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稗类钞卷四十七

清稗类钞卷四十七

  圣祖赞海内三隐圣祖天亶右文,凡耆儒硕学名山著书者,其姓氏多达睿听。一日,李文贞奉独对,上偶问今时夷退之士,文贞以宣城梅文鼎、关中李容、河南张沐对。上亲笔记之御箑,屡语廷臣,嘉叹特至。中外闻风,因号文鼎等为海内三隐.柴绍炳不应举柴绍炳入国朝,居南屏山,贫甚,屏绝馈饟,卖药自给.其为学,于象纬、律历、舆地、礼制、农田、水利、兵戎、赋役莫不研究。康熙己酉,敕举山林隐逸之士,浙抚范忠贞公亲诣之,请以应诏,固辞.李二曲隐居读书李二曲名容, 起自田畯, 尝一就科举, 遂隐居读书, 以理学倡导关中, 修明横渠, 蓝田之教, 当时与孙夏峯, 黄梨洲为三大儒。 远近皆重其学行, 称二曲先生。 父信吾, 从明监纪孙兆禄死贼难. 家甚贫, 母子相依, 或一日不再食, 或连日不举火。 布踵门求见者, 力辞不得, 则一见之, 终不报谒; 再至, 不复见。 有馈遗者, 虽十反, 亦不受。 母卒三年后, 徒步之襄城, 徧觅父遗蜕, 不得。 画夜哭不绝. 知县张允中闻之, 为立信吾祠, 且造冢于故战场以慰其心。 乃负其冢土归, 告于母墓, 更持服, 如初丧。 陕督鄂善以隐逸荐, 自称废疾, 长卧不起。 庚熙戊午, 部臣以海内真儒荐, 继之词科征, 独得昌明绝学之目, 必欲致之, 固称疾笃. 舁其床, 至行省, 遂绝粒, 水浆不入口者六日。 大吏犹欲强之, 拔刀自刺, 乃得予假治疾。 自谓不幸有此名, 乃学道不醇, 洗心不密, 不能自晦所致。 其后荆篚反锁, 不复与人接。 已而圣祖西巡, 欲见之, 令陕督传旨, 辞以废疾不至, 特赐「关中大儒 」四字宠之。

  应潜斋却征仁和应潜斋,名撝谦,既入国朝,遂弃诸生服。庚熙戊午,阁学李天馥、项景襄以博学鸿儒荐,潜斋轝床以告有司曰:「某非敢却聘,实病不能行耳。」或举泰山孙明复尝从石介请以成丞相之贤,谓不必果于却荐.潜斋曰:「我不能以我之不可,学明复之可。」乃免征。范承谟抚浙,又欲荐之,遂称废疾。海宁州牧许酉山请主讲席,造庐者再,不见,既而曰:「是非君子中庸之道也。」扁舟报谒.酉山大喜曰:「应先生其许我乎?」潜斋逡巡寺曰:「使君学道,但从事于爱人足矣,彼口说者适足以长客气耳。」酉山嘿然不怡。既出,潜斋解维疾行,曰:「使君好事,必有束帛之将拒之且益其愠,受之则非所安也。」化杭州太守嵇宗孟数式庐,欲有所赠,嗫嚅未果,及见所作《旡闷先生传》,乃不敢言。后以志局请,辞之,则请下榻郡斋数日以请益,然但一报谒而已。

  同里姜御史图南视鹾返,于故旧皆有馈,尝再致潜斋,不受。偶遇诸途,方盛暑,则衣木棉衣,蕉萃踯躅。图南归,贻越葛二端,曰:「雅知先生不受人丝粟,然是戋戋者,非自盗泉来也。」辄又谢曰:「笥尚有絺绤,昨偶感寒,欲其汗耳。」竟还之。平日坐卧小楼,一几一榻,书册外无长物。弟子甚多,乃以楼上楼下为差,如马融例。里中一少年使酒,忽叩门,求听讲,许之,居三日,不胜其苦,去使酒如故。偶醉,持刀欲击人,汹汹莫能阻。忽有人曰:「应先生来!」少年顿失魄,投刀垂手,汗浃背。潜斋抚之曰:「一朝之忿,何至此?盍归乎!」乃俯首谢过去。

  一壶先生踪迹无定一壶先生者,不知其姓名,亦不知何许人,盖明之遗老,雪庵和尚、补锅匠之流亚也。衣破衣,戴角巾,佯狂自放。常往来登、莱闲,爱劳山之胜,居数载,去,久之复来,莫可得而迹也。好饮酒,每行,以酒一壶自随,人称之曰一壶先生。知之者饮以酒,即留宿其家。闲一读书,辄郁歔流涕而罢,不能竟读也。与即墨黄生、莱阳李生善。两生知其非常人,皆敬事之,或就先生宿,或延先生主其家。然先生对两生,皆瞠目无语,辄曰:「行酒来,余为生痛饮。」两生度其胸中有不平之思而外自放于,酒尝从容叩之,不答。一日,李生策蹇山行,望见桃花数十株,盛开临深溪,一人独坐树下,心异之,曰:「其一壶先生乎?」比至,果先生也。方提壶下蹇,与共饮醉别去。其踪迹既无定,或留久之,乃去,去不知所之,已而又来。康熙壬戌,去即墨久矣,忽又来,居僧舍,视其容貌蕉萃,神气惝恍,异前时.问其所自来,不答,每夜半,即放声哭,哭竟夜。阅数日,自经死。

  纪伯紫为钟山遗老纪映锺字伯紫,一字檗子,号戆叟,上元人,自称钟山遗老,与方文林古度齐名。白发当歌,红牙听曲,说青溪旧事,娓娓倦。一日,与大梁周在浚雪客、枫江徐釚电发痛饮燕市城西,有绝句云:「风雅松陵胜昔时,力裁伪体出偏师。徐郎本事从珍重,始信无情未是诗。」谓电发所辑《续本事诗》也。徐亦和云:「人物南朝赌酒时,过江仆射是吾师。犹余戆叟风流在,怅绝青溪数首诗。」

  钱近仁隐于补履苏州虎丘有钱补履墓。其人名近仁,以补履为业,嗜读书,通知古今事。吴中士大夫称为补履先生,汪稼门廉使树墓碣以表之。

  洞庭丐者为隐君子吴中洞庭山有丐者,隐君子也,貌似狂易。汪钝翁记其数绝句云:「不信乾坤大,超然世莫羣.口吐三峡水,脚踏万方云。有形皆是假,无象孰为真、悟到无生地,梅花满四邻。」

  林茂之墨守林茂之穷老金陵,《冬夜》诗云:「老来贫困实堪嗟,寒气偏归我一家。无被夜眠牵破絮,浑如孙鹤入芦花。」夏日又无帷帐,或遗之,则以易米。施愚山曰:「夏无帷,病于寒无衣,君能守之,当为作注.」处士笑曰:「当守之以虎。」客皆绝倒。」后愚山自豫章寄一纻帐,书绝句云:「北牕高卧岂知贫,料理偏愁白发人。纻帐亲题林处士,草堂长伴百年身。」并属同志者各题一幅,曰:「不问知为林处士物,即谓之墨守可也。」时茂之年八十三,犹老健如五六十许人。

  朱竹垞以七品官归隐秀水朱竹垞检讨休官后,著书自娱,收藏日富。长洲韩文懿公菼尝语门人张大受曰:「吾贵为尚书,何如秀水朱十。以七品官归田,饭疏饮水,多读万卷书也。」

  三风太守归隐歙县吴绮字园次,迁居江都,以部郎出知湖州府。有清操,不畏强御,时人目之为三风太守,谓其多风力、尚风节、饶风雅也。解组归隐,有园一区,荒秽不治。凡索文与诗者,多以花木竹石为润笔费,不数月而成林,因名之曰种字林,日读书宴客其中。

  豸青山人夫妇偕隐李锴字铁君,号豸青山人。隶汉军,本勋臣后,当得官,不就。其妇翁为太傅索额图.索当枋用时,声势隆赫,山人远避之,尽以先世产业属二昆,偕其妇隐于盘山,买田豸峯下,构草舍,杂山甿以耕。其尤贫者,授之田而无所取。蔬材果实,与众共之。贤声远闻。嗜茗饮,遇山谷幽邃处,辄埽叶煮泉,竟日忘返。见者曰:「此李山人茶烟也。」

  逆旅主人乃隐君子陈恪勤之被逮入都也,除夕,市米潞河。主人问客何来,曰:「陈太守。」「是湘潭陈公邪?」曰:「然。」曰:「是廉吏,安用钱为?」反其值,问寓何所。次日,门外车槛槛,馈米十石,书一函「称天子必再用公,公宜以一节终始,毋失天下望。」纸尾不署姓名。问担夫,曰:「其人姓魏。」访之,则闭户他出矣,盖隐君子也。

  徐康侯结庐小和山钱塘徐康侯茂才浩,沈静寡欲。康熙中,以治书入郡庠,一试秋闱,不售,即弃去,为疆吏记室。未半月,厌官廨之嚣,留书别居停。居停赆其行,却之,襥被归.结庐小和山,自号和峯子,与金冬心、盛啸崖唱和自遣。邑令闻其名,造庐请谒,穴墙遁。

  梅岩真逸所遇之叟梅岩真逸,不详其姓名里居。年二十,学仙,历晋、豫、燕、赵,遇林下耆老状貌瑰异者,必从之游,反复穷叩,稍有所得,即订为兄弟。尝由京师过热河,僦居废寺,年五十余矣。一日,经木厂,见一老叟颀身玉立,须髯如猬,心异之,叩其姓字,曰:「姓李,名君灿,字君灿.」问其年,曰:「猝不能记,但记生于明初。 曾从宋金华先生受《春秋》学, 由雁宕移居西湖颇久, 至康熙时, 始迁此地。 」梅岩惊骇, 揖而言曰:「叟倘得暇一痛饮乎? 」叟曰:「可。 」遂共入酒肆。 从容问飬生术, 叟曰:「爱惜精气神而已, 无他术也。 」既又询知叟家相距不远, 酒后送叟归. 入山数折, 涧水如玉, 桃花盛开. 入门, 则三五童子拱立以竢. 问童子为谁, 曰:「十六代孙也。 」言已, 导梅岩入寝室。 窗间花草数缾, 案上焚木旃檀, 日夕不断, 书卷惟《道德经》, 《内经》,《大学》, 《中庸》数种而已。 梅岩曰: 「闻叟为金华弟子, 金华手迹尚有存乎? 」叟发笈出示, 则手札数首, 古色烂然, 嗟赏久之。 既而复请却老方, 叟曰:「但默体案上书, 求之在己可耳。 」后梅岩游吴门, 止于南熏楼, 与一道人谈及彭祖张三丰事, 心怦怦欲动。 道人别去, 则默念此说果否, 安得重访李叟为印证之。 忽报楼外有老人相候, 延入, 即李叟也。 询以何事来, 曰:「知君惑于道人之说, 颇念鄙人, 故来一谈耳。 」梅岩即请曰:「道人之说, 是耶非耶? 」叟曰:「真人应世, 元出无心, 若以有心求之, 失之远矣。 」于是市酒共饮, 乐甚。 明日叟归, 梅岩欲与之俱, 叟曰:「珂乡某君与子同志, 某岁有急, 子当拯之。 他日同访吾家, 未晚也。 」别后, 梅岩以某岁济某之急, 如叟言。

  厉樊榭隐而不仕厉樊榭以孝廉需次县令,将入京候铨,道经天津。查莲坡留之于水西庄,觞咏数月,同撰周密《绝妙好词》笺,遂不就选而归.扬州马秋玉兄弟延为上客,后遂隐而不仕。

  方子云索居屏迹歙县方正澍字子云,忘情仕进,乐志衡门,古之贾浪仙、罗昭谏一流人。诗工体物,与袁子才同寓金陵,激扬风雅,诗坛采长,照耀江东.子云赁屋长干,索居屏迹,于时词客,罕有颉昂。故袁有《论诗绝句》云:「金陵从古诗人少,近有南园与古渔.更有闭门工索叱,无人解扣子云居。」子云着有《伴香阁诗》。南园为江都何士容,古渔为上元陈毅也。陈诗矫健,何诗清婉。古渔当尹文端督两江时,欲延为钟山书院诸生说诗,古渔呈诗,有「饿夫为将一军惊」句,议遂寝。

  诸琴溪为青浦隐君子青浦诸琴溪,隐君子也。捐馆之三日,邑宰孙溥致赙仪,且往吊.诸与孙素未谋面,又巷不容车,家人力辞之。孙曰:「我敬其品,重其学.曩之不来,未敢以尘俗相溷耳,今当一奠,以展向往之诚.」遂却舆盖,徒步入门,而向灵帷瞻拜焉。

  图鞳布筑墓宇傍学士图鞳布,满洲人,官至侍读学士。貌清癯,中岁即以疾告而隐.筑室西郊外里,竹篱茅檐,轩窗精洁,院中迭石为山,奇峯崒嵂,径迂折,饶清趣。后圃莳花种蔬,亲灌溉。春秋佳日,偕宗丞曹学闵遍览西郊兰若,又尝风雪中共策蹇访潭柘、戒坛诸胜。短裘笠帽,望之如神仙中人。好吟咏,有靖节、放翁之风.筑墓宇傍,病剧时,告妻孥曰:「不必舁入城中,死即埋我于此。」言讫,端坐而逝。夫人从其志。

  何春巢隐居爱梅钱塘何春巢名琪,嘉庆时人。隐居不仕,雅好花竹。尤爱梅,其庭院中,凡梅之种种色色几备。尝倩人写一小影,箬笠短衣,席地坐,旁置梅花一担,自题云:「卖花叟,担花走。卖得铜钱复沽酒,花儿卖罢担儿丢,卖赋还如卖花否?卖花叟,担花走。」

  徐虚斋中年不入城市嘉庆中,钱塘徐虚斋明经以诚,屡应秋试,荐而不售,筑枕江楼于凤山门外,而独居之,啸歌自适.性宽大简重,好洁,涕唾必择所,坐处无纤尘.布袍整肃,襜如也。时方中年,足迹不履城市,近则默坐于樱桃山麓,远则散步于西湖之漪园.妻孥经岁火相见,日夕相从者,一僮一鹤而已。

  李我隐于江湖江南生者,嘉庆间江南畸人也,隐于江湖。尝游湖湘、江西,不言姓字。年三十许,无须,长身颀立,动止俶诡。逢人辄谈韵学,时或及经义,独发奇论,闻者舌挢不能下。庐溪诸生林逢馨馆之家,事以师礼,昕夕讲贯。有以疑义询者,辄曰:「出某书第几页。」检之。果然,数十问,无一误.性嗜酒,酣饮无算,醉辄侘傺悲啸.与之游者莫之测也,逡妄避去。不甚喜见客,尤厌薄富家儿,有造谒媎,则闭户大声读书,俟其去,乃已。好习礼仪,暇辄设几席,招诸生,而己为之宾,盘辟自西阶上,跪拜罄折如仪,宛然叔孙通之绵蕞也。尝语人曰:「聪明诚由天授,而强识尽人可为。日以寸纸记五六事,黏壁间,终岁所获多矣。」其作字,必依许氏书。未尝泚笔为文,而衣带间恒系片纸,视之,则所作《武宁卢氏溉园记》也。述经学,以汉魏为宗。县令杨朝位馆之半载.独居,恒拊膺太息,若有大不得已于中者。一日,忽辞归.赆以金,却之曰:「吾无所用此也。」遂去。或谓生实姓李,偶见其《赠参客》诗,自署「李我」也。语音类楚。或曰:「此楚之王百龄.」质之,皆非是。

  郭频伽万梅花拥一柴门图郭频伽名麐,吴江人。尝以《水村图》索人题咏,同县女士汪玉轸题之云:「深闺未识诗人宅,昨夜分明梦水村。却与图中浑不似,万梅花拥一柴门.」频伽乃倩奚铁生补写《万梅花拥一柴门图》,以代前轴.梁芷林七十归田福州梁芷林中丞,晚年归田,有一印云「二十举乡,三十登第四十出守,五十还朝,六十开府,七十归田」。

  张南山安享林泉之乐番禺张南山维屏,以进士宰湖北,所至有政声,擢守南康。归田后,闭户著书,著作等身。有《国朝诗人征略》行世。工诗,善书,老而弥笃,有岭南三子之誉.尝刻一小印,曰「乾隆秀才,嘉庆举人,道光进士,咸丰老渔」。曾筑听松园于花田之滨,为著书所。性爱松菊,园植老松,沿畦绕砌悉佳菊。每当花盛开,即邀友游燕其中,酒赋琴歌,盘桓竟日,享林泉之乐者三十余年。其绝笔诗云:「烟云过眼总成空,留得心情纸墨中。书未刻完人已逝,八旬回首惜匆匆。」「偶堕尘寰八十年,飘然归去大罗天。松溪花埭常游处,或者诗魂泛画船。」

  何莲舫隐居邗上江阴何莲舫太守自广信罢官,隐居邗上,托业淮鹾.自刻《悔余庵全集》行世,胎息《庄》、《骚》,曾文正公剧嘉许之。尝手书一联以贻之曰:「千顷太湖,偶与陶朱同泛宅;二分明月,合随何逊共移家。」

  徐山云补梅孤山钱塘徐山云茂才时,既屡应秋试不售,乃绝意进取,就六世祖文敬公潮清风草庐旁筑屋以居,慕林和靖处士风.道光丁酉,与同理汪介眉、沈念农、孙阆青诸老辈补梅孤山,以寄岑寂。同治辛未,阆青自湘中还,访其种梅处,题诗壁间曰:「空廊苔屐宛然新,重访寒花几怆神。记自碎锄明月后,又抛三十六回春。」

  刘省三挂冠遗世合肥刘铭传字省三,起家淮军,转战江右,建业回疆,被爵归田,年甫及壮。其《遣怀》云:「自从家破苦奔波,懒向人间唤奈何。名士不妨茅屋小,英雄总是布衣多。为嫌仕宦无肝胆,不惯逢迎受折磨。饿有糗粮寒有帛,草庐安卧且高歌。」自新疆归,即挂冠遗世。尝居金陵莫愁湖,恒策小驴,寻老僧谭佛。有《题报国寺慧真和尚游春图二绝》云:「桃花如锦草如茵,一杖逍遥物外身。春色万山仗谁管,神仙多半出家人。」「踏青携杖到零岑,绕涧穿林缓步行。山水多情常供佛,不教春色动禅心。」

  朱研臣隐居胥山朱研臣提举大勋,钱塘人。以所居在大井巷之吴山麓,自号胥山老农.少丁乱离,方粤寇扰杭时,仓皇出走。乱定归,弃举子业,得官亦不出,以诗酒自娱。春秋佳日,辄与二三同志小集乐山草堂,为文燕之会。乐山草堂襟西湖,枕钱江,风景清幽,以城郭而有山林之胜者也。女承芳,字蓉笙,髫年知书,尝云:「吾家居胥山,固秀色可餐也。」后适同里徐珂。

  汪笑侬隐于伶汪笑侬名僢,自号伶隐,皖人,仕而优者也。光绪中,以明经得乡选,大挑用知县.挟资次京师,自以新贵将得官,乃谋置一妾与之省,不知其适为宗室女也。事闻于台官,奏之朝,按验,例当斩。汪有家奴私请曰:「其无救乎?」汪曰:「救可为,惟必有任其罪者,乃得耳。」奴曰:「诚能乞得主人命,奴万死不辞也。」汪曰:「审乎?」奴曰:「第勉为之,奴誓无悔也。」汪知其诚,乃出资贿朝贵,遂坐奴买献罪。

  奇丐隐于乞榕城之西市,一日来一丐,脸瘦身矮,衣衫蓝缕,手一布囊,累累然不知中贮何物,蹒跚道上,口作吟诗声。途人皆奇之,有伫而观者,有踵其后者。继至一隙地,以布囊委地,向衣袋中取出一纸,铺地上,字大如钱,为端楷,上书「四海散人痛告」六字,下叙其由浙入闽,寻亲不遇,见逐于逆旅居停,腹枵三日,是以呼号将伯,解囊助予,云云。时观者多悯之,佽助铜元数十枚,丐者殊弗顾,徐向布囊中取出一书,高声宣读,中多隐约语,其音清朗嘹喨。久之,始俯身拾地上钱,携囊行至一书坊前,昂然入,将所乞钱购书数册,束于腰,彳亍而出。或诘之曰:「尔奚有闲资购书?」丐者嗤之以鼻曰:「子鸿鹄耳,宁知我志哉!」弗顾而去,后亦不复见其人。

  清稗类钞谏诤类石廷柱谏逮讯大臣太宗尝与大臣论边事,谓当以吕尚为法。忠勇公石廷柱对曰:「吕尚能专制阃外生杀,故所向有功,今大臣若有过,即下所司逮讯,虽佐领以下,亦当与之比肩对簿,其何以堪!」或以其言过戆,请议处,上特宥之。

  阿什坦谏止译杂书满洲完颜给谏阿什坦,通经学,笃于践履。顺治初,翻译《大学》、《中庸》、《孝经》诸书,刊行之,以教旗人,皆出其手,时稗官小说盛行,满人多翻译,给谏上言学者宜以圣贤为期,经史为导,此外无益杂书当屏绝;又请严旗人男女之别,定部院九品之制,俱报可。

  冯铨谏废后世祖之后,为科尔泌部亲王吴克善女,顺治辛卯册立,十月初八日幽废之。

  初,睿亲王多尔衮祖世祖如子,为之定婚,世祖渐长,耻王所为,托言谋叛,削其封,且迁怒于吴女,请其为王之戚,不欲纳.寻以吴既送女至,姑妠之,然终不悦也。谪冷宫者凡三载,旋指为失德,宣诏废之。大学士冯铨乃争之曰:「前代如汉光武帝、宋仁宗、明宣宗,皆称贤主,俱以废后一节,终为盛德之累。望皇上深思详虑,慎重举动,万世瞻仰,将在今日。」疏上,严饬。于是礼部仪制司员外郎孔允樾等复争之曰:「臣考往古,如汉之马后,康之长孙后,敦仆俭素,皆能养和平之福。至于吕后、武后,非不聪明颖利,然倾危社稷,终作乱阶.今皇后不以才能表着,自是天姿笃厚,亦何害为中宫,而乃议变易邪?」继之者御史宗敦一等十四人,奏入,皆不听。亲王济尔哈朗等附之,废后之议遂决.世祖旋悔之,越五年,仍令皇后位号册宝等悉如旧.言官劾冯铨睿亲王多尔衮摄政,凡言官劾大学士冯铨者,多降革。壬辰十一月,范文肃公汇原疏进呈,世祖览毕,问曰:「诸臣所劾诚当,何为以此罢?」范对曰:「诸臣疏劾大臣,无非为君为国,皇上当思所以爱惜之。」遂命俱原官起用。

  周曾发谏止造干清宫顺治癸巳,恒雨为灾。给事中周曾发请停造干清宫,以钱粮赈济军民。诏从其请。

  郑献亲王遗言劝统一四海和硕郑献亲王为太祖弟之子,世祖嗣位,与睿亲王多尔衮同辅政,功亦相埒。扈驾入关,封信义辅政叔王。顺治乙未,上疏推述太祖、太宗遗烈,以为平治天下,在信诏令,顺人心,前方降诏恤满洲官兵疾苦,已复令修干清宫,诏令不信,何以服人;又请设起居注官,垂信万世。世祖善之,夏,薨于位,遗言劝上以统一四海为念。上哀恸,诏图像宫中。

  魏文毅借史事进谏柏乡魏文毅公裔介寿侍直中和殿,泛论史鉴.世祖偶称唐太宗英主,文毅曰:「晚年无魏征苦谏,遂穷兵高丽,贻后悔矣。」世祖颔之。

  杨雍建谏阻游畋海宁杨少司马雍建初入兵垣时,驾数巡幸南海子,首上书请养圣躬,慎出入,毋勤于原兽.世祖震怒,谓国家以武定祸乱,顺时于田,示不忘战,乃宣杨跪范庭,面数其罪,令免冠谢.杨对曰:「臣惟知忠爱皇上,无他罪。」上益怒,色变,往返数数,过其前,谯让不已。诸臣侍直者咸股栗,杨神色不动。上乃曰:「而讵不闻善则归君、过则归己乎?奈何翘翘然沽直声,将谓朕盘于游畋,欲方何代主?」于是杨始一顿首曰:「此则臣罪。」时世祖固已心重之,后凡有章奏,无不霁颜听纳矣。

  索尼述顾命索尼最老成忠鲠,太宗不豫,以世祖托之。世祖逸游,索尼强谏,世祖或不堪其怒,索尼伏地引颈,称述顾命,至于涕泣。世祖往往泣下,掷刀回跸而止。知其忠直,复以圣祖托之,盖两朝顾命之臣也。

