔时乐天尚须千呼万唤,今日岂得容易呈身哉。”陈生曰:“老大蛾眉,琵琶哀怨,纵使尊前轻拢慢捻,适足以增天涯沦落之感,岂能醉而成欢耶?”韶曰:“且静听之。”良久而寂。酒罢回船,竟莫知其何故。

独韶迭宕,好事多情,翌日往究其实。踌躇之间,了无所见。兴阑体倦,方欲言还,忽奇香馥郁,缥缈而来。韶异之,延仁以俟。茶顷,一丽人宫妆艳饰,貌类天仙。二小姬前导,一持黄金吊炉,一抱紫罗绣褥,冉冉登阶。意必贵家宅眷,临赏于此。隐壁后避之。小姬铺褥庭心,丽人席地而坐。顾姬曰:“何得有生人气,元乃昨夕狂客在是乎?”韶惧其使人搜索,趋出拜见,且谢唐突,丽人曰:“朝代不同,又无名分,何唐突之有?但诸郎夜来谈笑,以长安娼女、浮梁商妇见目,无亦太过乎?”韶仓卒莫知所对。丽人呼使同茵,辞让再四,固命之,乃就席。因问姓氏,丽人曰:“欲陈本末,惧骇君听。然吾非祸于人者,幸勿见讶。妾伪汉陈主捷妤郑婉娥也,年二十而死,殡于近亭,二侍女,一名钿蝉,一名金雁,亦当时之殉葬者。”韶素有胆气,兼重风情,不以为怪也。丽人曰:“妾沉郁独居,无以适意,每于此吟弄,聊遣幽怀。诅意昨宵为诸郎所据,败兴浩歌而返。今幸对此良宵,复遇佳客,足以偿矣。”使钿蝉归取酒肴,饮于亭上,自歌其词曰:“郎忆之乎,即昨日所讴之《念奴娇》也。”词曰:

离离禾黍。叹江山似旧,英雄尘土。石马铜驼荆棘里,阅遍几番寒暑。剑戟灰飞,旌旗乌散,底处寻楼艘。暗呜叱咤,只今犹说西楚。樵淬玉帐虞兮,灯前掩面,泪交飞红雨。凤辇羊车行不返,九曲愁肠慢苦。梅瓣凝妆,杨花翻曲,回首成终古。翠螺青黛,绎慵画眉妩。

歌竟,劝韶尽饮数杯。后韶豪态逸发,议论风生。与丽人谈元末群雄起灭事,历历如目睹,且询陈王行事之详。丽人凄然泣数行下。泣已收泪曰:“且谈风月,不必深言,徒令人怀抱作恶耳。”因口占一诗曰:

风槛龙舟事已空,银屏金屋梦魂中。

黄芦晚日空残垒,碧草寒烟锁故宫。

隧道鱼灯油欲尽,妆台鸾镜匣长封。

凭君莫话兴亡事,泪湿胭脂损旧容。

诵而索和。韶即依韵赓以酬之曰:

结绮临春万户空,几番挥泪夕阳中。

唐环不见新留袜,汉燕犹余旧守宫。

别苑秋深黄叶坠,寝园春尽碧苔封。

自惭不是牛僧孺,也向云阶拜玉容。

丽人曰:“可谓知音。”于是促席畅饮,共宿于庭,相与媾欢,一如人世。少焉,天上啼鸟,城头鼓歇。两人扶携而起曰:“今夕当归舍中,谋为久计。不宜风眠露宿,贻俗子辈嗤笑。”韶颔之。

亟返逆旅,则陈、梁二生紧候开舟。乃绐曰:“昨得家书,促回甚急,必有他故,不得同行矣。”二生信之,执手而别。韶是晚再去,金雁已先在矣。遂导过亭北竹阴中,半里余,见朱门素壁,灯烛交辉。才及重堂,丽人迎笑。出紫玉杯饮韶曰:“此吾主所御,今以劝郎,意亦不薄矣。”宿留月余,不啻胶漆。一夕,丽人语韶曰:“妾死时伪汉方盛,主宠复深,故玉匣珠襦,殡送极一时之富贵,幽宫神道,坟茔备一品之威仪。是致五体依然,三魂不昧。向者庐君爱女南极夫人偶此嬉游,授妾以太阴炼形之术。为之既久,不异生人。夜出昼藏,逍遥自在。君宜就市求青羊乳半杯,勤勤滴妾目中,乳尽眼开,白日可起。”韶如言求乳,以滴其两。屈指三旬,然能步。或同携素手,游衍隧中,或并倚香肩,笑歌亭上。韶迷恋情深,乡闾念浅,春来秋去,四载于兹。虽比目并游之鳞,戢翼双栖之羽,未足以喻其绸缪婉恋也。

是年冬初,丽人无故忽耳。”韶闻言,凄惶感怆,欲自缢于隧间。丽人不可,曰:“郎阴寿未终,妾阴质未化,倘沉溺世缘,致君非命,冥司必加重谴。彼此牵缠,何时是了。兼之定数,举莫能逃。纵曰舍生,亦为徒死。”韶乃止。金雁、钿蝉辈亦依依不忍舍。咸设饮食,与韶送程。既晓,丽人奉赤金条脱一双,明珠步摇一对,付生曰:“表诚寓意,睹物思人。再会无期。愿郎珍重。”亲送至大门之外,掩袂障面而还。韶犹悲不自己,残泪盈眶。顾盼之间,失其所在。乃重寻原店,收拾归家。

数月,梁生至自襄阳。陈生客死房县。方咎韶负约,韶密以告,弗信也。出条脱步摇示之,乃惊曰:“此非尘上间物,奇宝也,诚子之遇仙矣。”知此事者,惟梁生一人。故生有《琵琶佳遇》诗,并附于此。诗云:

忆昔少年日,加冠礼初成。

春衣紫罗带,白马红繁缨。

吴中自昔称繁华,回环十里皆荷花。

窥红问绿谢游冶,与余共泛星河槎。

星槎留连盆浦边,空亭醉访琵琶弦。

银击节不堪问,锦袜生尘殊可怜。

庐山月下犹未去,婢停玉貌湖边遇。

追随钿雁双娇娆,直入金屏最深处。

春风东来绽牡丹,洞房香雾椒兰。

合情惯作云雨梦,鸳枕生愁清夜阑。

前朝佳丽夸环燕,图出千人万人羡。

太真颜色赵肌肤,绣帐悬灯几回见。

情缘忽断两分飞,归来如梦还如痴。

缥囊留得万金赠,凄凉忍看徒伤悲。

徒伤悲,难再得。当初若悟有分离,

此生何用逢倾国。韶从此不复再娶,投礼道士周玄初为师,授五雷斩勘之法。往来两浙间,驱邪治病,祷雨祈晴,多有应验。后失所在,近有人于终南及嵩山诸处见之,疑其得道云。

马仲叔

辽东马仲叔、王志都,相知至厚。仲叔先亡。忽现形谓志都曰:“吾不幸先亡,心恒相念。念卿无妇。当为卿得妇。”遂与之期。至日,大风昼昏。向暮,果有妇人在寝室中。志都问其由,曰:“我河南人,父为清河太守。临当见嫁,不知何得至此。”志都告之故。遂成夫妇。往诣其家,大喜,以为天相与也。志都后为南郡太守。

三赵失舟

淳熙十二年,赵宗室叔侄三人,自临安调选。共买小舟经吴兴,过溪中一滩,午风大作,天色晦瞑,舟即沦覆,水浅不死。适一笼漂至,则叔之诰敕袍靴之属也。叔甚喜。继又漂至 一笼,则二侄文书在焉。日已暮,投宿村舍。清晨徒步而行,见田父荷锄治地。以昨事告之,父曰:“何不问赵法师也。”三赵行访,则法师亦宗室素相善者。法师曰:“彼小小川渎,何能坏舟,是必有异。吾术制神鬼,立可知矣。”少顷,神鬼盈门。询昨为祟者,即此田父也。法师责之,索舟中之物,答曰:“一一皆分属鬼家矣。”法师怒曰:“汝既溺舟,又取所赍,安得逃罪!”对曰:“某忝为当界土地,前此奉城隍司牒,命覆此舟。舟中物皆据牒交领,惟三人诰命书制,非籍中所载,旋送还之矣。牒存可验。”法师取而视之,果然。

张生

张余庆年十四。其老仆王某有女,年十三而美。嬉戏相得,曰:“吾他日为官,则以尔为次夫人。”至女年十六,有孕未产,王某夫妇,俱不知其为余庆好也,令之自缢。女哀哭乞命,而余庆竟不之白。迨死焚尸,但日夜饮泣而已。

嗣后,余庆常见此女,红裳绿衣,于静中现形。及余庆将娶,见女贺曰:“大舍成亲乎?吾当以一白羊相赠。”及成婚三四旬,余庆于枕下抚一人臂,以为妻也。问妻,而妻不知。乃于密室独处,时见其来,然不及乱。后病,则盛妆而至,登榻求合,不能拒也。乃祖延一道者,教以修炼。道者对榻,闻其梦中作咿嗄声,揭被视之,则遗精矣。道者再三问故,以告。道者愠曰:“君误我事。我术每三月必调摄见效,而谁知君有此哉。”乃向空祝曰:“若张生阳寿合终,小娘子今夕再至。若不当夭,则舍之何如?”是夕余庆复见此女力求欢合,余庆坐以挥之,三夕不就枕。又十五日而亡,年仅二十九。

来仪

高邮张同知,里中有王氏女,以夫贫不能娶而死,女亦自缢。张嘉其节,为言于有司,欲表其阍,未之竟也。张有仆名来仪者,年弱冠。使之运小舟,旋风大作,舟几覆者数。忽见空中一宫妆女子下,有二仆青衣小帽,号曰“先锋”,一名张宝,一名王友宣。言曰:“我天仙织女也,爱汝俊少,愿为夫妇。”来仪不从,欲执而鞭之,不允,乃去。明日又至,如是再三。张疑拟曰:“来仪得非因里中王氏故感怪耶?”言已,此女即传言:“我非织女,实王氏女也。感汝厚意,故来就汝,汝何用固辞。”张乃为文祭女子:“汝弃生全节,方得乡誉。奈复自污,甘人唾骂,汝必不为。或他鬼假托汝名,汝亦不可不诉诸天曹治之,以清汝迹。”祭毕,女不复至。

