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经世书皇极经世观物外篇衍义卷九
皇极经世观物外篇衍义卷九
诸卦不交于乾坤者,则生于否泰,
否泰,乾坤之交也。
乾坤起自奇偶,奇偶生自太极。
天使我有,是之谓命;
命之在我之谓性,
性之在物之谓理。
朔易以阳气自北方而生,至北方而尽,谓变易循环也。
春阳得权,故多旱;
秋阴得权,故多雨。
元有二,
有生天地之始者,太极也;
有万物之中各有始者,生之本也。
天地之心者,生万物之本也;
天地之情者,情状也,与鬼神之情状同也。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
庄子曰:条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此尽己之性能尽物之性也。
非鱼则然,天下之物则然。
若庄子者,可谓善通物矣。
老子知易之体者也。
无思无为者,神妙致一之地也。
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
太极,道之极也;
太玄,道之元也;
太素,色之本也;
太一,数之始也;
太初,事之初也;其成功则一也。
太羹可和,玄酒可漓,则是造化亦可和可漓也。
易地而处则无我也。
诚者主性之具,无端无方者也。
至哉留侯,善藏其用。
素问密语之类,于术之理可谓至矣。
瞽瞍杀人,舜视弃天下犹弃敝屣也,
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
圣人虽天下之大,不能易天性之爱。
或问显诸仁藏诸用,
曰:若日月之照临,四时之成岁,是显仁也;
其度数之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是藏用也。
君子于易玩象,玩数,玩辞,玩意。
兑说也,其它皆有所害,惟朋友讲习无,
说于此,故言其极者也。
中庸非天降地出,揆物之理,度人之情,行其所安,是为得矣。
元亨利贞之德各包吉凶悔吝之事。
虽行乎德,若违于时,亦或凶矣。
汤放桀,武王伐纣,而不以为弒者,
若孟子言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则援之以手,权也。
故孔子既尊夷齐,亦与汤武,
夷齐仁也,汤武义也,
然唯汤武则可,非汤武则是篡也。
阴者阳之影,鬼者人之影也。
秦穆公有功于周,能迁善改过,为伯者之最;
晋文侯世世勤王,迁平王于洛,次之;
齐威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又次之;
楚庄强大,又次之;
宋襄公虽伯而力微,会诸侯而为楚所执,不足论也。
治春秋者不先定四国之功过,则事无统理,不得圣人之心矣。
春秋之间,有功者未见大于四国,有过者亦未见大于四国也,
故四者功之首,罪之魁也。
人言春秋非性命书,非也。
至于书郊牛之口伤,改卜牛,牛死乃不郊,犹三望,此因鲁事而贬之也;
圣人何容心哉?无我故也。岂非由性命而发言也?
又云春秋皆因事而褒贬,岂容人特立私意哉?
又曰春秋圣人之笔,削为天下之至公,不知圣人之所以为公也。
如因牛伤则知鲁之潜郊,因初献六羽则知旧潜八佾,因新作雉门则知旧无雉门,
皆非圣人有意于其间,故曰春秋尽性之书也。
易之为书,将以顺性命之理者,循自然也。
孔子绝四从心,一以贯之,至命者也;
颜子心斋屡空,好学者也;
子贡多积以为学,亿度以求道,不能刳心灭见,委身于理,不受命者也。
春秋循自然之理而不立私意,故为尽性之书也。
初与上同,然上亢,不及初之进也;
二与五同,然二之阴中不及五之阳中也;
三与四同,然三处下卦之上,不若四之近君也。
人之贵,兼乎万物,自重而得其贵,所以能用万类。
至理之学非至诚则不至。
素问阴符,七国时书也。
显诸仁,藏诸用,孔子善藏其用乎?
庄荀之徒失之辩。
伯夷义不食周粟,至饿且死,只得为仁而已。
三人行必有师焉,至于友一乡之贤,天下之贤,
以天下为未足,又至于尚论古人,无以加焉。
义重则内重,利重则外重。
能医人能医之疾,不得谓之良医,
医人之所不能医者,天下之良医也。
能处人所不能处之事,则能为人所不能为之事也。
人患乎自满,满则止也。
故禹不自满,假所以为贤,虽学亦当常若不足,不可临深以为高也。
人茍用心,必有所得,独有多寡之异,智识之有浅深也。
理穷而后知性,性尽而后知命,命知而后知至。
凡处失在得之先,则得亦不喜;
若处得在失之先,则失难处矣,必至于陨获。
人必内重,内重则外轻,
茍内轻,必外重,好利好名无所不至。
天下言读书者不少,能读书者少,
若得天理真乐,何书不可读,何坚不可破,何理不可精?