  熊一潇疏请停改授并关卡康熙初,投诚武职,许自请改文职,以参议、佥事、同知、通判等官用。南昌熊一潇时官台谏,心非之,乃疏言:「巡道寄方伯连帅之任,同知、通判分兵刑钱榖之司,此等不文不武之辈,一经改授,罔知爱惜功名,觊觎营私,情未可定。请停改授之例。」从之。又其时榷关林立,部曹奉使监税,亦无定员,熊奏:「关税原有定例,一时筹记策之人,自可胜任,今员数繁多,恐新员差出、旧员未归之时,将有一司无一官者,且一城数关,亦应酌并。至京师左右两翼,较在外各关钱粮更少,今满、汉兼差,亦可裁汰一员,俾综部务。」部议不准行。得旨:「各省相近之关,应否一处兼管,由督抚察奏,两翼税差着再议.」寻议,两翼应裁汉缺,江宁西新关并入龙江关,芜湖工关并入户关,广东遇仙桥浛光厂并入太平关,俱如一潇所议.杨雍建封还红本康熙甲辰,有星孛于翼轸,抵降娄,占验者以为含誉星。侍郎杨雍建时官给事中,独疏请修省。圣祖优诏答之,遂赦天下。宣赦后,红本下,二狱囚当决,杨封还红本。有旨,三法司再议,二囚乃得不死。

  李文勤谏阻营建三藩未变以前,圣祖偶思营建。时相国李文勤公掌邦计,询以有款项可动否,奏云:「户部无可动之项。」事遂止。未几,吴三桂叛,上以帑项空虚为忧.又奏云:「户部存项敷用。」上诘以前语,乃正色对曰:「部帑原备缓急之需,若平日耗于土木,缓急将何以支?」上颔之。

  魏文毅建言多裨国是魏文毅官谏垣最久,顺治时,首劾张缙彦为明思宗复仇,后又屡劾大学士刘正宗、成克巩欺罔附会,陈之遴等植党营私,颇为世祖所引重。圣祖御极之始,辅政大臣议加练饷五百万,复力争之,遂止。

  文毅在朝,每以单辞词组解纷决策,先后所上凡二百余疏,多裨于国是,以是敢谏之名震天下。

  韩文懿对策上疏韩文懿公菼廷试日,吴三桂逆衅已萌,其对策力言三藩当撤,无稍顾忌。祭酒阿理瑚请以故相达海从祀两庑,韩谓海造国书,一艺耳,未合从祀之典。御史郑惟孜请令国子监生回籍应试,韩疏言太学一空,非京师首善之义.张螺浮嘉猷入告海盐张惟赤字螺浮,顺治甲午通籍,丙申、丁酉间入谏垣,直言敢谏.康熙初,有先朝谏臣之褒礼,及官工科给事中,时三藩不靖,军需孔亟,计臣或有履亩加赋之议,张力争以为不可,由是浙赋得循旧额.谏草曰《入告编》,其九世孙菊生副大臣元济为梓行之,见于《涉园丛刻》。谨严剀切,能纠官吏非违,达人民疾苦,绝无晚明台谏诡激嚣凌之习。《恭请皇上亲政》一疏,霜严日烈,出辞乃不溢锱黍。则以圣祖践阼,方在冲龄,权奸柄政,盈廷结舌,张独侃侃言之。至本朝入关之始,满、汉不无歧视,而张乃有「刑部审鞫录供,不宜但凭满官执笔,及人民投充满洲,余地拨给壮丁,不许复圈民地」之奏,真能言人所不敢言者也。

  圣祖不禁科道风闻言事黄陂姚抚部缔虞,康熙戊午以礼科给事中主考江西还,奏免江西逋赋二百十余万.初,宪臣艾元征请禁科道风闻言事,进言者日少。姚抗疏,请圣祖检阅世祖朝言官章奏如何謇谔,令相率以软熟为风,恐平时无以作其敢言之气,临事必无肯为皇上尽忠者。顷之,圣祖御干清门,召谕曰:「朕亲政以来,诸臣何尝以言获罪?」对曰:「上即不谴言官,但有此处分条例,诸臣方局蹐畏罪,谁复肯发奸指佞者?」圣祖色霁,因曰:「人臣论事,当择其大者远者,如魏象枢弹程汝璞,亦是风闻,已而鞫问得实,盖本朝原未有风闻之禁也。」将退,诏以所言宣付史馆.寻出抚四川,请罢蜀中采木之役。

  蒋伊绘十二图进呈常熟河南学道蒋莘田为文肃父,康熙己未,滇、闽方用兵,征调四出,又广开捐纳事例,时蒋官御史,绘十二图以进,一曰《难民妻女图》,二曰《刑狱图》,三曰《寒窗读书图》,四曰《春耕夏耘图》,五曰《催科图》,六曰《鬻儿图》,七曰《水灾图》,八曰《旱灾图》,九曰《观榜图》,十曰《废书图》,十一曰《暴关图》,十二曰《疲驿图》。复为疏,极言其状。圣祖动容嗟叹,置诸左右。又尝为五疏救荒之策,言切而哀。逾年,驾东巡,道多饥民,圣祖顾近臣曰:「此蒋伊所绘《流民图》也。」及为学道,以经术造士,屏绝干请。居乡好施予,多所全活。

  曹末任千之谏封禅巡狩康熙壬癸间,三藩削平,诏以词臣曹末请封禅疏,付廷议.相国张文贞公秉笔,径请停止。萧山任冏卿千之方官六科,亦上言封禅仅见司马相如书,不足慕效。又云:「巡狩载《虞典》,古诸侯各君其国,天子巡所守以协同议礼制度。今天下一家,巡狩之礼亦不可举.」

  徐立斋谏止鬻官国初昆山三徐,名位资均相埒,文学称健庵尚书,而风节操持,当首数立斋相国。立斋官修撰时,世祖常召见,讨论经义,赐鞍马、御膳,恩如家人。上晏驾,哀痛哭泣,羸瘠不胜。康熙庚申,从谒孝陵,犹悲恸不止。捐例初开,但令得官后三年称职,上官保举,否则罢.既又令输银免保举,即听迁转.其初为祭酒时,即请免纳粟入监之例,及是又言国家大体所关,惟贤不肖之辨而已,若捐银得免保举,是金多者与称职同科也,因坚请停止捐例。后事例既罢,而府部寺院笔帖式近三千人,复求开例,出知州县.其以哀察大计被议者,亦复谋官,廷议时争之三日,卒从其言。癸亥大计,一切馈遗无敢及门,其所弹劾亦不避权贵也。

  徐立斋谏止简巡按康熙间,圣祖欲差满洲三品以上大臣巡按各省,徐立斋相国独力争不可。上曰:「明时故有御史巡按旧例, 「 是时停止御史巡按未久。」 今何为独不可耶?」立斋曰:「明时虽有巡按,然御史秩卑,虽许其参劾督抚,然巡按果有不职,督抚亦得参劾,相维相制,故无大害。今三品以上大员,与督抚爵秩相等,又有满、汉亲疏之见为之先入,督抚岂敢贸然弹劾?倘有贪婪之人,恣行无忌,则百姓之受害,将靡穷矣!」上勃然作色曰:「然则朕所差者,竟无一端人乎?」立斋顿首曰:「皇上简任时,自必妙极一时之选,然百密中,难保竟无一疏。且人情往往见利忘义,从前昕夕在上前,且未有地方尺寸柄,虽庸才亦能勉敦行检.一旦衔命出使,移气移体,非真有操守者,固不能始终如一。况所差数十人中,岂能人人皆有操守,使有一人,则一省已受害矣。」上默然良久,卒罢其议.是时廷臣皆震慑失次,立斋独侃侃如平时.奇奴有所谏奇奴者,不知其姓名。康熙甲子,圣祖幸塞外,还京,有人衣短后衣,无冠,跪道旁,呼万岁.上止辇问之,则对曰:「有所谏,今条奏时务十二事。」上问:「若何人也?」对曰:「刑部郎中某家奴。」当是时,时局已定,四海承平,上以为狂奴妄言得失,辱朝廷而羞当世之士,非盛世事也。遂执付所司,按冲突仪仗妄行奏诉律,发近边充军,杖而流之关外。奴仰天叹曰:「吾为人奴,虽劳苦,不废书,以今世之务,合吾书之说,所宜言者固多。意台省诸大官,此月不言,必他月也,他月无闻焉;意今年不言,必明年也,明年又无闻焉。吾不复能待,故冒昧言之,而孰意独罪一至于此耶!」未出关,杖疮发,死于路。

  魏敏果藉天变言事魏敏果公象枢性骨鲠,敢言事,官刑科左给事中时,因灾变陈言,语侵权贵,会议时,又与诸大臣抗争是非,廷臣仄目。独大学士范文程公心识之,曰:「此我国家任事之臣也。」其后有构之者,辄于众中剖晰之,卒得白,已而收迁至左都御史。适逢地一日连震,上昼夜坐武帐中。魏直入,奏曰:「地,臣道也;臣失职,则地反常。臣不能肃风纪以修职业,请先罪臣以回天变。」上召魏入,魏伏地涕泣,请屏左右,语移时.极言天变若此,乃索额图、明珠二相植党市权,排斥忠良,引用佥壬以祸国家之应。及出,副都御史施维翰迎于后左门,见魏泪流颊未干也。明日,上以六条宣廷臣集议,大略如魏恉,于是朝士咸知魏造膝所请,用事大臣皆为之股栗。明年,索额图免官;戊辰,明珠为郭琇劾罢.至丙戌春,圣祖始以其面对语谕羣臣。

  李文贞直对康熙癸巳,方望溪侍郎苞供奉南书房。一日,圣祖召编修沈宗敬至,命作大小行楷。日晡,内侍至,传谕李文贞公光地曰:「朕初学书,宗敬之父荃实侍,每下笔,即指其病,兼析所由。至于今,每作书,未尝不思荃之勤也。」文贞因奏对曰:「此即成汤改过不吝之心,苟自是而恶直言,则无由自镜矣。」

  李文贞疏请甄别归休学使各省黉序,皆隶提学道。康熙癸未,始设学政。越十余年,部议令学使归休者,悉赴城工效力。时李文贞公方家居,曰:「贤否同辜,非所以示激厉也。」密疏清公之臣若而人,请加甄别,藉是多免役者。

  张贞生谏阻大臣巡察康熙中,议遣大臣巡察各省,庐陵张学士贞生上书切谏,被诏引见,以所言过戆,下考功议,免官,诏贬二秩。其自为诗云:「圣明岂是诚难格,臣戆还应术未全。」可知其所养矣。后奉特旨,复原官。

  韩菼谏诛阿山康熙中,江南布政司张万禄亏库金三十余万,制府阿山上言费由南巡,非侵牟。或谓张于阿为姻家,上震怒,下九卿议.众议阿大辟,宗伯韩文懿公菼正色曰:「果有连,其情私而语则公也,且斯言得上达,所益不细。」忌者增语上闻,韩由是恩眷日替。

  阮应商疏论铨曹之弊康熙朝,阮应商官吏科给事中。时吏部选人,或违例压缺,改易文凭,驳选停放,除授不公。给谏上书极论,纚纚数百言,指斥无隐.铨曹多被议者,直声大震,一日,圣祖御门,有所咨访,特指名命对。给谏从容敷奏,众皆属目。嗣是连次御门,辄垂问阮应商在否。嗣以疾告归,遽卒。

  龚翔麟劾权贵康熙朝,龚蘅圃侍御翔麟劲直敢言,屡击权贵.劾靖逆侯子张云翮,劾滇黔督部赵良栋,皆拜御书之赐,旌其敢言。其劾熊赐履弟黩货,并纠赐履,圣祖亦韪之。

  图尔泰劾满臣权重康熙中,满洲某科给事中图尔泰,与明珠同族,不善其所为。尝劾奏满臣权重,汉六部九卿奉行文书而已,满人謦欬,无敢违者,殊非立政之体.以此忤权臣,谪黑龙江。图素尚理学,于戍所自置周程四先生祠,朝夕礼拜,人笑之,不顾也。

  郭琇劾明珠康熙间,山左名臣,自李之芳、董讷而下,实以郭瑞卿为最刚正。瑞卿名琇.当明珠柄政时,行为专恣,朝野多侧目。郭刚直性成,尝于明珠寿日,胪举其劣迹,列入弹章上之。旋复袖所草疏,乘车至明邸,踵门投刺,明以其素倔强,来谒不易,肃冠带迎之。及入,长揖不拜,坐移时,故频频作引袖状。明喜问曰:「御史公近来兴致不浅,岂亦有寿诗见赐乎?」郭曰:「否否。」探袖出视,乃一弹章。明取读未毕,郭忽拍按起曰:「郭琇无礼,劾及故人,应受罚.」连引巨觥狂吸之,疾趋而出,座客大骇愕。未几而廷讯明珠之旨下矣。

  笪重光屡有谏诤句容笪侍御重光直声震朝野,屡有谏诤,且尝劾明珠、余国柱,弃官去,不知所终.或称其隐甘肃汉龙山,为道士,年九十余犹在,自称绣发真人。

  高层云谏止旗屯康熙时,旗军屯田江淮,所至驿骚,华亭太常少卿高层云奏请停罢.议政王大臣阅其奏,皆大怒,将请旨治罪,上纳其言,立命停止。层云字菰村,工诗,善画山水,澹宁居御座侧之屏风四幅,其所绘也。

  任葵尊章数十上康熙中,御史之敢言者,为荆元实、任葵尊二人。葵尊名弘嘉,入台垣,直声大振,章数十上。

  娄德纳谲谏圣祖既废理王,揆叙、王鸿绪辈恐其复立,造诸蜚语以闻,上怒,欲置王重典,众莫敢谏.领侍卫内大臣娄德纳年已耄,善解人主意。时上自畅春园还宫,欲明颁诏旨,娄先日燕见曰:「闻护军统领某得暴疾,肉尽消,骨立矣。」某固素以体胖著者。次早,上入宫,则见某佩刀侍神武门,丰伟如故。上结娄,娄笑曰:「可知人言未可信也。体之丰瘠,乃现于外者,尚讹传至此,况暧昧事哉!」上首肯其言,立罢宣诏.朱天保谏废储检讨朱天保字鹤田,满洲人,中康熙癸巳进士,入词林。父朱尔讷,任兵部侍郎。时理密亲王既废,储位久虚,廉亲王允禩觊其位,揆叙、王鸿绪等复左右之,欲阴害理密亲王。天保深忧之,疏言曰:「皇太子虽以疾废,然其失,良由左右非人,习于骄抗。若遣硕儒名臣,如赵申乔等辅导之,潜德日彰,犹可复问安视膳之事。储位重大,未可轻移,徒启藩臣觊觎,则天家骨肉之祸,有不可胜言者。」疏成欲上,以父在,徘徊久之。父察其情,曰:「忠孝未可两全,汝舍孝全忠可也。」趣入告。时圣祖幸汤山,疏上,上欷歔久之。近臣阿灵阿素为允禩党,曰:「朱某之疏,为希异日宠荣耳。」上大怒,置之于法,父荷校死,而理密得以寿终.张廷枢直谏韩城张司寇廷枢自擢九列,即以直谏任事着声。其始长刑部而罢也,以提督九门陶和气势焰方炽,司寇齐世武阿附之,摭其雠人,死刑狱,张持不可,因此谮张。踰年,圣祖烛其奸,诛和气,投世武于荒,乃思张,以司空征,既至,改司寇。张感上灼知,益以国是自任,而众亦知上信张,凡部事,主断者十之七九;廷议待决者,亦过半焉。

  圣祖春秋高,诸王门下人或因缘诡法,有以负债讼淮商及吏民者,命关逮。张正言折将命者,合堂变容,张意色愈坚,事竟罢.诚王属长史以文学信任,朝夕侍上侧,王府孟尚曾毙甘肃平民,事达部,王再三切谕,不得上闻,而张具以实奏,众皆危之,张坦如也。河南州县困于岁征黄粮,中家以下,鲜不破产鬻子,供挽赁.巡抚杨宗义疏请改折,而仓督及有司阴祖之,户部九卿皆曰毋庸议,圣祖方犹豫。会张自阀乡鞫狱还,使事毕,慷慨陈民艰,退又具疏,圣祖立斥羣议,特改诸州县之远水次者,民困大苏.刘荫枢敢谏韩城刘中丞荫枢,以知县行取,为吏刑户三科给事中,称直言敢谏,前后疏十上。论连捐速升之弊,又请试捐员、停保举、开言路、核名实,又言藩臬宜入觐奏事,又陈豫秦两省事宜,皆报可。又论楚省摊粮病民,下九卿议,刘陈述公卿间,遂蠲其赋.外转赣南道,署按察使,以争疑狱,失巡抚意,劾罢之。康熙甲申,圣祖南巡,刘迎见于潼关.上曰:「此刘胡子也,何衣民服?」以被劾对。诏复其官。刘广颡丰赜,美须髯,官科垣,屡蒙召见,上故识之。旋擢贵州巡抚。

  会额鲁特数扰边,上使尚书富宁安等往征之,已击走矣,领兵大臣尚拟进剿,各省捐饟捐马者皆起。刘上封事曰:「泽旺阿刺蒲坦,小丑也。侵扰哈密,小警也。请无用兵。」又密陈六事,略言:「臣老人也,报皇上之日无几,敢冒死以陈。从来与庸主言,非发露其详不可;与圣主言,则引其端而已悟。皇上,圣主也。臣不敢多言,敢以六事进:重内地勿勤远略;谨喜怒而慎用人;核名实以重国本。」寻以年垂八十请老,上令赴大军驻所周阅,详议具奏。刘抵营,仍疏请屯哈密以东,兵毋轻出。又以病乞休,诏责其惮远涉,令还巡抚任。后数月,休致入京,下刑部议,以阻挠军务当绞,命发往博尔丹处种地,时年八十一矣。子炽,请随侍。刘笑止之,曰:「人死道路,与家庭何异?汝自归,耕田读书,无我虑.」居喀尔三年,上谕廷臣曰:「刘荫枢,忠臣也,但书生,不知兵耳。」诏还京,复其官,与千叟宴。雍正癸卯,世宗召见慰问,赐金,遗之归.旋卒于家。

  孙文定以检讨上封事世宗行政,以猛鸷著称,大臣无敢直言者。太原孙文定公嘉淦,乃以检讨上封事,曰亲骨肉,曰停捐纳,曰罢西兵。世宗召诸大臣示之,责掌院学士曰:「尔翰林院乃容此狂士。」掌院叩头谢罪。朱文端适在侧,徐对曰:「此生诚狂,然臣服其有胆。」良久,世宗亦大笑曰:「朕亦不能不服其有胆。」即召对,授国子监司业,并手指之以示九卿曰:「朕即位以来,孙嘉淦每事直言极谏,朕不惟不怒,且嘉悦焉,尔等当以为法也。」

  金溶因谏落职孙文定公在楚督任内获谴,罚修顺义城。御史金溶奏以孙嘉淦之操守,不免议罚,恐天下督抚闻而自危,无以为他日地步。金即文定所取士也,坐是落职,后卒起用。

  沈端恪谏耗羡归公沈端恪公近思性恪谨,每上封事,先期简阅衣冠,键户密书,书毕,蒲伏再拜而起。家人问何事?辄答以他语.雍正朝,耗羡归公之议,自山西大吏发之,谕旨令九卿会议.沈廷诤谔谔,同列震悚,世宗嘉其诚剀,不以为非。

  沈端恪李绂谏阻逃禅沈端恪公少时尝在灵隐寺为僧,世宗喜逃禅,一日,沈独对,上问之曰:「汝于宗门必多精诣,试言之。」沈对曰:「臣少年潦倒,偶逃于此,幸得通籍,方留心经世之学,以报国家,日惧不给,不复更念及此。亦知皇上圣明天纵,早悟大乘,然万几为重,臣愿陛下为尧舜,不愿陛下为释迦,臣即有所记,安敢妄言以分睿虑.」世宗改容颔之。

  临川李穆堂侍郎绂在官日,世宗尝语之曰:「汝于书无所不读,则二氏经典,当亦尽通。」李曰:「臣向亦谛观之,然无补于天下国家。」世宗曰:「汝言是也。」

  李元直抗言无所避高密李元直官御史八月,章数十上,最后语侵诸大臣尤切。世宗召元直及诸廷臣入,历举中外大臣有名迹者诘之,元直抗言无所避。上徐谓诸臣曰:「彼言虽野,心实无他。」翼日,复召入,慰之,赐荔枝数枚,出。于是都人呼为戆李。

  徐文定谏阻诛二王徐文定公元梦,舒穆禄氏扬武勋王裔。雍正中,廉王允禩、贝子允禟以觊觎大器,世宗命诸大臣议其罪。文定言二王之罪,诚不容诛,愿皇上念手足之情,暂免一时之死。情词肫挚,上为动容。

  三张谏止捐赀运饟雍正间,西事方殷,急馈饟,大将军入觐,以为言。大臣定议,各途守选及迁补停止,专用捐赀运饟人,事可集。已得旨,始下外廷。韩城尚书张廷枢闻其事,谓同列曰:「此关国体,当以去就争。」时九卿会议数四,相视不言,乃昌言,惟捐纳所分员缺,可俾运饟人,其正途及迁补仍旧,因手奏定议.执政者大骇,使人谓少宰张廷玉曰:「闻举朝同议,独张君阻之,不识何张君也。」少宰曰:「首议者张廷枢,然余,吏部也,亦同此议.」少司寇张大有曰:「我亦同议者。」于是士论翕然归三张。遂宁张鹏鹝方长吏部,为不适者久之。

  曹一士疏论文字荐举雍正乙卯,御史曹一士请宽比附妖言之狱,并挟仇诬告之文。疏云「比年以来,小人不识两朝所以诛殛大憝之故,往往挟睚眦之怨,借影响之词,攻讦诗书,指摘字句。有司见事生风,多方穷鞫,或致波累师友,株连亲故,破家亡命,甚可悯也。臣愚以为井田封建,不过迂儒之常谈,不可以为生今反古;述怀咏史,不过词人之习态,不可以为援古刺今。即有序跋偶遗纪年,亦或草茅一时失检,非必果怀悖逆,敢于明布篇章」云云。然则当时有言井田封建或感怀咏史者,乃至著述序跋不录时王年号者,皆科大逆不道罪矣。又言牧民之吏,有贤有能,不可偏废,今督抚荐举,往往舍贤而尚能,故明作有功之意多,惇大成裕之意少。

  李绂谢济世劾田文镜雍正间,田文镜劾河南属吏黄振国、汪諴、邵言纶等,直督李绂言其冤,钦使往按验,还奏文镜所劾是。御史谢济世又劾文镜贪黩,奏入,与绂语多同,上疑焉,命九卿科道集刑部讯交关状。谢辨无有,而刑部尚书励杜讷曰:「是当刑讯。」御史永丰陈学海在班中,忽起走庭中,北向大言曰:「与谢某交通者,我也。」大臣皆愕然。陈故以部郎从钦使河南,得文镜欺罔状,又为奏争不能得,归尝发愤为同僚言之者也。大臣将以闻,请并讯。谢则曰:「文镜之恶,中外皆知。济世读孔孟书,粗识大义,不忍视奸人罔上,以冒死以闻,必欲究指使者,乃独有孔子、孟子耳。」拷掠急,复大呼圣祖仁皇帝,王大臣皆瞿然起立,乃罢讯。入告曰:「是狂生,妄欲为忠臣,口刺刺称孔孟不休,终不言指使者。」世宗意亦解,曰:「是欲为忠臣,且令从军。」遂命往阿尔泰军前效力。乾隆朝,复再起,再被劾,卒获超雪,放归.学海得无事,然明年,卒以告病验不实,亦遣戍去。

  齐周华疏救吕晚村天台齐周华为召南犹子,以刊印吕留良书籍受极刑。其救吕疏稿中有云:「浙省吕留良,生于有明之季,延至我朝,著书立说,广播四方。其胸中胶于前代,敢妄为记撰,托桀犬以吠尧。夫尧不可吠而不吠尧,恐无以成为桀之犬,故偏见甘效顽民,而世论共推义士。又以其书能阐发圣贤精蕴,尊为理学者有之,实未知其有日记之说.伏读上谕,日以改过望天下之人,故宽曾静于法外。臣思吕留良、吕葆中逝世已久,即有归仁说,作于冥冥中,臣已不得而见。第其子孙以祖父余孽,一旦罹于狱中,其悔过迁善趋于自新之路,必有较曾静为尤激切者。夫曾静现在叛逆之徒,尚邀赦宥之典,岂吕留良以死后之空言,早为圣祖所赦宥者,独不可贷其一门之罪乎?」