鬼国母

建康巨商杨二郎,本以牙侩起家,数贩南海,往来十余年,累资千万。淳熙中遇盗,同舟尽死,杨坠水得免。逢木抱之,沉浮两日,漂至一岛。登岸信脚所之,入一洞中。男女多裸形,杂沓聚观。一最尊者称鬼国母,令引前问曰:“汝愿住此否?”杨无计逃生,应曰“愿住”。母即命鬟治室,合为夫妇。饮食起居,与世间不异。或旬日,或半日,常有驶卒持书至曰:“真仙邀迎 国母,请赴琼室。”母往,其众悉从,杨独处洞中。他日杨亦请行,母曰:“汝凡人,不可。”杨累恳,母许之。飘然履虚,如蹑烟云。至一馆宇,优乐盘肴,极为丰洁。母正位而坐,引杨伏于桌帏,戒之屏息勿动。移时,庭中焚楮,哭声齐发。审听之,即杨之家人声也。乃从桌下出,家人皆以为鬼。惟妻泣曰:“汝没于海中二年余,我为汝发丧行服,招魂卜葬。今夕除灵,故设水陆做道场。何由在此,人耶鬼耶?”杨曰:“我原不曾死。”具道所遇曲折,妻方信之。鬼母在外招呼,继以怒骂,然终不能相近。少顷寂焉。杨乃调药数岁,顶项始复本形。

僧智圆

郑余庆知梁州时,有龙兴寺僧智圆,善持禁鬼术,制邪理病如神,候门者日数十人。后老稍倦,郑颇礼之。因求往城东隙地,起草舍而居,有沙弥二人服役。

数年,有布衣妇人,甚端丽,至阶作礼,泣曰:“妾不幸夫亡子幼,老母病危,求神师特救。”僧曰:“贫僧老倦,请母就此。”妇人再三泣请,且言“母病亟,不可扶举”,许之。妇言:“从此向北二十余里,至一村,村侧近有鲁家庄,但访韦十娘是也。”僧诘朝如言访之,不得乃还。明日妇人复至,僧责曰:

“昨我远赴约,不意差谬如此。”妇人曰:“只去师所二三里耳。”僧怒曰:“老僧衰暮,决不往矣。”妇人乃大声曰:“既作慈悲,何难此耶?今须去!”因上阶牵僧臂。僧亦疑其非人也,以刀刺之,即一沙弥死矣。僧遽瘗之。

是日,有人备报沙弥之死于其家人。家人即诣僧,僧犹绐焉。家人遂诉官。郑公大骇。僧曰:“此宿债也,有死而已。但求假七日,得归持念,为将来资粮。”郑公许之。僧沐浴设坛,急印契缚考其魅。凡三夕,妇人见于坛上,言:“我类所求食处,辄为师所破。沙弥且在,若设誓,必相还也。”智圆设誓,妇人喜曰:“沙弥在城南古丘中。”僧言于官。吏如言寻之,沙弥果在,神已痴矣。发棺中尸,乃一苕帚也。僧自是绝其术。

唐俭

唐俭过洛城,渴甚。见路旁一室,有妇人向明缝袜,因乞浆焉。妇转别室取浆,俭视其室,无厨灶也。问之“何不置火?”妇曰:“贫无以炊,侧近求食耳。”言未已,即缝袜如故,观其意绪,甚忙也。又问之,曰:“妾夫薛良,贫贩者也。妾谨事舅姑十余年矣。明早吾夫将来,故忙耳。”俭微挑之,坚拒不答。俭愧谢之,致饼两轴而行。

明晨,因遗失要书,复反,则途遇货师薛良之枢也。俭骇异,随至墓所,即昨之路旁耳。及启穴葬良,见良妻棺上有饼两轴,新袜一双。即问其死之年,葬之地,信舅姑之侧也,十余年矣。

俭遂东去,舟次扬州。州有二墓,一太湖令韦漳之子,葬已十年;一江都尉裴冀之爱妾,葬期年。适值两发其棺,则韦之一履在妾棺中,妾之一履在韦棺中。韦父大叹,妾夫唾骂。俭讯之,因知其未死前之通奸者。俭思念曰:“贫贩之妻,死犹有事舅姑之心。逾宠之妾,既死而好心不已,况于生乎!信士君子不可厚于此辈,而薄薄妻也。”

艳异编(续集)卷十五徂异部

钮婆

郸州司法关某,有佣妇人,姓钮,年长,谓之“钮婆”。并有一孙名万儿,关氏子名封六,年俱五六岁。关氏亦优视万儿焉,每封六制一新衣,即将故者与万儿,钮婆忽怒曰:“皆是小儿,何贵何贱!而彼衣皆新,我儿独旧,甚不平也。”关妻曰:“此吾子。尔孙仆隶耳。吾念年齿相类,故以衣之,奈何不知公理。”钮婆笑曰:“二子何异乎?”关妻曰:“仆隶那与好人同。” 钮婆曰:“审不同?吾请试之。”遂引封六及其孙,悉内于裙下,着地按之,封六即与万儿无别。乃曰:“此即同矣。”关妻大惧,与司法同请,仍以二子致裙下按之,复还封六本形。关氏始另居钮婆,阳厚待之,阴欲害之。令妻以酒醉之,司法伏户下,以攫击之,中脑有声,而窥视其形,乃数尺栗木也。关氏夫妻大喜,命斧砍而焚之,钮婆又自室中出矣。曰:“郎君何戏之酷耶?”言笑如前,殊不介意。郸州之人知之。关不得已,将白于观察便。已见有一白于观察使者,即己之身形面貌也。惧而归家中,已有一己之身形面貌者先归矣。妻子莫能辨,又哀求钮婆,始两关身复合为一。自此钮婆在关氏十数年,无敢患之者。

刘氏子妻

刘氏子者,少任侠,有胆气。常客游楚中,交游多恶少,邻人王氏有女,刘求聘之,王氏不许。

后数年,仍游楚中,与旧交昼猎夜饮。一日,于郊外十余里,见墓棺暴露。夜归饮酒,雷雨忽作。是日王氏女暴卒于家,雷雨失尸,莫知之也。众见雷雨才息,群戏曰:“此时能至坏冢者,当设一筵以赏其事。”刘曰:“我能之。”乃取一砖,写列众名,持去墓所,夜半方至。见有物蹲踞棺上,刘视之,乃即王氏女之死尸也,刘舍砖于棺上,负尸而归。众方欢饮,闻刘有负重之声,门开,直人灯前,则置尸于地,尸亦卓立。一座惊倒。刘曰:“此我妻也。”遂拥尸同寝。至四更,忽觉口鼻微微有气,已渐苏矣。问所以,乃知即是日暴疾亡者女,亦不知尸踞棺上何由也。刘遂与之洗面耀手,整钗髻。闻邻相骇:王氏女暴卒未殓,因雷失尸。乃始告王氏,成婚焉。

大历士人

唐大历中,有士人独行,到凤凰台,望见一男子与一妇人相和而歌,声彻云际。妇人歌曰:

深闺闲锁难成梦,那得同衾共绣床。

一自与郎江上别,霜天更自觉宵长。

男子和曰:

纤阿敛照窗风起,渐觉霜寒逼玉床。

幽恨从来无早暮,不知宵漏向人长。

又歌曰:

愁听黄莺唤友声,空闺曙色梦初惊。

窗间总有花笺纸,难寄妾心字字明。

和曰:

遥知把笔怯禽声,密语书来屡自惊。

 若道花笺传不尽,幽情含处已分明。

又歌曰:

寂静璇闺度岁年,并头莲叶又如钱。

 愁人独处那堪此,安得君来独枕眠。

和曰:

愁多四月日如年,金错囊无买醉钱。

 满地落花愁不寐,非关明月夜迟眠。

又歌曰:

卧病匡床香屡添,夜深犹有一丝烟。

 怀君无计能成梦,更恨砧声到枕边。

和曰:

寒灯未灭夜愁添,轻帐垂罗薄似烟。

 忘却闺中病无寐,空教魂梦到君边。

歌罢,其人迫而视之,乃二兽焉。一类猪而体特高,蔚有文采;一类龙而小,遍体纯黄色。其人惊而走。行者问之,因语其故。共往观之,寂然无所见。

王守一

唐贞观初,洛城有一布衣,自称终南山人,姓王名守一。常负一大壶卖药,其药神效,人皆德之。然人求其药,而或不之与;人不求药,而或强与之。

有柳信者,其子弱冠。忽于眉头生一肉块,疗之不能。守一焚香,备酒脯,若祭祝者。乃于壶中探一丸药,嚼敷肉块。复请具樽,须臾,肉块破,有一小蛇堕地,长半尺,五彩烂然,渐长及丈。守一将酒尽饮,叱一声,其蛇腾起,云雾昏暗。守一即乘蛇而去,不知所在。

臂龙

大江金山寺,有行者,素佻达。尝昼寝,同袍戏之,画一龙于其臂,状颇逼真。行觉曰:“吾寝而臂出龙,岂非天授乎。当黥之以成其异。”乃以针刺而加墨焉。

积数月,墨色渐紫,又数月,其纹隆起,约高一黍米。每风雨之夕,此龙蜿蜒如动,一臂为之摇摇不安。行病之。他日澡于江,江水为之开豁数丈。此臂腾掉,如非己有者。行益以为神。时没水中,见鼋鼍鱼鳖,历历在目。一旦,自念曰:“金山盘踞江心,其下疑有根着。盍探之。”乃下投,穷至江底,见山根,大仅数抱,若一柱擎其山焉。因运臂撼之,山为摇不止,屋字皆动。僧怖,以为地震,焚香祝三宝。食顷而定。行既登山,而窃笑之。旬日,乃为同袍说其实。同袍惊以白长老。长老曰:“此妖人也。”潜诣镇江告官,请杀之。官谓诬妄,不为理,僧惧其为己累也,醉行而缢之。行既亡,龙亦顿逝,无灵焉。