天时地里人事,三者知之不易。
资性得之天也,学问得之人也。
资性,由内出者也;学问,由外入者也。
自诚明,性也,自明诚学也。
伯夷柳下惠得圣人之一端,
伯夷得圣人之清,柳下惠得圣人之和,
孔子时清时和,时行时止,故得圣人之时。
太玄九日当两卦,余一卦当四日半。
用兵之道,必待人民富,仓廪实,府库充,兵强名正,天时顺,地利得,然后可举。
老子五千言,大抵皆明物理。
今有人登两台,两台皆等则不见其高,一台高,然后知其卑下者也。
一国一家一身皆同,能处一身则能处一家,能处一家则能处一国,
能处一国则能处天下。
心为身本,家为国本,国为天下本。
心能运身,茍心所不欲,身能行乎?
人之精神贵藏而用之,茍衒于外,则鲜有不败者。
如利刃,物来则剸之,若恃刃之利而求割乎物,则刃与物俱伤矣。
言发于真诚,则心不劳而逸,人久而信之。
作伪任数,一时或可以欺人,持久必败。
人贵有德,小人有才者有之矣,
故才不可恃,德不可无。
天地日月,悠久而已。
故人当存乎远,不可见其迩。
君子处畎亩,则行畎亩之事;居庙堂,则行庙堂之事,故无入不自得。
智数或能施于一朝,盖有时而穷,惟至诚与天地同久。
天地无则至诚可息,茍天地不能无,则至诚亦不息也。
室中造车,天下可行,轨辙合故也,
茍顺义理,合人情,日月所照皆可行也
敛天下之善则广矣,自用则小。
汉儒以反经合道为权,得一端者也。
权,所以平物之轻重,
圣人行权,酌其轻重而行之,合其宜而已,故执中无权者,犹为偏也。
王通言春秋王道之权,非王通莫能及此。
故权在一身,则有一身之权,在一乡,则有一乡之权,以至于天下,则有天下之权,
用虽不同,其权一也
夫弓固有强弱,然一弓二人张之,则有力者以为弓弱,无力者以为弓强,
故有力者不以己之力有余而以为弓弱,
无力者不以己之力不足而以为弓强,何不思之甚也?
一弓非有强弱也,二人之力强弱不同也。
今有食一杯在前,二人大馁而见之,
若相逊,则均得食也;
相夺则争,非徒争之而已,或不得其食矣。
此二者皆人之情也,知之者鲜,知此则天下之事皆如是也。
先天学主乎诚,至诚可以通神明,不诚则不可以得道。
良药不可以离手,善言不可以离口。
事必量力,量力故能久。
学以人事为大,今之经典,古之人事也。
春秋三传之外,陆淳啖助可以兼治。
季札之才近伯夷,叔向子产晏子之才相等,
管仲用智数,晚识物理,大抵才力过人也。
五霸者,功之首,罪之魁也,
春秋者,孔子之刑书也,
功过不相掩,圣人先褒其功,后贬其罪,
故罪人有功亦必录之,不可不恕也。
新作两观,新者,贬之也,诛其旧无也,
初献六羽,初者,褒之也,以其旧潜八佾也。
某人受春秋于尹师鲁,师鲁受于穆伯长,
某人后复攻伯长,曰,春秋无褒,皆是贬也。
田述古曰,孙复亦云,春秋有贬而无褒。
曰:春秋礼法废,君臣乱,其间有能为小善者,安得不进之也?
况五霸实有功于天下,且五霸固不及于王,不犹愈于潜窃乎?安得不与之也!
治春秋者,不辩名实,不定五霸之功过,则未可言治春秋。
先定五霸之功过而治春秋,则大意立。若事事求之,则无绪矣。
凡人为学,失于自主张太过。
平王名虽王,实不及一国之诸侯,
齐晋虽侯而实潜王,皆春秋之名实也。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羊名也,理实也,名存而实亡,犹愈于名实俱亡。
茍存其名,安知后世无王者作?是以有所待也。
春秋为君弱臣强而作,故谓之名分之书。
圣人之难在不失仁义忠信而成事业,
何如则可,在于绝四。
有马者借人乘之,舍己从人也。
或问才难,何谓也
曰:临大事然后见才之难也。
曰:何独言才?