  吴炜疏请保护圣躬乾隆初,高宗下诏求言,一时台谏,以吴南溪为最。吴名炜,歙县人,面黧黑,寡言笑,尝劾讷钦,为世所称.曾有保护圣躬一折,上切责之,召询张文和。文和读疏讫,口啧啧称羡,遂有欲于鞾中取物状,上询之,文和曰:「臣钦取笔附名于折尾也。」上乃释然。

  宫中尝演《鸣凤记》院本,孝圣后问朝中有如杨继盛之人否?上对曰:「惟吴炜差近之。」吴年八十余,无疾而终.李慎修谏阻观戏吟诗乾隆初,御史李慎修,德州人,身伛偻而敢言。高宗于上元夜赐诸王公大臣观火戏,李谏阻之,以为玩物丧志。上喜吟诗,李亦谏,恐以摛翰有妨政治。上韪其言,尝召见曰:「是何渺丈夫,乃能直言若此。」李奏曰:「臣面陋心善。」上大笑。又当时以钱贵故,诸大臣议变制,李上疏阻之。

  邹一桂疏请罢许容乾隆壬戌,命许容巡抚湖北。时邹小山尚书一桂方转给事中,疏言:「许容诬奏谢济世,奉旨夺职,总督以下承审官皆罢斥,不特湖南得见天日,天下臣民,罔弗额手称庆.此彰瘅之公,吏治所由知戒也。昨有旨仍命抚湖北,中外闻之,莫不惊骇。乞降旨宣示臣民,俾晓然于黜陟之所以然。」疏入,事遂寝。

  盛安谏止诛薙发者满州盛司寇安以科第起家,颀然蘁立,须眉苍然,以古大臣自命。乾隆戊辰春,孝贤后崩,时周中丞学健、塞制府楞额以违制薙发,交刑部治罪。又锦州守金文淳禀命于府尹薙发,事发,高宗震怒,立命诛之。盛叩首请曰:「金小臣,罔识国制,且请命大僚,然后薙发,情可矜恕,请宽之。」上怒曰:「汝为金某游说耶?」盛曰:「臣司寇,但知尽职,固不识金某为何如人。如枉法干君,何以为天下平也?」上大怒,命侍卫反接盛,赴市曹,与金文淳同正法。盛长笑,惟曰:「臣负朝廷恩而已。」上悔悟,命近臣驰骑,并金赦之。盛施然叩谢,如常时,市曹属目曰:「此真司寇也。」次日,上命入上书房,傅导诸皇子,曰:「盛安尚不畏朕,况诸皇子乎?」真师保之妙选也。

  博尔奔察谲谏内大臣博尔奔察侍高宗最久,善嬉谑.乾隆辛未春,扈从南巡。舟至京口,放烟火,有被烟熏嗽考,博笑曰:「此乃素被黄烟熏,怕故望而生畏也。」时黄文襄公廷桂督责所属过严,故言之。及至苏州,见灵岩梅可合抱,博拔刀作欲砍状。上惊问,博曰:「恨其不生于圆明园,而使皇上跋涉江湖之险也。」及较射,有弓落地者,上震怒。博在旁日:「此皆因引见,昨日射箭多,致臂病,不能引弓也。」上乃释然。又一日,较射多不中侯,天颜不悦。有髯人至,博望而笑曰:「嘻,汪都统弟至矣。」都统汪扎尔修髯如戟,故谑及上,上为之抚掌大笑。上尝行窄巷,有步军校积石为山于厅侧,上问之,博曰:「此步兵花园也。」上大笑。又上书福字,博侍侧,上笑谓:「汝识此中佳否?」博应声曰:「知之,皇上所书福字,既黑且亮。」上大笑。

  朱文端谏止诛舒文襄乾隆乙亥,阿睦尔撒纳投诚,舒文襄公赫德时任定边将军,请将其家属分置苏尼特等近地,以为羁质.高宗大怒,谓其分散骨肉,有伤远人心,命近侍封刀斩之。朱文端公轼闻命,推扉而入,力言人材难得,舒虽一时过虑,然平日办事勤谨,请援议能之典。上曰:「命下已踰日,恐难返。」朱曰:「即命臣子成麟追之。」上可其请。朱出,谓出子曰:「追不及,汝勿返也。」成麟故勇往,即于马前割袍前襟,驰骑往,至潼关,追前命归.傅文忠公恒告人曰:「朱公诚仁者之勇。是日,虽如恒者百辈,无济于事也。」

  松文清谏东巡乾隆丁丑夏,几辅亢旱,下诏求言。相国松文清公筠上疏,谏阻东疏。上以其故违祖制,应置重典,念其平日廉直,以二品衔谪察哈尔都统.寻擢为首辅,仍兼摄伊犁事。

  杭大宗抗论时事杭大宗世骏,钱塘人。抱经世才,以布衣召试鸿博,极言国家用人宜泯满、汉之见,以收士望云云。时宗室某相方用事,阅卷大怒,谮于高宗,几遭不测.其后官翰林院检讨,上疏抗论时事,谓用兵敛财及巡幸所至,有司一意奉行,其流弊皆及于百姓。疏凡十事,其言至戆激。部议当重辟,上仅令罢归田里,不之罪也。出京日,行李萧条,士夫惧召党祸,杭往话别,辄预戒阍者拒之,独刑部司狱某,相与徒步登陶然亭,痛饮竟日而别.三保谏止乘骑渡河三文敬公保,譒译进士,任两湖、浙闽总督,入拜东阁大学士。以不谙吏事,动为人欺,且屡任封疆,簠簋不饰,时以比李昭信。然幼读宋儒书,大节不苟。乾隆癸未夏,高宗巡幸承德,保时任直隶按察使。霖雨数日,潮水骤发,上欲乘骑渡河,保叩马谏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况万乘至尊,轻试波涛,使御驷有失,虽万段臣躯,何可追悔!」上以满洲旧俗宣劳示武为言。保曰:「皇上奉太后乘舆同至,即使上渡河安,不识太后之舆,安奉何所?」上乃动容回辔.三保劾王亶望三保督闽时,浙无王亶望丁艰,以督办海塘夺情视事,又不遣眷回籍,保恶其蔑伦,密疏劾之,王因获罪。后为上书房总师傅,集古今储贰事,曰《春华日览》,教授诸皇子,词虽质直,不失师保之体.卒,赐谥文敬,取责难于君意也。

  傅文忠谏嗔怒过节高宗尝谕傅文忠公恒佛法清净,于身心亦有裨益,公余宜揅究内典。傅奏云:「佛法先戒贪嗔痴,皇上天亶聪明,尚有时嗔怒过节;如臣庸愚,恐学亦徒劳。」又一日进见,高宗偶论魏征敢谏.傅云:「魏征每陈谏牍,唐太宗不但不怒,并有褒赏.魏征是见敢谏之便宜,故不惮直言也。」上颔之。

  尹会一言民间疾苦高宗六次南巡,尹会一视学江苏,还奏云:「陛下数次南巡,民间疾苦,怨声载道。」高宗厉声诘之曰:「汝谓民间疾苦,试指出何人疾苦?怨声载道,试指明何人怨言?」会一至是,惟自伏妄奏,免冠叩首,乃谪戍远边。

  方观承谏止诛犯跸者乾隆乙巳以后某年春,高宗巡畿甸,突有村民犯跸,手携兵器,为扈从侍卫所格,立被执。诘之,曰:「直隶人。」上震怒曰:「朕历年春秋雨巡,累及近畿百姓,固应怨我。然两次所免钱粮,积数十年计之,亦不为少,竟不足以生其感乎?是殆有主之者矣。」时总督方恪敏公观承方在卡伦门外接驾,闻之,飞骑追上,而乘舆已前行,方疾趋,伏道旁,大声呼曰:「臣方观承奏明,此人是保定村中一疯子也。」上闻稍回顾,乘舆已入宫门,甫降舆,即传军机大臣入对。上曰:「顷犯跸之人,据方观承奏为疯子,不知究如何?」军机大臣踫头奏:「方观承久于直隶,据所奏是疯子,自必不误.」上曰:「既如此,即交尔等会同刑部严讯,作疯子办理。」军机大臣碰头谢出,即日在行帐中定谳。

  张问陶日上三疏遂宁张船山名问陶,性伉爽,无城府。由检讨迁御史,上官日,连上三疏:一劾六部九卿,一劾各督抚,一劾河漕盐政。或谓之曰:「子不虑结怨中外乎?」张笑曰:「我所责难者,皆大臣名臣事业,其思为大臣名臣者,方且感我为达其意;若无意于此者,吾将其身分抬高,至于如此,惭愧之不暇,又何暇怨我乎?」

  舒超铎劾杜赖直恪公舒超铎,历任西安、凉州、安西、黑龙江诸将军,高宗笃任之,尝曰:「满洲世族未忘旧习者,惟某一人。」性直笃,在西安时,前将军杜赖贪鄙,屡侵粮饷,至自制饼饵,令军士重价购之,舒至三日,立劾之。金矿事发,牵连数百人,狱未决,命释之。僚属有请者则曰:「金矿窄不容足,安容数百人?盗者必获重宝以远扬,奚累及无辜为。」后盗果获于他境。

  魁伦劾伍拉纳制府魁伦完颜氏,性勇,授福建将军。喜声伎,尝夜宿狭巷,为制府伍拉纳所觉,欲劾之。伍固贪吏,纳属员贿,动踰千百,不纳者,锁锢逼勒。又受海盗贿,不捕缉,本虎门外盗艇云集。魁慨然曰:「伍公以封疆大吏,举止同盗贼,不知愧悔,反欲劾人耶!」乃抗疏劾伍之贪纵,共闽省库藏亏绌事,高宗大怒,置伍于法,以魁代。

  钱澧劾国泰昆明钱南园通政澧为御史时,劾东抚国泰。时刘文清公偕和珅奉高宗命往山东讯鞫,并谕御史同讯。方谳狱日,国泰忽起立,骂御史曰:「汝何物?敢劾我耶!」文清大怒曰:「御史奉诏治汝,汝敢骂天使耶!」立命隶人披其颊.国泰惧而伏,珅遂不敢曲芘。狱上,国泰伏诛.初,钱将奏国泰事,诣所善翰林邵南江曰:「家有事,需钱十千,可惜乎?」邵曰:「钱可移用,将何事也,盍告我乎?」钱曰:「子勿问何事,有事欲用此钱,当于吾子取之。」越三日而弹章宣矣。时国泰声势方盛,人皆为之危,幸高宗察其忠直,得擢通政司副使。邵于是叩之曰:「子前告我需钱十千,岂为此事耶?」曰:「然。吾自度劾国泰,必受严谴戍边,故预备资用耳。」邵曰:「若果有此行,十千钱亦不济事。」曰:「吾性喜食牛肉,在道可不用傔从,以五千钱市牛肉,日啖此,可无饥。其余钱,吾自负之,得达戍所,足矣。」

  钱澧劾和珅钱南园既补通政司副使,复以事镌级,再补官言。时和珅擅权,直庐自立私寓,钱劾之,谓:「国家所以设立衙署,盖欲诸臣共集一堂,互相商搉,佞者既明目共视,难以挟私;贤者亦集思广益,以济其事。今和珅妄立私寓,不与诸大臣同堂办事,而命诸司员传语其间.即有私弊,诸臣不能共知;虽欲参议,无由而得,恐启揽权之渐,请皇上命珅拆毁其寓,遇事公同办理,无得私自处判。」疏入,命钱入军机之监之。逾年,钱暴卒,上大恸.曹锡宝劾和珅和珅在政府时,上海曹剑亭侍御锡宝上书论劾,同朝多咋舌者。侍御至热河待罪,高宗召入,谕之曰:「尔读书人,不读《易》欤?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侍御叩头流涕而出。

  钱澧劾毕沅乾隆末,甘肃冒振一案,侵蚀公私款项至数百万,事发,总督司道以下伏者数十人。时毕沅方抚陕,具知其事,然以勒尔谨、王亶望皆和珅死党,毕亦奔走和门者,故明知之而不敢言。钱南园待御乃上疏劾之,略云「勒尔谨、王亶望、王廷赞虽已分别伏法,而现任陕西巡抚毕沅,前曾奉命署理督篆,以陕甘接壤,折捐冒振,瞻徇前任,畏避远嫌,明知积弊已深,不欲抉之自我,宁且隐忍以负朝廷,实非大臣居心之道,其罪较之捏结各员,尤觉有增无减.敬请敕下部臣,将毕沅比照诸人严加议处,以昭宪典之平。而各省督抚大吏,益知所警惕,不敢习为瞻徇,久致养痈」云云。疏上,毕终以有奥援故,竟免议处。

  某侍卫谲谏游畋高宗晚岁,恣意游畋,特建避暑山庄于热河。一日,游至苍石,四顾茂林修竹,绿草如茵,清风习习,几不知监暑之至矣。顾谓某侍卫武员曰:「此间气候温淑,大胜京都,洵无愧避暑山庄也。」侍卫对曰:「诚是。此陛下就宫内言耳,若外间城市极狭,房屋亦低,小民半多蜗处其中,且户灶衔接,炎暾之盛,十倍京师,故民间有谚日「皇帝之庄真避暑,百姓仍是热河也。」」高宗不怿,亟挥之使出。

  尹壮图遇事条奏尹阁学壮图,云南蒙化人,久任部曹,洊至内阁学士。时和珅专擅于内,福文襄豪纵于外,督抚习为奢侈,库藏空虚,民业凋敝,尹上疏弹之,高宗为动容。和忌之,请即命尹驰驿,普察各省府库亏空,而令侍郎庆成监之。庆固贪酷,每至省会,不急盘查,而先游燕。尹惟终日枯坐馆舍,举动辄掣肘,待库藏揶移满数,然后启之,枰对初无亏绌.庆劾尹妄言,降主事。尹即告终养,当草疏夜,秉烛危坐,竟夕钞录。弟英图屡窥其户,尹笑曰:「汝不必代兄忧,余之头,早悬都市矣。汝代养老亲可也。」仁宗即位,召人都,温谕至再,加给事中衔。以亲老,命乘传归,复给奏折匣钥,命遇事条奏。久之,乃卒。

  嘉庆初年谏臣仁宗即位, 首下求言诏, 满洲广泰与广兴首先应之, 劾和珅奸慝诸款, 实时伏法。 汉军蒋攸铦劾外省贪吏宜降革者, 李奉翰, 景安, 泰承恩诸人先后获罪。 瑚图灵阿为宜绵子, 陈关税盐务诸弊, 又请却贡献, 停捐纳. 仁和马履泰论鄂督景安畏缩偷安老师糜饷之罪, 安为之罢职, 又论湖北教匪奸民宜抚诸条, 上尽从之。 满洲继善虽为和所引, 无所依附。 时翻译科场皆近臣子弟。 藉以进身, 顶传递之弊,多不胜言,善首论之,场务始肃.八旗士卒畜养马匹多有冒领军饷者,出牧时啖番使以金帛,为蒙人所哂,善犯众怒言之,弊遂清。满人恨入骨,至验马日,众误以戴菔塘璐为善,殴之,几毙,事闻,首谋者伏诛.礼部侍郎广西张鹏展任御史,奏出师八弊,皆中窾要。

刑部郎中金光悌素便佞专擅,堂官多庇之,鹏展劾请离任,上允其请。满洲和靖额以翻译起家而素重文士。满洲举人旧例,三科后始选小京官,人多缺少,致多壅塞,非三十余年不能入仕版,不若汉人大挑之捷。和深悯之,陈请依汉人例,一体选授县令。济源卫谋,辛巳进士,年七十余始为谏官。福文襄王康安虽屡立战功,然苞苴广进,仁宗责那绎堂司空谕旨,有「福康安历任封疆簠簋不饬」之语,谋因备王诸贪婪状,不宜配享太庙.上虽未允其请,一时公论与之。宁夏周栻,论外省大吏所劾属员有初无劣迹者,恐悃愊无华之人,不得上司欢心,被劾者众。请自后得照大计例,许其给咨引见,则贤否自难逃圣明之洞鉴,使大吏专擅之习,为之稍减,上允其请。庚申夏,彭芸楣尚书策骑入内,坠地昏仆,朱石君司农以己舆载出。

故事,大内无特旨,不容车轿出入。栻因劾之,略云:「朱珪无无君之心,而有无君之迹。」又藩司温承惠冒乡勇功为己功,依附罪抚秦承恩,致使武关有失,亦附劾之。当时虽奉严旨,未数月,石君舆夫闯入禁门殴伤守者,上切责之。尝曰:「周栻之言甚正,殊可嘉也。」归安沈琨于江苏生员之狱,巡抚宜兴庇护属员,信任家人,苞苴日进,特以非刑讯告者,有小夹棍、头箍诸名目,又于国丧中演剧,琨一一陈之,兴罢职。逾岁,上欲巡幸盛京,琨复上疏阻之。汉阳萧芝久淹词馆,及用御史,年已七十余.上疏言端正风俗,以天道人心为本,洋洋数千言,皆有关政治。山东王宁炜上疏言上之用人行政,宜习其素,不可因保举遽加升用,金光悌、黎兆登等非不有人荐用,然考核其实,殊有未称者。福建游光绎上疏言今大臣未尽和衷,武备未尽整饬,愿效魏元成十思疏,以裨治化,上奖之。后满洲某侍郎因公愤争,上曰:「游光绎之言,不为无见。」后以劾黄永沛罢职,人争惜之。

  张进忠谏欹坐嘉庆初,有宫殿监督领侍张进忠者,驭下整肃,好批小内监之颊,人以嘴巴张呼之。然性忠鲠,尝奏事内廷,仁宗偶欹坐,张捧黄匣不入。询之,张曰:「焉有万乘之主卧览奏章者乎?」上即正襟危坐,张乃捧疏入。

  朱文正谏弛禁书康熙以来屡以文字兴大狱,钱牧斋诗文亦在毁禁之列,长洲沈归愚乃选以冠别裁集,几获咎。嘉庆初,大兴朱文正公珪奏言:「诗文之诋谤本朝者,正如桀犬狂吠。圣人大公无私,何所不容,禁之,则秘藏愈甚。」仁宗然之,禁始弛。明末遗书,遂复有刑行者。

  洪稚存以直谏戍伊犂洪稚稚名亮吉,长身火色,性超迈,歌呼饮酒,怡怡然。每兴至,凡朋侪所为,皆掣乱之为笑乐。至论当世大事,则目直视,颈发赤,以气加人,人不能堪。会有与稚存先后起官者,朱文正公珪并誉之,稚存大怒,以为轻己,遂悒悒不乐,复乞病,行有日矣。时川陕贼未靖,颇欲有所献替,顾编检例不奏事,乃上书成亲王暨当事大僚言时事,冀转奏。谓故贝子福康安所过繁费,州县吏以供亿致虚帑藏;故相和珅枋国时,达官清选,多屈膝门下,列官中外者四十余人。末复指斥乘舆,有羣小荧惑视朝稍晏语.成亲王以闻,有旨召问,军机大臣即日覆奏,落职,交刑部治罪,就逮西华门外部虞司。羣议汹汹,谓且以大不敬伏法。赵怀玉见其缧绁藉藁坐,大哭,投于地,不能言,稚存笑谓怀玉曰:「味辛,今见稚存死耶,何悲也。」顷之,承审大臣至,有旨,不用刑。稚存闻宣,感动大哭,自引罪。坐身列侍从用疑似语谤君父,大不敬,议斩立决.奏上,免死,戍伊犂。将军某妄测圣意,奏请俟其至毙以法,先发后闻。得旨严饬,不行。

  稚存谪戍伊犂之明年,即奉旨释回。赦下之次日,朱文正公珪入见,仁宗手洪书示朱,朱跽捧以观,则见御笔署其首四字,曰:「座右良箴。」朱顿首泣曰:「臣所郁结于中,久而不敢言者,至今日而皇上乃自行之,臣负皇上多矣,尚何言!」伏地久之始起。

  王麓园谏止番役授职北平王麓园,诗人平圃孙也。由翰林擢给谏,风节凛然。时步军统领衙门番役,多因缉匪授以官职,王以官职有关流品,奏罢之,仁宗遂有「持正可嘉」之旨。

  汪如渊疏救杨世英汪如渊,秀水人,尝任御史。杨御史世英与满御史某互劾,杨语颇直,仁宗两黜之。汪上疏救杨,上以其蹈有明台谏陋习,令改刑曹。

  海秀抗言厩马事海秀官正红旗参领,以廉能称.时和珅议以官厩马散兵丁饲养,会八旗大僚议,人皆应如响。海独曰:「国家不惜数百万金钱为刍牧费,良以天闲重务,备缓急之用也。今若散给兵丁,虽稍济其生计,傥一旦用之,恐侵冒者众,徒繁刑害众,无实济。」和岸然曰:「汝是何龌龊官,乃敢抗论。」卒如和议.仁宗复命立厩饲养,而海卒已数年矣。阆峰侍郎玉保夙与之善,尝曰:「使八旗参领皆如海君,安有疲玩兵卒哉!」将荐于朝,海力辞.吴熊光谏巡幸嘉庆辛未,仁宗返自关东,驻跸夷齐庙,吴熊光方与戴文端、董文恭同召见。上曰:「此行有言道路崎岖风景略无可观者,今则道路甚平,风景绝佳,人言可尽信哉!」吴越次对曰:「此非读书人语也。皇上此行,欲面稽太祖、太宗创业艰难之迹,以为万世子孙法,岂宜问道路风景耶?」有顷,上目吴曰:「朕少扈跸过苏州,风景诚无匹矣。」吴曰:「皇上前所见,翦彩为花,一望之顷耳。苏州城外惟虎邱称名胜,实则一坟墓之大者。城中街皆临河,河道隘,粪船坌集,午后辄臭不可耐,何足言风景。」上曰:「如若言,皇考何为六度至苏耶?」吴叩头曰:「臣前侍皇上谒太上皇帝,蒙谕曰:「朕临御天下六十年,尚无失德,惟六度南巡,劳民伤财,实为作无益害有益。将来皇帝如南巡,而汝不阻止,汝系朕特简之大臣,必无以对朕。」仁圣之所悔,言犹在耳,皇上宜谨佩勿谖.」时同列皆为挢舌。

  绵亿请仁宗回銮荣恪郡王绵亿,荣纯亲王子也。纯王少聪迈,娴习骑射满言,高宗甚钟爱之。纯王早薨,而王孱弱,仁宗因令行走干清门,以习劳勚,然其疾终不愈也。自幼喜读书,朗通经史,如瓶泻水,周秦诸子亦能背诵不遗.遇大节,尤侃侃。嘉庆癸酉天理教匪林清之变,王方扈从。闻变,泫然曰:「上为吾辈何人,即论亲谊,亦当代分其忧,况万乘之尊乎?」因请独对,劝上速回京师,以维人心。仁宗首肯,即日回銮,自此益重视王。尝曰:「朕诸侄中,惟绵亿骨肉情尤笃也。」逾年,以劳瘵卒。

  董文恭请仁宗回銮董文恭、曹文正皆为嘉、道大臣。嘉庆癸酉,林清遣其徒党入宫为乱,时仁宗幸热河,闻变,近臣请暂驻跸,文恭力请回銮,继以涕泣。而文正在京,镇之以静,几甸遂安。时人有联云:「庸庸碌碌曹丞相,哭哭啼啼董太师。」其时文恭适加太子太师衔,文恭对人笑曰:「贱姓不佳之至。」

  王文简谏圆明园增防事嘉庆癸酉,林清以七十七人入禁门,智勇亲王放铳却之。事既定,有议筑圆明园宫墙高厚者,有议增圆明园兵额者,高邮王文简公意不谓然,乃具疏上言。仁宗大动容,召对良久,乃罢.谕军机大臣曰:「王引之乃能言人之所不敢言。」

  夏修恕请释无辜嘉庆癸酉,夏修恕官御史,时林清之乱已平,余党窜河南北,先后就诛.而州郡购捕疑似,牵引株连,多道死。夏因疏言,督限必获,有司逮系疏属,蔓引无穷,请下明诏,释省无辜。疏入,仁宗嘉纳,即降谕锾捕弛刑。当上疏时,同官怵以危语,夏艴然曰:「安有首鼠而居言者,遇圣主而不言,则终无言日矣。」修恕,字森圃,新建人。

  谏垣三直宣宗时谏垣三直之目,盖即指晋江陈庆镛、临桂朱琦、高要苏廷魁而言也。

  莫晋负气辩论莫宝斋晋任仓场侍郎时,因常州武弁旗丁与州县互控,牵涉多人,侍郎润祥议交刑部审讯,莫议咨交两江总督就近鞫之。润持不可,莫不为屈,遂各执奏陈辨上前,仁宗卒从莫议.通州仓场署,满、汉两寮各榜「和衷报国」四字,乃仁宗纶音,为莫立也。

