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注卷二十提要
《20-荀子注卷二十》提要
心一典智·中华人民共和国 (提要)
【概要】
本卷为《荀子》卷第二十,唐登仕郎守大理评事杨倞注,收《宥坐篇第二十八》《子道篇第二十九》《法行篇第三十》《哀公篇第三十一》《尧问篇第三十二》五篇,为全书之末卷,首尾完具,注文密布。杨注于《宥坐》题下总断此下诸篇之性质:"此以下皆荀卿及弟子所引记传杂事,故总推之于末。"故五篇皆记言记事之体,多录孔子及其门弟子问答,与前此论说诸篇判然有别。
《宥坐》首记孔子观鲁桓公之庙,见欹器而问之,曰"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命弟子注水而验之,喟然叹"恶有满而不覆者哉";子路问持满之道,答以"聪明圣知,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抚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次记孔子为鲁摄相,朝七日而诛少正卯,门人以为疑,孔子历数"人有恶者五,而盗窃不与焉"——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辨、记丑而博、顺非而泽——谓少正卯兼有之,为"小人之桀雄",并举汤诛尹谐、文王诛潘止、周公诛管叔、太公诛华仕、管仲诛付里乙、子产诛邓析史付,谓七子"异世同心,不可不诛"。又记有父子讼者,孔子拘之三月不别,其父请止乃舍之;季孙不悦,孔子叹曰"上失之,下杀之,其可乎?不教其民而听其讼,杀不辜也",因立"嫚令谨诛,贼也;今生也有时,敛也无时,暴也;不教而责成功,虐也"三戒,而以"三尺之岸而虚车不能登也,百仞之山任负车登焉,何则?陵迟故也"喻世教之渐坏。篇中又有孔子观于东流之水答子贡一章,历数水之九似——徧与诸生而无为似德,其流也埤下必循其理似义,洸洸乎不淈尽似道,赴百仞之谷不惧似勇,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概似正,淖约微达似察,以出以入以就鲜洁似善化,其万折也必东似志——"是故君子见大水必观焉"。末记厄于陈蔡,子路以"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问,孔子答曰比干见剖、关龙逄见刑、子胥磔于姑苏,"夫遇不遇者,时也",而"芷兰生于深林,非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之学,非为通也,为穷而不困,忧而意不衰也";又举重耳霸心生于曹、勾践生于会稽、小白生于莒,谓"居不隐者思不远,身不佚者志不广"。
《子道》专论孝与从命。开宗立三等:"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上顺下笃,人之中行也;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因列孝子不从命者三:从命则亲危、不从命则亲安,不从命乃衷;从命则亲辱、不从命则亲荣,不从命乃义;从命则禽兽、不从命则修饰,不从命乃敬。故"可以从而不从,是不子也;未可以从而从,是不衷也"。次记哀公三问"子从父命孝乎,臣从君命贞乎"而孔子不对,退语子贡曰:万乘之国有争臣四人则封疆不削,父有争子则不行无礼,士有争友则不为不义,"故子从父,奚子孝?臣从君,奚臣贞?审其所以从之之谓孝,之谓贞也"。又记子路问有人胼胝养亲而无孝名,答以"意者身不敬与?辞不逊与?色不顺与",而归于"入而行不修,身之罪也;出而名不章,友之过也"。复记子路盛服见孔子,孔子以江出岷山"其源可以滥觞"、至江津则"不放舟不避风不可涉"为喻,戒其"衣服既盛,颜色充盈,天下且孰肯谏汝矣",因言"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言之要也;能之曰能之,不能曰不能,行之至也"。末以子路、子贡、颜渊三答"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分为三等:使人知己、使人爱己者为士,知人、爱人者为士君子,自知、自爱者为明君子。
