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注卷十七提要
《17-荀子注卷十七》提要
心一典智·中华人民共和国 (提要)
【概要】
本卷为《荀子》卷第十七,唐登仕郎守大理评事杨倞注,收《性恶篇第二十三》《君子篇第二十四》两篇,首尾完具,注文密布。杨注于《性恶》题下先揭作意:"当战国时竞为贪乱,不修仁义,而荀卿明于治道,知其可化,无势位以临之,故激愤而著此论。"
《性恶》立"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一语为骨,全篇八致此语以收束各段,结构谨严。其立论之据在: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有疾恶、有耳目之欲好声色,顺是则争夺生而辞让亡、残贼生而忠信亡、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譬之枸木必待𬄩栝烝矫然后直,钝金必待砻厉然后利。
以下逐层驳孟子。其一,驳"人之学者,其性善":谓"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礼义者,圣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学而能,所事而成者也",此即"性伪之分";犹目之可以见、耳之可以听,"可以见之明不离目,可以听之聪不离耳",不假于学,方为天性。其二,驳"今人之性善,将皆失丧其性故也":谓人若生而任其性,则"离其朴,离其资,必失而丧之"。其三,以事验之: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此情性也;而见长不敢先食、劳而不敢求息,"此二行者,皆反于性而悖于情也",乃孝子之道、礼义之文理。其四,责其无验:"凡论者,贵其有辨合,其符验",孟子之说"起而不可设,张而不可施行"。其五,反诘其用:"今诚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则有恶用圣王,恶用礼义矣哉!"故"𬄩栝之生,为枸木也;绳墨之起,为不直也;立君上,明礼义,为性恶也"。
复设问答以明礼义之所自出。问"人之性恶,则礼义恶生",答曰礼义"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犹陶人埏埴而生瓦、工人斫木而生器,瓦与器非陶人工人之性。故"圣人化性而起伪,伪起而生礼义";"圣人之所以同于众,其不异于众者,性也;所以异而过众者,伪也"。又证之以人情之愿:"薄愿厚,恶愿美,狭愿广,贫愿富,贱愿贵,苟无之中者,必求于外",故"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而"尧舜之与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与小人,其性一也";天非私曾参、闵子骞、孝己而外众人,非私齐鲁之民而外秦人,所异者惟綦于礼义与慢于礼义耳。
篇中最要一节为"涂之人可以为禹":仁义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而涂之人"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若"伏术为学,专心一志,思索孰察,加日县久,积善而不息,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是以"圣人者,人之所积而致也"。然又设一转:"圣可积而致,然而皆不可积,何也?曰:可以而不可使也。"小人可以为君子而不肯为,君子可以为小人而不肯为,故"可以为,未必能也;虽不能,无害可以为"——可与能之别,是全篇最精密的分疏,亦荀子性论不流于绝望之所系。
篇后附论数事:引尧问于舜"人情甚不美"以证性恶;分知为四等(圣人之知、士君子之知、小人之知、役夫之知);分勇为三等(上勇"天下不知之则傀然独立天地之间而不畏",中勇"礼恭而意俭,大齐信焉而轻货财",下勇"轻身而重货,恬祸而广解");末以繁弱、巨黍之弓待排檠,桓公之葱、太公之阙、文王之录、庄君之曶及干将、莫邪、巨阙、辟闾之剑待砥厉,骅骝、𬴆骥、纤离、绿耳之马待衔辔鞭策与造父,喻人虽性质美而心辨知,必将求贤师、择良友,"身日进于仁义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