曰:才者天之良质也,学者所以成其才也。
曰:古人有不由学问而能立功业者,何必曰学?
曰:周勃霍光能成大事,唯其无学,故未尽善也。
人而无学则不能烛理,不能烛理则固执而不通。
人有出人之才必有刚克,中刚则足以立事业,处患难,
若用于他,反为邪恶,故孔子以申枨为焉得刚,
既有欲心,必无刚也。
君子喻于义,贤人也;小人喻于利而已。
义利兼忘者,唯圣人能之。
君子畏义而有所不为,小人直不畏耳。
圣人则动不踰矩,何义之畏乎?
为学养心患在不由直道,
去利欲,由直道,任至诚,则无所不通。
天地之道直而已,当以直求之,
若用智数,由径以求之,是屈天地而循人欲也,不亦难乎?
事无巨细,皆有天人之理,
修身人也,遇不遇天也,
得失不动心所以顺天也,行险侥幸是逆天也;
求之者人也,得之与否天也,
得失不动心所以顺天也,强取必得是逆天理也,逆天理者患祸必至。
鲁之两观,郊天大禘,皆非礼也。
诸侯茍有四时之禘,以为常祭可也,至于五年大禘,不可为也。
仲弓可使南面,可使从政也。
谁能出不由户?户,道也。未有不由道而能济者也。
不由户者,锁穴隙之类是也。
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虽多闻,必择善而从之,
多见而识之,识,别也,虽多见 必有以别之。
落下闳改颛帝历为太初历,子云准太初而作太玄,
凡八十一卦,九分共二卦,凡一五隔一四,细分之则四分半当一卦,
气起于中心,故首中卦。
元亨利贞,变易不常,天道之变也;
吉凶悔吝,变易不定,人道之应也。
一阴一阳之谓道,
道无声无形不可得而见者也,故假道路之道而为名。
人之有行必由于道。
一阴一阳,天地之道也,物由是而生,由是而成也。
显诸仁者,天地生万物之功,则人可得而见也;
所以造万物,则人不可得而见,是藏诸用也。
十干天也,十二支地也,支干配天地之用也。
易始于三皇,书始于二帝,诗始于三王,春秋始于五霸。
自乾坤至坎离,以天道也;
自咸恒至既济未济,以人事也。
人谋人也,鬼谋天也,天人同谋而皆可,则事成而吉也。
变从时而便天下之事,不失礼之大经;
变从时而顺天下之理,不失义之大权者,君子之道也。
五星之说自甘公石公始也。
人智强则物智弱。
庄子着盗跖篇,所以明至恶,虽圣贤亦莫能化,盖上智与下愚不移故也。
鲁国之儒一人者,谓孔子也。
天下之事始过于重犹卒于轻,始过于厚犹卒于薄,
况始以轻始以薄者乎?
故鲜失之重,多失之轻;鲜失之厚,多失之薄。
是以君子不患过乎重,常患过乎轻,不患过乎厚 常患过乎薄也。
庄子齐物未免较量,较量则争,争则不平,不平则不和。
无思无为者,神妙致一之地也,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
当仁不让于师者,进仁之道也。
秦穆公伐郑败,而有悔过自誓之言,
此非止霸者之事,几于王道,能悔则无失也。
此圣人所以录于书末也。
刘绚问无为,
对曰: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
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
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此所谓无为也。
文中子曰:易乐者必多哀,轻施者必好夺,
或曰:天下皆争利弃义,吾独若之何?
子曰:舍其所争,取其所弃,不亦君子乎?
若此之类,理义之言也,心迹之判久矣,
若此之类,造化之言也。
庄子气豪,若吕梁之事,言之至者也;
盗跖言事之无可奈何者,虽圣人亦莫如之何;
渔父言事之不可强者,虽圣人亦不可强,
此言有为无为之理,顺理则无为,强则有为也。
金需百炼然后精,人亦如此。
佛氏弃君臣父子夫妇之道,岂自然之理哉?
志于道者,统而言之,
志者,潜心之谓也,
德者,得于己,有形故有据,
德主于仁,故曰依。
庄子曰: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
此君子思不出其位,素位而行之义也。
晋狐射姑杀阳处父,春秋书晋杀其大夫阳处父,
上漏言也,君不密则失臣,故书国杀。
人得中和之气则刚柔均,
阳多则偏刚,阴多则偏柔。
作易者其知盗乎?