张茂先

张茂先博学强记。尝为建安从事,游于洞宫,途遇一人问曰:“君读书几何?”对曰:“往古之书,茂先尽读之矣。”其人笑而不应。张见其人议论超然,心服欢交,随之入大石中,则见别是天地,宫室嵯峨。一别室,陈书满架。其人曰:“此历代史也。”又一室,则曰“万国志也”。室室不同,书名不一,皆世所未有者。如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祷机》、《春秋》,亦皆在焉。惟一室宇高封密,二犬守之。其人指二犬曰:“此龙也。内藏玉京、紫蔽、金真、七玻、丹书、紫字诸秘籍耳。”张心乐之,愿赁住数日。其人笑曰:“君痴矣。此岂可赁地耶?”即命童送出。张讯地名,童曰:“福地也。”

张出,回首视之,但见杂草藤萝苔薛,周围绕石而已,抚石徘徊,不忍速舍。良久,下拜而去。随著《博物志》,多琅 中所得。帝使削去,惜哉。

王布女

永贞年,(东市)百姓王布知书,藏镪千万。生女年十四,艳丽聪明,非凡人比。而两鼻孔垂寸许息肉,如皂荚子,根如麻线,触之痛入心髓。布为之求医,不治。偶有乞食梵僧求治, 布许之。僧以白色药吹鼻,摘息肉而珍藏之,鼻仍无恙,略出黄水而已。僧不受谢,行疾如飞。

少顷,一美少年叩门曰:“有胡憎来否?”布白之。少年不悦曰:“我因马小,竟后此僧矣。”布问之,曰:“上帝失乐神二人,藏于君家女鼻中。我奉帝命来取,不意僧先取之。吾当获谴矣。”布方作礼,举首而失。

海贾

大观中,广南有海贾,舟落一所。舟中有一老于海者曰:“此海外怪洋也。我曾至此,百怪出没,几丧其命。今已矣夫!”至暮,天水皆黄浊。忽一山峙水,山巅崩,巨声振厉,激水高丈余。黑云亘山横起,云中两朱塔,隐隐有光。老者趋移舟曰:“是龙怪也。”令众持弓矢满引,鸣钲鼓,齐噪而行。一巨人长丈余,出水面,持金刚杵来。众齐声诵观音,投经文,乃没。老者曰:“此不宜夜泊,盍入怪港。”指示篙师,水迅急,转盼即到,磴泊港心。风止月明。老者命抟饭数百枚,或问其故,老者不应。忽大舟然来,掷饭与之,且唾且骂。彼人争夺而食。少顷舟益多,或出或没。掷饭如前,约四更始散。老者曰:“是皆覆舟鬼也,月中无影。常视舟行求食者。”将晓,张帆前进,忽觉水气腥秽,大蟒千百出没波间。将舟浮至高岸,隆然如山,多荆棘。少壮数人登之以问途。行四五里,见长城横亘,不知所极,高百尺。到一门,两巨人坐门下,各持众髻,挂于大木杪。入门,携火盆出,取一人炙焦黑,分食之。旋携盆入。众乘其入也。悉断发,沿水疾走。老者亦不之识也。适幸风便,犹数月到家。

艳异编(续集)卷十六定数部

卢生

李弘农令之女,卢生聘之矣。及吉日,女巫谓夫人曰:“佳婿卢郎,信长髯者乎?”夫人曰“然”。女巫曰:“是非夫人之子婿也。夫人之婿,形中而白,且无须也。”夫人惊曰:“吾女今夕得适人乎?”巫曰“得”。夫人曰“既得适人,又何云非卢郎也?”巫曰:“我亦不识也。”举家怒巫而逐之。

及卢亲迎,见女,忽惊而奔。众宾追之不返。李弘农素负气,不胜其愤,且恃女容可人,尽邀客人,呼女出拜。指之曰:“此女岂惊人者耶?今不觌面,人且以为兽形也。”众皆愤叹。弘农曰:“此女已奉见矣,如有能聘者,愿应今夕佳期。”郑任为卢之滨,在焉。遂起拜,成礼。家众视其貌,即巫之所言也。

后郑任逢卢,问其故。卢曰:“两眼赤且大,如盏。牙长数寸,出口两角。宁不惊而奔乎。”郑、卢素相善,乃出妻以示之,卢大惭而退。

李君

江陵副使李君,未第时,于华阴店中见白衣人,与之围炉饮啜,随与同行。至昭应,白衣人曰:“凡事预定,不可多求。君欲知后事,当留一笔。”乃书三封,题缄云:“甚急则开之。”遂谢别而去:后连求第,不得,且无资粮。乃开书一封,则曰:“青龙寺门前坐。”遂往,已晚矣。坐良久,不敢归。适寺僧将闭门,见李君,延入。熟视久之,曰:“得非松滋李长官之子乎?”李君曰:“然。”憎曰:“长君,我故旧也。曾有钱二千贯,寄在我处。今还付郎君,幸之幸矣。”明日李君载而行,遂为富室。后又不第,进退两难。再开书一封,则曰:“西市辔行头坐。”即往坐楼饮。适楼下有议将钱买科甲者。问之,曰:“曾有愿出钱一千贯买及第者,约之不至。所以主试郎君在此。”李君即自买之,及第,官至殿中江陵副使。后患心痛危急,开第三封书,则曰:“可处置家享矣。”由是遂卒。

李行修

故谏议大夫李行修,娶江西廉使王仲舒女。贞懿贤淑,行修敬之如宾。王久有幼妹,尝挈以自随。行修亦深所鞠爱,如己之同气。

元和中,有名公与淮南节度李公论亲,诸族人在洛下。时行修罢宜州从事,寓居东洛。李家吉期有日,固请行修为傧。是夜礼竟,行修昏然而寐,梦己之再娶,其妇即王氏之幼妹。行修惊觉,甚恶之,遽命驾而归。入门,见王氏晨兴,拥膝而泣。行修寻究其由,家人皆曰:“老奴于厨中自说,五更作梦,梦阿郎再娶王家小娘子。”行修以符己之梦,尤恶其事,乃强喻王氏曰:“此老奴梦,安足信。”元何,王氏果以疾终。

王公悲恸且极。遂有书疏,意托行修续亲。行修伤悼未忘,固阻王公之请。有秘书卫随者,即故江陵尹伯玉之子,有知人之鉴,言事屡中,忽谓行修曰:“侍御何怀亡夫人之深乎?如侍御要见夫人,奚不问稠桑王老。”

后二三年,王公屡讽行修,托以小女,行修坚不纳。及行修除东台御史,是岁,汴人李介逐其帅,诏征徐泅兵讨之。行修缓辔出关,程次稠桑驿,已闻敕使数人先至,遂取稠桑店宿。至是日造曛瞑,往逆旅间,有老人自东而过,店之南北,争牵衣请驻。行修讯其由,店人曰:“王老善录命书,为乡里所敬。”行修忽悟卫秘书之言,密令召之。遂说所怀之事。老人曰:“十一郎欲见亡夫人,今夜可也。”乃引行修,使去左右,屣屦,由一径入土山中。又涉一坡,近数仞,坡侧,隐隐若见丛林。老人止于路隅,谓行修曰:“十一郎但于林下呼‘妙子’,必有人应。应即答云:‘传语九娘子,今夜暂将妙子,同看亡妻。’”行修如王老教,呼于林间,果有人应。仍以老人语传人。有顷,一女子出,行年十五,便云:“九娘子遣随十一郎去。”其女子言讫,便折竹一枝跨焉。行修观之,迅疾如马。须臾,与行修折一竹枝,亦令行修跨,与女子并驰。依依如抵西南。行约数十里,忽到一处,城阙壮丽,前经一大宫,宫有门。乃云:“但循西廊直北,从南第二院,则贤夫人所居。内有所睹,必趋而过,慎勿怪。”行修心记之。循西廊,见朱里堤幕下灯明,其内有横眸寸余数百。行修一如女子之言,趋至北廊。及院,果见行修十数年前亡者一青衣出焉,迎行修前拜,乃赍一榻云:“十一郎请坐,娘子续出。”行修比苦肺疾,王氏尝与行修备治疾皂英子汤。自王氏之亡也,此汤少得。至是,青衣持汤,令行修啜焉,即宛似王氏手煎之味。饮未竟,夫人遽出,涕位相见。行修方欲伸离恨之久,王氏固止之曰:“今与君幽显异途,深不愿如此,贻某之患。苟不忘平生,但得纳小妹鞠养,即于某之道尽矣。所要相见,奉托如此。”言讫,已闻门外女子叫:“李十一郎速出!”声甚切。行修仓卒而出,其女子且怒且责:“措大不别头脑,宜速返!”依前跨竹枝同行。有顷,却至旧所。老人枕块而寐,闻行修至,遽起云:“岂不如意乎?”行修答曰“然”。老人曰:

“须谢九娘子遣人相送。”行修亦如其教。

行修困惫甚。因问老人曰:“此等何哉?”老人曰:“此原上有灵应九子母祠耳。”老人行,引行修却至逆旅。壁荧荧,枥马啖刍如故,仆夫等昏惫熟寐。老人因辞而去。行修心帻然一呕,所饮皂英子汤出焉。

时王公亡,移镇江西矣。从是,行修续王氏之婚,后官至谏议大夫。

卢求

杨嗣复,李翱之妹婿也。卢求者,翱之子婿也。嗣复主试时,卢求不第。翱典合肥郡,识一道士,奇之。令备奏章,问卢功名焉。道士乃饮酒数斗,稍寝,整衣北拜。对案手疏二缄,授翱曰:“有主试,方开小缄。见榜,方开大缄。不可错乱。”及定主试,仍杨嗣复也。小缄云:“裴头黄尾,三求六李。”翱亦未知卢求之果得功名否也。及张榜,状元即裴求也。卢求次之。榜未者黄驾也。翱始开大缄,缄中并无他说,但抄录所张之榜耳。翱益奇敬之。

后翱领襄阳,道士复来曰:“公之政美,当有善报。盍出子女示之。”既视翱子,乃曰:“不及公矣。”又曰:“三女皆贵人母也,外孙必皆宰辅。”后果卢求子卢携,郑亚子郑畋,杜审权子杜让能,皆官将相。

秀师言记

唐建中未,崔晤、李仁钧,表兄弟也,同候调京师。荐福寺一僧名神秀,晓阴阳术,崔李共问己之祸福焉。僧不应,而私厚礼李曰:“君今选江南县,甚称意。又六年,摄本府纠曹, 合监刑小僧。乞将小僧骸骨,葬于瓦棺寺后松林中,则僧愿也。”言讫堕泪。又曰:“崔之福,已尽此矣。崔之孤子,君实扶之。崔之孤女,君之继室也。秘之秘之。”崔诘朝问李,李曰:“无他说也,但云李当作崔之婿耳。”崔妄其言不信。

