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学集成卷十八陈鼎《瞎尊者传》。

画学集成卷十八陈鼎《瞎尊者传》。

  卷十八陈鼎《瞎尊者传》。

  天地氤氲秀结,四时朝暮垂垂。透过鸿濛之理,堪留之似似之。百代之奇。

  笔如削铁墨如冰,冷透鬓眉见小乘。若贵眼前些子热,依然非法不为凭。

  盖唐人士女,悉尚丰肥铱艳,故周肪直写其习见,实父能尽其性情,纤悉逼真,不特其造诣之工,彼用心仿古,亦非人所易习也。

  一一康熙三十六年丁丑春,为自

  仿仇实父《百美争艳图》匹缣题文。

  小水大山千点墨,一丘一壑一江烟。晚年笔秃须凭放,翠壁苍横莫我颠。

  一一康熙三十八己卯《山水册》题画诗。

  余于山水、树石、花卉、神像、虫鱼无不摹写,至于人物,不敢辄作也。数年来得越东皋博氏(按博氏即博问亭)收藏人物甚富,皆系周貼、赵吴兴、仇实父所写,余得领略其神采风度,则俨然如生也。今将军亦以宫帧索摹,不敢方命,依样写成,邮寄京师,复为当代公卿题咏,余何当得也越数年,复寄来索余觅良装潢,并索再题,是以赘此始末也,奉上。

  一一康熙四十年辛巳题《百美争艳图》。

  天地浑融一气,再分风雨四时。明暗高低远近,不似。

  一一康熙四十一年壬午

  在《泼墨山水》上作论画文。

  写画凡未落笔,先以神会。至落笔时,勿促迫,勿怠缓,勿陡削,勿散神,勿太舒。务先精思天蒙,山川步武,林木位置。不是先生树后布地,入于林出于地也。以我襟含气度,不在山川林木之内,其精神驾驭于山川林木之外。随笔一落,随意一发,自成天蒙。处处通情,处处醒透,处处脱尘而生活。自脱天地牢笼之手,归于自然矣!(原款:清湘大涤子极壬午三月乌龙潭上观桃花写此)

  一一康熙四十一年壬午三月在乌龙潭

  观桃花,舟中作《云山图轴》,题论画文。

  用笔有三操:一操立,二操侧,三操画。有立、有侧、有画,始三入也。一在力,二在易,三在变,力过于画则神,不易于笔则灵,能变于画则奇,此三格也。一变于水,二运于墨,三受于蒙。水不变不醒,墨不运不透,醒透不蒙则素,此三胜也。笔不华而实,笔不透而立,笔不过而得。如笔尖墨不老,则正好下手处,此不擅用笔之言,惟恐失之老。究竟操笔之人,不背其尖,其力在中,中者,力过于尖也。用尖而不尖,地力得矣。用尖而识尖,则画入矣。(此论画文也写在前一幅画上)

  一一康熙四十一年壬午题画文。

  此道见地透脱,只须放笔直扫,干岩万壑,纵目一览,

  望之若惊电奔云,屯屯自起。荆关耶董巨耶倪黄耶沈赵耶谁与安名余尝见诸名家,动辄仿某家法某派。书与画,天生自有一人职掌一人之事,必欲实求其人,令我从何说起

  一一康熙四十二年癸未题画文。

  笔墨当随时代,犹诗文风气所转。上古之画,迹简而意淡,如汉魏六朝之句;然中古之画,如初唐盛唐,雄浑壮丽;下古之画,如晚唐之句,虽清丽而渐渐薄矣。到元则如阮籍、王粲矣。倪黄辈,如口诵陶潜之句,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以枯煎,恐无复佳矣。

  一一康熙四十二年癸未题画文。

  古人写树叶苔色,有深墨浓墨,成分字、个字、一字、品字、厶字,以至攒三聚五,梧叶、松叶、柏叶、柳叶等,垂头、斜头诸叶,而形容树木山色,风神态度吾则不然。点有雨雪风晴四时得宜点;有反正阴阳衬贴点;有夹水夹墨一气混杂点;有含苞藻丝缨络连牵点;有空空阔阔干燥没味点;有有墨无墨飞白如烟点;有有焦似漆邋遢透明点;更有两点,未肯向学人道破。有没天没地当头劈面点;有千岩万壑明净无一点。噫!法无定相,气概成章耳!