《君子篇》专论人君之事。杨注于题下疑其名:"凡篇名多用初发之语名之,此篇皆论人君之事,即'君子'当为'天子',恐传写误也。"篇首言天子之尊:"天子无妻,告人无匹也;四海之内无客礼,告无适也";"不视而见,不听而聪,不言而信,不虑而知,不动而功"。次论刑赏之当:"刑当罪则威,不当罪则侮;爵当贤则贵,不当贤则贱",故古者"刑不过罪,爵不逾德",虽"杀其父而臣其子,杀其兄而臣其弟"而不害其公,是以"刑罚綦省而威行如流"。反之乱世"刑罚怒罪,爵赏逾德,以族论罪,以世举贤",遂至"一人有罪而三族皆夷,德虽如舜,不免刑均",而"先祖当贤,后子孙必显,行虽如桀纣,列从必尊"。终立"尚贤使能、等贵贱、分亲疏、序长幼"为先王之道,而以仁、义、节、忠分释之——"仁者,仁此者也;义者,分此者也;节者,死生此者也;忠者,惇慎此者也"——归于"备而不矜,一自善也,谓之圣","有而不有也,夫故为天下贵矣"。
杨注于本卷可记者数事。其一,释"伪"字兼及字形:"伪,为也,矫也,矫其本性也。凡非天性而人作为之者,皆谓之伪。故'为'字人傍'为',亦会意字也",于读者最易误解处先为之防。其二,篇名之疑:断《君子篇》之"君子"当作"天子"。其三,改字与校异:"敬父当为敬文,传写误耳";"巨黍"之"巨与拒同,黍当为来",引《史记》苏秦说韩王"时力距来"及司马贞说为证。其四,名物存疑:桓公之葱、太公之阙、文王之录、庄君之曶及辟闾诸剑名皆云"未详所出",而广引《新序》闾丘卬语及李善注以备考;八骏之名则辨《列子》作"赤骥"与此不同、"纤离即《列子》盗骊"。其五,于引《书》"凡人自得罪",注谓"与今《康诰》义不同,或断章取义欤",不曲为弥缝。
尤当特笔者,是《性恶》篇中一条长注。杨倞于"尧问于舜"一段下,全录韩愈《原性》之文——性之品有三而所以为性者五(仁、礼、信、义、智),情之品有三而所以为情者七(喜、怒、哀、惧、爱、恶、欲);举叔鱼、杨食我、越椒之生而知其必凶,后稷、文王之生而知其必圣,尧之朱、舜之均、文王之管蔡习非不善而卒为奸,瞽叟之舜、鲧之禹习非不恶而卒为圣,以证性有上中下三品;因断孟子性善、荀子性恶、扬雄善恶混三说"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而以"上之性就学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为说,末讥"今之言性者,杂老佛而言也"。是注家于所注之书,径引时贤驳论其本旨,为古注中罕见之例——读者当知此段乃韩愈之言而非荀卿之文,亦非杨倞自作,其在注中所居之位置尤可玩味。
【篇目】
性恶篇第二十三;君子篇第二十四(杨注疑"君子"当作"天子")。(本卷无内部子目,两篇各自成段。)
【读法】
《性恶》为荀学最受争议之篇,读时当守三事之辨。其一,"性""伪"之界须依本书自定之义:性为"天之就"、不可学不可事者,伪为"可学而能、可事而成"者,伪训人为而非虚伪,与《正名》"心虑而能为之动谓之伪"、《礼论》"性者本始材朴,伪者文理隆盛"三处互训,缺一则易堕入以荀子诋毁人性之俗解。其二,"涂之人可以为禹"与"可以而不可使"两节,是荀子性论的正面归宿——性虽恶而人人具可知可能之质具,故圣人非天生而"人之所积而致";此说与《儒效》"圣人也者,人之所积也"一贯,若只诵"性恶"二字而遗此节,则失其全。其三,本篇与《孟子》当正面对读:荀孟所争者实非人性之描述而在礼义之来源——孟子谓礼义内在而扩充之,荀子谓礼义外铄而积习之,其分歧之根在此,而非仅善恶二字之争。
《君子篇》篇幅虽短,而"刑不过罪,爵不逾德"及斥"以族论罪,以世举贤"数语,是先秦反对族诛与世卿制最明白的表述,可与《正论》论刑处合观。至若杨注所引韩愈《原性》,则宜作两重读:既为韩愈性三品说之完整文本,亦为唐人重估荀学之实录——韩愈既尊荀而复驳其性论,此段正是唐代荀学接受史的第一等材料,治宋以前荀子学者不可略过。杨注改字、存疑及所引诸家,可取王先谦《荀子集解》、王念孙《读书杂志》、久保爱《荀子增注》复核。
【原书】心一阁藏/儒藏/语录/荀子注/17-荀子注卷十七.htm(53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