后果僧坐泄宫中密事,付李笞死。李捐俸,赁瓦棺寺地,筑浮图以葬之。未几。一军伶前白曰:“一女子求婚于君。云君之表侄女也。”召而问之,乃:知即崔晤之女也。晤已死五六年矣。晤子女因不能糊口,乃随叔晔来至李之任所,而晔又不知所之矣。李怜而纳之,曰:“僧之言信也。”

尉迟敬德

隋未,太原一书生,家邻官库,因穴入之。内有金甲人持戈曰:“此钱数万贯,尉迟公之有也。得尉迟帖来,任汝所取。”书生乃遍访之,适裸身锻铁处得尉迟敬德焉。尉迟方蓬首锻炼,书生乃伺其歇也,拜之曰:“生贫困,乞借君钱五百贯可乎?”尉迟曰:“吾打铁人耳,何故侮我。”生曰:“若能哀悯,但赐一帖足矣。尉迟大笑,即书付之。书生以帖至库,金甲人即令书生系之于梁上,而以五百贯与之。

后敬德立殊功,请归乡里,敕赐钱一库。阅其簿,则失五百贯矣。主库者乃于梁上得帖,即尉迟之手笔也。尉迟大惊,召书生问其故而礼之。出库钱,聚故旧而分之。

车公

唐贞元中,万年县捕贼官李公,以脍食客。脍未至,适一客遽然来曰:“我能识定数。”李公曰:“今日食脍,抑谁不得食者?”客微笑曰:“惟足下不得食耳。”李公不信。适京兆尹来召,李公趋赴,且曰:“庖人必留脍以待我。”及李公归,御脍将食,适屋毁堕,盘碎脍泥,竟不得食。

崔洁

太府乡进士陈彤,能知定数。崔洁谓其妄,不信也。同寓长安。一日,陈谓崔曰:“我当与汝食于裴公亭。”崔笑之,不应也。至午,同过天门街,逢卖者。崔爱其鲜也,买之,乃谋食所。左右曰:“裴公亭近,可食也。”崔始惊悟,谓陈曰:“解是者谁也?”陈曰:“第一部乐人,衣紫者也。”乃备砧刀待之。适衣紫者三四人来,熟视曰:“甚鲜也。”其一人拊刀砧曰:“有脍不能解乎?我解之,但祈分而已。”崔谓陈曰:“彼得食乎?”陈曰:“不得食也。止有三千里外九品官,得食半碗汁耳。”既解,忽人来呼紫衣曰:“驾幸龙首池,唤第一部乐人。”紫衣急应呼而去。崔、陈食毕,适延县尉李耿来谒。崔索食之,止半碗汁矣。李果捧食之而去。

张太

京师有王四老,镪贯巨万。张太者,其故人之子也。贫无糊口,丐于王门,王遽叱之。王妻曰:“叱者谁也?”王老曰:“故人子也。”妻曰:“既故人子,不周之,而叱之何哉?”遂呼太礼食,教之话言,助之十金。曰:“以是贸易,慎毋妄费。”太亦能警省,王老亦颇爱之,遣侄随太贩木荆南。奈江行甚迟,二子谋先陆进。一夕,月下见水面有缸盛物,自远浮来,其行如飞。二子揽之,缸流不止,止得缸爿一片。明夕,舍于田翁。田翁曰:“得非张太乎?”太曰:“子何以知我也?”翁曰:“昨夕得一缸金银,内有一银牌曰:‘张太应得五百金。’故拱候久矣。”随以五百金还张太。复出五十金赠之,太不受。翁乃作饼五十,每饼藏银一两送之。二子途中渴甚,乞浆,一田妇欣然与之。二子衔感,以五十饼酬之。妇随以一付儿,以四十九示夫。夫曰:“盍同一鸡,携送汝父,告借银息肩可乎?”妇之父,即得缸之田翁也。翁笑曰:“饼中五十金不受,反来告贷耶?”妇惊,将儿手中饼开之,则又无银者。翁究其故,乃知妻作饼时,偶有一饼失置银者。翁乃叹曰:“数也,命也,不可强也。”予女十金而遣之。

艳异编(续集)卷十七冥迹部

刘长史女

吉州刘长史,与司丘掾高广相善。俱秩满,同归。刘无子者也。生三女,皆殊色,甚爱之,而长女年十五,忽以病死,尸载舟中。广之子,年二十,貌扬质慧。两船相去百余步。一夕,子披书未睡,适一婢来借火,曰:“我长史船中也。”子甚爱之,通焉。婢曰:“我家小娘子,比奴更艳。奴当为郎致之。”明夕又来,曰:“事谐矣,郎可少待。”子喜,立候船外。是时风清 月朗。女子自后船来,子遥望见之,不自禁也,纵步相搂,倍常款爱。嗣此月余,来无虚夕。忽谓子曰:“有言欲启,得无相猜乎?”子固请说之。乃曰:“我长史亡女也。今肖更生,为汝之妻。汝当白我家尊开棺,使我得面承霜露,可耳。”子以告父广。广即达长史。长史不信,子更苦求之。长史怒。长史夫妻同梦女有言,乃信之。开棺视之,面如生。乃帷岸置棺,守焉。达旦,能饮。数日,依然如旧。遂择吉于此地成婚。后生数子。因以“礼会村”名其地焉。

丽春

丽春者,唐韦讽祖母之美婢也。祖母妒之,乘夫他出,生埋丽春于园中。至韦讽时,已九十年矣。讽好园事,锄地,见发,掘之,乃丽春也。眉目渐开。已而前来拜讽曰:“丽春初蒙冤死,即被二黑人引至一王府。春亦不敢自诉,而阴府已经知悉。减主母十一年禄以与春,乃付判官处分。适判官去职,此事遂寝,九十年矣。盖阴司亦以下人故,不急也。昨天官来搜幽司,积滞者皆决遣。春是以得生。”讽问曰:“天官何状?”曰:“绛衣赤冠,如今道士一也。”又问曰:“汝尸何得不毁?”曰:“冥事未结,尸不毁也。盖地界主以药敷之耳。”讽遂以为室。相道幽冥事,劝讽修德。曰:“天报之以福,信也。”劝讽修炼。曰:“入仙之路,福之福也。”嗣后数年,忽失讽、春所在。

秋英

临海乐安章泛,年二十,死经日而苏。乃曰:“吾之外兄,即天曹主也,吾是以得免,不惟免吾身,并一女子名秋英者,吾亦乞免之矣,其女即与我同归。日暮路宿共枕,约以夫妇。当访问之,彼云‘吴县乌门,临渎徐家,门前有倒枣树者。,”至其所问秋英。主人亦心知矣,阳为不知者,而递示以婢数人。泛 曰:“皆非也。”乃出秋英示之,遂成婚,生子日“天赐”。

郄惠连

大历中,山阳人郄惠连,始居泗上。以其父尝为河朔官,遂从居清河。父没,惠连以哀瘠闻。廉使命吏临吊,赠粟帛。既免丧,表授漳南尉。

岁余,一夕独处于堂,忽见一人,绣衣佩刀,趋至前,谓惠连曰:“上帝有命,拜公为司命主者,以册立阎波罗王。”即以锦纹箱贮书,进于惠连曰:“此上帝命也。”轴用琼钿,襟以纹锦。又象笏、紫缓、金鱼、玉带以赐。惠连且喜且惧,心甚惶惑,不暇顾问,遂受之。立于前轩,有相者趋入,赞曰:“驱殿吏卒且至。”已而有数百人,绣衣红额,左右佩兵器,趋入,罗为数行,再拜。一人前曰:“某幸得为使之吏,敢以谢。”词竟又拜。拜讫,分立于前。相者又曰:“五岳卫兵主将。”复有百余人趋入。罗为五行,衣如五方色,皆再拜。相者又曰:“礼器乐悬吏、鼓吹吏、车舆乘马吏、符印簿书吏、帑藏厨膳吏。”近数百辈,皆趋而至。有顷,相者曰:“诸岳卫兵,及礼器乐悬车舆乘马等,请使躬自阅之。”惠连曰:“诸岳卫安在?”对曰:“自有所自耳。”惠连即命驾。于是控一白马至,具以金玉。其导引控御从辈,皆向者绣衣也。数骑夹道前驱,引惠连东北而去,传呼甚严。可行数里,兵至万余,或骑或步,尽介金执戈,列于路。枪槊旗旆,文绣交焕。俄见朱门外,有数十人,皆衣绿执笏,曲躬而拜者,曰“此属吏也”。其门内,悉张帷几榻,若王者居。惠连既升阶,据几而坐,俄绿衣者十辈,各赍簿书,请惠连判署。已而相者引惠连于东庑下一院,其前庭有车舆乘马甚多,又有乐器鼓萧,及符印管钥,尽致于榻上,以黄纹帕蔽之。其榻绕四墉。又有玉册,用紫金填字,似篆籀书,盘曲若龙凤之势。主吏白曰:“此阎波罗王之册也。”有一人具簪冕来谒,惠连与抗礼。即坐,谓惠连曰:“上帝以邺郡内黄县南兰若海悟惮师有德,立心画一,册为阎波罗王,礼甚重。以执事有至行,故拜执事为司命主者,统册立使。某幸列宾掾,故得侍左右。”惠连问曰:“阎波罗王居何?”府掾曰:“地府之尊者也。冠岳读,总幽冥之务;非有奇特之行者,不在是选。”惠连思曰:“吾行册礼于幽冥,岂非身已死乎?”又念及妻子,怏怏有不平之色。府掾已察其旨,谓惠连曰:“执事有忧色,得非以妻子为念乎?”惠连曰:“然。”府掾曰:“册命之礼用明日。执事可暂归治其家。然执事官至崇,幸不以幽显为恨。”言讫遂起。 惠连即命驾出行,而昏然若醉者,即据案假寐。

及寤,已在县。时天才晓。惊叹且久,自度上帝命,固不可免。即具白妻子,为遗命,又白于县令。令曹某不信。惠连遂汤沐,具绅冕,卧于榻。是夕,县吏数辈,皆闻空中有声若风雨,自北来,直入惠连之室。食顷,惠连卒,又闻其声北向而去。叹骇。因遣使往邺郡内黄县南问,果是兰若院禅师海悟 者近卒矣。