  一一康熙四十二年癸未题画文。

  古人立一法,非空论者,公闲时拈一个虚灵只字,莫作真识想,如镜中取影。山水真趣,须是入野看山时,见他或真或幻,皆是我笔头灵气,下手时,他人寻起止不可

  得,此真大家也。不必论古今矣。

  写画一道,须知有蒙养。蒙者,因太古无法,养者,因太朴不散。不散所养者,无法而蒙也。未曾受墨,先思其蒙;既而操笔,复审其养。思其蒙而审其养,自能开蒙而全古,自能尽变而无法,自归于蒙养之道矣。

  一一俞剑华辑《石涛题画集》。

  古人虽善一家,不知临摹皆备。不然,何有法度渊源岂似今之学者,作枯骨死灰相乎知此,即为书画中龙矣。

  “怒猊抉石,渴骥奔泉”;风雨欲来,烟云万状;超逸绝尘,沉着痛快。用情笔墨之中,放怀笔墨之外,能不令欣赏家一时噱绝。

  前人云:“远山难置,水口难安。”此二者原不易也。如唐人干岩万壑、头角十全者,远山水口之变,无一不有。若冷丘壑不由人处,只在临池间定。有先天造化时辰八字,相貌清奇古怪,非人思索得来者。世尊云;“昨说定法,今日说不定法。”吾以此悟解脱法门也。

  昔人作画每惜墨,余观应惜墨处反费墨,何识思理即如余图此崇山峻岭,窍谷削崖,则墨气淋漓,宛得云高汨日之势。若轻淡墨华,虽复刻意为之,恐不能易得本来面目

  。

  诗中画,性情中来者也,则画不是可拟张拟李而后作诗。画中诗,乃境趣时生者也,则诗不是便生吞活剥而后成画。真识相触,如镜写影,初何容心。今人不免唐突诗画矣。

  名山许游未许画,画必似之山必怪变幻神奇懵懂间,不似似之当下拜。

  画松一似真松树,予更欲以不似似之。真在气,不在姿也。

  丘壑自然之理,笔墨遇景逢源。以意藏锋转折,收来解趣无边。

  一一题画山水,转抄自伍蠡甫嫂名画家论>>第页

  古人之相形取意,无论有法无法,亦随乎动机,则情生矣。

  一一《大涤子山水花鸟扇册》第幅题跋语

  (亡清)潘亚炜《听帆楼书画记》卷四,转自

  伍蠡甫《名画家论》第页)。

  书画图章本一体,精雄老丑贵传神。秦汉相形新出古,今人作意古从新。灵幻足教逼造化,急就草创留天真。非云事迹代不精,收藏鉴赏谁其人。只有黄金不变甘,磊盘珠玉生埃尘。吴君吴君向来铁笔许何(雪渔)程(穆

  倩),安得闽石千百换与君,凿开混沌仍人嗔。

  一一《与吴山人论印章》诗。

  此道有彼时不合众意而后世鉴赏不已者;有彼时轰雷震耳,而后世绝不闻问者,皆不得逢解人耳。

  盘礴睥睨,乃是翰墨家生平所养之气。峥嵘奇崛,磊磊落落,如屯甲联云,时隐时现,人物草木,舟车城郭,就事就理,令观者生入山之想乃是。

  性懒多病,几欲冢笔焚砚,刳形去皮,而不可得。孤寂间,步足斋头,或睹倪黄石董真迹,目过形随,又觉数日寝食有味。以此知殊鞘、木难,搜索得未易鄙弃。(按:秣輜,宝石名,秣鞠国所产。木难,宝珠名。)