《法行》多录曾子与孔子之语。首曰"公输不能加于绳,圣人莫能加于礼","礼者,众人法而不知,圣人法而知之"。曾子三戒:"无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无身不善而怨人,无刑已至而呼天"。又记曾子病中告曾元:"鱼、鳖、鼋、鼍犹以渊为浅而堀其中,鹰、鸢犹以山为卑而增巢其上,及其得也,必以饵",故"君子苟能无以利害义,则耻辱亦无由至矣"。子贡问君子贵玉贱珉之故,孔子答以玉有七德:温润而泽仁也,栗而理知也,坚刚而不屈义也,廉而不刿行也,折而不桡勇也,瑕适并见情也,扣之其声清扬而远闻其止辍然辞也,"故虽有珉之雕雕,不若玉之章章"。又有曾子自反三语——同游而不见爱、交而不见敬、临财而不见信,"三者在身,曷怨人";南郭惠子讥孔门之杂,子贡答"良医之门多病人,隐栝之侧多枉木";末列三恕、三思之目。
《哀公》全为哀公、定公问答之记。孔子答"论吾国之士"曰"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次立"人有五仪":庸人者"口不能道善言,心不知色色……从物如流,不知所归";士者"虽不能尽道术,必有率也","知不务多,务审其所知";君子者"言忠信而心不德,仁义在身而色不伐";贤人者"行中规绳而不伤于本,言足法于天下而不伤于身";大圣者"知通乎大道,应变而不穷,辨乎万物之情性者也"。又记哀公问舜冠而孔子不对,以其"不问舜德,徒问其冠"。最著者为哀公自陈"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而未尝知哀、忧、劳、惧、危,孔子因导以五思——入庙门而思哀,昧爽听朝而思忧,日昃而退思劳,出四门望亡国之墟而思惧,而以"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教之思危。又答"绅委章甫有益于仁乎"曰"资衰、苴杖者不听乐,非耳不能闻也,服使然也"。答"请问取人"则曰"无取健,无取𬣠,无取口啍",而"弓调而后求劲焉,马服而后求良焉,士信悫而后求知能焉",士不信悫而多知能"譬之其豺狼也";并引"桓公用其贼,文公用其盗"以明"明主任计不信怒"。末记定公问东野毕之善驭,颜渊断其"马将失",既而果然,答曰"舜不穷其民,造父不穷其马","鸟穷则啄,兽穷则攫,人穷则诈"。
《尧问》为全书末篇。首记尧问致天下于舜,答以"执一无失,行微无怠,忠信无勌,而天下自来"。次记魏武侯谋事而当、退朝有喜色,吴起引楚庄王同事而有忧色,述中蘬之言"诸侯自为得师者王,得友者霸,得疑者存,自为谋而莫己若者亡"。次记周公戒伯禽:其傅举伯禽之宽、好自用、慎为美德,周公一一破之,谓宽则"出无辨",好自用则"所以窭小",慎则"是其以浅";因自陈虽为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而"所执贽而见者十人,还贽而相见者三十人,貌执之士者百有余人,欲言而请毕事者千有余人,于是吾仅得三士焉",故"上士吾薄为之貌,下士吾厚为之貌",而"仰禄之士犹可骄也,正身之士不可骄也"。又记缯丘封人问孙叔敖,答以"吾三相楚而心瘉卑,每益禄而施瘉博,位滋尊而礼瘉恭";子贡问为人下,答以"其犹土也,深抇之而得甘泉焉"。