圣人知天下万物之理而一以贯之。
以尊临卑曰临,以上观下曰观。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合而言之则一,分而言之则二,
合而言之则二,分而言之则四,始于有意,成于有我,
有意然后有必,必生于意,
有固然后有我,我生于固,
意有,心必先期,固不化我,有己也。
记问之学未足以为事业。
学在不止,故王通云:没身而已。
皇极经世书 邵雍撰
观物内篇
文渊阁本四库全书
皇极经世书 邵雍撰
观物篇五十一
物之大者无若天地,然而亦有所尽也。
天之大,阴阳尽之矣;
地之大,刚柔尽之矣。
阴阳尽而四时成焉,刚柔尽而四维成焉。
夫四时四维者,天地至大之谓也,凡言大者,无得而过之也。
亦未始以大为自得,故能成其大,岂不谓至伟至伟者欤?
天生于动者也,地生于静者也,
一动一静交,而天地之道尽之矣。
动之始则阳生焉,动之极则阴生焉,
一阴一阳交而天之用尽之矣;
静之始则柔生焉,静之极则刚生焉,
一柔一刚交而地之用尽之矣。
动之大者谓之太阳,动之小者谓之少阳;
静之大者谓之太阴,静之小者谓之少阴。
太阳为日,太阴为月,少阳为星,少阴为辰,日月星辰交而天之体尽之矣。
静之大者谓之太柔,静之小者谓之少柔;
动之大者谓之太刚,动之小者谓之少刚。
太柔为水,太刚为火,少柔为土,少刚为石,水火土石交而地之体尽之矣;
日为暑,月为寒,星为昼,辰为夜,暑寒昼夜交而天之变尽之矣。
水为雨,火为风,土为露,石为雷,雨风露雷交而地之化尽之矣;
暑变物之性,寒变物之情,昼变物之形,夜变物之体,性情形体交而动植之感尽之矣;
雨化物之走,风化物之飞,露化物之草,雷化物之木,走飞草木交而动植之应尽之矣。
走感暑而变者,性之走也,
感寒而变者,情之走也,
感昼而变者,形之走也,
感夜而变者,体之走也。
飞感暑而变者,性之飞也,
感寒而变者,情之飞也,
感昼而变者,形之飞也,
感夜而变者,体之飞也。
草感暑而变者,性之草也,
感寒而变者,情之草也,
感昼而变者,形之草也,
感夜而变者,体之草也。
木感暑而变者,性之木也,
感寒而变者,情之木也,
感昼而变者,形之木也,
感夜而变者,体之木也。
性应雨而化者,走之性也,
应风而化者,飞之性也,
应露而化者,草之性也,
应雷而化者,木之性也。
情应雨而化者,走之情也,
应风而化者,飞之情也,
应露而化者,草之情也,
应雷而化者,木之情也。
形应雨而化者,走之行也,
应风而化者,飞之行也,
应露而化者,草之行也,
应雷而化者,木之行也。
体应雨而化者,走之体也,
应风而化者,飞之体也,
应露而化者,草之体也,
应雷而化者,木之体也,
性之走善色,情之走善声,形之走善气,体之走善味。
性之飞善色,情之飞善声,形之飞善气,体之飞善味。
性之草善色,情之草善声,形之草善气,体之草善味。
性之木善色,情之木善声,形之木善气,体之木善味。
走之性善耳,飞之性善木,草之性善口,木之性善鼻。
走之情善耳,飞之情善目,草之情善口,木之情善鼻。
走之形善耳,飞之形善目,草之形善口,木之形善鼻。
走之体善耳,飞之体善目,草之体善口,木之体善鼻。
夫人也者,暑寒昼夜无不变,雨风露雷无不化,性情形体无不感,走飞草木无不应,
所以目善万物之色,耳善万物之声,鼻善万物之气,口善万物之味,
灵于万物,不亦宜乎?
观物篇五十二
人之所以能灵于万物者,谓其目能收万物之色,
耳能收万物之声,鼻能收万物之气,口能收万物之味。
声色气味者,万物之体也;
目耳鼻口者,万人之用也。
体无定用,惟变是用;用无定体,惟化是体。
体用交而人物之道于是乎备矣。
然则人亦物也,圣亦人也,
有一物之物,有十物之物,有百物之物,有千物之物,有万物之物,有亿物之物,
有兆物之物。为兆物之物,岂非人乎?
有一人之人,有十人之人,有百人之人,有千人之人,有万人之人,有亿人之人,
有兆人之人。为兆人之人,岂非圣乎?