  古人用意,墨生笔活,横来竖去,空虚实际,轻重绵远,俱有腕中指上出之,其指在松。松者,变化不测之先天也。所以愈松愈紧,愈远愈近,愈今愈古。趣在画外,意在手前,无意无趣,从何处得也

  老友以此索写奇山奇水,余何敢异乎古人以形作画,以画写形,理在画中。以形写画,情在形外。至于情在形外,则无乎非情也。无乎非情也,无乎非法也。

  一峰突起,连冈断堑,变幻顷刻,似续不续,如云护蛟龙,支股间凑接,亦在意会而已。纸生墨漏,画家之一

  厄也,何能见长再过三十年后,观此纸又别有意味,世恐有未知之者。

  画家不能高古,病在举笔只求花样,然此花样,从摩诘打至今,字经三写,乌焉成马,冤哉!

  余画当代未必十分足重,而余自重之。性懒多病得者少。非相知之深者不得。得者余性不使易,有一二件即止。如再索者,必迟之又迟。此中与者、受者皆妙。因常见收藏家皆自己鉴赏,有真心实意,存之案头,一茗一香,消受此中三味。从耳根得来,又从耳根失去。故余自重之也。身后相必知己更多似此时,亦未可知也。知我者见之必发笑。

  书画从来许自知,休云泼墨敢迟迟。描头画角知多少,花样人传者样诗。

  东坡画竹不作节,此达观之解。其实天下之不可废者无如节。风霜凌厉,苍翠俨然,披对长吟,请为苏公下一转语。

  右此卷轴,余摹宋缂丝《凤凰来仪》之图也。忆作此图,三月而就 ,余虽抚摹有日,而研朱磨墨吮笔之功,亦良苦矣。虽草草而成,得长丈巨,不能得其花鸟生意,亦不外乎其大意耳。

  唐画,神品也;宋元之画,逸品也。神品者多,而逸品者少。后世学者千般各投所识。古人从神品中悟得逸品;今人从逸品中转出时品,以求过人,而究无过人处。吾不知此理何教。岂非文章翰墨一代有一代之神理,天地万物各有种子,而神品终归于神品之人,逸品必还逸品之士,时品则自不相类也。若无荆关之手,又何敢拈弄笔墨,徒苦劳耳。余少不读书,而喜作画,中不识义而善论诗,谈禅自觉又是一不相类之汇也。茂林石磴小亭边,遥望云山隔口烟。却忆旧游何处似,翠蛟峰下看流泉。清湘大涤子并识。(原题跋未写明年月,从落款可知是石涛晚年作品)。

  画筌

  清笪重光著。重光字在辛,号江上外史,自称郁冈扫叶道人。江苏句容人。生子明天启三年,清顺治九年进士。官御史,风骨稜稜,不惧权贵。书画名重一时。书学苏米,与姜宸英、汪士筋、何焯齐名,称四大家。山水高情逸趣,兰竹亦佳。恽寿平、王翠曾居其家,并为所著《画筌》评注。晚年居茅山学道。卒子康熙三十一年(工)。

  《书画书录解题》云《画筌》“所沦画法,俱极精微透彻,实为习画者不可不读之书”。

  至嘉庆间,汤贻汾以《画筌》“法虽兼备,而沦未条分”,不宜初学,于是划成十章,加以小题,附以己论,题曰《画筌析览》。贻汾字岩仪,号雨生,江苏武进人,博通百家九流,书画诗文俱精。今即用《析览》本。

  。。

  画筌

  正清笪重光撰

  王晕、恽格原评

  汤贻汾编评

  自序一

  笪江上先生《画筌》一篇,言精理确,久为艺林所珍,第读者犹苦其章段连翩,论说互杂,如睹珍贝于波斯市中,逢林壑于山阴道上,目不暇穷,而意靡专属。或曰,维扬有富家子就请业,日示数语,积而成编,固未订也。予不文,非敢剖截先哲文字,顾欲便于子弟寻绎,不得不为标目分则,而全篇皆偶句,每论此条及彼,历后复涉前,颠倒数辞,亦不得已也。计分十则,第九曰《杂论》,以一偶中兼论二物或三四物,分之不得故也。十曰《总论》,则皆汇其泛论,而非专指者也。至其浅而尽晓,冗而非要,及人物、花卉、鸟兽、虫鱼之论,而未详者删之。每则后附以