  莫视学江苏,劾署藩司鄙云布玩公护短。道光壬午,以通场盘米事,与户部互讦,连拜三疏,措词峻激,至以胡涂昏愦不通文义诋部臣,而以洞悉仓务无逾于臣自诩。时户部满、汉两尚书皆军机大臣,方向用,朝士皆为莫危。上竟不之罪,谕称「莫晋所论皆属因公,惟负气辩论,失敬事之道」。仅令降一级,为内阁学士。莫谢疏有云:「主圣则臣自直,仰钦厉世摩钝之精心;恩深而命转轻,弥坚报国忘身之素志。」

  苏廷魁劾穆彰阿道光癸卯春,御史高要苏廷魁抗疏数千言,大旨以时政乖迕,归过枢相穆彰阿辈,立请罢黜,而劝宣宗下罪己之诏,开直谏之门.语切至,多所指斥。宣宗览奏动容,特旨嘉奖。

  戴文节因谏不行而归宣宗末年为枢相穆彰阿壅蔽,略不省事。时盗已萌芽,督抚承穆风旨,莫敢奏闻。戴文节公熙为广东学政,期满还朝,召见。问:「汝一路由江西、安徽、江苏来,民情何如?」文节遽对曰:「盗贼蠭起,民不聊生。」宣宗大骇曰:「如汝言,尚复成何事体!」怒询穆,穆免冠谢曰:「戴某见皇上春秋高,欲以此撼皇上,沽直名,非实也。」宣宗遂恶文节。旧例,年终赐南书房翰林福字,文节不与焉,乃遂以病告归.陶文毅说正经话安化陶文毅公澍官台谏日,铮铮有声。奉命巡视南漕,翼日请训,甫入殿侧门,即谕曰:「放尔南漕矣!尔尚有良心,肯说几句正经话也。」

  杜文正谏止废后杜文正公受田为文宗师傅,文宗四岁时,即从之读.登极后,敬礼弗衰,凡所敷陈,皆报可。历朝积习均重满轻汉,至咸丰朝独信任曾、左诸人,削平大难,文正之力也。文宗嬖孝钦后甚,欲废孝贞后而立之。故事,凡册封皇后,须六部尚书签押。时文正为某部尚书,帝惮之,先事商焉。文正力谏,援古证今,申言宠妾灭嫡之祸,帝默然。由是得罪孝钦,遂拜查办河工之命,盖远之也。文正陛辞时,抱帝膝,力陈废后之不可,至泣下,帝为感动,议遂寝。

  文正抵东河,见河工废弛,将具折劾之,自河督以下皆不免,河督惧,欲赂不得。适文正有疾,河督进医诊之,服药后病遂亟,不三日而薨。遗疏入,帝大恸,诏令柩入国门,铺御道,由正阳门入,亲临奠醊,三孙均赐举人。文宗崩,文正子翰为户部侍郎,会端华、肃顺乱作,孝钦以衔文正故,罗织翰罪,籍其家。

  张鑅奏并大差凡恭上列圣列后册宝,必赍送盛京太庙尊藏,实录、玉牒修竟亦如之。其赍送也,除道千七百里,具警跸如仪,餐宿皆建芦殿,随扈官校数千人,例发帑金十四万,下各州县具供张。有司或阴以应领之帑贿上官,而自敛于民,数且倍蓗,上官为所饵,弗能禁也。于是上下交征,视大差为利薮,民用重困。咸丰壬子,宣宗升祔礼成,有诏以明年三月恭迓册宝入陪都,时南皮张太常鑅方以奉天丞兼督学政,适岁饥,奉旨煮粥赈之,所见饥民,仅存皮骨,乃太息曰:「是尚能供大差耶!且实录将告成,盍展典至秋,并为一次。」遂草疏约当道会奏,皆揜耳不乐闻,而筦尹事者且来力沮,愤甚。恐专疏多掣肘者,乃以折稿寄门下士御史李鹤年,未两旬,特旨改期秋八月,与实录同送。当事心知张所为,不敢争也。后显庙实录成,亦援前案以行。

  尹杏农谏和咸丰戊午,英舰侵天津,举朝仓惶,无所为计。桃源尹杏农侍御独疏陈战守机宜,先后八九上,谓万不宜和,而枢臣主和甚力,卒格不行。最后疏上,奉命随同王大臣会议,尹侃侃与郑亲王端华抗辨,不稍诎,由是权贵益侧目,卒藉科场案去之。同治时再起,治军河南,官河陕汝道,多惠政。殁后入祀名宦,治绩宣付国史馆,列循吏传。

  某御史劾夺情咸丰中叶,某相丁艰,文宗诏令夺情,某未力辞,恐失宸眷也。有某御史参奏云:「朝廷旧例,除军务紧急,在营丁忧不准回籍,防开规避之端;此外即备员枢密,曾经降旨留任守制者,亦必再三沥陈大义,方可夺情。今某在京伴食,既未効力疆场,可以嫌于规避借口;虽躬膺宰辅,亦非朝廷不可少之人,可以夺情顺旨为名。在皇上眷念大臣,不过偶尔优容。而某阿意曲从,节哀顺变,公然居之不疑,是开不孝之端,启名教之罪,何以表率羣伦,昭示后世乎?应请交部议处。」

  王茂荫袁甲三劾权要王侍郎茂荫、袁端敏公甲三为言官时,皆侃侃论列,不避权要。端敏至劾及某邵王暨侍郎书元,虽文宗亦以为太甚,非所宜言,然犹抵某邵王以罚.宝文靖谏止运银承德宝文靖公鋆起家寒畯,知民间疾苦。当咸丰庚申之变,肃顺导文宗为秋狝之举,又惑文宗以土木音乐之玩。时度支存储无几,肃请悉数运至承德以备用,文宗从之。宝方为户部侍郎,奉命守城,既得严旨,且专官守取,骡纲已系于户部之仪门外,势不可少缓。宝抗疏持之,力言:「守城需饷,库无存储,是无京城也,臣敢以死争。」事得中辍.未几内务府失印,肃请降宝五品顶戴,开去守城之差。得旨时宝适在署,即手自免冠,易其帽顶,唶曰;「冠下之物且不顾,冠上者又何足道!」

  李棠阶劾胜保李棠阶尚书正学名臣,存心极恕,嫉恶甚严。胜保以陕西军败逮问,中外大臣因发年历年贪污实迹,将置重典,而政府颇欲援议功之条,李无以难也。一日独对,据河南原籍所见实陈之,特旨赐胜自尽.马伯乐在武陟与李同主书院,偶宴集,座客新自皖、豫来者,叙及胜军。因言捻由光州西趋,劫官家两女,以老妇守之,禁勿犯,勒令具赎,议未及而胜军至,两女卒皆归胜。李勃然曰:「大臣乃盗贼之不若乎?」因中席不欢而散。

  左文襄劾李元度左文襄公奏议,语其戆直。如奏查李元度折,左既为李辨战败不得为罪,而后复申之曰:「惟李在湘不得意,复钻营江西,得有优保,实为无耻.」左与李为至交,而入告之言,何切言也。

  余光倬劾何桂清武进余幼冰比部光倬,道光丁未进士,授主事,擢郎中,总办秋审处,虑囚详慎,不轻丽人于法。同治壬戌,江督何桂清就逮至京,光倬实司审谳,据《大清律》,地方大吏逃奔蹶事,比照守边将帅失守城寨斩监候律,拟斩监候,情罪重则拟斩立决,仍候上裁。时朝中大僚多为桂清故旧,谓不当加重,冀缓其死,而给事中郭祥瑞等复交章论劾,请速正典刊。大学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议覆,刑部主稿。光倬疏奏曰:「已革两江总督何桂清身膺疆寄,受国厚恩,岂不知军旅之事,有进无退,守土之责,城存与存?况其时常州有兵有饷,并非不可固守,乃首先弃城逃避,致令全局溃散。望亭为无锡至苏州要冲,业经奏明截留长龙船,扎营于此,乃并未身经一战,命杀一贼,忽于苏州失陷之前一日,率师船退驻福山海口,是其撤兵远遁,纵寇殃民,尤罪迹之昭著者。至刑部历年审办军营失事成案,均视此为轻,惟余步云系由斩候加至斩决,情罪相等。虽带兵提督与统兵总督稍有不同,然论疆寄,则文臣视武臣为重;论军法,则逃官与逃将同诛;论情节,则闻警屡逃,非被攻被围变出不测者可比;论地方,则全省糜烂,非一城一寨偶致疏防屠可比。请仍照原拟,从重拟以斩立决.」六月十三日奏上,得旨,改为斩监候,秋后处决.十月,竟奉特旨立决.沈文肃抗疏三请沈文肃公督两江时,尝以水灾奏请豁免钱粮,发帑赈济。一请不得,再请之,乃奉严旨申饬,文肃仍抗疏三请,卒邀俞允。疏中警句有云:「朝捧雷霆之诏,自省愆尤;夜闻风雨之声,难安枕席。」

  广安请立铁券自择立德宗之策定,朝臣纷纷窃议,有责李鸿藻之缩朒畏葸者,有责李鸿章阿附取容者,顾事已至此,遂亦相忍不言。内阁侍读学士广安以为今日之举,太后不立孙而立子,实开爱新觉罗氏未有之奇,此后必有变局,乃抗疏言之。其略曰「大行皇帝冲龄御极,蒙两宫垂帘励治十有三载,天下底定。讵意皇嗣未举,一旦龙驭上宾,幸赖两宫择继咸宜,以皇上继文宗显皇帝为子,俟嗣皇帝生子,即继大行皇帝为嗣,计之万全,未有过此者。惟尝读《宋史》,窃有感焉。昔太祖遵母后命,传弟而不传子,厥后太宗偶因赵普一言,传子竟未传侄,是废母后成命,遂启无穷驳斥。使当当日后以诏命铸成铁券,赵普安得一言间之。我皇上将来生有圣子,自必承继大行皇帝为嗣,第恐事久年湮,或有以普言引用,请颁立铁券作奕世良谟」云云。廷旨以其冒昧渎陈,斥之。

  吴可读尸谏吴柳堂侍御名可读,甘肃人。道光戌进士,授主事,转御史,以劾成禄言激,左迁吏部主事。操行清洁,不附权。光绪己卯,穆宗梓宫永远奉安,吴乞派随扈行礼.至蓟州,遂密奏穆宗立后事,自尽于所居之寺中。折上,孝钦后批云:「以死建言,孤忠可悯。」

  刘恩溥以敢言称光绪初,吴桥刘博泉侍郎恩溥官御史,以敢言称,与邓铁香鸿胪齐名。其奏疏好为滑稽之辞,辞意抑扬,若嘲若讽,与邓之朴实无华者迥异。所参奉天将军府尹一疏,有云:「将军崇绮,除不贪贿外,别无所长;府尹松林,除贪贿外,亦别无所长.」

  时宗室某甲设赌局于皇成内,有旗人某乙者,亦世家子,以饮博倾其家,贫无立锥.一日,博偶赢,往索博通,竟被殴死。其尸暴露城隅者二十余日,无为收敛者,官亦畏某甲势,不敢过问。刘乃上疏言其事,略谓:「某甲托体天家,势焰熏灼,某乙何人,而敢贸然往犯重威,攒殴致死,固由自取。某甲以天潢贵冑,区区杀一平人,理势应尔,臣亦不敢干预.惟念圣朝怙冒之仁,草木鸟兽,咸沾恩泽。而某乙尸骸暴露,日饱乌鸢,揆以先王泽及枯骨之义,似非盛世所宜。合无饬下地方官检视掩埋,似亦仁政之丁端也。」

  梁经先疏劾陕抚光绪丁丑秋,秦、豫、晋大旱,赤地数千里,死者枕藉。朝廷颁内帑,截留南漕米至百万,以振晋、豫饥民,宜派大臣督办.朝邑阎文介公督山西振事,尤峻整,至斩吞噬振款者吉州牧段鼎耀以警婪吏,官绅肃然,无敢相比周以侵官帑,故全活甚众,惟秦独向隅。先是,丙子夏,渭北诸郡县小麦已歉收,仅二三成,秋禾亦未种,民固苦已饥矣。及秋而雨泽又甚歉,渭南诸郡县亦被其害,麦皆草草下种,有甫茁苗而已槁者。丁丑夏秋,遂不及二成,民有掘草根剥榆皮以餬口者。自四月至九月,未得点滴雨,禾麦悉未种,大祲遂成。时抚陕者为湘人某也,左文襄方锐意恢复新疆,转饷庀械,日不暇给.李文忠独深忧之,尝贻书力争,谓:「西北连年荒歉,民食犹苦不足,何忍更夺之以充兵饷?万一如明末造酿成流寇之变,惟尸其咎!」文襄得书,怫然不悦,遂恶人言陕灾旱事。陕抚,其两湖之乡人也,则一意附和之,禁属吏毋得以灾情上闻。有旨询陕旱情形,巡抚覆奏,犹言全省麦田仅有三成未播种者,余皆连得透雨,一律下种,虽有偏灾,不至成巨祲也。陕人柏子俊、刘古愚约诸绅上书陕抚,请以灾状上闻,且设局省城,派官绅会办赈务,陕抚不省。

  众始别议致书京中言路,乞援手。于时陕人官西台者称极盛,南郑王炳、朝邑刘锡金、清涧王宪曾、平利余上华、三原梁经先,凡五人。梁于咸丰时为礼部郎,庚申之变,弃官潜逃回籍,乡人皆薄之,及是,公函遍致四人而不及梁。上华者,其先固鄂人,与巡抚论乡谊,交颇昵,得书则语诸人曰:「绅士与大吏讧,言官更劾大吏,是愈激之怒也。万一击之不中,彼将更肆虐,如之何?宁少缓焉,吾先以私书为之调停,苟彼知惧而悔,又何必深责乎。」众韪其言,从之,而不知上华之别有阴谋也。上华既以言慰诸人,则亟驰书陕抚,并钞寄陕绅原函。陕抚得书,疏参疏绅把持公事,胁制官吏,移熟作荒,阴图冒赈.疏奏,陕民大哗,几暴动。陕抚亦惧,檄防营兵三千卫抚署,夜二鼓,即禁署前行人往来,日伏居内室,不敢出宅门一步,然梁经先参劾陕抚之折已上矣。

  初,经先闻陕绅之遍贻书言路而不及己也,则大惭.自念为六十余老人,而为乡里所不齿,将来退归林下,何以自安,乃谋所以晚盖者。因抗疏劾巡抚骄蹇暴戾状,罗列多款,皆实有证据,且微及余上华事。疏上之次日,陕抚疏亦至,廷议以经先疏中有上华潜通消息语,而陕抚疏适与符合,且微知陕灾之巨也。两疏皆留中不下,廷寄询灾状甚悉。会丰润张幼樵庶子佩纶闻其事,勃然曰:「陕灾如是,而巡抚尚沮绅民呼吁,是真欲剿绝陕民矣!」亟上疏,严劾陕抚,并详及上华事。宫廷得此疏,始具知陕灾,乃寄谕申饬陕,令明白回奏。陕抚奉谕大恐,立撤退环署卫兵,饬各州县同时办赈,且自知已不为陕人所容也。赈事毕,旋移疾调他省以去。

  李文忠谏止征日光绪己卯,日本收琉球为县.当事初起时,祭酒王先谦奏请征日。事下,李文忠公鸿章议覆,疏言:「征日之志不可无,征日之事不必有。」

  张文襄陈宝琛谏诛护军统领光绪庚辰、辛巳间,张文襄公之洞方官庶子,有中官率小阉两人,奉旨担食物八盒,赐醇王。出午门之东左门,与护军统领及门兵口角,遂毁弃食物,回宫,以殴抢告。德宗震怒,命褫护军统领职,门兵交刑部,将置重典。枢臣莫能解,刑部不敢讯,乃与陈宝琛上疏切论之,护军统领兵及门遂得免。时又有两御史言事琐屑,不合政体,被责议处。恭王手张、陈两疏示同列曰:「两御史折真笑柄,若此,真可谓为奏疏矣。」

  光绪诸臣应诏直言光绪戊寅,晋、豫亢旱,下诏罪己,有「天降鞠凶,何不移于宫廷」之语,因下诏求直言。侍讲张佩纶请杀四川提督张有恒,又与司业宝廷、编修何金寿请训责枢臣;学士黄体芳参尚书董恂;洗马廖寿恒参大学士李鸿章侈泰因循,左右无一正人。朝臣台谏,封奏联翩,多所采纳.其后,孝钦后亦厌倦之。比甲申之役,张佩纶等并得罪谴去,当时清流党大受掊击,几于尽绝.朝臣皆以言事为戒,相与酒食征逐,其上者为诗文金石之玩而已。

  延树南争谒陵礼光绪丙戌三月,孝钦后率德宗谒定东陵,盖即孝皇后之陵也。銮舆甫至,未行礼,先诣配殿小憩。所司以礼单呈进,孝钦不怿,掷之地,命别议以进.盖照例拈香进酒,须跪拜也。时李文正鸿藻为汉尚书,闻命,战栗不敢出一语.满尚书延树南宗伯煦曰:「此不能争,国家何用礼臣?」肃衣冠入,跪殿门外,大言曰:「太后今日至此,两宫垂帘听政之礼节,无所用之,唯当依显皇帝在时仪注行之耳。」孝钦闻奏失色,命之起。延对曰:「太后不以臣不肖,使待罪礼曹,见太后失礼而不敢争,臣死无以对祖宗,不得请,誓不敢起。」孝钦始允之,卒成礼而归.屠仁守吴兆泰因谏去官光绪己丑,孝钦撤帘之令既下,御史屠仁守知孝钦后之必不遽释政柄也,乃上疏,谓:「皇上春秋方富,正宜专心典学,请太后勿遂撤帘,再训政三年。」疏中且微及李莲英事。后得疏,立褫仁守职,永不叙用。先一岁,御史吴兆泰抗疏请停条颐和园工,亦触后怒,革职。时有湖北两御史之称,盖仁守、兆泰皆鄂人也。

  朱一新劾醇王义乌朱鼎甫侍御一新, 以劾李莲英去官, 主广东端溪书院, 旋移广雅书院, 卒于院, 年甫五十也。 当醇王当国, 初设海军, 盛用满人之时, 朱抗章极言非是, 醇大怒, 钞折寄示李文忠。 文忠就幕僚汪宗沂商之, (口矍)然大声曰: 「写白折子作八股之翰林, 乃亦参海军, 子谓亦可恶乎? 」汪阅毕, 置案上, 默炙无语. 文忠曰: 「何如? 」汪曰:「鄙见亦以朱言为是, 故不敢遽答。 」文忠曰: 「醇王不答应, 终须回复。 」汪曰: 「暂缓。 醇王徐思之, 其气自平, 中堂再为缓颊, 朱可以免。 」文忠如其言, 事遂寝。

  寇连才直言被诛寇连才,直隶昌平州人。年十五,以阉入宫,事孝钦后,为梳头房太监,颇得宠,遂掌会计。稍长,见孝钦淫纵,屡谏,孝钦虽呵斥之,亦不加罪。已而为奏事处太监,年余,复为会计房太监.光绪乙未十月,孝钦杖瑾、珍二妃,蓄志废立。迫德宗为樗蒱戏,劝吸鸦片,别令太监李莲英及内务府人员在外造谣,诬德宗失德,为废立之地。又将修圆明园,寇忧之。丙申二月初十日晨起,孝钦方垂帐卧,寇流涕长跪,孝钦揭帐叱问。寇哭曰:「国危至此,老佛爷即不为祖宗天下计,独不自为计乎?何忍更纵游乐,生内变也。」孝钦以为狂,叱之去。寇乃请假五日归,诀其父母兄弟,出其所记宫中事一册,授之弟,还宫,则分所蓄与小珰.至十五日,乃上疏,条陈十则:请归政皇上;请勿修圆明园以幽皇上;请止演戏;请废颐和园;请罢修铁路;请革李鸿章职;请续修战备与日本战。余数条,亦人所不敢言者。其末一条,则言皇上今尚无子,请择天下之贤者立为皇太子,效尧舜之事。奏上,孝钦疑有指使,旋见其文理不通,且多别体字,命之背诵,乃无甚舛,始信之。即亲讯之曰:「尔不知祖制,内监不准言政事乎?」曰:「知之。然事有缓急,不敢拘成例也。」孝钦曰:「尔知此有死罪乎?」曰:「知之,拚死而止也。」孝钦太息曰:「既如此,不怪我太忍心矣!」乃命囚于内务府慎刑司。十七日,移交刑部照例办理。至菜市,寇脱一碧玉搬指赠刽子曰:「费心从速。」又以玉佩一、金表一赠同事内监之来文者。神色不变,从容就死,年甫十八也。

  王鹏运谏驻跸颐和园孝钦后幸颐和园,驻跸三日,而王鹏运之巯上。时恭王、李文正方同直,李谓恭曰:「此事大臣不言而外廷小臣言之,吾曹滋愧矣!此人不可予处分,少迟人对,当保全之。」恭唯唯。及入对,德宗欲加严谴,恭婉切陈论。德宗曰:「寇连才何为而杀也?」恭奏:「寇某内臣,不应干事,御史乃谏官,未可一例而论。」德宗意稍解,徐曰:「朕亦何意督过言官,恐圣慈或不怿耳。汝曹好为之地,但此后不许再言此事可矣!」于是枢臣于原折内片陈,略谓「该给事中冒昧渎奏,亦属忠爱微忱,臣等公同阅看,尚无悖谬字样,可否吁恩免究」云云。疏留中。旋闻车驾恭诣请安,面奉懿旨,御史职司言事,予何责焉。王大臣面奉谕旨,此后如再有人妄言,侥佯尝试,即将王鹏运一并治罪,王大臣钦遵传谕知悉。自是以后,虽驻跸颐和园,而慈驾还宫,亦较早矣。

  荣文忠谏止木瓜款荣文忠公禄尝为内务府大臣,一日,德宗命提库帑五百两市木瓜。荣奏各宫陈设木瓜,所司悉已供进,即欲添购,何须如此巨款。上怒曰:「汝欲靳吾用钱耶?」荣顿首曰:「内府度支出入,毫厘皆须簿记,未便无名提拨也。」上为之霁颜,寝其命。

  奕誴谲谏孝钦后淳郡王奕誴为宣宗之子,喜滑稽。孝钦后训政,王欲有所献,而二内侍索贿,无则阻之。王怒,乃手持黄花鱼一盘,献诸孝钦.孝钦问:「何自携来?」王曰:「二内侍索贿,臣无有,故手持以来耳。」孝钦大怒,乃罪二内侍。

  孝钦喜听说书,说者语渐不驯雅,王恶之。乃袒背盘辫于顶,口唱《十不闲》而入,内侍大骇。《十不闲》,京师里巷小儿所歌之曲也。孝钦曰:「醉矣。」命人扶出,后遂辍听。

  某学士劾徐用仪某学士有陈奏,折皆封口。旧例,凡封口折,虽军机大臣亦不得私窥一字。学士偶捧章,怱怱入,为徐用仪所见。徐诘之曰:「汝今日又是封口折,果劾谁?」学士厉声曰:「汝不须问,总有汝在其中。」未几,徐奉指出军机,乃知学士前言,非虚语也。

  昌寿公主婉谏匡正恭王女昌寿公主,当孝钦后训政时,恒出入禁闼,颇能以婉谏匡正。一日,公主侦知孝钦制一艳色衣,从容言曰:「曾在某处见一织品,材料颜色均绝佳,拟制衣进御,以非祖制而罢.」孝钦默然。

  德宗即位,恭王家人皆嫉之,公主力顾大局,时左右德宗。说者谓德宗不被废,公主之力也。且以时与裕庚之女德龄游,故得稍习外事焉。

  刘赶三谲谏京伶赶三儿,刘姓也,善谲谏.光绪戊戌垂帘后,一日,饰皇帝,将据座,忽吊场而言曰:「汝看吾为假皇帝,尚得坐,彼为真皇帝者,长日侍立,又何尝坐耶?」自是以后,德宗觐孝钦,不植立矣。

  宓昌墀奏陈毋忘在莒汉阳宓孑公,名昌墀,光绪丙子举人。大挑知县,分发山西,署某县篆,直隶入山西境之第一站也。庚子拳匪之变,德宗奉孝钦后仓卒西巡,两宫入境,宓仅以白饭黄鸡进献,孝钦颇不悦。次日召见,将痛斥之,而宓先伏地大哭,历言近年种种政治之不良,又信任乱民,致酿巨变,以后求皇太后、皇上须励精图治,屏绝奢华,以示毋忘在莒之意。后以其言戆直,怒甚,立命革职,将予以重惩,德宗婉言解之,乃驱逐回籍。帝又潜赐白银三百两,始踉跄逃归.王先谦劾李莲英王益吾祭酒先谦之督学江苏也,名与黄漱兰侍郎齐,外间传其实贿李莲英而得此差。既瓜代,虑名为李污,乃疏劾之,并谓并非真阉,词颇秽亵.孝钦后览奏,震怒,解李衣而众示之。遂以是罢归,然王之直声,动天下矣。既出京,李尝语人曰:「吾阅人多,从未见如王之狡者,昏暮而乞吾怜,明白而攻吾短,彼谓可以掩其过,吾谓适以彰其丑耳。南人多诈,王其表表者乎!」知之者则曰:「李既衔王,故以是损其誉也。」

