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注卷十五提要
《15-荀子注卷十五》提要
心一典智·中华人民共和国 （提要）
【概要】
本卷为《荀子》卷第十五，唐登仕郎守大理评事杨倞注，止收《解蔽篇第二十一》一篇，首尾完具，注文密布。杨注于篇题下先释题旨："蔽者，言不能通明，滞于一隅，如有物壅蔽之者……是时各蔽于异端曲说，故作此篇以解之。"全篇论心之受蔽与去蔽，兼具认识论与学术批评二义，是《荀子》中思辨最深的一篇。
开篇立论："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而诸侯异政、百家异说，故必惑是惑非。所以致蔽者，在"私其所积，唯恐闻其恶；倚其所私以观异术，唯恐闻其美"，虽与正道并驰而自是不辍。因列蔽之诸端：欲与恶、始与终、远与近、博与浅、古与今，"凡万物异，则莫不相为蔽，此心术之公患也"。
次以史事证之。人君之蔽者，桀蔽于末喜、斯观而不知关龙逄，纣蔽于妲己、飞廉而不知微子启，遂至群臣去忠、贤良隐逃，"丧九牧之地而虚宗庙之国"，桀死于亭山，纣县于赤旆。不蔽之福则成汤鉴于夏桀而长用伊尹，文王监于殷纣而长用吕望。人臣之蔽者，唐鞅蔽于欲权而逐戴子，奚齐蔽于欲国而罪申生，卒之"唐鞅戮于宋，奚齐戮于晋"；不蔽者则鲍叔、宁戚、隰朋能持管仲，召公、吕望能持周公，"知贤之谓明，辅贤之谓能"。
篇之枢纽在评六家之蔽，为先秦学术批评中最凝练的一段："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申子蔽于埶而不知知，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复推其流弊：由用谓之道则尽利，由欲谓之道则尽嗛，由法谓之道则尽数，由埶谓之道则尽便，由辞谓之道则尽论，由天谓之道则尽因。断之曰："此数具者，皆道之一隅也。夫道者，体常而尽变，一隅不足以举之。"而曲知之人"以为足而饰之"，遂内以自乱、外以惑人。反之，"孔子仁知且不蔽，故学乱术，足以为先王者也"。
由是转入正面工夫。圣人知心术之患，故"无欲无恶，无始无终，无近无远，无博无浅，无古无今，兼陈万物而中县衡焉"；所谓衡者，道也。故"心不可以不知道"——心不知道，则以非道为可，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必合于不道之人，是乱之本；心知道然后可道，可道然后能守道以禁非道。进而问"心何以知"，答曰："虚壹而静。"三者各有确诂：心未尝不藏，然"不以己所藏害所将受，谓之虚"；心未尝不两（同时兼知），然"不以夫一害此一，谓之壹"；心未尝不动，然"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能虚壹而静，是谓"大清明"——万物莫形而不见，"坐于室而见四海，处于今而论久远"，经纬天地而材官万物。又申心之独尊："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无所受令"，自禁自使、自夺自取、自行自止，故"口可劫而使墨云，形可劫而使诎申，心不可劫而使易意"。
以下反覆申"壹"义。引《卷耳》之诗，谓顷筐易满、卷耳易得而犹不可以贰周行，况难得之正道乎；故"心枝则无知，倾则不精，贰则疑惑"，"类不可两也，故知者择一而壹焉"。农精于田而不可为田师，贾精于市而不可为市师，工精于器而不可为器师，皆蔽于一技；惟"精于道者兼物物"，故君子壹于道而以赞稽物。复举舜"不以事诏而万物成"，而"处一之危，养一之微"，因引《道经》"人心之危，道心之微"以证。又设盘水之喻：正错而勿动则湛浊在下、清明在上，足以见须眉察理；微风过之则清明乱于上，不可得大形之正——心亦如是。并历举好书者众而仓颉独传、好稼者众而后稷独传、好乐者众而夔独传、好义者众而舜独传，倕作弓、浮游作矢而羿精于射，奚仲作车、乘杜作乘马而造父精于御，"自古及今，未尝有两而能精者也"。
然荀子于"壹"亦有分寸。篇中设空石之人伋，善射而好思，辟耳目之欲、远蚊虻之声，闲居静思乃通；又举孟子恶败而出妻、有子恶卧而淬掌。荀子评曰：此皆"能自强""能自忍"而"未及好思"，"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可谓危矣，未可谓微也"。真正之"微者，至人也"，"何强，何忍，何危"——"圣人纵其欲，兼其情，而制焉者理矣"。故"仁者之行道也，无为也；圣人之行道也，无强也；仁者之思也恭，圣人之思也乐"。可见荀子所许非苦忍屏绝，而是纵情适理而自不逾。