  。

  愚论,多寡不齐,虽无所补,而要皆前人所未及者,第名曰《析览》,则因愚论不足重轻故也。先生丹徒人,名重光,宇在辛,自号江士外史,顺治壬辰进士,官佥都御史。予向居其乡,多见真迹,皆神与古会,非深入画禅,能道此中三昧耶!嘉庆甲子上巳,雨生汤貽汾识。

  自序二

  予编此卷已十载,同人多劝付梓,予以钞本多讹,随属谢庶常沣浦订正。沣浦,子画友也,出示所藏“桐华馆”刊本,始知外史有《自序》。又有王石谷恽正叔评语。鲁亥既正,因并录评语之精当者什之五六,于是梓焉。沣浦曰:“原书如正幅帷裳,子去襞积加杀缝,始适于用”。顾裁剪天衣而为百衲,天孙非喜,诸佛得毋作嗔耶!癸酉十二月望日,雨生又书。

  画筌原序

  仆以患足,守拙深山,离群索居,同于木石。偶著有《书筏》、《画筌》二篇,聊用遣怀,非敢自谓解事也。时庚申夏,访医湖上,稿本为童子携置行笥,秋岳曹先生见而悦之,命仆付梓。窃笑艺林巵言,无裨身世,谢以未遑。及返棹吴门,虞山王子石谷、毗陵恽子正叔,两友人过访虎阜,讨论诗画,索观此篇,深为许可,因相与纵谈生乎

  所见唐、宋、元、明诸大家流传真迹,幸篇中无不吻合者,遂参较评阅,力怂余镂板,以为初学者铅椠之助。同所编《书筏》一篇,取正大方为幸也。笪重光识。

  原起

  绘事之传尚矣,代有名家,格因品殊,考厥生平,率多高士。凡为画诀,散在艺林,六法六长,颇闻要略。然人非其人,画难为画,师心踵习,迄无得焉。聊摅所见,辑以成篇,纤计小谈,俟夫知者。原评:绘苑流传,大都高人韵士,写其胸中逸气,此言人与画合,真为定论

  论山第一

  夫山川气象,以浑为宗;林峦交割,以清为法。原评;画家最重章法,清浑二语,始两得之。形势崇卑,权衡大小,景色远近,剂量浅深。山之旁胁易写,正面难工,山之腰脚易成,峰头难立。主山正者客山低,主山侧者客山远;众山拱伏,主山始尊,群峰互盘,祖峰乃厚。土石交覆以增其高,支陇勾连以成其阔;一收复一放,山渐开而势转;一起又一伏,山欲动而势长。原评:起伏收放,括尽纵横运用之法。背不可睹,仄其峰势,恍面阴崖;坳不可窥,郁其林丛,如藏屋宇。山分两麓,半寂半喧,崖突垂膺,有现有隐。近阜下以承上,有尊卑相顾之情;远山低以为高,有主客异彤之象。原评;山头山足,俯仰照顾有情;近峰远峰,形状勿令相犯,此章法要紧处,学者勿轻放过。危岩削立,全倚远岫为屏;巨岭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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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事之传尚矣,代有名家,格因品殊。考厥生平,率多高士,凡为画诀,散在艺林。六法六长,颇闻要略。然人非其人,画难为画,师心踵习,迄无得焉。聊摅所见,辑以成篇,纤计小谈,俟夫知者(绘苑流传,大都高人韵士,写其胸中逸气,此言人与画合,真为定论)。