  赵尔巽尚欲有言川督赵尔巽为御史时,戆直敢言,后以石阡府知府外府,请训。孝钦后曰:「汝今后尚欲有言否?」赵对曰:「奴才尚欲有言,当请都察院代奏。」临行,果由都察院代呈封奏二件:一言时政;一谏孝钦.光绪辛丑回銮,擢山西巡抚,入对,孝钦曰:「此次之变,是我用人不当,皇上本欲殉社稷,亦因我牵累未决,如天之福,不意我君臣复得相见于此。」言罢大恸,赵亦叩头呜咽良久。孝钦曰:「此次到山西,当如何办法?」赵曰:「奴才当先办理交涉事件,使民教相安,一面练兵防匪,保卫地方。」孝钦称善。最后复问曰:「汝从前屡次具奏参我,是受何人指使?」赵对曰:「奴才从前误采风闻,不知我太后圣明如此。」孝钦大笑。

  安维峻劾李文忠御史安维峻在都,有殿上苍鹰之目,尝列款纠参李文忠公鸿章,留中不发.李久在天津,未尝识安面,一日陛见,在朝房小憩,适安从容入,李私问苏拉曰:「此何人?」安闻之遽曰:「我即参君二十款之安维峻也。」李唯唯。

  边宝泉劾李文忠光绪中,李文忠督直隶时,以麦秀两歧入告,御史边宝泉劾之,有「阳为归美于朝廷,阴实自誉其政绩」之语,文忠致函谢过焉。

  徐致祥痛论时事德宗于臣工奏疏,有足为国家法者,辄置案头,以时展玩。嘉定徐箖季和侍郎致祥言事颇戆直,孝钦后外优容而内忌之,德宗眷之独厚。当徐简浙江学政时,濒行陛辞,召对至三时之久,谓徐曰:「尔所奏事,朕无日不展阅一过,真名言也。」及痛论时事,至府库空虚、内外交迫等语,徐泣,德宗亦泣。徐曰:「臣去后,愿皇上珍重圣躬。」德宗曰:「卿亦须珍重。」盖德宗时厄于孝钦,而徐为当道所忌,故君臣之际,彼此相喻于微言也。时军机各大臣伫立门外,见徐久不出,恐被劾,莫不仓皇失色,及徐出而无事,始各相安。

  七御史一日七奏光绪庚子西巡,孝钦后与德宗下诏罪己,实出荣禄之意,樊增祥为之起草者也。朝臣稍稍趋行在,每召见,孝钦必哭,羣臣条奏自强之计,多所采纳.迨辛丑回銮后,惊尘既定,陈大计者多束之阁矣。德宗宾天,醇天监国,虚怀采纳,召见江春霖、赵炳麟两侍御。谏垣入对,绝对迹已三十年,一旦复见之,台谏风生,海内动色。尝有七御史同日各递封奏,称极盛焉。其后陈事者摭拾肤词,弹劾过多,亦未能悉当,封章遂十九留中。即有措词激烈者,欲求步赵启霖、江春霖之后,亦不可得矣。

  台谏三霖当庆王奕劻柄国时,举朝莫敢撄其锋,时台谏中有矫矫不阿之三霖焉。三霖者:湘赵启霖,闽江春霖,桂赵炳麟是也。启霖首揭其奸,革职;春霖继之,回原衙门,未久,皆归矣。惟炳麟未忤巨奸,幸而得保。时又有蒋侍御式瑆以劾庆贪秽,回原衙门.江春霖劾奕劻光、宣间,凡军机处及海陆军、财政、外交诸任,均以亲贵掌之。诸王贝勒皆少年寡学,徧树党援,排斥异己,勾通阉寺,广行贿赂.宣统初,闽县江侍御春霖特疏纠参交劻,疏中所谓江苏巡抚宝棻,陕西巡抚恩寿,山东巡抚孙宝琦为其亲家;山西布政使志森为其侄壻;浙江盐运使衡吉为其邸内旧人;直隶总督陈夔龙为其干女壻;女徽巡抚朱家宝之子朱纶为其子载振之干儿,悉实事也。疏上,都下喧传,争为春霖危,谓恐蹈赵御史启霖覆辙,缘赵亦以劾庆而削职者,故羣彦啧啧称二霖也。果奉旨命其明白回奏。及覆奏,乃历数诸故实,谓:「人言藉藉,事非传疑,本可按图以索也。」末更谓:「臣非不知赵启霖劾奕劻罢官,仗马一鸣,三品料去,祇以枢垣重地,汲引私人,恐或贻误大局,激于忠悃,冒死直陈。」旋仍奉旨切责,命回原衙门行走。御史陈田、赵炳麟、胡思敬等先后吁请收回成收,均不省。于是全台大愤,由御史忠廉领衔,联署者五十八人,公上「言路无所遵循,请明降谕旨」一折。自有御史台以来,固未有众情一致,争尚风节如斯之甚者。春霖既被放,即奉母返闽,绘《梅阳归隐图》以见志。

  永辉绝粒上书颐和园八品苑副永辉,上书监国摄政王,痛陈四事,切中时弊。先六日绝粒,宣统己酉六月十六日,卒,书由《爱国报》宣布,见者无不堕泪.后经赵炳麟、崇兴两侍御奏请褎嘉。永之汉姓为白,字竹君。

  张传楷上书自戕张传楷,顺天人,字睿斌,本宗人府供事,积劳保至知州。其平居沉默寡言,任事勤恳,不辞劳怨。宣统辛亥九月,武昌革命事起,各省响应,举朝震恐,上至宗室达官,下至郎曹黎庶,均日以迁徙眷属为事,无一人上封奏者。张独草条陈千余言,诣都察院,乞院长代奏。时院中人已星散,张悲愤填膺,伏也痛哭,不去者三日,遂怀刃自戕。役人亟扶送医院,为之调治,卒以伤重毙命。

  清稗类钞箴规类邹于先止赵砥之应试邹于先、赵砥之并居吴江之西郊,明亡后,邑人多谢去子衿,俄学使按临至郡,遣人促其应试,言不出且遣戍。赵颇心动,邹正色曰:「我辈但当论是非,不当计利害。」于是遂止。赵每为人言,微邹君,几丧吾守。

  汪钝翁王西樵互规江钝翁颇自患懒放,兼以此规王西樵。王莞尔,亦规之曰:「长安车马喧阗,若无吾党一二孤寂者点缀其间,使作缺陷,君亦何必以懒放自患耶?」

  劝王文简不赋诗王文简公士祯在京师,将移居慈仁寺。某往规之曰:「子寓慈仁,不得不赋双松诗,然恐损子名。」王傲然曰:「寓不可不移,诗那可便作。」

  王文简尽言得失王文简性和易宽简,好奖引士类,然人以诗文投谒者,必尽言其得失,不稍宽假。

  杜茶村作进一步语杜茶村书翰好作进一步语,简蒋前民曰:「足下与王于一诗,俱已过细,尚未过麄,过麄更微于过细,行当知之。」又答某书云:「自古小人之祸,君子激之;君子之名,小人成之。至于成君子之名,即已受小人之祸,天下事因之败坏者不少矣。」

  姜宸英规翁司寇国初有常熟翁司寇为姜宸英故交,爱姜之文而契之,后以攻雎州汤文正公斌骤迁,据其位。姜发愤为文,谓「古者辅教太子,有太傅少傅之官,太傅审父子君臣之道以示之,少傅奉太子以观太傅之德而审谕之。今詹事有正贰,即古太傅少傅之遗,翁君贰詹事,其正实雎州汤公。公治身当官立朝,斩然有法度,吾知翁君必能审谕汤公之德,以导太子矣」云云。翁见之,长跪曰:「某知罪矣,愿子勿出也。」姜竟于越日刊布,翁用此操之尤急。

  蔡文勤言诡随之弊陶太常初通籍,偕同年数辈谒漳浦蔡文勤公,蔡叩以《诗‧;民劳篇》,太常逡巡未对。蔡曰:「此诗重戒诡随,八章中独此句不变。」因极言诡随之弊,声色严厉,闻者悚然。后夫人病剧,蔡以太常知别脉,命之入视,衾帷粗敝,寒士所不堪,太常为之踧踖自愧。

  施愚山规所亲施愚山尝规所亲曰:「我辈既知学道,自不至大戾名教。但终日不见己过,便绝圣贤之路,终日喜言人过,便伤天地之和。」

  顾赤方愿施愚山攻瑕索垢蕲州顾赤方尝出其诗属施愚山雠校,与之握手而笑曰:「吾侪本相好,然攻瑕索垢,当猛鸷如寇雠,毋留纤尘为后人口实。」时叹为名言。

  汪钝翁戒文与也率尔作画文与也作画,颇得待诏家法,然多率尔之笔.汪钝翁戒之曰:「此事定须霞思云起,刻意经营,奈何颓唐落墨,便布人间.」

  方望溪勉李文贞李文贞公光地以直抚入相,桐城方望溪侍郎苞叩之曰:「国朝以科目起家跻兹位者,凡几?」李曰:「屈指得五十余人。」侍郎曰:「甫六十年而已得五十余人,则其不足重也明矣,愿公更求其可重者。」

  阿文成言亭名不佳阿文成公桂年少时,饮于总督鄂某园中,园有古松一株,构亭其下,颜曰倚松。酒半,文成谓鄂曰:「亭名不佳,松岂可倚者?大风折松,亭亦受其压矣,可不惧乎!」

  蒋励堂劝告属僚蒋励堂相国攸铦历任封圻最久,待属吏恩威并用,举劾公明,尤善访察细事。任川督时,有大挑令数员,需次无事,辄聚为叶子戏,客过访之,恒拒不见。一日值常参,各员晋谒毕,相国独留诸人令少待,笑语曰:「诸君无案牍劳,以叶子偶尔坐遣,未尝不可。然频频为之,则伤财失业,作无益害有益,且因此疏慢朋友,来辄拒之,似更不可。诸君行将握篆,与其为无益有损之事,曷不先将律行留心观览乎?今与诸君约,俟一二月后余将问焉,能对者方委以民社,否则未敢以地方公事漫为尝试也,诸君以不佞之言为然否?」皆面如土,唯唯而退,自此不敢再作叶子戏矣。两月后谒见,择一二端以问,能对者即委缺以去,其茫然者,又谕之曰:「必能详举数条,方予委署,否则终身不用也。」自此咸讲求例案,无敢嬉于博。

  袁子才箴友袁子才有友富而不仁,尝作书规之,其言曰:「善用钱者,钱虽少,除自身享用外,仁粟义浆,皆钱为之;不善用钱者,钱虽多,除妻子奴仆有怨言外,招尤惹祸,亦皆钱为之。」

  王惕甫呵睿王王惕甫芑孙短小精悍,善诗古文。乾隆戊申,召试举人,然屡试未售,终江阴教谕.尝馆睿恭王邸,王契重之,尝随王之滦阳、木兰等处,诗愈遒劲。王稍有过,惕甫辄厉色呵之,使冠带谢过乃巳。又尝谓法时帆云:「君有诗识无诗才,汪端光有诗笔无诗胆,其兼之者,故有人在。」盖自谓也。

  孙氏劝夫莫作第二人全椒吴山尊学士鼒,孙渊如妹壻也。渊如以乾隆丁未榜眼及第,山尊仍上计车。夫人孙氏赠行诗曰:「小语临歧记可真,回头仍怕阿兄嗔。看花迟早寻常事,莫作蓬莱第二人。」遂以是科通籍入翰林。山尊不喜治举子业,孙氏常规之。

  苗氏妪劝礼王嘉庆戊午春,和珅妻死,出殡,王公大臣皆往送。礼亲王从众行,比至,车马阻塞,因饭于农人苗姓家。苗氏妪语之云:「观君容止,必非不智,今和相骄溢已极,祸不旋踵,奈何趋此势利之途,以自伤其品也!」王赧颜退。不踰年,和果败,赐死。

  吴春麓箴礼王吴春麓御史赓枚,桐城人,嘉庆己未进士,性忠悫,以理学自期。尝与礼亲王书曰:「奋与偾,盛衰之本;勤与惰,成败之原,贪与廉,得失之林;宽与虐,恩怨之府;静与躁,寿夭之征;忍与激,安危之券;谦与盈,祸福之门;敬与肆,存亡之界。」

  曾文正勉钱子密以操守秀水钱子密尚书应溥,尝客曾文正公幕。某年,乞假应秋试,文正设筵饯之,酒阑,语之曰:「足下名位,他日必出在诸君之上,惟操守二字,吾辈应共勉之。」钱后以小京官跻卿贰,入枢密。仅言名位,果如文正言矣。

  曾文正与李广文互规曾文正官京师,时士大夫无不嗜烟者,水旱外,又有潮鼻大之称.潮,谓潮州烟;鼻,谓以鼻吸者;大,则鸦片也。一日,有同乡总角交李广文至,以其吸鸦片也,规之。李曰:「吾所吸者,一耳。公则水旱潮鼻,四者具焉,何也?」文正瞿然曰:「继自今,请子戒其一,我戒其四,可乎?」李旋以事去。及文正办军务,屡招之不至,最后来谒,询之,李赧然曰:「自与公约,闻公绝之久矣,而某沈溺如故,所不忍见公者,以此耳。」文正悯之,亲为布榻,坐烟具旁,谈话如平生,已而叹曰:「君老矣,不必官矣。」赠二千金使归.曾文正规其戚曾文正驻军安庆,有戚某自湘乡田间来,行李萧然,衣服敝素,对人沉默不能言。盖以家计寒俭,而投营谋事者。文正垂询乡里琐事及戚友近况,其人腼颜作答,讷讷然若不能出诸口,然偶择要对一二语,颇中肯綮,文正殊赏之,将任之以事。文正每饭,必召幕客会食,幕客各依时赴餐,无敢或违.一日正食,值饭有秕粒,某检出之而后食,文正视之良之,亦无他语.饭毕,文正与幕客围棋数局,手谈既竟,令支应备银二十两赠某以为赆.某大骇异,乃求文正表弟彭杏南,请于文正。文正语之曰:「某食而去其秕,平时既非豪富,又未曾作客于外,辍耕来营,不过月余,而即有此种举动,吾乡人宁复如是耶?吾恐其见异思迁,而反以自累也。」杏南固请,且曰:「此亦未为大过,公盍试之。」时文正喜植蔬,每日撷鲜而食,以为至味,姑令某主持园圃之事。某乃益自励,日与佣保杂作,寝食相共,灌溉粪治,自朝至夕,莫或休暇。文正微觇之,则见其持畚携锄,与耦耰之人,通力而合作也。如是者几一载,始终不渝。文正意解,召之来亲述其故而规之。其人愧谢,乃以他事畀之。其人黾勉从公,克励厥职,卒以布衣扶摇而上,官至观察使,加布政使衔。

  王壬秋规其戚咸、同间,湘潭王壬秋太史闿运有戚串纳姬,或规之曰:「志士枕戈之秋,不宜沈溺宴安。」王曰:「此大易事,即名之曰戈儿,以示不忘在莒之义可也。」

  龙汝霖规郭筠仙湘阴郭筠仙侍郎家居时,好危言激论。攸县龙汝霖作《闻蝉》诗规之曰:「商气满天地,金飙生汝凉。撩人秋意聒,忤梦怨声长.畏湿愁霜露,知时熟稻粱。隐情良自惜,莫忘有螳螂。」筠仙和曰:「饱谙蝉意味,坐对日苍凉。天地一声肃,楼台万柳长.杳冥通碧落,惨淡梦黄粱。吟啸耽高洁,无劳引臂螂。」又「树木千章暑,山河一雨凉。阴浓栖影悄,风急咽声长.秋气沾微物,天心饫早粱。居高空自远,尘世转蜣螂」。后十余年,边事日棘,郭以礼部侍郎使英,至伦敦,致书直督李文忠,论列中外得失利病,准时度势,洞见症结,凡所谋画,皆简而易行。其论当时洋务,谓宝佩蘅能见其大,丁禹生能致其精,沈幼丹次之,亦稍能尽其实。又自言平生学问,皆在虚处,无致实之功,其距幼丹尚远.皆真知灼见,阅历有得之言。全书凡四千二百余言。

  郭筠仙规僧王郭筠仙侍郎以编修参僧忠亲王军,拒英法联军于天津。王密询战守方略,侍郎对以「外人志在通商,但当讲求应付之方,不当称名与战。海防无功可言,无效可纪,不如其已」。王默然。自后凡有建白,无不被斥。上书至十有七次,大致以为今制敌之策,惟在狙击;然欲击之,必先自循理;循理而胜,保无后患。即败,亦不至有悔。王终不能用。及北塘溃败,乃服侍郎之远识,尝语人曰:「朝官惟郭翰林爱我,能进逆耳之言,我媿无以对之。使早从其言,何至此!」言时辄拊膺涕下。

  李次青贺书寓规于规曾文正既克粤寇,平江李次青廉访元度走书申贺.其书累三千言,中叙讨贼之初,书生张空拳撄巨寇,号召生徒子弟,忍饥转战,备历艰阻,百折而不回。及乎大功告成,懋邀巨赏,兄弟同日赝茅土。以蕞尔一邑,备有侯伯子男之封;建旄仗钺,寄专阃及方伯连帅之属。至以千百计,可谓如荼如火,千载一时矣。而末段寓规于颂,其辞云「两江督府,兼综河漕盐法及操江,诸务殷剧,号难治。承平时选帅,尝重于他省,非有文武威望,知大体可信畏者,莫能任。况辟獉狉,夺残黎于貙猰之口,其事与开创同。而又有岛夷逼伺,狡犷不可测,则所谓安内以攘外,宜必邃谋深识,消患于未萌焉。窃谓图治以教养为先,在今日则养先于教。世乱才胜法,若由乱而治,则当以才用法,而不为法所缚.至于内治既修,外侮自戢,道在蓄威养望,有以大服乎中外之心,久之必喙駾不遑矣」云云。

  李木庵箴友某家贫,谒选,贷数百金以养.李木庵正色告之曰:「今日之京债,即异日之公帑,亦即末路之赃私也。」闻者不寒而栗。

  陈石遗规友光绪时,张文襄督鄂最久。盖时值中外多故,武昌又居长江上流,形势扼要,枢府诸臣以为北门锁钥,非寇准不可,文襄亦方以陶侃自命,居之不疑。后郑苏堪方伯孝胥总铁路事,至汉口。其记室某有赌麻雀癖,闻陈石遗衍寓武昌。衍,一代诗人也。一日渡江,要其赠诗,因以句规之云:「樗蒱运甓等无用,互讼廷尉难为平。」盖兼讽文襄也。

  《清稗类钞》优伶类清稗类钞

  优伶类

  像姑

  都人称雏伶为像姑,实即相公二字,或以其同于仕宦之称谓,故以像姑二字别之,望文知义,亦颇近理,而实非本字本音也。朝士之雅重像姑者,殆以涉迹花丛,大干例禁,无可遣兴,乃召像姑入席,为文酒之欢,然亦未必谓真个销魂,不食马肝,即为不知味。如王文简公、钱牧斋、龚芝麓、吴梅村辈,诗酒流连,皆眷王紫稼,毕秋帆且持状元夫人以去,动于情感,亦尚无伤大雅,固未可与断袖伧奴同日而语也。

  伶人所居曰下处,其萃集之地为韩家潭,樱桃斜街亦有之,悬牌于门曰某某堂,并悬一灯。客入其门,门房之仆起而侍立,有所问,垂手低声,厥状至谨。俄而导客入,庭中之花木池石,室中之鼎彝书画,皆陈列井井。及出,则湘帘一桁,瀹茗清谈。门外仆从,环立静肃,无耳语声,无嗽声,至此者,俗念为之一清。

  光绪中叶,士大夫好此者尤盛,韩潭月上,比户清歌,诚足为点缀升平之一助也。

  伶互相语而指其所交之客,则曰老斗。

  京师雏伶皆蹑靴,必离师独立始履,而仆亦称之曰主人矣。堂主之子曰少主人。伶出见老斗,凭其肩,致寒暄。资格深者,伶直呼其字。曰爷者,疏远之词也。

  伶既出师而积有余资,得蓄雏以自立,而自身尚周旋于酬应场中者,固数数觏。然亦有侘傺无聊,几难存活者。或有诗咏之曰:「万古寒渗气,都归黑相公。打围宵寂寂,下馆 「 戏馆也。」 昼匆匆。飞眼无专斗,翻身即软篷。 「 相公之落拓至甚者,每至软篷为龙阳君。」 陡然条子至,开发又成空。」孽海中而有如此苦恼,人不知也。

  客饮于旗亭,召伶侑酒,曰叫条子。伶之应召,曰赶条子。光绪中叶之例赏,为京钱十千,就其中先付二千,曰车资,八千则后付。来时,面客而点头,就案取酒壶,徧向座客斟之,众必谦言曰:「勿客气。」斟已,乃依老斗而坐,唱一曲以侑酒,亦有不唱者,猜拳饮酒,亦为老斗代之。

  老斗在剧场,为台上素识之伶所见,戏毕下台,趋近老斗座,屈膝为礼,致寒暄,曰飞座儿。嘉庆时,或作《都门竹枝词》云曰:「园中官座列西东,坐褥平铺一片红。双表对时交未正,到来恰已过三通。坐时双脚一齐盘,红纸开来窄戏单。左右并肩人似玉,满园不向戏台看。帘子纔掀未出台,齐声喝彩震如雷。楼头飞上迷离眼,订下今宵晚饭来。」

  老斗饮于下处,曰喝酒。酒可恣饮,无热肴,陈于案者皆碟,所盛为水果、干果、糖食、冷荤之类。酒罢,啜双弓米以充饥。光绪中叶,酒资当十钱四十缗,赏资十八缗,凡五十八缗耳。其后银价低,易以银五两。银币盛行,又易五金为七圆或八圆,数倍增矣,然犹有请益者。

  老斗与伶相识,若已数数叫条子矣,则必喝酒于其家,大率必数次。或为诗以纪之,中四语云:「得意一声拏纸片,伤心三字点灯笼。资格深时钞渐短,年光逼处兴偏浓。」拏纸片者,老斗至下处,即书笺,召其它下处之伶以侑酒也。点灯笼者,酒阑归去时之情景也。

  老斗之饭于下处也,曰摆饭,则肆筵设席,珍错杂陈,贤主嘉宾,旣醉且饱。一席之费,辄数十金,更益以庖人、仆从之犒赏,殊为不赀,非富有多金者,虽屡为伶所嬲,不一应也。

  老斗之豪者,遇伶生日,必摆饭。主宾入门,伶之仆奉红氍毹而出,伶即跪而叩首。是日,于席费犒金外,必更以多金为伶寿。簉座之客,且赠贺仪,至少亦人各二金,伶亦向之叩首也。

  伶有花榜

  官署文告之揭示,俾众周知者,曰榜。若文武考试之中式者,其姓名亦次第列之,亦曰榜。就会试而言,则有状元、榜眼、探花诸名目。而京朝士大夫旣醉心于科举,随时随地,悉有此念,流露于不自觉。于是评骘花事,亦以状元、榜眼、探花等名词甲乙之,谓之花榜。光绪壬寅春季,蜀南萧龙友订壬寅杏谱,于菊部之俊秀者取十名,评其姿态,述其家世。谱中首选为安华堂主人王琴侬, 「 像姑之最著名者。」 次朱幼芬,次姜妙香。王温文尔雅,举止大方,朱俊伟,姜明丽。且朱能书,姜善画,并师吴根梅。根梅日必一至二伶家,抗颜据讲座,彬彬儒雅,方驾横渠矣。

  京伶狎妓

  宣统时,京伶日事冶游,如姚佩秋、佩兰兄弟之于泉湘班喜凤、松凤班双喜,日夕狎媟,丑声四播。而南妓花翠玉至非梅某不欢,都人咸诧为异事。宋芸子观察育仁则谓两美相合,惺惺相惜,此情理之可言者。惟润卿之嫁俞振庭,玉仙之嫁田际云,则甚不可解。振庭面首不佳,际云年逾不惑,而润、玉二子,在北里中极负盛名,何求不得,而乃甘与贱奴为伍,真奇闻也。