是知人也者,物之至者也;
圣也者,人之至者也。
物之至者,始得谓之物之物也;
人之至者,始得谓之人之人也。
夫物之物者,至物之谓也;
人之人者,至人之谓也。
以一至物而当一至人,则非圣人而何人? 谓之不圣,则吾不信也。
何哉? 谓其能以一心观万心,一身观万身,一物观万物,一世观万世者焉;
又谓其能以心代天意,口代天言,手代天功,身代天事者焉;
又谓其能以上识天时,下尽地理,中尽物情,通照人事者焉;
又谓其能以弥纶天地,出入造化,进退古今,表里人物者焉。
噫! 圣人者,非世世而效圣焉,吾不得而目见之也。
虽然吾不得而目见之,察其心,观其迹,探其体,潜其用,虽亿千万年,亦可以理知之也。
人或告我曰:天地之外别有天地万物,异乎此天地万物,则吾不得而知之也。
非惟吾不得而知之也,圣人亦不得而知之也。
凡言知者,谓其心得而知之也;
言言者,谓其口得而言之也;
既心尚不得而知之,口又恶得而言之乎?
以心不可得知而知之,是谓妄知也;
以口不可得言而言之,是谓妄言也。
吾又安能从妄人而行妄知妄言者乎?
观物篇五十三
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所以谓之理者,物之理也;
所以谓之性者,天之性也;
所以谓之命者,处理性者也;
所以能处理性者,非道而何?
是知道为天地之本,天地为万物之本;
以天地观万物,则万物为万物;以道观天地,则天地亦为万物。
道之道,尽之于天矣;
天之道,尽之于地矣;
天地之道,尽之于万物矣;
天地万物之道,尽之于人矣。
人能知其天地万物之道所以尽于人者,然后能尽民也。
天之能尽物则谓之曰昊天,
人之能尽民则谓之曰圣人。
谓昊天能异乎万物,则非所以谓之昊天也;
谓圣人能异乎万民,则非所以谓之圣人也。
万民与万物同,则圣人固不异乎昊天者矣;
然则圣人与昊天为一道,圣人与昊天为一道则万民与万物亦可以为一道,
一世之万民与一世之万物既可以为一道,则万世之万民与万世之万物亦可以为一道
也明矣。
夫昊天之尽物,圣人之尽民,皆有四府焉。
昊天之四府者,春夏秋冬之谓也,阴阳升降于其间矣;
圣人之四府者,易书诗春秋之谓也,礼乐隆污于其间矣。
春为生物之府,夏为长物之府,秋为收物之府,冬为藏物之府,
号物之庶谓之万,虽曰万之又万,其庶能出此昊天之四府者乎?
易为生民之府,书为长民之府,诗为收民之府,春秋为藏民之府,
号民之庶谓之万,虽曰万之又万,其庶能出此圣人之四府者乎?
昊天之四府者,时也;圣人之四府者,经也;
昊天以时授人,圣人以经法天,天人之事当如何哉?
观物篇五十四
观春则知易之所存乎?
观夏则知书之所存乎?
观秋则知诗之所存乎?
观冬则知春秋之所存乎?
易之易者,生生之谓也;
易之诗者,生长之谓也;
易之书者,生收之谓也;
易之春秋者,生藏之谓也。
书之易者,长生之谓也;
书之书者,长长之谓也;
书之诗者,长收之谓也;
书之春秋者,长藏之谓也。
诗之易者,收生之谓也;
诗之诗者,收长之谓也;
诗之书者,收收之谓也;
诗之春秋者,收藏之谓也。
春秋之易者,藏生之谓也;
春秋之诗者,藏长之谓也;
春秋之书者,藏收之谓也;
春秋之春秋者,藏藏之谓也。
生生者,修夫意者也;
生长者,修夫言者也;
生收者,修夫象者也;
生藏者,修夫数者也。
长生者,修夫仁者也;
长长者,修夫礼者也;
长收者,修夫义者也;
长藏者,修夫智者也。
收生者,修夫性者也;
收长者,修夫情者也;
收收者,修夫形者也;
收藏者,修夫体者也。
藏生者,修夫圣者也;
藏长者,修夫贤者也;
藏收者,修夫才者也;
藏藏者,修夫术者也。
修夫意者,三皇之谓也;
修夫言者,五帝之谓也;
修夫象者,三王之谓也;
修夫数者,五伯之谓也。
修夫仁者,有虞之谓也;
修夫礼者,有夏之谓也;
修夫义者,有商之谓也;
修夫智者,有周之谓也。
修夫性者,文王之谓也;
修夫情者,武王之谓也;
修夫形者,周公之谓也;
修夫体者,召公之谓也。
修夫圣者,秦穆之谓也;
修夫贤者,晋文之谓也;
修夫才者,齐桓之谓也;
修夫术者,楚庄之谓也。
皇帝王伯者,易之体也;
虞夏商周者,书之体也;
文武周召者,诗之体也;
秦晋齐楚者,春秋之体也。
意言象数者,易之用也;
仁义礼智者,书之用也;
性情形体者,诗之用也;
圣贤才术者,春秋之用也。
用也者,心也;体也者,迹也;心迹之间有权存焉者,圣人之事也。
三皇同意而异化,五帝同言而异教,三王同象而异劝,五伯同术而异率。
同意而异化者必以道,以道化民者,民亦以道归之,故尚自然。
夫自然者,无为无有之谓也,无为者非不谓也,不固为者也,故能广;
无有者非不有也,不固有者也,故能大,广大悉备而不固为固有者,其惟三皇乎?