    夫山川气象,以浑为宗,林峦交割,以清为法(画家最重章法。清浑二语,通体段落,始两得之)。形势崇卑,权衡小大,景色远近,剂量浅深。山之旁胁易写,正面难工;山之腰脚易成,峰头难立。主山正者客山低,主山侧者客山远。众山拱伏,主山始尊;群峰盘互,祖峰乃厚。土石交覆,以增其高;支陇勾连,以成其阔。一收复一放,山渐开而势转;一起又一伏,山欲动而势长(起伏收放,括尽纵横运用之法)。背不可睹,侧其峰势;恍面阴崖,坳不可窥,郁其林丛,如藏屋宇。山分两麓,半寂半喧;崖突垂膺,有现有隐。近阜下以承上,有尊卑相顾之情;远山低以为高,有主客异形之象(山头山足,俯仰照顾有情。近峰远峰,形状勿令相犯。此章法要紧处,学者勿轻放过)。

    危岩削立,全依远岫为屏;巨岭横开,还藉群峰插笏。一抹而山势迢遥,贵腹内陵阿之层转;一峰而山形崒嵂,在岭边树石之缤纷。数径相通,或藏而或露;诸峰相望,或断而或连。峰夭矫以欲上,仰而瞰空;砂迤逦以同奔,俯而薄地。山从断处而云气生,山到交时而水口出。山脉之通,按其水径;水道之达,理其山形(水道乃山之血脉贯通处,水道不清,则通幅滞塞。所当刻意研求者)。地势异而成路,时为夷险;水性平而画沙,未许欹斜。近山潆洄,每于村边石脚;远沙迢递,见之峰顶山腰。树中有屋,屋后有山,山色时多沉霭;石旁有沙,沙边有水,水光自爱空濛。平远一派,水陆有殊。

    江湖以沙岸芦汀、帆樯凫雁、刹竿楼橹,戍累渔罾为映带;村野以田庐篱径,菰渚柳堤,茅店板桥,烟墟渡艇为铺陈(画中平远最难作。此分江湖、村野、雨景、晚景处,即是画法。野景以赵大年为宗,江景则江燕诸公为妙。观此点缀,画法尽矣)。

    山本静,水流则动;石本顽,树活则灵。土无全形,石之巨细助其形;石无全角,石之左右藏其角。土载石而宜审重轻,石垒石而应相表里(山水中画石,与寻常画法不同,须令土石浑成。虽极奇险之致,而位置天然,方为合格)。石之立势正,走势则斜;坪之正面平,旁面则反。半山交夹,石为齿牙;平垒逶迤,石为膝趾。山脊以石为领脉之纲,山腰用树作藏身之幄。山实,虚之以烟霭;山虚,实之以亭台。山形欲转,逆其势而后旋;树影欲高,低其余而自耸。山面陡面斜,莫为两翼;树丛高丛矮,少作并肩。石壁巑岏,一带倾欹而倚盼;树枝撑攫,几株向背而纷拏。横崖泉落,景已伏而忽通;孤嶂石飞,势将坠而仍缀。树排踪以卫峡,石颓卧以障虚。山外有山,虽断而不断;树外有树,似连而非连(此段言隐现断续之妙,如文章家龙门叙事法,变化无方)。

    榆柳茂于村舍,松桧郁乎岩阿。坡间之树扶疏,石上之枝偃蹇。短树参差,忌排一片;密林蓊翳,尤喜交柯。密叶偶间枯槎,顿添生致;纽干或生剥蚀,愈见苍颜。枝缀叶而参伍错综,弗生窒碍;叶附枝而横斜纡直,欲使联翩。菀枯或因发叶之早迟,舒屈多由引干之老稚。一本之穿插掩映,还如一林;一林之倚让乘承,宛同一本。正标侧杪,势以能透而生;叶底花间,影以善漏而豁。透则形脞而似长,漏则体肥而若瘦(作画树居其半,诸家画法,变态多种,不过为造化传神。若非静观,难得其理。此段洗发,曲尽玄微。一本一林,透漏之法,画树秘要,前人所不传。今于江上先生发之,令人玩索不尽)。