苍壁

苍壁性聪慧,唐李林甫之爱仆也。暴死而苏。以告林甫曰:“我初见门首,仪仗拥一贵人,如君上者。方窥视之,即被后人擒去,至一奇山一大楼下。望见殿上珠帘、碧玉案,道袍白玉 冠。殿下仗卫千人。即门首贵人也。一朱衣人奏一文簿,备载安禄山颠未。贵人曰:‘唐君之祚绝,而唐君之寿未绝,何也?’朱衣对曰:‘唐君奢侈,所以绝祚。独不好杀,所以寿不绝也。’贵人曰:‘继安禄山者,不一伪主,无令多叙,以伤帝心,今李林甫、杨国忠等,宜早追之,毋残民也。’朱衣曰‘诺’。少顷,又一朱衣奏一文簿,乃大唐第六朝天子复位,及佐命大臣全具者。贵人曰:‘但可惜秦世民耳。’乃召苍壁曰:‘当语林甫,速归我紫府。应知人间之苦也。’言讫,遣人送我,我由是复醒,初不知身之死,但觉身之归也。”林甫由是恣酒色,不视事。

艳异编(续集)卷十八冤报部

卢氏 上谷侯生妻韩氏,梦黄衣数辈,召至官署。轩宇华壮,人物极众。随引至一院。院主青衣,危冠方履,状甚峻峙。左右数百。韩氏再拜。有一妇人,年二十许,身长丰丽,衣碧襦绛袖,以金玉钗为首饰,门外而来,自称卢氏,谓韩氏曰:“妾与子仇敌,且久,子知之乎?”韩氏曰:“妾一女子,未尝出深闺,安得有仇敌耶?”卢氏怒曰:“我前身,尝为子诬告,使吾野死,非仇敌乎?今我诉帝,且欲雪冤,汝之死,不朝夕矣。”韩氏惧而辩,而卢氏喋喋不已。青衣谓卢氏曰:“汝之冤固如是,然韩氏未当死,不可为也。”遂令吏出案牍。吏曰:“韩氏余寿一年。”青衣曰:“可疾遣归。”行未数里,忽若惊,而是梦醒矣。恶之,不敢言。自是神色沮丧,若抱疾者。侯生讯之,以告。后韩氏又梦卢氏曰:“子将死矣。”韩氏惊寤,疾甚遂卒。侯生窃叹异,未尝告人。后旅游襄汉,复娶萧氏。萧氏尝衣绛袖碧襦,以金玉钗为首饰,身长丰丽,与韩氏先梦同。生因以韩氏之梦告焉。萧氏不乐曰:“妾外族卢氏。妾孩提时,为伯舅见念,命为己女,故以卢为小字。则君亡室之梦信矣。”

绿翘

唐咸通戊子,西京咸宜观有女道士,名鱼玄机,字幼微者,色丽能文,尤善吟咏,人多私焉。绿翘者,即其女童也。亦聪慧有色,而性贞节,人咸敬之。

玄机适邻院。有访玄机者,即玄机之私昵也。闻玄机出,即策马而回。绿翘亦未之面也。玄机归,疑绿翘与之通也。迨更余,扃户,裸而笞之数百。将死,请杯水酹地曰:“今必死矣。无天则无可诉,若有,谁能禁我。”言讫命绝。机瘗之于后庭,自谓无人知者。不意人之多踪迹绿翘也。机应之曰:“逃矣。”而人疑益甚。客宴于机室,见瘗地苍蝇集,视之则血痕存焉,且腥也。客私语仆,仆归语兄。仆兄,府卒也,而素不悦机者。闻之,即至观。观门有数人聚语绿翘事者,仆兄引之,同发绿翘之尸,则貌犹如生也。报官伏罪。而朝士犹多袒机者。机狱中诗云:“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独府尊上表求决,言甚真恳。是秋,竟枭首示众。

王士真

唐贞元中,有李生者,家河朔间。少有膂力,恃气好侠,不拘细行,常与轻薄少年游。年二十余,方折节读书,为诗歌,人颇称之。屡为河朔官,后至深州录事参军。生美丰仪,善谈笑, 曲晓吏事,廉谨明干。至于击鞠饮酒,皆号为能,雅为太守所知。

时王武俊帅成德军,恃功负众,不顾法度,支郡守畏之侧目。尝遣其子士真巡属郡,至深州。太守大具牛酒,所居备声乐,宴士真。太守畏武俊,而奉士真之礼甚谨。又虑有以酒忤士真者,以故僚吏宾客一不敢召。士真大喜,以为他郡莫能及。饮酒至夜,士真乃曰:“幸使君见待之厚,欲尽欢于今夕。岂无嘉宾,愿得召之。”太守曰:“偏郡无名人,不敢奉宴席。惟录事参军李某,足以侍谈笑。”士真曰:“但命之。”于是召李生入,趋拜。士真目之,色甚怒。既而命坐,貌益恭,士真愈不悦,瞪顾攘腕,无向时之欢矣。太守惧,莫知所谓。顾视生,腼然而汗,不能持杯。一坐皆愕。有顷,士真叱左右,缚李某系狱。左右即牵李袂疾去,械狱中。已而士真欢饮如初。迨晓宴罢,太守且惊且惧,乃潜使于狱中讯李生曰:“君貌甚恭,且未尝言,固非忤于王君。君宁自知耶?”李生悲泣久之,乃曰:“常闻释氏有现世之报,吾知之矣。某少贫,无以自资,由是好与侠士游,往往掠夺里人财物。常驰马弯弓,往还大行道,日百余里。一日遇一少年,鞭一骏驴,负二巨囊,吾利其资,顾左右皆岩崖万仞,而曰渐曛黑,遂力排之,堕于崖下。即疾驱其驴至逆旅,解其囊,得缯百余段。自此家稍赡。因折弓矢,闭门读书,遂仕而致此。及今凡二十七年矣。昨夕君侯命与王公之宴,既入而视王公之貌,乃吾曩时所杀少年也。一拜之后,中心惭惕。自知死不朝夕,今则延颈待刃,又何言哉。为我谢君侯,幸知我深,敢以身后为托。”有顷,士真醉悟,急召左右,往取李某首。左右即于狱中斩其首以进。土真熟视而笑。既而又与太守大饮于郡斋,酒醉。大守因欢而讯其故,士真笑曰:“李生亦无罪。但吾一见之,遂忿然激吾心,已有戮之之意。今既杀之,吾亦不知其所以然也。吾无复言。”及宴罢,太守密讯其年,则二十有七矣。盖李生杀少年之岁,而士真生于王氏也。太守叹异久之。因以家财厚葬焉。

军使女

唐西川节度使严武,少时仗气任侠。尝于京师与军使邻居。军使女美,窥见之,赂左右诱而窃之以逃。军使告官,且以上闻。诏遣万年县捕贼官乘递追逐武舟。自巩县闻,惧不免,饮女酒,解琵琶弦以缢之,沉于河。明日,诏使至,搜之不得。此 武少时事也。

及病甚,有道士从峨嵋山来谒。武素不信巫祝之类,门者拒之。道士曰:“吾望君府,鬼祟气横,所以远来。”门者纳之。未至阶,自为呵叱,论辩久之。谓武曰:“君有宿怨。君知之乎?”武曰:“无之。”道士曰:“阶前冤女,年十六七,颈系一弦者谁乎?”武叩首曰:“有之。奈何?”道士曰:“彼云欲面,盍自求解。”乃洒扫堂中,令武斋戒,正笏立槛内,一童独侍槛外。道士坐于堂外行法。另洒扫东阁,垂帘以俟女至。良久,阁中有声。道士曰:“娘子可出。”其女被发颈弦,褰帘而出。及堂门,约发拜武。武惊惭掩面。女曰:“妾虽失行,元负于公,公何太忍!纵欲逃罪,何必忍杀?含冤已久,诉帝得伸。”武悔谢求免,道士亦为之请。女曰:“事经上帝,已三十年矣。期在明晚,言无益也。”遂转身还阁。未至帘而失其形矣。道士谢去,武乃处置家事,明晚遂卒。

唐绍

唐给事中唐绍,能记忆前生事。独善视里中李邈,虽事亲不之若也。人皆异之。邈亦不知其故。

 及开元初,骊山讲武之昨日,召家人曰:“李邈者,前生被我杀之犬也。我前生为灞陵王氏妇。姑严。而吾年十七,于冬至夜,奉姑命主馔,惫甚。姑又命我缝罗裙,倦灯忙针,周章不暇。适犬自外冲扉,击灯油仆。叱之,犬走突扉,扉阖,犬不得出,伏于床下。举火,则见裙之尽油也,惧甚。乃以剪刀刺犬于床下,折剪一股。以一股又刺之,犬毙。又二年而我卒,遂生于此。明日之死,盖缘报也,执刀者其李邈乎?