是故知能以道化天下者,天下亦以道归焉。
所以圣人有言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事而民自富,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欲而民
自朴。其斯之谓欤?
三皇同仁而异化,五帝同礼而异教,三王同义而异劝,五伯同智而异率。
同礼而异教者必以德,以德教民者,民亦以德归之,故尚让。
夫让也者,先人后己之谓也,以天下授人而不为轻,若素无之也,
受人之天下而不为重,若素有之也,
若素无素有者,为不己无己有之谓也。
若己无己有,则举一毛以取与于人,犹有贪吝之心生焉,而况天下者乎?
能知其天下之天下非己之天下者,其惟五帝乎?
是故知能以德教天下者,天下亦以德归焉,
所以圣人有言曰: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其斯之谓欤?
三皇同性而异化,五帝同情而异教,三王同形而异劝,五伯同体而异率。
同形而异劝者必以功,以功劝民者,民亦以功归之,故尚政。
夫政也者,正也,以正正夫不正之谓也。
天下之正莫如利民焉,天下之不正莫如害民焉,
能利民者正,则谓之曰王矣;能害民者不正,则谓之曰贼矣。
以利除害,安有去王耶?
以王去贼,安有弒君耶?
是故知王者正也,能以功正天下之不正者,天下亦以功归焉,
所以圣人有言曰: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其斯之谓欤?
三皇同圣而异化,五帝同贤而异教,三王同才而异劝,五伯同术而异率。
同术而异率者必以力,以力率民者,民亦以力归之,故尚争。
夫争也者,争夫利者也,取以利,不以义,然后谓之争。
小争交以言,大争交以兵,争夫强弱者也,犹借夫名焉者,谓之曲直。
名也者,命物正事之称也;利也者,养人成物之具也。
名不以仁无以守业,利不以义无以居功,利不以功居,名不以业守,则乱矣,
民所以必争之也。
五伯者,借虚名以争实利者也,帝不足则王,王不足则伯,伯又不足则左衽矣。
然则五伯不谓无功于中国,语其王则未也,过左衽则远矣。
周之东迁,文武之功德于是乎尽矣!犹能维持二十四君,王室不绝如线,秦楚不敢
屠害中原者,由五伯借名之力也,是故知能以力率天下者,天下亦以力归焉。
所以圣人有言曰: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
其斯之谓欤?
夫意也者,尽物之性也;
言也者,尽物之情也;
象也者,尽物之行也;
数也者,尽物之体也。
仁也者,尽人之圣也;
礼也者,尽人之贤也;
义也者,尽人之才也;
智也者,尽人之术也。
尽物之性者谓之道,尽物之情者谓之德,尽物之形者谓之功,尽物之体者谓之力;
尽人之圣者谓之化,尽人之贤者谓之教,尽人之才者谓之劝,尽人之术者谓之率。
道德功力者,存乎体者也;
化教劝率者,存乎用者也;
体用之间有变存焉者,圣人之业也。
夫变也者,昊天生万物之谓也;
权也者,圣人生万民之谓也,非生物非生民,而得谓之权变乎?