    烟中之干如影,月下之枝无色。雨叶暗而淋漓,风枝亚而摇曳。木皮之肤理如生,蟠根之植立宜固。春条擢秀,夏木垂阴。霜枝叶零,寒柯枝琐。表挺而修立,影互而成行。幽岩古枿,老状离奇。片石疏丛,天真烂熳。山拥大块而虚腹,木攒多种而疏巅。众沙交会,借丛树以为深;细路斜穿,缀荒林而自远。沙如漂练,分水势而复罗村势;树若连栅,围山足而兼衬山峦。沙边水荡,偶借石防;峰里云生,还容树影(沙之交插处,作树有法,惟痴翁最为擅胜。荒林细路,南宋诸公妙境也)。林麓互错,路暗藏于山根;岩谷遮藏,境深隐于树里。密树凭山,而根株迭露,能令土石分明;近山嵌树,而坡岸稍移,便使柯条别异。树根无著,因山势之横空;峰顶不连,以树色之遥蔽。峰棱孤侧,草树为羽毛;坡脚平斜,石丛为缀嵌。树惟巧于分根,即数株而地隔;石若妙于劈面,虽百笏而景殊(妙在心传,非能口授)。

    石看三面,有圭端刀错,玉尺银瓶,香案琴墩,虫窠鱼砌,覆盂欹帽,缺斨蹲兽,蚌壳螺躯,鸟罩犀首之异状,须离象而求;树分单夹,有散蝶聚蜂,蛇惊鸦集,鸡翎燕剪,珠缀冰凌,竹个棕团,帘垂繐结,飘缕簇角,攒针累纨之殊形,贵相机而作(形容树石之法,不离此种种。而其妙处,全在笔墨脱化)。石有剥鲜之色,土有膏泽之容。树劲则清,水柔则秀。麓拖沙而势匝,背隐树而境深。瀑乱泻者源长,岩倒悬者脚稳。原騕交回,起空岚而气豁;云岩耸矗,互修坂而势悠。山巍脚远,水无近麓之情;地廓村遥,树少参天之势。山浅莫为悬瀑,树大无作高山。沙势勿先成,背峰头而后定;远墅勿先作,待山空而徐添。悬坪叠石,即作山峦;低岸交沙,便成津浦。濑层层如浪卷,石泛泛似沤浮。众水汇而成潭,两崖逼而为瀑。阔狭因乎石碛,夷险视乎岩梯。无风而涧平,触石而湍激。折浏如倾沸,涌浪若腾骧。派流远近,为断续之分;波纹有无,由起灭之异。水涨阔而沙岸全无,水烟浮而江湖半失。平波之行笔容与,激湍之运腕回旋。浪花迅卷而笔繁,涛势高掀而笔荡。山隔两崖,树欹斜而援引;水分双岸,桥蜿蜒以交通(五代北宋诸公,多工画水。溪涧江湖,画法迥异。玩此不特取势之法明析无余,而运笔之妙,发挥略尽)。

    布局观乎缣楮,命意寓于规程。统于一而缔构不棼,审所之而开阖有准。尺幅小山水宜宽,尺幅宽丘壑宜紧。卷之上下,隐截峦垠;幅之左右,吐吞岩树。一纵一横,会取山形树影;有结有散,应知境辟神开(画法不离纵横聚散四字,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巧在善留,全形具而妨于凑合;圆因用闪,正势列而失其机神。眼中景现,要用急追;笔底意穷,须从别引(二语画禅玄要也。知其解者,日暮遇之)。偶尔天成,加以人工而或损;此中佳致,移之彼处而多违。理路之清,由低近而高远;景色之备,从澹简而绸缪。絜小以成巨,心欲其静;完少以布多,眼欲其明。目中有山,始可作树;意中有水,方许作山(目中有山四句,即所谓胸有成竹也。今人作画,胸中了无主见,信笔填砌,纵令成图,神气索然。参此方悟画法)。