  角色

  俗称娼优之著名者曰角色,亦曰名角。盖古有角妓,以艺相角胜为优劣,故今谓娼优等色艺足以自树一帜者曰角色。

  角色又曰脚色,盖梨园以副末开场为领班,副末以下老生、正老、老外、大面、二面、三面七人谓之男脚色,老旦、正旦、小旦、贴旦四人谓之女脚色,打诨一人谓之杂,此江湖十二脚色,固元代院本之旧制也。

  京师梨园角色将成之时,必遍游京、津附近一带,以历试其能,然后重返都门,声名突起,始得称为名角。若艺成之伶,在京演唱,无人过问,不得已而出京者,则呼之曰下天津。

  角色命名之义,实寓劝惩。正末,能指事之当场男子也。副末,即昔之苍鹘,以其能击贼,故谓为鹘。狙,淫兽,狐属,后讹曰旦。狐,扮官者,后讹曰孤。靓,取义于傅粉墨供笑谄也,后讹曰净。猱,猛兽,食虎脑,亦狐属,故以猱为妓之通称。又元人杂剧向有十二科,而以神头鬼面、烟花粉黛为最下乘。

  或曰,戏中角色,都凡生、旦、净、末、丑、贴、副、外、杂九种,后人求其解而不得。有谓皆反言者,如生有须,是老而将死,故反言生。旦为妇人,昏夜所用,故反言旦。末本用以开场,故反言末。净本大污不洁,故反言净。外充院子,日常在内,故反言外。丑皆街猾,鸡鸣不起,故反言丑。此说亦自有致,然非本义。其本义盖皆以人色分定其名,间以标志符号,特伶人粗伧,识字无多,始而减笔,继而误写,久之一种流传,遂为专门之名词,明知其误而不可改矣。譬如外,员外也。生,生员也。末,末将也。副,副帅也。小旦,小姐也,先去女旁,后又改且为旦,但图省笔而已。丑,丑之代音字也。净,须净面而后缋,方能着彩,此符号标志也。贴,须贴花钿也,亦符号标志,言与旦之素装不同也。杂,杂色也。九种名称,此为确解。

  京剧角色之名称,曰生、旦、净、丑。汉剧则别为一末、二净、三生、四旦、五丑、六外、七小、八贴、九夫、十杂十行。末即京剧之白须生,净即京剧之大面。 「 大面之名,见于《乐府杂录》云:「大面出于北齐兰陵王长恭,才武而貌美,常着假面以对敌,击周师勇冠三军,齐人壮之,为此舞以效其指麾击刺之容,谓之《兰陵王入阵曲》。」」 而汉剧分净为红净、黑净、粉净,红净如姜维,李克用,黑净如高旺、包文正,粉净如姚期、曹操等是也。生即黑须生,旦即青衣,外即做工老生及文武老生,贴即花衫,夫即老旦,杂即武二花,丑则京、汉文武皆同。

  二黄各剧,以正生为多,故正生为二黄之中坚,其它皆副材也。亚于正生者惟武生,则以工架为能事。

  武旦分三派,一专讲技击,一专尚柔术,一专讲排面。

  花旦派别最多,大抵不出闺门旦、 「 即青衣旦。」 顽笑旦、刀马旦、 「 与武旦微别。」 粉旦数种,而以口齿犀利、情态逼真为贵则一。

  京班分青衣旦为二派,一为二黄花旦,一为梆子花旦,各以一人专习,无兼唱者。二黄花旦则口齿须锋利,梆子花旦之唱工尤须以京艳取胜,令人有百回不厌之能力而后可。

  花旦须得喜怒哀急四字诀,二黄花旦有喜字怒字,而无哀字急字,如《双沙河》、《破洪州》等戏,四字不能得一字,《鸿鸾喜》、《马上缘》等戏,仅占一喜字,尚不能痛快淋漓,《探亲相骂》、《乌龙院》等戏,仅占一怒字,均不能令阅者夺目。梆子花旦如《新安驿》、《胡蝶梦》、《红梅阁》、《烈女传》、《日月图》等戏,则兼四者而有之。余如《梵王宫》、《真珍珠》、《拾玉镯》等戏,但缺一怒字,而唱工亦至可听。要之,态度须深沉,装饰贵素净,大雅不凡,无儿女气者,斯为上品。

  俗呼旦脚曰包头者,盖昔年伶人皆戴网子,故曰包头。晚近则梳水头,与妇女无异,乃犹袭包头之名,诚哉觚不觚矣。

  京旦之饰小脚者,昔时不过数出,举止每多瑟缩。自魏长生擅名而后,无不以小脚登场,足挑目动,在在关情,其媚人之状,若晋侯之梦与楚子搏焉。

  丑角以优孟、曼倩为先声,开幕最早,伶界以此为最贵,无论扮唱与否,均可任情谈笑,随意起坐,不为格律所拘,相传唐明皇曾为之。至本朝,高宗亦尝扮此,故人人尊视,异乎其俦。此角以利口为长,而真有学力者,究以台步技术并优者为上。昆曲无论矣,若在皮黄,则以能唱《羣英会》中之蒋干,《吊金龟》中之张益,有白有唱,谐正兼行者为首选。

  戏园中有跑龙套者,其品格甚低,而其为用则甚大。每逢要角登场,此辈必全数出台,或执旗吶喊,或跕班助威,实戏场中不可少之附属品也。

  伶界有所谓戏包袱者,言无所不能,若衣包然,生旦净末之装,悉可收贮,故以包袱名,殆随取皆是也。伶界亦颇重之,班中亦不可少。盖拾遗补阙,若医门败鼓之兼收;问字传声,作野寺闲钟之待叩。先辈之仪型在目,虽不能效而能言;剧场之词句填胸,虽不可歌而可风。其人或本名伶,或原杂外,非废于病,即限于天,穷老可怜,令其饮啜于此,亦梨园养老之不可无者也。

  燕舞环歌,女伶远祖,近三百年,当以陈圆圆为第一。圆圆为李自成唱昆曲,李不胜其柔细,而自唱秦腔,殿下皆呼万岁。以是知其善于扮唱,非妓实伶,不仅能琵琶工小调已也。传者谓其色甲天下之色,声甲天下之声,一侍明思宗,再侍李自成,三侍吴三桂。三桂因圆圆冲冠一怒,乃出关借兵,其人有关世变,实非常人可比。外此则顾眉楼扮《燕子笺》一剧,亦举国若狂。李丽贞教其女香君学歌,苏昆生辈复为之按腔谱节,遂亦名盖南都,声动朝列矣。

  女伶之以生、净、丑、外、末诸角著者,虽不乏人,然终不若旦之易于出色当行,殆限于天禀也。且若辈唱曲,以童声为贵,教者防护甚密,若与人通,则歌喉不复圆润,发口转吭,便已知之。

  京师旧无女伶,光、宣间始有之,固不若天津、奉天、武昌、上海之久着也。

  台湾之梨园子弟,垂髫即穴耳,傅粉施朱,俨如女子。

  伶之派别

  伶人初无所谓派别也,自程长庚出,人皆奉为圭臬,以之相竞。张二奎名在长庚下,于三胜英挺华发,独据方面,是为前三派。汪桂芬为长庚琴师,谭金福亦在长庚门下,平日模楷,各自不同。长庚既谢世,分道扬镳。桂芬则纯宗长庚之法,谭鑫培已旁得三胜之神,惟孙菊仙特立孤行,不事阿附,说者已谓其有似二奎。然兹三人,亦能确乎不拔,谓为后三派亦无不可。夫所宗何派,即有何剧之长。长庚所长为《文昭关》、《取成都》、《战长沙》,而桂芬与之相同。三胜所长为《李陵碑》、《捉放曹》、《乌盆记》,而鑫培亦精。二奎所长为《回龙阁》、《乾坤带》、《打金枝》,而菊仙亦并能焉。谭派 「 即鑫培。」 之人,如张毓庭、王雨田、贵俊卿,皆确守榘矱,不可劘灭。汪派 「 即桂芬。」 惟王凤卿一人,魄力自雄。孙派则双处既老,后起无人。至于奎派 「 即二奎。」 中人,昔有杨月楼、炉台子等,后惟许荫棠、白文奎。王九龄一派,昔有王仙丹,后惟时慧宝而已。若夫作工,则贾洪林具有典型,此外皆不足当正流焉。

  徽班世家

  嘉庆以还,京师苏班日就衰微,徽班乃遂铮铮于时。班中上流,大抵徽人居十之七,鄂人间有,不及徽人之多也。其初入都,皆操土语,侨居数代,变而为京音,与土著无异。伶界最重门阀,而徽、鄂人后裔之流寓在京者,大抵均世其业,称为世家。诸家姻娅相连,所居皆在正阳门外五道庙一带。

  伶人畜徒

  京师伶人,辄购七八龄贫童,纳为弟子,教以歌舞。身价之至钜者,仅钱十缗。契成,于墨笔划一黑线于上,谓为一道河。十年以内,生死存亡,不许父母过问。

  同、光间,京师曲部每畜幼伶十余,人习戏二三折,务求其精。其眉目美好,皮色洁白,则别有术焉。盖幼童皆买自他方,而苏、杭、皖、鄂为最,择五官端正者,令其学语、学视、学步。晨兴,以淡肉汁盥面,饮以蛋清汤,肴馔亦极醲粹,夜则敷药遍体,惟留手足不涂,云泄火毒。三四月后,婉娈如好女,回眸一顾,百媚横生。惟貌之妍媸,声之清浊,秉赋不同,各就其相近者习之。或曰,八九岁时,恒延师教曲于家,必先习须生而喊嗓子,每日黎明,至广漠之处,或林边水隈,随意发声,由丹田冲喉直呼,彷佛道家之炼呼吸。久之,愈喊愈宏,则登场发声,自能充满四座。若喉小,始习青衫,其次习小生,貌劣者习花脸,纤妍而嗓不高者习花旦。盖伶界最重须生,其次青衫,其次花旦,小生又其次也。

  童伶学戏,谓之作科。三月登台,谓之打炮。六年毕业,谓之出师。鬻技求食,谓之作艺。当就傅时,鸡鸣而起喊嗓后,日中归室,对本读剧,谓之念词。夜卧就湿,特令发疥,痒辄不寐,期于熟记,谓之背词。初学调成,琴师就和,谓之上弦。闭门教演,师弟相效,禁人窃视,凡一嚬笑,一行动,皆按节照式为之,稍有不似,鞭棰立下,谓之排身段。凡此种种,皆科班所必经,其难其苦,有在读书人之上者。故学者十人,成者未必有五。剧词满腹,无所用之,不得已,乃甘于作配角,充兵卒,谓之挡下把。否则为人执役,谓之润场;料量后台,谓之看衣箱;前台奔走,谓之拉前场。伶人至此,一生已矣。

  王紫稼风流儇巧

  王稼,字紫稼,一作子玠,又作子嘉,明末之吴伶也。风流儇巧,明慧善歌。顺治辛卯,年三十矣,从龚芝麓入京师。先至常熟,告别于钱牧斋,牧斋乃为送行十四绝句,以当折柳,盖于赠别之外,杂有寄托,谐谈无端,讔谜间出也。诗云:「桃李芳年冰雪身,青鞋席帽走风尘。铁衣毳帐三千里,刀软弓欹为玉人。」「官柳新栽辇路旁,黄衫走马映鹅黄。垂金曳耧千千树,也学梧桐待凤凰。」 「 自注:时闻燕京郊外夹路栽柳。」 红旗曳制倚青霄,邺水繁花未寂寥。如意馆中春万树,一时齐让郑樱桃。」「筚篥休吹芦管喑,金尊檀板夜沉沉。莫言北地无鸜鹆,乳燕雏莺到上林。」「多情莫学野鸳鸯,玉勒金丸傍苑墙。十五胡姬燕赵女,何人不愿嫁王昌。」「压酒胡姬坠马妆,玉缸重碧腊醅香。山梨易栗皆凡果,上苑频婆劝客尝。」「阁道雕梁双燕栖,小红花发御沟西。太常莫倚清斋禁,一曲看他醉似泥。」 「 自注:王郎云,此行将倚龚太常。」 「可是湖湘流落身,一声红豆也沾巾。休将天宝凄凉曲,唱与长安筵上人。」「邯郸曲罢酒人衰,燕市悲歌变柳枝。无复荆高旧徒侣,侯家一妪老吹箎.」 「 自注:以下三首寄侯家故妓冬哥。」 凭将红泪裹相思,多恐冬哥没见期。相见只烦传一语,江南五度落花时。」「江南才子杜秋诗,垂老心情故国悲。金缕歌残休怅恨,铜人泪下已多时。」「灰洞溟蒙朔吹哀,离魂昔昔绕苏台。红香翠暖山塘路,燕子杨花并马回。」 「 自注:范石湖云,涿南、燕北谓之灰洞。」 春风作态楝花飞,清醥盈觞照别衣。我欲覆巾施梵咒,要他才去便思归。」「左右风怀老渐轻,捉花留絮漫多情。白头歌叟今禅老,弥佛灯前咀汝行。」 「 自注:锡山云间徐叟。」 熊雪堂侍郎文举闻之,和韵以讽曰:「金台玉峡已沧桑,细雨梨花枉断肠。惆怅虞山老宗伯,浪垂清泪送王郎。」牧斋见之,不怿者累日。

  紫稼既入都,诸贵人皆惑之,吴梅村尝作《王郎曲》云:「王郎十五吴趋坊,覆额青丝白皙长。孝穆 「 指明徐文靖公沂。」园亭常置酒,风流前辈醉人狂。同伴李生柘枝鼓,结束新翻善财舞。锁骨观音变现身,反腰贴地莲花吐。莲花婀娜不禁风,一斛珠倾宛转中。此际可怜明月夜,此时脆管出帘栊。王郎水调歌缓缓,新莺嘹呖花枝暖。惯拋斜袖卸长臂,眼看欲化愁应懒。摧藏掩抑未分明,拍数移来发曼声。最是转喉偷入破,殢人断肠脸波横。十年芳草长洲绿,主人池馆惟乔木。王郎三十长安城,老大伤心故园曲。谁知颜色更美好,瞳神翦水清如玉。五陵侠少豪华子,甘心欲为王郎死。宁失尚书期,恐见王郎迟。宁犯金吾夜,难得王郎暇。坐中莫禁狂呼客,王郎一声声顷息。移床敧坐看王郎,都似与郎不相识。往昔京师推小宋,外戚田家旧供奉。只今重听王郎歌,不须再把昭文痛。时世工弹白翎雀,婆罗门舞龟兹乐。梨园子弟受传头,请事王郎教弦索。耻向王门作伎儿,博徒酒伴贪欢谑。君不见康昆仑,黄幡绰,承恩白首华清阁。古来绝艺当通都,盛名肯放优闲多,王郎王郎可奈何!」此曲成而芝麓口占赠之曰:「蓟苑霜高舞柘枝,当年杨柳尚如丝。酒阑却唱梅村曲,肠断王郎十五时。 」

  甲午春尽,紫稼南归,芝麓和牧斋韵以送之云:「吴苑曾看蛱蝶身,行云乍绕曲江尘。不知洗马情多少,宫柳长条欲似人。醉拋锦瑟落花傍,春过蜂须未褪黄。十里芙蕖珠箔卷,试歌一曲凤求凰。香鞯紫络度烟霄,金管瑶笙起碧寥。谁唱凉州新乐府,旧人弹泪觅红桃。渔阳鼓动雨铃喑,长乐萤流皓月沉。不信铜驼荆棘后,一枝瑶草秀中林。将身莫便许文鸯,罗袖能窥宋玉墙。归到茱萸沟水上,一丛仙蕊拥唐昌。盘髻搊筝各鬬妆,当筵弹动舞山香。酒钱夜数留人醉,不是胡姬不可尝。生成珠树有鸾栖,丞相钟鸣邸第西。为报五侯鲭又熟,平津花月贱如泥。长恨飘零入洛身,相看憔悴掩罗巾。后庭花落肠应断,也是陈隋失路人。萧骚蓬鬓逐春衰,入座偏逢白玉枝。珍重何戡天宝意,云门谁与奏埙箎.天半明霞系客思,杜鹃无赖促归期。红泉碧树堪销暑,妬杀银塘倚笛时,金谷人宜障紫丝,杜陵犹欠海棠诗。玉喉几许骊珠转,博得虞山绝妙辞。烟月江南庾信哀,多情沉炯哭荒台。流莺正绕长楸道,不放春风玉勒回。韦公祠畔乳莺飞,花下闻歌金缕衣。细雨左安门外路,一行芳草送人归。初衣快比五铢轻,越水吴山并有情。不舸便寻香粉去,不须垂泪祖君行。」

  紫稼返苏而祸作矣。时掖县李琳枝给谏森先方巡按下江,访拏三遮和尚,而紫稼亦与焉,枷于阊门,三日而死。其后有人自北濠归家,闻水滨有二人闲话云:「恶人受报不爽,三遮和尚死后,仍问斩罪,紫稼死后,又问徒罪,变成马骡之类,日日受负重行远之报。」互相叹息。其人驻足审视,二人豁然入水而去,方知为落水鬼也。

  徐紫云为陈其年所眷

  徐紫云,广陵人,冒巢民家青童,獧巧善歌,与阳羡陈其年狎。其年因赠其师陈九《满江红》一阕云:「铁笛钿筝,还记得白头陈九,曾消受妓堂丝竹,球场花酒。籍福无双丞相客,善才第一琵琶手。叹今朝寒食草青青,人何有。弱息在,佳儿又,玉山皎,琼枝秀。喜门风不堕,家声依旧。生子何须李亚子,少年当学王昙首。对君家两世湿青衫,吾衰丑。」赋成,书于陈九之扇。其年又为雪郎合卺赋《贺新郎》词一阕云:「小酌酴釄酿,喜今朝钗光簟影,灯前滉漾。隔着屏风喧笑语,报道雀翘初上。又悄把檀奴偷相,扑朔雌雄浑不辨,但临风私取春弓量。送尔去,揭鸳帐,六年孤馆相依傍。最难忘,红蕤枕畔,泪花轻扬。了尔一生花烛事,宛转妇随夫唱,努力做藁砧模样。只我罗衾浑似铁,拥桃笙,难得纱窗亮。休为我,再惆怅。」

  魏长生为伶中子都

  魏三,名长生,字婉卿,四川金堂人,京伶中之子都也。幼习伶伦,困阨备至。干隆己亥入都,时双庆部不为众赏,歌楼莫之齿及,长生告其部人曰:「使吾入班两月,而不为诸君增价者,甘受罚无悔。」既而以《滚楼》一剧,名动京城,观者日千余人,六大班顿为之减色。其它杂剧子冑,无非科诨诲淫之状,使京腔旧本置之高阁,一时歌楼观者如堵。

  长生尤工《葡萄架》、《销金帐》二出,广场说法,以色身示人,轻薄者至推为野狐教主。壬寅秋,奉禁入班,其风始息。

  长生齿既长,物色陈银官 「 即汉碧。」 为徒,传其媚态,以邀豪客。庚辛之际,征歌舞者,无不以双庆部为第一也。且为人豪侠好施,一振昔年委靡之气,乡人之旅困者多德之。未几归。及年六十余,复入京师,理旧业,鬑鬑有须矣。日携其十余岁之孙赴歌楼,众人属目,谓老成人尚有典型,登场一出,声价十倍。夏月自剧场归,暴卒。

  陈银官为李载园所眷

  魏长生尚有弟子一人曰陈金官,人但知银官而已。金官白皙,银官面微麻。银官负盛名,常以白眼待人。时李载园太守年少下第,留京过夏,银官独倾倒之。每值梨园演剧,载园至,必为致殽核,下场周旋。观者万目攒视,咸啧啧叹羡,望之如天上人。或赴他台,闻载园至,亟脱身以往。后与金官同买屋于孙公园,别宅而居。园为亢氏所有,中有古墓。既归银,复赂亢氏子孙,使迁葬。大兴土木,穷极侈丽,不三月而祸作,门外筑马墙犹未竟也。

  李桂官为状元嫂

  京师伶人李桂官识毕秋帆尚书沅于未遇,秋帆及第,史文靖公贻直戏呼李为状元嫂。

  郭郎为孙渊如所昵

  干隆时,毕秋帆抚陕,孙渊如观察客其幕。西安有歌者郭郎,与孙昵。一日,孙留之节署,至夜而出,则门已扃,乃引郭梯后苑墙,以缒诸外,为干棷所得,絷于长安县。毕闻之,命速释,谓无使孙知。

  荷官为百菊溪所眷

  百菊溪相国龄总制江南时,阅兵江西,胡果泉中丞设席宴之。百严厉威肃,竟日无言,自中丞以下,莫不震慑。次日,再宴,演剧。有伶曰荷官者,旧在京师,色艺冠伦,为百所昵。是日承值,百见之色动,顾问:「汝非荷官耶?何至是?年亦稍长矣,无怪老夫之鬓皤也。」荷官因跪进至膝,作捋其须状曰:「太师不老。」盖依院本貂蝉语。百大喜,为之引满三爵,曰:「尔可谓荷老尚余擎雨盖,老夫可谓菊残犹有傲霜枝矣。」荷官叩谢。是日四座尽欢,核阅营政,亦少举劾。然不知此承值者,适然而遇耶,抑预储以待也?