观物篇五十五
善化天下者,止于尽道而已;
善教天下者,止于尽德而已;
善劝天下者,止于尽功而已;
善率天下者,止于尽力而已。
以道德功力为化者,乃谓之皇矣;
以道德功力为教者,乃谓之帝矣;
以道德功力为劝者,乃谓之王矣;
以道德功力为率者,乃谓之伯矣。
以化教劝率为道者,乃谓之易矣;
以化教劝率为德者,乃谓之书矣;
以化教劝率为功者,乃谓之诗矣;
以化教劝率为力者,乃谓之春秋矣。
此四者,天地始则始焉,天地终则终焉,终始随乎天地者也。
夫古今者,在天地之间犹旦暮也,
以今观今则谓之今矣,以后观今则今亦谓之古矣;
以今观古则谓之古矣,以古自观则古亦谓之今矣。
是知古亦未必为古,今亦未必为今,皆自我而观之也。
安知千古之前,万古之后,其人不自我而观之也?
若然,则皇帝王伯者,圣人之时也;
易书诗春秋者,圣人之经也;
时有消长,经有因革,
时有消长,否泰尽之矣;
经有因革,损益尽之矣。
否泰尽而体用分,损益尽而心迹判,
体与用分,心与迹判,圣人之事业于是乎备矣。
所以自古当世之君天下者,其命有四焉:
一曰正命,二曰受命,三曰改命,四曰摄命。
正命者,因而因者也;
受命者,因而革者也;
改命者,革而因者也;
摄命者,革而革者也。
因而因者,长而长者也;
因而革者,长而消者也;
革而因者,消而长者也;
革而革者,消而消者也。
革而革者,一世之事业也;
革而因者,十世之事业也;
因而革者,百世之事业也;
因而因者,千世之事业也;
可以因则因,可以革则革者,万世之事业也。
一世之事业者,非五伯之道而何?
十世之事业者,非三王之道而何?
百世之事业者,非五帝之道而何?
千世之事业者,非三皇之道而何?
万世之事业者,非仲尼之道而何?
是知皇帝王伯者,命世之谓也;仲尼者,不世之谓也。
仲尼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
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
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如是则何止于百世而已哉?亿千万世皆可得而知之也。
人皆知仲尼之为仲尼,不知仲尼之所以为仲尼,
不欲知仲尼之所以为仲尼则已,如其必欲知仲尼之所以仲尼,则舍天地将奚之焉?
人皆知天地之为天地,不知天地之所以为天地,
不欲知天地之所以为天地则已,如其必欲知天地之所以为天地,则舍动静将奚之
焉?
夫一动一静者,天地之至妙者欤?
夫一动一静之间者,天地人之至妙至妙者欤?
是故知仲尼之所以能尽三才之道者,谓其行无辙迹也,故有言曰:予欲无言。
又曰:天何言哉? 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其斯之谓欤?
观物篇五十六
孔子赞易自牺轩而下,序书自尧舜而下,删诗自文武而下,修春秋自桓文而下。
自牺轩而下,祖三皇也;
自尧舜而下,宗五帝也;
自文武而下,子三王也;
自桓文而下,孙五伯也;
祖三皇,尚贤也;
宗五帝,亦尚贤也;
三皇尚贤以道,五帝尚贤以德。
子三王,尚亲也;
孙五伯,亦尚亲也;
三王尚亲以功,五伯尚亲以力。
呜呼!时之既往亿万千年,时之未来亦亿万千年,仲尼中间生而为人,何祖宗之寡
而子孙之多耶?此所以重赞尧舜,至禹则曰:禹吾无间然矣。
仲尼后禹千五百余年,今之后仲尼又千五百余年,
虽不敢比夫仲尼上赞尧舜禹,岂不敢比孟子上赞仲尼乎?
人谓仲尼惜乎无土,吾独以为不然:
匹夫以百亩为土,大夫以百里为土,诸侯以四境为土,天子以四海为土,仲尼以万
世为土。若然,则孟子言,自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斯亦未谓之过矣。
夫人不能自富,必待天与其富然后能富;
人不能自贵,必待天与其贵然后能贵。
若然,则富贵在天也,不在人也,有求而得之者,有求而不得者矣,是系乎天者也。
功德在人也,不在天也,可修而得之,不修则不得,是非系乎天也,系乎人者也。
夫人之能求而得富贵者,求其可得者也,非其可得者,非所以能求之也。
昧者不知求而得之,则谓其己之能得也,故矜之;
求而失之,则谓其人之不与也,故怨之。
如知其己之所以能得,人之所以能与,则天下安有不知量之人耶?
天下至富也,天子至贵也,岂可妄意求而得之也?