后段论疑蔽乱知之实例，最富观察之趣：冥冥而行者见寝木以为伏虎、见植林以为后人；醉者越百步之沟以为跬步之浍，俯而出城门以为小之闺；厌目而视者视一以为两，掩耳而听者以漠漠为哅哅；从山下望牛若羊而求羊者不下牵，望十仞之木若箸而求箸者不上折；水动而景摇，瞽者仰视而不见星。皆"以疑决疑，决必不当"。因载涓蜀梁事：其人愚而善畏，明月宵行，俯见其影以为伏鬼，仰视其发以为立魅，背而走，比至其家失气而死。故凡人之言有鬼，"必以其感忽之间、疑玄之时正之"，"此人之所以无有而有无之时也"；犹伤于湿而击鼓烹豚以祷，徒有"敝鼓丧豚之费"而无"俞疾之福"。
篇末归于为学之止。人之性可以知，物之理可知，然"无所疑止之，则没世穷年不能徧也"；故"学也者，固学止之也"，止诸至足，至足者圣王也——"圣也者，尽伦者也；王也者，尽制者也"，两尽足为天下极。学者当以圣王为师，法其法以求其统类。又辨知、勇、察、能、辨之用于非者，则分别谓之惧、贼、篡、知、詍。终斥"析辞而为察，言物而为辨"及"博闻强志，不合王制"者，君子贱之。殿以周宣之辨："君人者周则谗言至矣，而直言反矣，小人迩而君子远矣"；"宣则直言至矣，而谗言反矣，君子迩而小人远矣"。
杨注于本卷考据、校勘、义解并重，可记者数事。其一，引时人之说：注"斯观"云"未闻"，而附"韩侍郎云：斯或当为斟"，谓斟观为夏同姓国——于唐人时贤之说亦兼收，为杨注中罕见之例。其二，改字皆有理据："心未尝不满也"注"满当为两"，盖非改此字则虚、壹、静三目不相对，是以文义之结构定字；"由俗谓之道"注"俗当为欲"，"止诸至足……圣也"注"圣下更当有王字，误脱耳"，"宇宙里矣"注"里当为理"。其三，断衍与理错简："可谓能自强矣，未及思也"注"十字并衍耳"；"未及好也"注"当为未及好思也，误分在下，更作一句耳"。其四，存疑不苟：于"作之，则将须道者之虚则人"一段直言"此义未详，或恐脱误耳"，而后附拟定之读法，并明言"其余字皆衍也"，是先认不解、后出己见的谨慎次第；"斯观""浮游""邑怜""涓蜀梁"何代人，皆书"未详"或"未闻"。其五，地理之考：谓"桀死于亭山"当因《汉书·地理志》庐江之灊县，"误以灊为鬲，传写又误为亭耳"。
尤当特笔者，是注《道经》一条。本文引"《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杨注云："今《虞书》有此语，而云《道经》，盖有道之经也。"既指出此二语见于《尚书·大禹谟》，又不以《书》说之，而别释"道经"为有道之经——于后世聚讼不休的"十六字心传"来源问题，唐人已察其异，读者不可轻放。
【篇目】
解蔽篇第二十一（本卷仅此一篇，无内部子目）。内部脉络约为六节：蔽之为患与诸端、人君人臣之蔽与不蔽、六家之蔽与道之体常尽变、心知道与虚壹而静、壹之工夫及其分寸、疑蔽之实例与学止于圣王。
【读法】
本篇为荀子认识论的主篇，亦是理解其"以心治性"之说的关键，宜作三层读。其一，"虚壹而静"三目须依本文之界说读，不可以后世静坐工夫比附：虚非空无所藏，乃不以旧藏拒新受；壹非专守一事，乃不以此知碍彼知；静非屏绝思虑，乃不以梦想烦剧乱其知。三者皆就心之实然而立限，故所成者为"大清明"之通照，非枯寂。其二，六家之蔽一节，是先秦诸子批评中最见分析力的文字，与《非十二子》之斥人者不同——彼责其行与其惑众，此则指出各家所见皆道之一隅而说明其何以成理，评骘之中兼有理解，宜两篇对读，见荀子论敌之两种笔法。其三，篇中于"强""忍"之贬与"圣人纵其欲，兼其情，而制焉者理矣"一语，最可见荀子与后世苦行式修养论之别，宜与《礼论》言养欲、《乐论》言以道制欲合观，三处一贯。至若涓蜀梁见影疑鬼一段，与《天论》辨星队木鸣同为破除畏怪之论，而此篇更进而指出鬼神之说生于"感忽之间、疑玄之时"的心理机制，在中国无神论思想史上分量甚重。杨注改字、断衍、理错简及《道经》一条，可取王先谦《荀子集解》、王念孙《读书杂志》、久保爱《荀子增注》复核。
【原书】心一阁藏/儒藏/语录/荀子注/15-荀子注卷十五.htm（52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