  林韵香工愁善病

  林韵香以失身舞裙歌扇间,居恒郁郁不自得。虽在香天翠海中,往往如嵇中散,土木形骸,不假修饰。而何郎汤饼,弥见自然。既工愁,复善病。日日来召者,纸如山积,困于酒食,至夜漏将尽,犹不得已,每揽镜自语曰:「叔宝璧人,则吾岂敢。然看杀卫玠,是大可虑。」道光甲午,三年期满,将脱籍去。其师,黠人也,密遣人自吴召其父来,閟之别室,父子不相见,啖以八百金,再留三年。既成券,韵香始知之,慨然曰:「钱树子固在,顾不能少忍须臾耶?」乃广张华筵,集诸贵游子弟,筹出师计,得三千金,尽以畀其师,乃得脱籍去。于是署所居室曰梅鹤堂。

  其父固庖人也,时自入厨下调度,以故韵香家殽馔清旨冠诸郎。于时文酒之会,茶瓜清话,必在梅鹤堂。韵香周旋其间,或称水煮茶,或按拍倚竹,言笑宴宴,皆疑天上非人间矣。而愁根久种,病境已深,居三月而疾作,不半载竟死。死之日,扶病起,誓佛曰:「泪痕洗面,此生已了,愿生生世世勿再作有情之物。」时方十二月也。年仅十八耳。

  庆龄为男子中之夏姬

  京伶有庆龄者,善琵琶,故称琵琶庆,男子中之夏姬也。嘉庆朝即擅名。道光时,年过不惑,而犹韶颜穉态,为男子装,视之纔如弱冠。若垂鬟拥髻,扑朔迷离,真乃如卢家少妇春日凝妆。岂楞严十种仙中,固有此一类耶?且于酒人中当推为大户,巨觥到手,如骥奔泉,未尝见其有醉容。又吸阿芙蓉膏,日尽两许,服之二十余年,而丰腴润泽,视畴昔少好时容华不少衰。

  沈蕊仙为甘某所眷

  道光时,都城有太史甘某自经致死事,或谓伶人沉蕊仙致之,而实不然。时蕊仙已自立门户,与甘情好方深,无阻之者。某日,甘开筵宴客,蕊仙亦在座。入夜客去,甘约蕊仙清晨过寓,联车出游。次晨,蕊仙至,室未启扉,隔窗呼之,不应,抉门入视,则缢矣。其家人言客散后,得家书,无他事,特怪其用钱太多,言此后不复筹寄旅费也。

  某庶常渔色而殒

  咸丰己未,长沙有某庶常者,父逝祖存,家无次丁。弱冠登第,喜渔色,宿优宿娼,榜后不百日而亡矣。亡时,汗血淋漓,脱阳于骡车中,怀中犹抱一优,优即攫其珊瑚朝珠而去。

  金德辉乞言于严问樵

  伶人金德辉工度曲,曾供奉景山,以老病乞退。粗通翰墨,喜从文人游。一日,请于丹徒严问樵太史保镛曰:「予老矣,业又贱,他无所愿,愿从公乞一言,继柳敬亭、苏昆生后足矣。」严感其意,为书一联云:「我亦戏场人,世味直同鸡弃肋;卿将狎客老,名心还想豹留皮。」

  程长庚独叫天

  程长庚,字玉山,安徽灊山人,咸、同以来号为伶圣。初,嘉、道间,长庚舆笋估都下,其舅氏为伶,心好之,登台演剧,未工也,座客笑之。长庚大耻,键户坐特室,三年不声。一日,某贵人大燕,王公大臣咸列座,用《昭关》剧试诸伶。长庚忽出为伍胥,冠剑雄豪,音节慷慨,奇侠之气,千载若神。座客数百人皆大惊起立,狂叫动天。主人大喜,遍之客已,复手巨觥为长庚寿,呼曰叫天,于是叫天之名徧都下。王公大臣有燕乐,长庚或不至,则举座索然。然性独矜严,雅不喜狂叫,尝曰:「吾曲豪,无待喝彩,狂叫奚为!声繁,则音节无能入;四座寂,吾乃独叫天耳。」客或喜而呼,则径去。于是王公大臣见其出,举座肃然。天子诧其名,召入内廷,领供奉,授品官。长庚亦面奏毋喝采,且曰:「上呼则奴止,勿罪也。」上大笑,许之。终其身数十年,出则无敢呼叫者,用此叫天之名重天下。

  长庚既以善皮黄名于京师,三庆班乃延之主班事。班人呼主者为老班,长庚名德才艺,并时无两,无论何班,皆呼之为大老班。京师伶界,设机关于岳忠武庙,谓之精忠庙会,有公守条件,违者议罚,例以老成人掌之。长庚为众所仰,掌之终身,人皆呼以大老班,亦以此故。士大夫雅好其剧,更贵其品,故亦以人之呼之者相呼矣。

  长庚专唱生戏,声调绝高。其时纯用徽音,花腔尚少,登台一奏,响彻云霄。虽无花腔,而充耳餍心,必人人如其意而去,转觉花腔拗折为可厌。其唱以慢板二黄为最胜。生平不喜唱《二进宫》,最得意者为《樊城》、《长亭》、《昭关》、《鱼藏剑》数戏。又善唱红凈,若《战长沙》、《华容道》之类,均极出名,尤以《昭关》一剧为最工。后人并力为之,终不能至,故此剧几虚悬一格,成为皮黄中之阳春白雪。长庚本工昆曲,故于唱法字法,讲求绝精,人皆奉之为圭臬。

  长庚日课甚严,其在中年,到班时刻,不差寸晷。每张报将演某剧,至期,风雨必演。日取车资, 「 京伶无包银之说,每日唱后但取车钱而去。」 不过京钱四十千而止。

  长庚唱不择人,调可任意高下,必就人之所能。而每一发声,则与之配戏者,往往自忘其所演,专注耳以尽其妙,台下人笑之,不觉也。传者谓当演《草船借箭》时,乐工或停奏痴听,忘其所以,固无论其它矣。

  长庚与小生徐小香善。小香积资颇丰,屡欲辍业,苦留之。一日,小香不辞而别,径返苏州。长庚知之,即谒某亲贵,托其函致苏抚,押解小香回京。小香至,长庚谓之曰:「汝既受包银,何得私遁?促汝来者,整顿班规耳,岂果非汝不可耶?不烦汝唱,请汝听戏可也。」自是,长庚每日除老生戏外,必多排一小生戏。凡小香所能者,长庚无不能之。小香媿服,自是仍入三庆。

  长庚晚岁上台,须人扶挽,而喉音仍清亮如昔。一日,演《天水关》,唱「先帝爷白帝城」句时,适嗽,白字音彷佛拍字。次日,都人轰传其又出新声,凡唱此戏者,莫不效之。

  有以长庚晚年登台而讽之曰:「君衣食丰足,何尚乐此不疲?」则曰:「某自入主三庆以来,于兹数十年,支持至今,亦非易易。且同人依某为生活者,正不乏人,三庆散,则此辈谋食艰难矣。」及杨月楼入京,见之,叹曰:「此子足继吾主三庆。」极力罗致之,卒以三庆属月楼,谓之曰:「汝必始终其事,以竟吾老,庶不负吾赏识也。」故月楼亦终于三庆。月楼殁,诸伶复支持年余,始解散。

  长庚晚岁不常演唱,而三庆部人材寥落,故每日座客仅百余人,班主至万不得已时,走告之曰:「将断炊矣,老班不出,如众人何!」于是诏之曰:「明日帖某戏,后日帖某戏。」红单一出,举国若狂,园中至无立足地。然往往不唱,必为此者三四次,始一登台。久之,羣知其惯技,亦不上座,必三四次,方往观。一日,又帖一戏。及到园,坐客仍百余人,恚甚,自立台上,顾坐客而言曰:「某虽薄有微名,每奏技,客必满坐,然此辈不过慕程长庚三字名而来耳。若诸君之日必惠临,方为吾之真知音者。今当竭尽微长,博诸君欢,以酬平日相知之雅。愿演二戏,戏目并由诸公指定可也。」坐客因共商定二戏,长庚无难色。次日,凡有戏癖者知之,莫不懊丧万状。自后程又帖戏,羣往听,程仍不到。或到园,仅在帘内略一露面,及曲终,仍不见。盖窥见人多,即曰:「此辈非真知戏者。」不顾而去。自此或唱或不唱,人无从测之。有时明知其不登台,然仍不敢不往也。

  梨园俗例,扮关羽者,涂面则不衣绿袍,衣绿袍则不涂面。而长庚独不然,以胭脂匀面,出场时,自具一种威武严肃之概,不似近人所演之桀骜也。

  长庚晚岁颇拥巨赀,一日,忽析产为二,以一与长子,命其携眷出京,寄籍于正定,事耕读;次子居京,仍习梨园业。人问其故,则曰:「余家世本清白,以贫故,执此贱业。近幸略有积蓄,子孙有噉饭处,不可不还吾本来面目,以继书香也。惟余去都,无人不知,若后人尽使读书,设能上进,人反易于觉察,是求荣反辱矣。今使吾次子仍入伶界,庶不露痕迹。且伶虽贱业,余实由此起家,一旦背之,亦觉忘本。」光绪辛卯,其孙已食廪饩,次子以无嗓音,为月楼鼓手。孙长儿为武生,执业于杨全之门,所演《八大锤》、《探庄》诸戏绝佳,时年仅十六耳。

  炉台子为程长庚配角

  程长庚性傲,而独礼重读书人。有炉台子者,卢姓,因喜渔男色,人以其姓卢而呼之。或云为安徽举人,流落京师。其人夙有戏癖,尤崇拜长庚,日必至剧场,聆其戏,久之遂识长庚。长庚询得其状,颇怜之,遂留至寓中,供其衣食。炉亦以功名坎坷,无志上进,愿厕身伶界。长庚复为之延誉,凡演戏,非炉为配角不唱,炉因是得有噉饭地矣。

  炉之唱工平正,长于做工,演《盗宗卷》、《琼林宴》等剧,容色神肖,台步灵捷,能人之所不能,故亦有声于伶界。至光绪中叶而衰老,喉涸无音。唱时仅及调底,且痰闭气短,多为断续,方能终调,犹时为巧腔曼声,聊以示意。都人重牌号,每唱,犹必以喝彩报之,实则废灶无烟,生气久尽矣。

  炉善排戏,三庆部所演全本《三国志》,由马跳檀溪起,多出炉之手笔,词句关目,均有可观,虽他伶演之,亦能体贴入微,栩栩欲活,故一时有活张飞、 「 钱宝峰。」 活曹操、 「 黄润甫。」 活周瑜 「 徐小香。」 之号。孔明一角,炉则自去。长庚殁,炉仍在三庆,誓不他往,自谓非遇长庚,久辽倒而死矣。

  杨月楼扮猴子

  杨月楼,安徽怀宁籍,自称顺天,非也。少时鬻于张二奎家,习武生,兼习须生。甫登场,名即噪。后为蒋某以千金赎之去。蒋有姊,适林氏,其夫方握浙藩篆,苦无嗣,言于蒋,欲以月楼充假子,蒋诺之,月楼遂之浙。咸丰粤寇之乱,浙围急,林弃城,遁入云栖,乃披薙为僧。寇既平,月楼奉义母至上海,隶刘维忠所设之新丹桂茶园,以所入供养膳。如是者约数年。已而卒,月楼驰书告蒋,蒋持其丧归湖北。月楼旅居上海既久,渐习轻浮,其演剧,时效世俗所谓钓蚌珠故事,虽丰躯干,而面莹洁,每着胭脂,带雨桃花,无斯艳丽,以故妇女皆趋之若骛。

  武生为武剧之主脑,其人必神采奕奕,而又长于技击,熟于台步,娴于金鼓节拍,乃始尽善,若更能唱,斯第一人矣。月楼独能兼此数者之长。人称之曰杨猴子。演《西游记》悟空,必以武生绘面为之,或竟有不绘面者,此角以超距灵捷、舞棒圆熟为工。月楼本善武生,扮相绝佳,而技击、台步、身段、打把,又靡不精。每扮悟空,如《芭蕉扇》、《五花洞》、《蟠桃会》、《金钱豹》等剧,皆灵活如猴,有出入风云之概,故以猴子见称。且武生最重在胫,无论猿超鹤立,必脚踏实地,毫不倾佐,方为能手。月楼工力甚至,舒转自如,且力大于身,虽长剧如《长坂坡》,身在重围,七进七出,备诸牌调、架式,而始终不汗不喘,一丝不走,恢恢乎游刃有余,而又喉宽善唱,腔调兼胜。其子曰小杨月楼,颇得家法,扮武生,亦精悍绝伦。惟面色微绀,辉丽不逮老凤,喉音之坚实洪敞,亦若稍逊。惟两胫熟练,动止合节,稳重不陂,固犹能继武也。

  汪桂芬以醇酒妇人死

  汪桂芬,徽人,伶界世家也,以额广,人以大头呼之。幼习戏,无异常童。十五后,倒仓闭音,不复能唱。习胡琴,能工,初仅为常伶之琴师,后以音调见赏于程长庚,乃为长庚技手,久随不去。凡唱,必恃琴善和,乃益发音,且转折间可节力,小有偷减,腔中换气,琴如其调,贯而注之,人不觉也。若琴与唱左,则唱者非惟罔所假力,且牵而谬焉。能久随者,其人声调,耳熟能详,某剧作某调,某段应某腔,得手应心,事诚两便。从长庚久,于其所能者,无不能于手,然固未尝拟以喉也。

  长庚死,桂芬殊无聊,为人言长庚声调。人谓君何不自为,曰:「我喉久闭,不能也。」强试之,殊高,遂劝其登台。自讶曰:「我未冠失音,今乃未失耶?」惟初用微狭,台步本夙习,因试唱老旦,人疑长庚复生。初登台,即声誉翕然,乃自壮曰:「唱不过尔尔,吾苟知者,为之久矣。」至是,乃肆力于唱。唱日进,喉亦日佳,虽不甚宏,而中声自足,又甚精锐,名遂大起。

  桂芬在京,孝钦后拟传入演剧,太监代奏其已蓄发为道士,不敢来。孝钦谓可剃发进内当差。太监遂授意于桂芬,乃剃发登场,演《举鼎》、《昭关》等戏,孝钦大喜,并嘉其削发之诚,赏给五品头衔,以示优异。于是相传汪大头奉旨剃头,钦赏五品顶戴。

  桂芬晚年至上海,上海女闾繁盛,乐此不疲,日夜无休息,不恒执其业,而其喉固不衰。光绪庚子复入京,人以其老而不久于世,益相倾重。时妻子皆死,削发作外家装,忽往忽来,居无恒所。与南妓林桂生狎,每至,同游者嬲之唱,无或诿,尝自午至夕,屡唱不停,且得意引吭,尤多佳韵。后数年,卒以醇酒妇人病瘵死,徽调遂绝。

  孙菊仙为老乡亲

  孙菊仙,天津人,津中呼为老乡亲者是也。初为商,以喉佳,雅好唱,在津为票友,即有声。及入都,尽聆当时诸名家之唱,试之以喉,罔不利,乃入四喜班,为巨角,唱压冑子剧。与汪桂芬、谭鑫培鼎足而三,各有至处。其喉宽窄高下,攸往咸宜,尖腔嘎调,不经意而自出。尤难在每唱煞尾,倾喉一放,如雷入地宫,殷殷不绝,世谓之曰孙调。其调大抵宽宏处多,花腔不甚用,以简老痛快胜,而唱时亦自有花尖各腔。惟效之者专就重浊短秃处求之,轰轰突突,实如连放花炮,不成声调矣。

  菊仙不善台步,而体魁梧,背微偻,拱手阔步,自近大方。扮方巾鹤氅员外一流,最为闲适,得山林气。其初入班,于读字法略欠讲求,后亦日进,如演《渑池会》,扮蔺相如,其说白干板垜字, 「 此四字为戏家紧要名词。」 沉着痛快,得未曾有。有时好作游戏,如光绪癸巳夏,演《朱砂痣》,时忽雨雹,至吴相公卖子归,倒携雨具,即以途中遇雹为问。雹字北音读如包,乃以南音读之曰白,阖座叫绝,是亦不独以唱胜矣。

  谭鑫培为伶界大王

  谭鑫培,鄂人。其父某唱武老生,长于技击,喉音狭而亢。南方有鸟曰叫天,其音哀以戾,鑫培之父音近之,人呼之为叫天,因而及于鑫培,遂以小叫天称之。初学老生,未几,喉败不能任,乃改武生,以技名于近畿。中年还都,喉复出,仍唱老生。由于 「 于三胜派。」 派而变通之,融会之,苦心孤诣,加之以揣摩,越数年而声誉鹊起。其唱以神韵胜。本工昆曲,故读字无讹;又为鄂人,故汉调为近,标新领异,巍然大家。他人袭其一二余音,即以善歌自命。其实神化于此,唱无定法,初不着力,至筋节处,慢转轻扬,或陡用尖腔,或偶一洪放,清醇流利,余音绕梁,盖全在吞吐急徐处着意。故乍闻似亦平平,及应变出奇,人直不知为声何以能至于此。其于旧本剧词支离过甚者,辄求通人改削,字不协律,复以己意定之,故其戏文,与常伶逈异。至于运喉弄调,潇洒不羣,如唱《碰碑》,正调已佳,反调更胜,字音清利,韵调悠扬,愈唱愈高,递转递紧,扬之则九天之上,抑之则九渊之下,喉之任用,直如意珠,而且憔悴之容,刚烈之气,又时时见于眉宇。为剧至此,可叹观止,宜其有伶界大王之号也。

  谭在京师三庆圆时,其唱工复取法于冯瑞祥,惟习焉不精,与张毓庭相髣髴。后因程长庚责其为小家派,遂发奋自雄,极力改正,就程、于、冯三人之所长,取精用宏,合而为一,乃始不同于凡俗。

  谭尝奉召入内廷,使为内务府小伶工之教习,时有恩赏,遂有称之为谭贝勒者。

  谭与汪桂芬齐名,声价绝高。汪性颇劣,往往受人重聘,而延不登台,屡以此涉讼。谭亦高自位置,班中每日演戏外,如有堂会戏,须其登台者,每出须五十金,尚须主者夙与联络,方演两出。人于延请时,若不得当,则必往求其妻及其长子,且须别有赂遗,故即赏金亦不止五十两也。

  都人喜谭之唱,殆有奇癖。中和园号为谭所开,时有署谭名于戏招而不上台者,顾人终不以其失信之故,而下次为之减少。且有谓若谭死,愿以身殉者,亦可谓奇矣。或讽谭绝人太甚,谭曰:「君殊不解事,使吾闻召即至,人将贱视我,与常优等。且东呼西唤,奔命不遑,孰若示人以不可近,使人俯而就我之为愈也。质言之,此等歌曲,实亦何足听,若日聒于人耳,人且唾弃之不暇,故与其随人以招厌,无宁自高以取重也。」

  都中江苏会馆团拜,名伶麕集,谭独抗传不到。时吴江殷李尧方掌山东道御史,拘谭至,絷诸厅事以辱之,待演剧既毕,方释之去。后此逢会馆戏,闻命即赴,不敢或违矣。

  谭与人语,好引剧场中之故实为谈资,又好效人腔调以供嗤点。光绪某年南下,渡海时,舟中时时效孙菊仙或杨月楼,酷摹其状,一时观者,咸轩渠不已。

  王福寿,南府之三十年老供奉也,于伶界鲜所许可,谓当今之世,仅有个半人,个自谓,半则谭也。

  谭面瘦削,而一经扮装,则精采奕奕,两目尤神。居常嗜阿芙蓉,临场非二人携具,更迭料量不可。每日睡起必在夕阳以后,饮食居处,奢侈无度。有妻有妾,有子有媳有孙,岁进不为不多,而恒患不足。其子均不肖,不能继业。仲唱旦,每与之同演《庆顶珠》,作渔家装,扮萧恩女,以真父子为父女,人乐道之。余或唱武旦,或唱武生,轻裘肥马,类五陵豪。每出,舆从相随,酒肆茶楼间,羣焉尊以爷称,俨然贵游子弟矣。

  昔时各班历转诸园,四日一易。谭虽慵惫,而四日中少必两至,至时虽迟,亦必酉末戌初,无过晏者。其后愈延愈久,成为惯例,往往日戏至亥初始登。座客忍饥,电灯待炽,人人暂堕黑暗饿鬼道,而终无一人不待而去者。宣统初元,国丧遏音已久。及开禁,谭有登场消息,人人犇走相告,甚或辗转属其戚党,预以期告,为据地计,直若景星庆云之一现者。一日,演《天雷报》,时已夜九时后,慷慨激昂,千人发指,并肩累足,园中直无容人行动之余地。至叟触壁死后,谭已入场,座客久饥,俟其唱毕应散,后台逆知人意,故于后半全不扮演。讵谭指说时许,人已入神,视台上之张继保,如人人公敌,非坐视其伏天诛,愤不能泄,故竟不去。诸伶草草终剧,乃相率出门。

  张二奎工于做

  张二奎,徽人。善徽调,唱不奇而工于做,老生中有所谓奎派者,其流裔也。不贵花腔,喉音近干,故学奎派者以干腔为贵。干腔者,简老无枝、枯直不润之谓也。

  于三胜为老生中之不祧祖

  于三胜,鄂人,老生中之不祧祖也。其唱以花腔著名,融会徽、汉之音,加以昆、渝之调,抑扬转折,推陈出新。其唱以西皮为最佳,《探母》、《藏剑》、《捉放》、《骂曹》,皆并时无两。而二黄反调,亦由其剏制者为多,如今所盛传之《李陵碑》、《牧羊圈》、《乌盆计》诸剧,皆是也。且知书,口才甚隽,能随地选词,滔滔不绝。惟择配至严,若与旦配,非喜禄登台,必不肯唱,宁舍车资而去,从无强而可者。一日,唱《坐宫盗令》,喜应扮公主,已出场,适喜以事迟至,前后场汗下如雨,三返与商,易人作配,卒不可,然愿久唱以待。不得已,亦姑听之。及开板,唱杨延辉坐宫院一段,旧本有「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失水鱼,困在沙滩;我好比中秋月,乌云遮掩;我好比东流水,一去不还」四句,于随口编唱,连唱我好比至七十四句之多。后台使人要喜至,草草装束,抱儿而待,于方合眸缓唱,其兴犹未艾也。知喜至,乃以常词终。时历数十分钟,使者往返七八里,固犹未误。座客含笑静听,知其有待,以爱其唱,亦姑忍之。后有问之者曰:「设再延不至,将奈何?」则曰:「我试以八十句为度,若仍未至,可以说白历叙天波家世,虽竟日可也。」

  三胜善诙谐,能望文生训,即景生情。旧时台规至严,诸名宿之台步、身段、场面、说白,从不偶误。一日,扮一君主,銮卫出场,例有内官四人执戟前导,入场,分半而左右立。适其人荒莽,前一队已分立,后队竟误投一方,成左三右一之式。三胜出,顾而怒,视以目,不觉,不得已,乃于唱引后,忽增唱摇板云:「这壁一个那壁三, 「 京音读曰撒平声,在花麻韵。」 还须孤王把他拉。」唱毕,牵其一以右之。台上下均哄然失笑,不可仰视,其人亦惭沮自笑,逡巡去。场规本不应妄增,非谑剧不应打诨,惟重其名,又乐其敏,故观者不以为侮,反羣起而誉之。

  陈彩林倾倒一时

  同、光间,上海有名伶陈彩林者,隶金桂园。其初居京师胜春奎班,班为内监某所蓄。时彩林尚髫龄,以不赴某侍御召,侍御衔之,因劾宦官不得私蓄梨园,上韪其言。班散而彩林遂至海上,登场四顾,倾倒一时。

  许荫棠有许八出之号

  许荫棠为票友出身之须生,歌喉以宽宏厚实见长,宜于富丽堂皇之剧,尤以王帽着。每句拖音袅袅,历久不绝,所以示其能力有余也。惟所演之戏不多,有许八出之号。在光绪中叶,负盛名,与谭鑫培、孙菊仙、汪笑侬埒,称许老板。每剧毕出园,恒有多人围绕,盖以得瞻颜色为幸也。

  贾洪林痛诋端刚赵董

  贾洪林,小字狗儿,受业于张胜奎,故一切规模有酷似孙春恒处。又为谭鑫培之私淑弟子,尝与刘永春、罗百岁合演全本《乌盆记》,即摹谭派也。为人豪迈不羁,光绪庚子,拳匪肇事,孝钦后与德宗西狩。一日,在天和馆演《骂曹》,以时事改为白文,痛诋端、刚、赵、董辈,慷慨悲愤,不可一世,观者为之声泪俱堕。

  黄三演骂曹被杖

  黄三演奸雄之剧最肖,尝供奉内廷,与谭鑫培同演《骂曹》。黄演至修书黄祖一节,孝钦后遽传旨笞杖。杖毕,厚赏之,曰:「此伶扮奸雄太肖,不得不杖。而演剧如此聪明,又不得不赏。」

  谢宝云为名角之配

  谢宝云,幼名昭儿,演须生,《金水桥》、《二进宫》均著名。其发音苍秀而高寒,倒板亢而圆,刘鸿升、谭鑫培皆远不及,如文家善用逆笔,云垂海立,石破天惊,行腔之陡峻,并世无第二人也。然挟此异术,仅为名角之配以餬口,亦可伤矣。

  时慧宝有父风

  时慧宝,吴人。父琴香,同治时,以善昆曲知名于时,并善徽调,与郑秀兰同师,皆有声望。琴香尤善于酬酢,曾在某园演《赶三关》,皖人御史徐某置酒于台栏上,以戏剧为下酒物,而琴香遽浮一大白,同观者为之绝倒。慧宝长,有父风。父殁,家中落,绮春堂旧居之在朱茅胡同者,鬻于人矣。或诮之,慧宝愤然曰:「父析薪,子不克负荷,非丈夫也。」遂殚心竭虑,专习须生,所演如《法门寺》、《上天台》等出,闻者无不谓其音节苍凉,一空凡响也。

  慧宝平居安贫自得,酷嗜翰墨,于名人碑帖,虽重值,必称贷以购。尤喜大小篆,每日折纸为范,作数百字,然后治他事。

  汪笑侬演新剧

  旧剧伶人,编演新剧最早者,厥惟汪笑浓。笑侬,名僢,字冷笑,亦字仰天,富有思想,兼善词章,唱做之佳,犹余事也。所编《党人碑》一剧,乃采《六如亭说部》东坡逸事,略加附会,暗刺政府,而科白关目,亦能鼓舞观者兴趣。如在酒楼独叹时,酒保误蔡京为菜心,司马光为丝瓜汤,谓苏东坡有三弟,曰西坡、南坡、北坡,东扯西拉,诙谐有趣。至题诗一段,高唱「连天烽火太仓皇,几个男儿死战场。北望故乡看不见,低声私唱小秦王。长安归去已无家,瑟瑟西风吹黯沙。竖子安知亡国痛,喃喃犹唱后庭花」,腔调抑扬,不袭皮黄陈套。花字由低而高,延长至二十余音,宛转自如,尤为难得。在专制政府之下,笑侬竟能排演革命戏,胆固壮,心亦苦矣。

  宣统末,刘永春与汪笑侬均在济南演剧,刘隶鹊华居,汪隶富贵茶园,以营业竞争,渐成仇敌。汪尚有涵养,刘则逢人便骂,辄曰:「汪笑侬何能唱戏!」一日,值某会馆堂会戏,主者以二人皆负盛名,强令合演《捉放》,刘去曹操,出场唱「八月中秋桂花香」句,改「香」字为「开」字。唱罢,目视汪,汪应声曰:「弃官拋印随他来。」座客咸以汪之才思敏捷,叹赏久之。刘自是誓不与汪合演,而骂如故。

  笑侬所演之剧,皆自撰,即演旧有之戏,穿场唱白,亦与常伶不同。其演《斩马谡》一剧,城楼一段正板、西皮及二六,一字一句,自出心裁,而不离《出师表》之大旨。入后,闻马谡失守街亭,白云:「当年先帝在白帝城托孤之时,曾对山人言讲,马谡为人言过其实,不可重用。山人以平南之役,马谡有攻心为上之论,颇晓兵机,故每畀以重任,不想今日失了街亭。如此看来,知人之明,不如先帝多矣」云云。此等念白,断非俗伶所能梦想及之者也。