虽曰天命,亦未始不由积功累行,圣君艰难以成之,庸君暴虐以坏之,是天欤?是
人欤?
是知人作之咎,固难逃矣;天降之灾,禳之奚益?
积功累行,君子常分,非有求而然也。有求而然者,所谓利乎仁者也。
君子安有余事于其间哉?
然而有幸有不幸者,始可以语命也已。
夏禹以功有天下,夏桀以虐失天下;
殷汤以功有天下,殷纣以虐失天下;
周武以功有天下,周幽以虐失天下。
三者虽时不同,其成败之形一也。
平王东迁无功以复王业,赧王西走无虐以丧王室,威令不逮一小国诸侯,
仰存于五伯而已,此又奚足道哉?
但时无真王者出焉,虽有虚名,与杞宋其谁曰少异?
是时也,春秋之作不亦宜乎?
仲尼修经周平王之时,
书终于晋文侯,诗列为王国风,春秋始于鲁隐公,易尽于未济卦。
予非知仲尼者,学为仲尼者也。
礼乐赏罚自天子出,而出自诸侯,天子之重去矣;
宗周之功德自文武出,而出自幽厉,文武之基息矣,由是犬戎得以侮中国。
周之诸侯非一独晋能攘去戎狄,徙王东都洛邑,用存王国,为天下伯者之倡,
秬鬯圭瓒之所锡,其能免乎?
传称,子贡欲去鲁告朔之饩羊,孔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是知名存实亡者,犹喻于名实俱亡者矣。
礼虽废而羊存,则后世安知无复行礼者乎?
晋文公尊王虽用虚名,由能力使天下诸侯知有周天子而不敢以兵加之也,
及晋之衰也,秦由是敢灭周,斯爱礼之言信不诬也。
齐景公尝一日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是时也,诸侯僭天子,陪臣执国命,禄去公室,政出私门,
景公自不能上奉周天子,欲其臣下奉己,不亦难乎?厥后齐祚卒为田氏所移。
夫齐之有田氏者,亦犹晋之有三卿也;
晋之有三卿,亦犹周之有五伯也,
韩赵魏之于晋也,既立其功,又分其地,既卑其主,又夺其国;
田氏之于齐也,既得其禄,又专其政,既杀其君,又移其祚。
其如天下之事,岂无渐乎履霜之戒? 宁无思乎?
传称:王者,往也。能往天下者,可以王矣。
周之衰也,诸侯不朝天子久矣。
及楚与中国会盟,仲尼始进爵为之子,其于僭王也,不亦陋乎?
夫以力胜人者,人亦以力胜之,
吴尝破越而有轻楚之心,及其破楚,又有骄齐之志,贪婪功利,不顾德义,
侵侮齐晋,专以夷狄为事,遂复为越所灭,
越又不监之其后,复为楚所灭,
楚又不监之其后,复为秦所灭,
秦又不监之其后,复为汉所代。
恃强凌弱,与豺虎何以异乎?非所以谓之中国义理之师也。
宋之为国也,爵高而力卑者乎?
盟不度德,会不量力,区区与诸侯并驱中原,耻居其后,其于伯也,不亦难乎?
周之同姓诸侯而克永世者,独有燕在焉。
燕处北陆之地,去中原特远,茍不随韩赵魏齐楚较利刃,争虚名,
则足以养德待时而观诸侯之变,秦虽虎狼,亦未易加害,
延十五六年后,天下事未可知也。
中原之地方九千里,古不加多而今不加少,
然而有祚长祚短,地大地小者,攻守异故也。
自三代以降,汉唐为盛,秦界于周汉之间矣。
秦始盛于穆公,中于孝公,终于始皇,起于西夷,迁于岐山,徙于咸阳,
兵渎宇内,血流天下,并吞四海,更革古今,虽不能比德三代,非晋隋可同年而语
也,其祚之不永,得非用法太酷,杀人之多乎?
所以仲尼序书终于秦誓一事,其旨不亦远乎?
夫好生者,生之徒也;好杀者,死之徒也。
周之好生也以义,汉之好生也亦以义;
秦之好杀也以利,楚之好杀也亦以利。
周之好生也以义,而汉且不及;秦之好杀也以利,而楚又过之。
天之道,人之情,又奚择于周秦汉楚哉? 择乎善恶而已。
是知善也者,无敌于天下而天下共善之;
恶也者,亦无敌于天下,而天下亦共恶之。
天之道,人之情,又奚择于周秦汉楚哉? 择乎善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