及明日讲武,唐绍摄札部尚书。玄宗授桴击鼓,而郭元振遽令绍奏毕。帝怒,将斩元振。众请元振有功,乃斩绍。李邈行戮。初刀折,亦易刀焉。绍妻子因是骇愕。

满少卿

满生少卿者,失其名,世为淮南望族。生独弛不羁,浪游四方。至郑圃,依豪家。久之,觉主人倦客。闻知们出镇长安,往投谒,则已罢去。归次中牟,适故人为主簿,之,不能足,又转而西抵凤翔。穷冬雪寒,饥卧寓舍。邻望焦大郎见而恻然,饭之,旬日不厌。生感幸过望,往拜之。大郎曰:“吾非有余,哀君逆旅披褐,故量相济。非有他意也。”生又拜:“幸异时或有进,不敢忘报。”自是日诣其家,亲昵无间。杯酒流宕,辄通其室女。既而事露,惭愧无所容。大郎叱责之曰:“吾与汝本不相知,过为拯拔,何所为不义若此,岂士君子行哉!业已尔,虽侮何及!吾女亦不为无过。若能遂为婚,吾亦不复言。”生叩头谢罪,愿从命。既成婚,夫妇相得,欢甚。

居二年,中进士第。甫唱名即归。绿袍槐简,跪于外舅前,邻里争持羊酒往贺,歆艳夸诧。生连夕宴饮。然后调官,将戒行,谓妻曰:“我得美官,便来取汝,并迎丈人俱东。”焦氏本市并人,谓生富贵可俯拾,便不事生理,且厚赆厥婿,赀产半空。

生至京,得东海尉。会宗人有在京者,与相遇,喜其成名,拉之还乡。生甚不欲,托辞以拒。宗人骂曰:“书生登科名,可不归展坟墓乎?”命仆负其囊装先赴舟,生不得已而行。到家逾月,其叔父曰:“汝父母俱亡。壮而未娶,宜思嗣续计。吾为汝求宋都朱从简大夫次女,今事谐矣。汝需次尚岁余,先须毕姻,徐为赴官计。”叔性严毅,历显官,且为族长,生素敬畏,不敢违抗,但唯唯而已。心殊窘惧。数日,忽幡然改曰:“彼焦氏非以礼合。况门户寒微,岂真吾偶哉!异时来通消息,以礼遣之足矣!”遂娶于朱。朱女美好,而奁具颇厚,生亦甚适。凡焦氏女所遗香囊中帕,悉焚弃之。常虑其来,而杳不闻问。如是几二十年,累官鸿肿少卿,出知齐州。视印三月,偶携家人子散步后堂。有两青衣自别院右舍出,逢生辄趋避。生追视之,一妇人着冠帔褰帷出,乃焦氏也。生惶惧失措。“焦泫然泣曰:“一别二十年,向来婉娈之情,略不相念,汝真忍人也!”生不暇叩其所从来,具以实告。焦氏曰:“吾知之久矣。吾父已死,兄弟不肖,乡里无所依,千里相投,前一日方至此。为阍者所拒,恳祈再三,仅得托足。今一身孤单,茫无栖泊。汝既有佳偶,吾得备侧室,竟此余生,以奉事君子及尊夫人足矣。前事不复较也。”语毕长恸。生软语慰藉之,且畏彰闻于外,乃以语朱氏。朱素贤淑,欣然迎归。待之如妹。越两旬,生微醉,诣其室寝。明日,门不启。家人趋起视之,则反扃其户,寂若无人,破壁而入,生死牖下。口鼻流血。焦与青衣皆不见,是夕,朱氏梦焦曰:“满生受我家厚恩,而负心若此。自其去后,吾抱恨而死。我父相继沦没。年移岁迁,方获报怨。此已幽府申诉逮证矣。”朱未及问而寤,但护丧柩南还耳。

艳异编(续集)卷十九草木部

妖柳传

熙宁间,福人陶彖,以令至秀州,携子希侃游学。希侃美丰姿,尚诙谚。涉山水而怕情,侣花酒以适意。长吟独咏,慕景兴怀,慨然有超天下志,而功名事不足挂齿也。

一日,道经会稽,泊舟山下。时微风栖林,淡月漾水。希侃不能成寐。起未数步,而山钟野笛,又飘然交送于耳。正欲假律一赋独得,香气已忽忽入息矣。疑盼间,一婢婷参前。陶生惊谓曰:“梦耶,祟耶?”妖曰:“羡君高怀,特伴幽独。”生问其居址远近,妖答曰:“门崖壁石,顾在咫尺。青山我主人,茭葑我邻比也。”生曰:“独居荒寂,得无至此一遣乎?”妖曰:“非也。送月迎风,何居之独!啼驾语燕,何荒之寂!日飘摇于烟水之乡,无所郁也,又何假于一遣乎?”陶因微笑,牵妖袖,井坐月中,引身私之,妖亦不拒。因问生曰:“操帆徒涉,碌碌何之?使得久留,当坚永约。”生曰:“此衷愿耳。奈家尊赴宦,且属意鄙身,固难舍也。”妖恍然欷曰:“君犹未知乎?青苗梗法,荆棘当途,正殆者有投林之想矣,君乃欲为风中之树耶?”生曰:“拙哉子言,将使我埋光丘壑乎?”妖曰:“徙木南门者,孰与种梅孤山之为逸!看花长安者,何如摘菊篱下之为高!孰谓丘壑非贤者事哉?”生曰:“是固然。但君子疾泯泯耳。”妖笑曰:“王庭三槐,窦家五桂,不可谓不芬馥也。今未几而雨露凄凉,调残相继。甚者将军之大树,斧斤及之矣,何赫赫足云!”生曰:“苟能遗芳,是亦可也,何必较身后之遇。”妖曰:“不然也,顾所处何如耳。茹芝四老子,采薇二饿夫,自身已后,其来不知几许时矣。而商山、首阳之秀号,至今与霜松雪竹同清,未闻荣前而悴后者,何耶?”生又曰:“圣于清者不足论矣。若中人已上而身无一遇,如虚生何!”妖曰:“此又不可强也。试以吾辈言之:有步步生莲花者,有妆飞梅萼者,宠爱何其殷也!有蒸梨见逐者,有啖枣求去者,疏斥何其甚也!谓是其色弗若欤?非然也。夫妇女且尔,而况丈夫乎!故天苟遇我,则庙栋堂梁,天不我遇,则涂樗泥栎。遇不遇,命也。君谓由人乎哉!

不然,渭之钓叟,傅之筑佣,苟非商周拔茅而物色,则一竿一版,朽烂滨岩之下。老死无闻矣。故曰遇又不可强也。”生勃然曰:“信如子言,甘与庸庸者伍,何以自别欤?”妖曰:“岂有异哉!杏园一宴,桃李春官,虽与臣草莽、友蓬蒿者不若,及其南柯梦后,衰草荒棒,寒烟暮雨,同一丘耳,孰分梧棘乎?”生曰:“世之急功名者何限,而子独以忤众者愿我,何也?”妖曰:“妾非愿君,欲悟君耳。正以此辈为可鄙也。垂涎富贵者,不啻望梅止渴;妄想功名者,孰无松梦之思。攘攘营营,争枝匝树,虽忙逐槐尘而不惜,祸甘桃实而莫知,彼将谓可根深蒂固也。岂知桑榆之景易穷,草头之露易涸,华茂未几,枯槁随至。方将宴笑堂中,而长夜之室,人已为我筑矣。悲思此景,愿将何属乎?”

生曰:“人孰无死也。必欲高洁以逃之,不几于固耶?”妖曰:“死固难免,但当值此死耳。苟徒朝求井上之李,暮拔园中之葵,劳苦迎合,驱驰世途。忧愤迭兴,惊疑靡一,遑遑然无俄顷之舒眉袒腹。人而至此,纵庙柏成龙,雷阳感竹,终无益也。而况未必得此者乎!若夫托赤松以遨游,隐橘中以行乐,餐菊英,纫兰佩,逍遥于坞之北,溪之南,与木石通情,猿鹤同梦,虽片月浮云,不足以喻其闲,飞花流水,莫能以状其适,天地至乐,斯人久享历焉。诚所谓时可当日,而日可犹年者,亦将与恒人论岁月乎!以此评死,果孰值而孰负耶?”生喜曰:“不期一话,足开心胸。子殆非山家者流欤?而何其典达也。”妖复低容促膝曰:“章台旧裔日微,汉禁隋堤,风光非昔,霸陵之门户,问者疏而随者少也。

行行种种,无非攀愁送恨之情、故特侨寓以避此耳。”生叹曰:“然,才容兼妙,无怪乎不屑事人也。”妖又太息曰:“张君一别,腰紧眉粗,眠卧含情,春秋虚度。连理之乐,殆不可复望于今矣!”生曰:“然则有兄弟否?”妖曰:“紫荆伐后,萁豆相煎者多也,念本连枝者谁欤?”生曰:“既尔孤独,曷求一友乎?”妖曰:“金兰契绝,势利成风,负荆人遥,青松落色。当今之世,而欲所求乎友,非卖则挤矣!”生曰:“若然,则人可绝乎?吾恐不如是之甚也。”妖曰:“殆有甚焉。朝廷鲜胜任之良干,郡县乏敷惠之甘棠。赵家乔木,为庸材辈寒而蠹也数矣。又且放王吕之牛羊,株连善类。颠仆之祸,行将切于本根,一木岂能支哉!”生曰:“子诚熟识世故者。然今兹之处,乐耶,忧耶?”

妖曰:“方其凄风寒雨,杏褪桃残,山路萧条,愁云十里,苔荒藓败,情魂销,不可谓无忧也。及其芳洲晴暖,一簇翠烟,画舫玉,酒旗摇映;又或送夕阳,挂新月,暮蝉数咽,野鸟一鸣,万缕春光,心怡意适,殆不知造物之有尽也。夫谁曰不乐乎?”生笑曰:“乐则乐矣,第少一知心也奈何?”妖亦笑曰:“安排青眼,窥人多矣,无如郎君。是以不辞李下私嫌,竟赴桑间密约,且为君道也。”生挽其手曰:“咀嚼卿言,不觉俗心顿破,但不能置此身耳。”妖曰:“是不难。即当潜名涧壑,俯结松萝,寄迹云霞,永联丝木。襟披杨柳之风,步缓梧桐之月。山樵泉饮,快一尘于无惊;鹤伴鸥宾,洗垦淄于不染。上踪萃野之孤犁,春田清霭;下续桐江之一线,秋水寒潭。

拄杖穿花,一无留念;携壶藉草,百不关情。惟梦绕乎松杉,据弄床头之笛;且心飞于兰桂,移弹石上之琴。诚可谓神仙中人,不特与竹林而较胜;风尘外物,直将与桃源而争芳者也。何必喘慕紫蔽之台阁,肩挨黄棘之门墙,缰锁情怀,桎梏手足,以自取辱哉!”生见其言词流发,博洽多闻,艳冶括目,袅娜醉心,意必仙种也,感慕益切。”复取舟中行褥,铺松阴之下,欲求再会。交接间,极尽情事。起与生别,鸡三唱矣。生因请其姓,妖答曰:

不必牵衣问阿娇,幽情久已属长条。

禹王山上无人处,几度临风夜舞腰。

生溺于欲,竟不详其意而散。

明日,象欲发泊,生意逗延不进。夜果复来。生乃匿之舟中,欲与之任。妊怫然不许曰:“妾奉蒲姿于君者,实欲与君开绿野之堂,结白莲之社,采武安之药,种邵平之瓜,冷淡岩云湖水中也。顾可自蹈危机,为人振落剪拂,甚哉,妾所不愿也。”生情不能舍,哀哀恳乞,约以送至家尊,即当与俱此山。请之再四,乃从。及抵秀年余,希侃忽遘异疾,不可救疗。会元净法师过秀,令彖亟诣告之。师乃除地为坛,设观音像,取杨柳洒水咒之,结跏趺坐,引妖问曰:“汝居何地,而来至此?”妖答曰:“会稽之东,汴山之阳,是我之宅,石木苍苍。”师曰:“噫!儿盖柳也。吾尝闻是儿返性矣,不道其复为幻也。”妖乃冁然笑曰:“陶君有缘,儿将教以不死之术,非祟也。”师不能窘,为宣《楞严秘密神咒》,令痛自悔恨,毋为物邪所转。于是号泣请去。复谓陶生曰:“久与子游,何忍遽舍,愿觞为别。”即相对引满,作诗泣曰:

仲冬二七是良时,江上多缘与子期。

今日临歧一杯酒,共君千里还相思。

遂去不复见。生疾亦寻愈。方知其妖柳也。故所论议,皆花木之事。然凿凿造理者也。因悟其言,改名希靖,不求仕进,归家享年寿云。

薛藩

薛,河东人。幼时于窗棂内窥见一女子,素服珠履,独步中庭,叹曰:“良人负笈游学,艰于会面。对此风景,能无怅 惋!”因吟曰:

夜深独宿使人愁,不见檀郎暗泪流。

明月将舒三五候,向来别恨更悠悠。

又袖中出一画兰卷子,对之微笑,复泪下吟曰:

独自开箱觅素纨,聊将彩笔写芳兰。

与郎图作湘江卷,藏取斋中当卧观。

其音甚细而亮,闻有人声,遂隐于水仙花中。

忽一男子从丛兰中出,曰:“娘子久离,必应相念。阻于跬步,不啻万里。”亦歌诗曰:

相期逾半载,要约不我践。

居无乡县隔,邈若山川限。

神交惟梦中,中夜得相见。

延我入兰帏,羽帐光璀璨。

珊然皆宝袜,转态皆婉娈。

欢娱非一状,共协平生愿。

奈何庭中鸟,迎旦当窗唤。

缱绻犹未毕,使我梦魂散。

于物愿无乌,于时愿无旦。

与子如一身,此外岂足羡。

又歌曰:

忆昔初邂逅,玄虫鸣树间。

崔卺饮好,又将还。

隐几夜不寐,朱火青烟。

没绩素,藉以开我颜。

展转复反侧,伤彼《关睢》篇。

沉吟下阶步,四五月方残。

嗟哉牛女星,遥遥隔河端。

鸳机不成匹,服箱良独难。

虚名如有益,敢惜同心肝。

歌已,仍入丛兰中。

苦心强记,惊讶久之。自此文藻异常,盖花神启之也。一时传诵,谓二花为“夫妇花”。

邓 晋阳西有童子寺,在郊牧之外。贞元中,有邓者,寓居于寺。是岁秋,与朋友数辈会宿。既阖扉,忽一手自牖间入,其手色黄而瘦甚。众视之,俱栗然。独无所惧,反开其牖。闻有吟啸之声,不之怪,讯之曰:“汝为谁?”对曰:“吾隐居山谷有年矣。今夕纵风月之游,闻先生在此,故来奉谒。亦不当 列先生之席,愿得坐牖下,听先生与客谈足矣。”

许之。既坐,与诸客谈笑极欢,久之告去,将行,谓曰:“明夕当再来,愿先生未见摈。”既去,与诸客议曰:“此必鬼也。不穷其迹,且将为患矣。”于是缉丝为缗数百寻,候其再来。系之。明夕果来,又手出牖间。

即以缗系其臂,牢不可解。闻牖外问:“何罪而见缚,其议安在?”遂引络而去。

至明日,与诸客俱穷其迹。至寺北百余步,有蒲桃一株,甚蕃茂,而缗系其枝。有叶类人手,果牖间所见者。遂命掘其 根而焚之。鲜血淋漓,呻吟之声宛然。

狄明善

仁和狄明善,之海盐,舟至瞰澉六七里,天色已瞑,野无人居。遥见前村灯明,疾趋赴,则一酒肆也。明善径入肆门,惟见一女,甚美。问曰:“郎君为饮而来耶?”明善然之。女遂引明善至肆后小轩,匾日“天香毓秀”。女又问曰:“郎君何姓?”明善曰:“仆姓狄名明善,杭之仁和人也。敢问芳卿尊姓?”女曰:“姓桂,名淑芳。严君早逝,族属凋零,故侨居于此,以货酒为生耳。”遂设席,与狄对酌。明善半醉,乃咏桂一律以挑之:

玉宇无尘风露凉,连云老翠吐新黄。

种分蟾窟根因异,名自燕山秀出常。

缀树妆成金粟子,逼人清喷咏沉香。

今宵欲把高枝折,吩咐娥自主张。

女闻而笑曰:“君之诗,其御沟之红叶乎。”乃相与就寝,极其缱绻。越明日,辞去。女泣曰:“君此去难期。倘因事至此处,不吝一见,妾之愿也。”明善亦欷而别,明年秋复往,访之,第见丰草乔林,杳无酒肆,惟一老桂,夹道而花耳。

周少夫

曹昊字太虚,武林人也。因慕渊明,别字元亮。性爱种菊。至秋,无种不备。一日早起,见黄大菊当心生一红子,渐大,三日若樱桃焉。人皆不识。有邻女周少夫者,年十六,姿甚淑令,月下同女伴来看,竟摘食之。食已,忽乘风飞天。昊惊报其家。父母姊妹,向天号哭,初不反顾。自首及足,渐没于青天之中。已而有老父至,向菊拊掌叹息曰:“我无缘哉,何至之迟也!”昊方问故,忽变一老孤驰去。数日后,诸菊尽死。此地方百里三年无菊。吴始悟仙家所谓“菊实”者,即此物是也。

僧智通

临湍寺僧智通,常持《法华经》,入禅晏坐,居寒林寂境,非人迹所至处。经年,忽夜有人环其院呼智通,至晓声方息。历三夜,声侵户,智通不耐,因应曰:“呼我何事,可入来言也。”有物长六尺余,皂衣青面,张目巨吻。见僧初亦合手。智通熟视良久,谓曰:“尔寒乎?就此向火。”物乃就坐。智通但念经。至五更,物为火所醉,因闭目开口,据炉而鼾。智通观之,乃以香匙举灰火,置其口中。物大呼,起,至门,若蹶声。

其寺背山。智通及明视蹶处,得木皮一片。登山寻之,数里,见大青桐树,其下凹根,若新缺。僧以木皮附之,合无缝隙。其半,有薪者创成一蹬,深六七寸余,盖魁之口,灰火满其中,光犹荧荧,智通焚之,其怪遂泯。

翻经台记

润州单于忠访友于江州,寓南门外。时季夏望,乘酒兴步月数里,至一台边。台上有五女子色富丽,与清瘦四女子交嗤。皆曰:“人来也,吾等当去。”一富丽者曰:“异乡人也,无避焉。”忠意必豪门姬妾,远视不敢登。清瘦者麾忠上,各为礼,将欲告以相嗤之意。忽又一人来,貌骨坚刚,谓忠曰:“君何来?”忠恐其疑,乃曰:“乘兴月游,非有心冒突也。”斯人笑曰:“人生何处不相逢,奚嫌之有。”邀相席地而坐,推忠居首,斯人次之,女子各以为序。忠问富丽者姓,女曰:“吾姊妹五人,何氏。”问清瘦者,女曰:“吾姊妹四人,符氏。”及斯人,乃曰:“吾姓石名平。适闻诸女相嗤,予特来分解耳。敢问何也?”忠亦曰:“未知诸美人出何名门,因何事相竟耶?”清瘦者曰:“予等共适一门一人,姓谢。彼五人恭逢盛时,予四人身当厄运。彼以荣华诮我凄凉。殊不知物各有时,泰极者必否,否极者必泰,此造化一定之理。彼但知其盛,不知衰渐至,尔其将来之我也。但见我衰,不知我盛可待,我其既往之尔也。蠢尔丫鬟,不识乘除之数,妄为非诮,是以不平耳。不意一时见笑于君子。”富丽者默然。内一女子,拂绿绡,移玉履,舞而歌曰:

妾生长兮水中央,薰风吹兮涟漪香。

粉脸娇兮羞楚娃,纤腰脆兮愧王嫱。

珠玑狼藉兮雨露,文章灿烂兮鸳鸯。

弓鞋兮潘妃夸金,判溪兮越女堕妆。

清风来兮翠桁,明月上兮雕梁。

歌悠扬兮惊娥,舞婆娑兮响。

笑彼兮剥霜暴日,委颜兮灰死草黄。

齐无盐兮形质,买臣妻兮行藏。

我歌兮丹凤鸣,我舞兮碧鸾翔。

广寒兮灿灿辉彩,兰树兮拍拍春阳。

继而清瘦中一女,整素鬟,拖碧袖,亦舞而歌曰:

秋日来兮风气凉,天地廓兮罗空囊。

群菲卸兮趁东流,惟孤芳兮开秋江。

递清芬兮轻漾,弄媚影兮斜飞阳。

临湘流兮倚台妆,承玉露兮沐容光。

清操兮仿佛癯仙,娇姿兮出类花王。

适我兮得意盛时,正尔兮失所悲伤。

竖枯桔兮御残蓼,依破盖兮摇寒塘。

富贵兮浑如春梦,矜诩兮倏尔彷徨。

天道兮消息自然,物理兮盛衰靡常。

叹幺么兮罔识化机,得融和兮顿肆轻狂。

余韵未绝,车声轧轧。皆惊曰:“家有人来,各宜散去。”忠虑其家人见以致祸,不顾而走。至寓所礁已三更矣。爱其词新,记而录之。明日再往,孤台悄然,题曰“翻经台”。忠思《一统志》言,谢灵运作翻经台于江州是也。台边有小池,荷花五柄,池北溪畔,芙蓉四株。忠始悟富丽女子五人姓何者,荷也;清瘦女子四人姓符者,芙蓉也。荷及时向荣,芙蓉失时未茂,花神各相讥笑耳。比至一颓亭中,见有石桌镌围棋局,乃知石平者,枰也。觅上人问之,台池果谢灵运所创。昨夜乘车而过者,灵运之流裔谢大郎云。