  陆小香为小生巨擘

  小生之难,难于小旦,以腔与旦等,而须杂用宽喉,又戏兼武功者多,做工科诨,亦所在多有,故旷世得人无几。此中巨擘,识与不识,咸推陆小香。小香南人,为昆曲小生,亦善徽调,喉音与旦绝不相蒙,天然宽润,是雄非雌,特与老生之过洪有别,一闻而即知为小生,与以旦唱充数者迥然不类。其工力至深,昆曲台步,日必按折递演以为常。且室悬巨镜,日必作周瑜装,临镜自照,凡一嚬一笑,必揣摩《三国演义》中之意义,达之于容,喜怒藏奸,必备一种少年英雄好胜卞急之态。且常伶冠插雉尾,往往扫眉荡口,左右不适于用,甚或动而坠地。小香于雉尾用力颇勤,每一低头,则其上作左右转,盘旋上矗,如双塔凌空,且不露挺颈努力之状。纵有极力摹之者,亦仅能互逐并旋,欲左俱左,欲右俱右,绝无天东去而日西来,各为轨道,如扶摇羊角之相对而舞者也。

  德珺如由旦改生

  德珺如为穆彰阿之孙,酷好唱旦,家人不能禁,监守之,辄逸去。初本客串,称为德处。以不谨故,销除旗档。后无所得食,乃遂入班为优矣。其唱喉音绝佳,高响圆润,无一不备,腔亦纯熟。未几改小生,颇能以意出奇。惟唱时故为吐茹,喉际含蓄太过,多断续哽咽之音,肆意急徐,无复规律,用喉如哨,论者比之唱滦州影戏也。

  俞菊笙为武生中铁汉

  俞菊笙者,武生中之铁汉,性躁急,故以俞毛包见称。毛包者,都人称性暴之谓也。精悍无伦,力亦绝大。其演剧,出门上马,盛气如虹,勇猛精神,溢于眉宇。至唱时,凡乐工、前场、配脚等,小有不合,则以气相凌,无丝毫之假借容忍。其登场演剧,同列咸有戒心,而裂冠掷带、拍案顿足 「 乐工不能依节和奏,唱者对之顿足即为痛詈。其势愈重者,则詈亦愈深,与面辱人尊亲无异。」 之事,仍靡日靡有。且胸挺眉竖,时时若有余怒,故无论唱者、观者,皆以毛包呼之,转有不知俞菊笙三字为其姓名者。其唱以《挑华车》一剧为最得手。此剧场面身段,至为繁重,愈后愈紧,叱咤生风。他人不待终剧,精力已疲,惟菊笙举重若轻,无懈可击,至挥舞紧急时,则如电闪风驰,直使人目迷神骇,旋歌 「 唱牌子。」 旋舞,真能品也。

  张八十张长保剧半入场

  武生不尚翻转,专讲气度及刀剑能事。有八十、长保者,皆姓张,长于技击,无论短衣盔靠,往往剧半入场,专以往来对敌、挥舞捷密取胜。兵将多人,递出奏技,而两人仅倚剑左肩,于从容大雅中,作一足之飞旋而止, 「 戏中谓之打飞脚,以声响而距高者为上。」 衣发不乱,气宇雍容,不似时流之猱犬其身,与下把同其起伏,失大将体也。长保且善扮悟空,长于超跃,并工昆曲,凡武场各种牌调,靡不能之。 「 武扬牌调最多。」 八十体肥,不尚柔术,惟台风伟丽,又挥剑戟如风,每出不过一二场,观者已心满志足矣。

  尚和玉有真能力

  尚和玉,宝坻人,确有真能力之武生也。一步一跃,一击一刺,皆具有尺寸,妙合音节。或独立如夔,或平翻似燕,从容稳练,绝无努力吃重之痕,不偏不陂,适可而止。每唱《拿高登》、《金钱豹》等剧,伶人均往窃视,察其舞弄作何花式,台步作何尺度,急徐间若何与金鼓相应。盖以其学力深至,悉具老成典型,固非后生专恃质敏力裕猝欲学步者所能也。有时绘面演《四平山》,扮李玄霸,其双锤在手,重若千钧,转动有时,低扬有节。每抬足,则靴见其底, 「 戏中谓之亮靴底,非足抬平不见。」 每止舞,则乐终其声。 「 戏中谓之家伙眼。」 且盔靠在身,略无紊乱,平翻陡转,全符节拍。未事时不形匆遽,已过后直若无事。然种种艺能,多出于昆曲中牌场旧式,而从心化之,用得其当,固不独以一剧一艺显也。

  张占福犷悍矫捷

  张占福,即张黑,为开口跳,犷悍矫捷,其演《汉银壶》、《九义十八侠》、《大莲花》、《铜网阵》,殊有江湖豪侠气概。

  生旦演剧被斩

  光绪中叶,方照轩军门曜,威震粤中,有谓其过严者。其镇潮州时,尝观剧。粤剧向多男女杂演者,适某优夫妇饰生旦,同演一淫戏,备极媟狎。方叱下,即于戏台前斩之。

  朱四芬柔情绰态

  道光时,京师有苏旦朱四芬者,年十四,与徽旦中至美者刘爱红并称第一花。以刘长一岁,人又呼朱为亚红。有倪姓者入都应京兆试,狎之,一日,开筵宴客,令朱佐觞,柔情绰态,四庭(目咢)眙。命歌《藏舟》剧《小坡羊》一曲,此曲本哀感者,其起句为「泪盈盈做了江干花片」,朱虑听者不欢,樱喉乍启,一笑嫣然。客有袌周郎癖者,乃口占一绝调之曰:「看花灯下爱花明,花为人看花有情。粉面春风年十四,樽前笑唱泪盈盈。」朱曰:「殆谓歌此曲不应笑耶?」因又唱《跌包》剧《红衫儿》一曲,嫩喉凄凉,神色惨至,合座倾听,不觉泣下,倪至挽其颈令勿再唱,而客亦倾倒备至矣。

  旺儿为花旦

  同治初,京伶旺儿为茶寮中捧盘童子,面白皙,性儇巧,遂为好事者怂慂入鞠部,为花旦,振动一时,趋之者如蚁附膻。其唱,以黄腔为最工,惟步武不中绳尺,盖未从师之故也。

  张三福性坦易

  苏州张三福,字梅生,同治初之京伶也,所居曰月新堂。性坦易,貌姣好,而眉黛间常若有恨色。演《剌虎》最工,亦以其愁眉双蹙相称也。颇解作字,凈几明窗,杂陈古帖,兼之鱼盎花缾,殊觉别饶清趣。

  夏天喜长身玉立

  夏天喜,字秋芙,扬州人,同治初之京伶也。长身玉立,回眸一笑,观者惝怳不能自持。王蘂仙与天喜美艳相匹,蘂仙固是好女,天喜则近于荡姬矣。苏长公谓食河豚值得一死,萝摩庵老人谓天喜傥是女子,为我作妾,亦值得一死也。所居曰裕德堂。或赠以楹帖曰:「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杜蝶云为生末净

  杜蝶云,苏州人,同治时之京伶也。所居曰玉树堂。初扮旦,后则生、末、净恣意为之。偶饰吐火判官,观者哗讶,盖聪颖人也。

  沉芷秋举止洒落

  沈芷秋,苏州人,同治时之京伶也,所居曰丽华堂。举止洒落,矫矫不羣.工昆曲,静细沉着,不作浮响,每一转喉,座客肃听,无复喧呶。一声初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盖芷秋之度曲,有琴理焉。其在春华堂时,齿方稚,时有中书舍人吴某悦之,欲购为侍史,力不能致,竟吞生鸦片以死。

  周稚云质丽神清

  周翠琴,字稚云,苏州人,同治时之京伶也。质丽神清,有藐姑仙人之目。未久告殂,知与不知,莫不嗟惋,有以联挽之者曰:「生在百花前,万紫千红齐俯首;春归三月暮,人间天上总销魂。」盖稚云以花朝前一日生,而其卒也正当春尽耳。

  朱莲芬为潘文勤所眷

  潘文勤公少年鼎贵,悦歌童朱莲芬而眷之,故其所作之词多咏莲华,托兴绵邈。莲芬子幼芬,风貌亦楚楚可人,唱青衫子,虽平平,而举止娴雅,犹是承平故态也。

  侯俊山顾盼自喜

  侯俊山,即老十三旦,张家口人,同、光间在京声震一时,穆宗殊嬖之。同治某科乡试,御拟试题「君子坦荡荡」,即隐十三旦。「坦」字为「十」为「一」为「旦」,「荡荡」则含有两「旦」字之音,合之为十三旦也。其《八大锤》舞双鎗,五花八门,到底不懈,顾盻自喜,游刃有余。盖以秦腔花旦而兼武生,为杨小楼所不及也。

  田桂凤负盛名

  京伶之贴中巨子曰田桂凤者,负盛名,每唱,则举国若狂,奔走恐后。貌清丽,微削,两睛畧露凶光,为美中不足。其扮戏,以闺门有情致者为妙,如《拾玉镯》、《鸿鸾喜》是也。

  田善装束,每登场,必有数人伺应之,梳发者,贴花者,着衣者,夏则挥扇者,冬则持炉者。且笃嗜阿芙蓉,临演,非二人更迭装置不可。其妙在身材袅娜,秾纤修短,雅近妇人,而冠服钗钿又至精绝华,盖皆自出心裁,制从新式,故益动人目。扮时一钗一发,加意安排,鬓若刀裁,眉经新画,衣裙合度,珠翠盈头,于一容字,备极工细。故好之者众,虽姗姗迟至,众颇耐之。

  田性骄,向例末剧皆演冑子,后则有老生作殿者,贴则仅在中剧。自田出,而贴乃为后劲焉。其睡起最迟,虽夏日,亦及暮。光绪癸巳、壬辰之际,与谭鑫培同主春台部,故多与之配戏。谭到已晏,而有时犹须待田。及剧止场终,往往柳梢月上矣。田以多得贵人眷,颇致富。

  杨桂云善扮贴

  杨桂云,字朵仙,体胖,善扮贴。面横阔,多酒肉气,喉帯北鄙杀伐之音,半哑而近豺,故长于作泼悍剧。最佳者,如《双钉计》,如《送盒子》,如《马四远开茶馆》,其猛如雌虎,极奸刁凶淫之致。而又词锋凿凿,层出不穷,他人为之,无狂厉至此者。次则如《杀皮》,《十二红》,《南通州》等剧,凡谋夫害子为淫妇而具凶悍性者,举能效之。善哭善笑,面备春秋两气,见所欢,惟恐不尽其欢,见所恶,惟恐不恣其恶,顽妇情态,描摹入细。且每至主凶时,心亦似馁,而必强嗤所欢为无丈夫气,挽袖登床,抽刀便断,至此声色俱厉,喉皆变征,若惴惴而强以自支也者。及至讼庭对谳,词胜则上逼官府,词败则杂以诙谐,刁狡淫凶,可叹观止。

  胖巧玲工贴剧

  胖巧玲, 「 一作铃,又作林。」 京师人,以贴剧着。体貌厚重,扮相 「 化妆之后谓之扮相,南人谓之台风。」 不佳,而舌具灿花,如呖呖莺声啭于花外,长言短语,妙合自然。如《胭脂虎》中之史钟玉,《浣花溪》中之任容卿,说白皆骈语雅辞,与寻常科白不类。常伶不谙文义,按图索骥,如拙童背书,断续梗塞,文理全失。且又多引古书古语,满篇之乎也者,读顿颇难,稍不留心,全无收束。如容卿道白中之「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数句,更为难读,非畧通文义,以精神贯之,殊无可取。巧玲貌虽不扬,而心有灵犀,于诸剧雅词,不啻若自口出,以此见赏于上流人物,不以环肥而少之。

  某邸与巧玲善,其卒也,某往送其丧,而惧人之指摘也,乃便衣步其后,两仆捧衣冠从焉。某侍郎闻而笑之曰:「此颇似《红楼梦》中贾宝玉在芙蓉池上祭晴雯时也。」某邸闻之,不以为忤,犹服为隽论。

  于紫云为旦界名宿

  于紫云,须生三胜之子也,为旦界名宿。其唱声柔脆而坚,绝非后辈虚浮一派,去台远坐,字音绝清,《彩楼配》、《御碑亭》、《赶三关》、《祭江》、《别宫》、《坐宫盗令》等剧,皆委婉动人。晚年稍近游戏,好演《虹霓关》一剧,效婢子装,见夫人与伯党论婚,腹诽眉语,方只手擎盘茗而出,见之而怒,乃衔杯而指弄其盘,迅急如风,官体并用,喉仍作唱。其唱西皮二六一段,至「自古常言讲得好,最狠狠不过妇女心肠」等句,字字酸心,针针见血,观者点首太息,深入人心。四十以后,不恒登台,以常奔走达官贵人之门,能鉴别古器,遂以贩鬻古董为业,颇致富。如端忠愍公、杨文敬公,皆常与讲论金石、购觅书画者也。其子小小于三胜,能绳祖武,年十三四,即登台演《李陵碑》等剧,饶有家风,老辈见之,谓尚不失三胜旧范也。

  一汪水为戏中婴宁

  一汪水,京师金店艺徒也。性荡,好作妇人妆,梨园中人有导之入班者,龙门一登,身价十倍。以目波韶秀,体复清润,故有一汪水之称,其姓名不可得而详也。扮戏专重淫荡一流,如《卖胭脂》、《战宛城》以色身示人,备诸亵状,做工唱工,举所不讲。戏规本以笑场为大忌,水荡极,故多笑,笑而近美,故人不以为失场,转乐观之。凡与配戏者,必以金店为讽。都门金店,皆筦捐纳、铨选等事,偶演《得意缘》等剧,生为旦按摩,原本以赴京应举为讲,以水故,辄以到京捐纳为言。台下适有此贾,怒将用武,而水不为辱,亦不还答,每闻妙谑,辄以巾掩口,笑不可仰,倍饶韵致,论者称之为戏中之婴宁也。

  时小福唱青衣

  时小福,吴人,唱青衣,名出于紫云、常子和上。素与宜兴任筱园制军道镕善。光绪辛丑,任以山东巡抚陛见入都,与时遇,时已鬑鬑满颊,久不登场,任再三强之,乃为之剃须而唱《落花园》一折,酬以三千金,不受。

  王瑶卿有名贵气

  王瑶卿少时姿首,不过中人,而有一种名贵气,盛饰衣冠,俨然贵族。与谭鑫培同供奉内廷,有青衣叫天之号。孝钦后甚眷之,每颁赏,必与谭埒,故颇饶私蓄。

  姜妙香擅名一时

  姜妙香以青衣小生擅名一时,颇孤介,工绘事。其妻,国色也,至剧场观剧,为俞五所见,百计夺之,妙香竟不能与争,遂郁郁得咯血疾。乃辍演,杜门不出,一意画兰,尝自题其端,有「幽花只作闭门香」之句。

  旦之诸名角

  闺门旦须有贞静气,当推田桂凤、王蕙芳,姚佩秋亦差近似。顽笑旦须有泼悍气,当推杨桂云及五九。刀马旦须有富丽气, 「 如《反延安》、《马上缘》、《破洪州》之类为贴剧,非武旦剧也。短衣披氅者方为武旦。」 当推杨小朵及蕙芳。粉旦须有淫荡气,当推一汪水及桂凤。此外则专重说白,如《胭脂虎》、《玉玲珑》、《浣花溪》、《下河南》等剧,固全以长舌取胜之。

  五九为张樵野所眷

  五九为光绪时京师之美伶,张樵野侍郎荫桓嬖之甚,尝招之至家,使改妇人妆,侍左右,日酬以五十金,令家人仆役呼之为少奶奶。久之,亦遂视之为少主妇也。

  杨小朵为武子彝所眷

  武子彝,滇人。任江西知县,尝以解饷入都,昵杨小朵。 「 桂云之子。」 流连久,囊金罄尽,则为小朵司簿记,小朵呵叱如仆役,子彝安之,怡然若甚乐者。后其同乡以子彝迷溺玷乡誉,迫小朵逐之,不得已,回赣,每语人云:「吾平生最愉快者,独为小朵司会计时耳。」

  想九霄屡受辱詈

  想九霄即田际云,色艺兼优,风流籍甚,而屡为士大夫所辱詈,工部郎中龚才杰口角锋利,偶于会馆堂会中,见九霄至筵前请安,辄呼之为兔儿。九霄闻之,反身即去。是日九霄应唱之堂会戏,竟排而未唱。遣人往催,则语来人曰:「想九霄为供奉王爷之人,非尔等穷措大之玩具。」会馆中人竟无如之何。未几,龚竟为御史所劾,去官。文芸阁学士亦以其骄而恶之,尝詈之为忘八旦,闻者谓此语可为想九霄三字之的对。其后竟以弄权纳贿,怙恶纵淫,奉旨拿办,忘八旦三字不意成为考语矣。

  宝珊秀美天成

  光绪中叶,京伶颜色最丽者,有宝珊,秀美天成,扮《卖饽饽》、《拾玉镯》等剧,唱做不必甚工,而能使人目注神痴,其丽可想。每出入园市,随而环视者如蜂屯,如蚁聚。后得故旧提携,改节读书,为人记室以终。

  朱素云美秀而文

  朱素云美秀而文,工书善歌。光绪甲申以前,犹未露头角也。然李莼客侍御慈铭识之于前,樊云门方伯增祥眷之于后,而尤为陈小亭所昵。小亭,户部书吏子,家饶于财,昵素云最早,饮食宴处,悉在其家者十年。素云性挥霍,皆小亭所供,既竭其藏金,复售屋得三四十万金以继之。

  谢宝琨放意怠工

  谢宝琨唱老旦,喉调尚佳,入内廷供奉,孝钦后闻而赏之,遂膺每剧二金之赐。 「 内廷赏赉有等,以次递加。」 谢以初唱即获慈赉,荣而自骄,放意怠工,唱日以退,甚至有走板失调之弊。再入内廷,遂被逐。

  四十花门最多

  四十者,京师四喜班有名之武旦也,传枪转棒,花门最多,如唱《蟠桃会》、《嘉兴府》等剧,或多人互掷齐拋,或一人单转双弄,奇而不乱,紧而不乖,金鼓和鸣,使人目炫。拋掷一类,戏中谓之传家伙;转弄一类,戏中谓之捻鞭,非水到渠成者不办,手目偶疏,便虞闪失,场面一失,全节俱隳矣,而四十独无之。

  余庄儿色艺均备

  京师武旦,自四十以后,效颦者多,卒不能至,惟余庄儿技与相埒。庄面整意侈,善歌,且工技击,矫矫不羣,士大夫好与往还,颇负时誉。自编新戏多种,以《十粒金丹》为最。庄扮十三妹,挺然有女丈夫风,奇技侠情,见者心醉。其于传弄各式,亦精熟圆紧,为武旦中色艺均备之材。光绪朝,供奉内廷,德宗颇赏之。一日,在大内演《十粒金丹》毕,未解妆,德宗召至内殿,携手顾隆裕后曰:「此子可称文武全才。」隆裕以其近御坐,大怒,将诉之孝钦后。上惧,乃以庄所佩倭刀为真者,将律以御前持械罪,挥之出,曰:「送刑部。」庄遂贿部吏,报病故,不敢复出, 「 京中谓之报黑人。」 埋头燕市,近二十年。至宣统时,乃稍稍与人晋接焉。

  两阵风翻转凌踔

  两阵风,不知何许人,由秦腔改入徽班之武旦也。其柔术精绝,翻转凌踔,倒行旋舞,种种新式,均非常人所能。与武丑张黑演《卖艺》,各奏所能,皆矫然不落恒径。

  何桂山有铁喉之目

  何桂山,即何九,净之名角,有铁喉之目。曾与程长庚配戏,长庚亦服之。其喉之高响宽洪,罕与伦比,随用随至,从无一时音闭或唱久稍疲者。惟其人为登徒一流,男女色靡不笃好。每日演剧毕,即挟资为冶游,或与同班旦贴之流,相期于南下洼之芦中以卜昼。俗称伶与伶相偶者谓之同单。单者,北人呼衾之谓也。桂山之同单,多至不可纪数,有财则散之,无则取诸其偶,人以其诚直,多乐就之。性又好酒,靡日不醉,酒色戕伐至甚,而喉固不失其佳。至老,其好不衰,而其唱亦不衰,异材也。

  桂山之演剧,不落恒蹊,而天性躁急,每日兴至则入园,入园即扮演而出,或时已晏而压冑子不为荣,时或早而头三出亦不为辱,持钱而去,每不知所之。

  其唱纯取中声,无一字一句不在至响极高之域,虽园广数亩,楼高数仞,座客仰而静听,虽至远者,亦如觌面促膝,声声如在左右,每一放响,诚有贯耳如雷者。惟唱之迟早,难以预定,闻名而来者,午饭稍延,及到园而已去矣。何本昆曲能手,后以乐工配角不备,佳剧亦不能多,惟《钟馗嫁妹》、《五鬼闹判》等,为都人所笃嗜。前场随手及各觔斗虎 「 戏界谓赤身朱裤,专打觔斗之下把,每戏或四或八者,谓之觔斗虎。」 经其教演,尚流传未绝,且此两剧皆他人所断不能为者,桂山死,遂成绝调矣。

  李牧子为净界大家

  李牧子,京伶净界中之革命大家也,自李出而黑头之唱一变。其唱以鼻音正音兼用,花腔最多,峭拔铿锵,颇足娱耳,如《天水关》中姜维一段,《御果园》中敬德一段,皆燕市人人所效慕者。然学之不善,辄陷为轻薄子,花腔过多,必至无腔,滑调过多,转不成调,故自李之后,即谓净界无人亦无不可。

  钱宝峯唱做并佳

  钱宝峯以鼻音胜,尤能一啸震人, 「 剧中谓之哇呀。」 直如海浪簸舟,人身为之起落者再,声巨至此,疑古人啸旨不外是矣。其唱以兼戏谑者为最佳,正唱如《沙陀国》、《取洛阳》,兼谑者如《白虎帐》 「 即《斩子》。」 中之焦赞,《大名府》中之李逵,《岳家庄》中之牛皋,极魏征妩媚之长,有阿叔不痴之概。光绪中叶,年已六十以外,头童齿豁,犹能发巨响以惊人。净以绘面为难,其花色极精极细。从前师弟授受,有专谱备载其式,谓之脸谱。宝峯固以绘面见长者,唱做并佳,各艺咸备,亦净界之名家大家也。

  金秀山为净角第一

  金秀山,京人,咸、同间在某部为官役。官役者,专伺官吏而司奔走者也。操作之余,恒引吭高歌,声若洪钟。闻者咸惊异之,谓之曰:「若之艺宜可以雄长曲部,睥睨一世,岂怀才而以潦倒终耶?」秀山心动,于是毅然辞役,而师何桂山。艺成,隶嵩祝成班。当是时,有小穆者,名净角也,铜锤架子,无不擅长,与孙菊仙同隶嵩祝成。秀山亲炙其绪余,益致力于铜锤,其艺乃骎骎乎驾诸名净而上也。

  胜春、同春、四喜先后立,秀山实终始其事。光绪庚子拳乱后,同春蹶而复起,秀山在其中,与谭鑫培偕,论者推为净角第一。其为剧也,雄壮沉着,端凝浑厚,喑呜叱咤,四座为之震惊。晚年则苍劲更甚,凡就听者,莫不为之神往。

  小穆用鼻音

  小穆,即名净穆凤山。黑凈唱腔之用鼻音,小穆实作之俑。盖以气弱,遂藉鼻孔出气以取巧也。将登场,辄先以烟酒、大麦之属遍饷后台小角及前台之看座者,令俟其出台皆为之喝采。梨园中人之不满于小穆者,佥谓小穆之享名即由于此。

  刘鸿声唱善用气

  刘鸿声,京师阛阓中人也。以喉佳,能摹拟诸家唱法,人争誉之。遂入班,唱黑头,多剏新调,声名鼎鼎,见重一世。惟酷好酒色,兼容并包,夜无虚夕。积久,体不支,两胫竟废,失业贫甚。基库李某怜之,舆至其家,为之饮食医药。期年渐起,久之遂能步,后竟杖而行。未几大健,复能登台,惟略跛耳。李年老而慈,于刘有再生恩,刘遂父事之。初出,犹止宿其家,后乃自为室,而仍间日往省,李亦时时顾之,事无大小,多秉命而行。性绝骄,园人不能御,惟李可以强之。每近色,则李之所以防而戒之者严,故不至横逸,其技之进,皆李左右之也。

  刘病起,气较弱,以净用力多,改唱生,而生唱中仍时时杂以净,盖习之久耳。其唱响脆高洪,以善用气,故能延极长之声,虽时以太过取讥于人,而音之充满,究特异于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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