全书之末,别有一段为荀卿辩护之辞:或谓"孙卿不及孔子",作者驳之曰"孙卿迫于乱世,䲡于严刑,上无贤主,下遇暴秦",故"怀圣之心,蒙佯狂之色,视天下以愚",是以"名声不白,徒与不众,光辉不博";而"今之学者,得孙卿之遗言余教,足以为天下法式表仪","观其善行,孔子弗过"。终以韵语致慨:"德若尧、禹,世少知之……为恶得福,善者有殃。今为说者又不察其实,乃信其名。时世不同,誉何由生?不得为政,功安能成?志修德厚,孰谓不贤乎?"杨注于此下曰:"自'为说者'已下,或荀卿弟子之辞也。"
杨注于本卷仍以疏证记事、参校异文为主,可记者数事。其一,广引平行文本互勘:本卷所记多与《孔子家语》《说苑》《新序》《韩诗外传》重出,故注中"家语作……""说苑作……"层见叠出,如水之九似逐句列《说苑》异文,"无取𬣠"则并举《家语》作"钳"及王肃说、《说苑》"无取拑者、无取捷者、无取口睿者"、《韩诗外传》"无取健、无取佞、无取口谗",而断其"皆大同小异"。其二,据《韩非子》补太公诛华仕之本末,全录狂矞、华仕不臣天子不友诸侯而太公诛之、周公问故一段,使孤立之人名成完整故事;而尹谐、潘止、付里乙、史付则直书"事迹并未闻也"。其三,改字皆有据:"九盖皆继"之"九当为北,传写误耳",并举《家语》作"北盖皆断"及王肃注;"缪缪肫肫"谓"缪当为胶"、"肫与訰同",引《庄子》"胶胶扰扰"、《尔雅》"訰訰,乱也";"富有天下而无怨财"谓"怨读为蕴",引《家语》作"无宛"、《礼记》"事大积焉而不宛",断"古蕴、苑通,此因误为怨字耳"。
尤当特笔者二事。其一,以谥法辨后人窜改:周公自述"武王之为弟,成王之为叔父",注曰"周公先成王薨,未宜知成王之谥,此云成王,乃后人所加之耳"——周公卒于成王之前,不当预知其谥,故此语必出后人追改,是以谥法定文字先后的干净用例。其二,以年代疑记事:注"莱不用子马",据《左传》考正舆子事,复举《说苑》作"子猛",而指出"齐灭莱在楚庄王后",与《说苑》所载诸卿谏楚庄王之事年代不合,谓"未详"。二者与卷十九疑晏子送曾子同一手法,皆施于此末数篇之记事,可见杨倞于"记传杂事"诸篇之取信本有分寸。
【篇目】
宥坐篇第二十八;子道篇第二十九;法行篇第三十;哀公篇第三十一;尧问篇第三十二。(本卷五篇各自成段,无内部子目。为《荀子》全书之末卷。)
【读法】
本卷五篇当与前二十七篇分别论之。杨注既明言"此以下皆荀卿及弟子所引记传杂事",则其性质近于语录与故事之汇编,非荀卿自著之论;其中孔门问答多与《孔子家语》《说苑》《新序》《韩诗外传》互见,故治先秦儒家传说之流变者,正可取本卷与诸书逐条比勘,观其同异增损——杨注所列异文,即为此项工作的现成起点。
就内容言,数事可留意。其一,《宥坐》所记孔子诛少正卯一事,是此说现存最早的完整记载,后世聚讼千载,或据以论孔子之严,或疑其为战国儒者所附益,无论持何说,皆须自本篇立论。其二,水之九似与玉之七德两章,是"比德"之说的典范文本,玉德一节与《礼记·聘义》所记大同而小异,可两相对读。其三,《子道》"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与哀公问答中"审其所以从之之谓孝"数语,是儒家论孝最不迂的表述,明言从命非孝之本,可正后世以顺为孝之偏;此义与卷九《臣道》谏争辅拂之说同揆。其四,《哀公》"五仪"之目层次井然,为品第人物之早期系统,后世人伦鉴识之学多可溯及。其五,《尧问》记周公"执贽而见者十人……仅得三士"及"仰禄之士犹可骄也,正身之士不可骄也",是先秦礼贤之论中最具体亦最恳切者。
至若卷末为荀卿辩护之一段,杨注疑为"荀卿弟子之辞",其言"孙卿迫于乱世……怀圣之心,蒙佯狂之色"云云,既非荀卿自道,则当作最早的荀学辩护文献读;置于全书之末,与《宥坐》以下诸篇同为门人所附,正可与卷十三篇题下"旧目录第二十三"之注合观,共为考《荀子》成书与编次者之资。杨注参校异文、辨谥法、疑年代诸条,可取王先谦《荀子集解》、王念孙《读书杂志》、久保爱《荀子增注》复核。
【原书】心一阁藏/儒藏/语录/荀子注/20-荀子注卷二十.htm(79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