海月楼记

嘉兴朱士元,年二十余,丰神飘逸,游兴颇浓。一日,道经南城下。仲夏夕也,郁蒸恍忽,至海月楼西,竟迷去路。心正惊疑,忽有一女童施札于前曰:“奉主母命,邀先生过山避暑。”朱曰:“素不相识,得非邀之错耶?”女童曰:“至当自知,幸无见却。”朱与偕行,但见夹路清阴,仰视前林,树生绛果可羡。朱自念:“生长郡内,不知有此佳境。”更进半里,入一洞门,遥望数台,度一石桥,方抵其处。屏后出一女子,上下绿衣,脂唇粉面,降阶而迎。引入中室坐定,女童进茶毕。朱问女姓氏,女笑曰:“妾遂良之裔。邀君欲了宿缘也。”顷间设宴,酒肴罗列。女童捧一水晶盘,盛绛果,状如杨梅,其色略淡,鲜圆可爱。二人畅饮,以绛果奉朱。即命女童歌《贺新郎》词以侑 觞。词曰:

花柳却炎蒸。运神工,重楼叠宇,顷刻间成。绿水青山多宛转,免教燕骇莺惊。看来无异到神京。虑只虑佳期不定。天从人愿,邂逅多情。相引处,佩环声。等闲回首远蓬瀛。呼小玉敬陈绎果,漫荐兰羹。须信是琼浆一饮,顿令百感俱生。且休道尘缘易尽,纵然云收雨散,琵琶峡依旧风月交明,此会果非轻。

酒阑就枕,曲尽鱼水之欢。逮晨,朱谓女曰:“生承款爱,甚欲留连。但吾父甚严,欲即归以免深罪,与卿再图后会耳。”女曰:“灵境难逢,佳期易失。妾因夙缘未了,故委身耳。正拟久聚,何即去乎?”朱复恳辞。女仍设席,复出绛果。将行时,出一轴展于几,写诗三绝以赠,乃挥泪而别。诗曰:

壶天移傍郡城壕,云自飞扬鹤自巢。

千载偶偕尘世愿,绛桃花下共吹萧。

又云:

涧水沿流出凤台,引将刘阮入山来。

郎怀何事难拘束,漫被东风吹得开。

三云:

阳台后会已无期,眉上云横不自知。

那更灵官传晓令,含情骑鹄强题诗。

朱携诗轴出洞,忽狂风大作,飞沙眯目,不觉失足堕于山下,乃颠仆城隅,宛若梦觉。归而其父嗔朱夜宿于外,欲责,朱乃出轴诗呈父。父不之信,令人踪迹其地,惟有一石桥,过桥丰林,左有楮树一株,绛果累累,他无所有。女乃楮树之精。其频频奉绛果,盖即所结之实,世所谓“椿桃”云。

苏昌远

中和中,有士人苏昌远,居阊州属邑。有小庄,去官道十里。

吴中水乡,率多荷芰。忽一日,见一女郎,素衣红脸,容质艳丽,阅其色,恍若神仙中人。自是与之相狎,以庄为幽会之所。苏生惑之既甚,尝以玉环赠之,结系殷勤。或一日,见槛前白莲花开敷殊异,俯而玩之,见花房中有物,细视,乃所赠玉环也。因折之,其妖遂绝。

焦氏

冯汉字天章,为吴学生,居阎门石牌巷。一小斋庭前,惟植花木,潇洒可爱。夏月薄晚,浴罢,坐斋中榻上。忽睹一女子,绿衣翠裳,映窗而立。汉叱问之,女子敛拜曰:“儿焦氏也。”言毕,忽然入户。熟视之,肌体纤妍,举止轻逸,真绝色也,汉惊,疑其非人,起挽衣将执之。女忙迫,绝衣而去。汉执得一裙角,以置所卧席下。明视之,乃蕉叶耳。先是汉尝读书邻僧庵中,移一本植于庭。其叶所断裂处,取所藏者合之,不差尺寸。遂伐之,断其根,有血。后问僧,云:“蕉尝为怪,惑 死数僧矣。”

野庙花神记

河阳,巨邑也。去城数里,旧有真君庙在,南向,塑真君像坐堂之中,卫以众将,状貌凛凛,类公署然。堂之阶下两旁,好事者为种辛夷、丽春、玉蕊、含笑四名花。庙既伟杰,花复典丽,观者窃心赏矣。

一日,儒士姚姓讳天麟者,河阳人也,因访友远出,及归,未入郭而天色已昏黑矣。退无所及,进无所之,仓皇引望,遥见一古林,奔赴之。见林内有屋数椽,意必民居也,忙步谒其门。及至,有一苍头,仁立于门外。天麟揖而叩之曰:“此非旅馆乎?”苍头笑曰:“误矣。堂堂巨室,岂旅馆乃尔也!”天麟曰:“然则何居?”苍头曰:“河阳真君之宅。”天麟遂求苍头引见真君。苍头不拒,引天麟入重门。至阶下,乃见一叟幞头绯衣,端坐堂上。天麟顿首曰:“仆河阳布衣,姓姚名天麟。迷路至此,伏乞相容。”真君起揖天麟,谓曰:“文士勿过为礼。”天麟起,真君曳之上堂,延坐以宾次。复命苍头进以酒,列以果,与天麟对酌。酒数行,真君沾沾喜,顾谓天麟曰:“家有四姬,长于歌舞,尤善吟咏。欲出以侑觞,恐见诮于大方文士也。”天麟避席谢曰:“重辱雅贶,敢谓诮乎。”真君召之。少顷,四姬出见,容色倍常态,纤纤若仙侣谪降者。真君首命赋诗,四姬请题,真君曰:“各以若名为题可也。”其一姬名辛夷,自吟曰:

桃杏飘残春已终,芳容新吐玉栏中。

笔施紫粉非人力,苞拆红霞似画工。

露染清香疑蘸水,风吹舞势欲书空。

何当折向文房里,一扫千军阵略雄。

其二姬名丽春,自吟曰:

一种根株数种花,雨余红白静交加。

精神未数赵飞燕,颜色宛如张丽华。

倦倚春风耽宿酒,湿涵晓露点灵砂。

东君自是豪门客,吟对芳丛兴觉赊。

其三姬名玉蕊,自吟曰:

琼花柳絮与山矾,名品先贤辨别难。

数朵妆成冰片皎,千枚划出雪华寒。

唐昌觅种分归植,仙女寻香折取看。

回首东君浑不管,狂风满地玉阑珊。

其四姬名含笑,自吟曰:

天与胭脂点绛唇,东风满面笑津津。

芳心自是欢情足,醉脸常含喜气新。

倾国有情偏恼客,向阳无语似撩人。

红尘多少愁眉者,好入花林结近邻。

吟毕,真君命之歌。歌罢,命之舞。其歌丽曲似凤啭乔林,舞纤腰即柳眠紫禁,天麟尽欢酩酊,少憩几席间,忽觉天已明矣。视之,不见真君四姬所在,独一泥像俨然,庙中堂题曰“当境土地河阳真君庙”。两旁四种花,则辛夷、丽春、玉蕊、含笑也。天麟惊叹而返。

菊异

和州之含山别墅,四望寥廓,草木蕃盛,春花秋鸟,自度岁华,人亦罕到之者。洪熙问,有士人戴君恩者,适他所路迷,偶过其地。叠叠朱门,重重绮阁,烟云缥缈,望之若画图然。君恩为惊讶,谓不当有此华屋也。仁立久之,忽见门内出二美人,一衣黄,一衣素,笑迎于君恩前曰:“郎君才人也。请垂一顾,可乎?”君恩悦其人,从之。于是美人前导,君恩后随,历重门,登崇阶,乃至中堂。叙礼延坐,罗以佳果,饮以醇醪,情意颇浓。而君恩时半酣,乃散步于中堂四壁,见壁间挂黄白菊二幡,花蕊清丽,笔端秋色盈盈。君恩大悦,即顾谓美人曰:“壁间画菊甚工,不可不赠以句,当各吟短律何如?”于是黄衣美人先吟 黄菊曰:

芳丛烨烨殿秋光,娇倚西风学道妆。

一自义熙人采后,冷烟疏雨几重阳。

君恩吟曰:

平生霜露最能禁,彭泽陶潜旧赏音。

蝴蝶不知秋已暮,尚穿篱落恋残丛。

白衣美人吟白菊曰:

嫩寒篱落数株开,露粉吹香入酒杯。

却笑陶家狂老子,良花错认白衣来。

君恩吟曰:

冷香庭院晓霜浓,粉蝶飞来不见踪。

寂寞有谁知晚节,秋风江上玉芙蓉。

三人吟毕,抚掌大笑,彼此俱忘情矣。君恩乃从容言曰:“娘子独守孤帏,宁无睹物伤情之感乎?”美人笑曰:“万物之中,惟人最灵。睹物伤情之感,宁能免乎?既见君子,我心则降。永谐琴瑟,奚复疑哉?”是夕,二美人与君恩共荐枕席,情爱尤加,美人戏曰:“红叶传情,非卫玉而求告。”君恩答曰:“素琴感兴,非逾墙而相从。”

翌日,君恩辞归,美人泣曰:“恩情未足,衾枕未温,安忍弃妾而远去乎?”君恩曰:“固不忍舍,其如家人之属目悬切耳。去而复来,庶几两全而无害矣。”于是黄衣美人出金掩鬓以赠别,白衣美人出银凤钗二股以赠别,佥曰:“好赏二物,聊见此衷。愿郎睹物思人,不忘妾于旦暮可也。”黄衣美人泣吟曰:

山自青青水自流,临歧话别不胜愁。

含阳门外千条柳,难系檀郎欲去舟。

白衣美人亦位吟曰:

为道郎君赴远行,匆匆不尽别离情。

眼前落叶红如许,总是愁人泪染成。

君恩欷,不及成韵慰答,三人各含泪而别。君恩归第,时切眷注,或成梦寐,或形咏叹,私心喜不自禁矣。

迨明年,复有故他往,道经别墅。君恩谓可再见美人,访之,则不知所在。君恩惊以为神,急取掩鬓、凤钗视之,皆菊之黄白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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