    作山先求入路,出水预定来源。择水通桥,取境设路。分五行而辨体,峰势同形,谙于地理;象庶类以殊容,景色一致,昧其物情。树无表里,不知隐见之方;山少阴阳,岂识渲皴之诀。水迟引导,难以奔流;树早生根,无从转换。瀑水若同檐溜,直泻无情;石块一似土坯,模棱少骨。坡宽石巨,崇山翻似培褭;道直沙粗,远地犹同咫尺(讲究丘壑,只在路径水口二者安置稳贴,丘壑之理,思过半矣。此下论绘事中疵病,洗剔略尽。若不细加体认,即蹈其弊辙,犹尔茫然)。坪憎桶案之形,山厌瓜棱之状。地薄崖危未帖,峰高树壮非宜。近山平田,患其壁立;离村列树,勿使篱横。

    挺然者树容,木本毋同草本;油然者树色,生枝休使伐枝。峰峦雄秀,林木不合萧疏;岛屿孤清,屋舍岂宜丛杂。异境未可多为,田圃只堪戏作。宫殿郁盘而壮丽,寺观清邃而嵯峨。园亭之屋幽敞,旅舍之屋骈阗。渔舍荒寒,田家朴野。山居僻其门径,村聚密其井烟。界画之工,无亏折算;写意之妙,颇擅纵横(屋宇画法,诸家体格不同。大约意象用笔)。

    人屋质无伤于雅,沙草剧不失于文。雪意清寒,休为染重;云光幻化,少作勾盘。雨景霾痕宜忌,风林狂态堪嗔。晓雾昏烟,景色何容交错;秋阴春霭,气候难以相干。前人有题后画,当未画而意先;今人有画无题,即强题而意索。云里帝城,山龙盘而虎踞;雨中春树,屋鳞次而鸿冥。仙宫梵刹,协其龙沙;村舍茅堂,宜其风水。山门敞豁,松杉森列而成行;水阁幽奇,藤竹萧疏而垂影。平沙渺渺,隐葭苇之苍茫;村水溶溶,映垂杨之历乱。林带泉而含响,石负竹以斜通。草媚芳郊,蒲缘幽涘。潮落沙交,水光百道;山寒石出,树影千棂。爱落景之开红,值山岚之送晚。宿雾敛而犹舒,柔云断而还续。危峰障日,乱壑奔江。空水际天,断山衔月。雪残青岸,烟带遥岑。日落川长,云平野阔。地表千镡,高标插汉;波间数点,远黛浮空。匿秀岭于重峦,立奇峰于侧嶂。两崖峭壁,倒压溪船;一架危楼,下穿岩瀑。孤亭树覆,危磴阑扶。溪深而猿不得下,壁峭而鸟不敢飞。惊涛拍于怒石,丛木拥乎飞梁。江上千峰雪积,海中孤岛云浮。霞蔚林皋,阴生洞壑。雨气渐沉暮景,夜色乍分晨光。散秋色于平林,收夏云于深岫。月映园林之潇洒,风生野渚之飘飖。云拥树而林稀,风悬帆而岸远。修篁掩映于幽涧,长松倚薄于崇崖。近溆鹭飞,色明初霁;长川雁度,影带沉晖。水屋轮翻,沙堤桥断。凫飘浦口,树夹津门。石屋悬于木末,松堂开自水滨。春萝络径,野筱萦篱。寒甃桐疏,山窗竹乱。柴门设而常关,蓬窗系而如寄。樵子负薪于危峰,渔父横舟于野渡。临津流以策蹇,憩古道而停车。宿客朝餐旅店,行人暮入关城。幅巾杖策于河梁,被褐拥鞍于栈道。贾客江头夜泊,诗人湖畔春行。楼头柳扬,陌上花飞。散骑秋原,荷锄芝岭。高士幽居,必爱林峦之隐秀;农夫草舍,长依陇亩以栖迟。拥书水槛,须知五月江寒;垂钓砂矶,想见一川风静。寒潭晒网,曲径携琴。放鹤空山,牧牛盘谷。寻泉声而蹑足,恋松色以支颐。濯足清流之中,行吟绝壁之下。登高而望远,临水以送归。卧看沧江,醉题红叶。松根共酒,洞口观棋。见丹井而如逢羽客,望浮屠而知隐高僧。看瀑观云,偶成独立;寻幽访友,时见两人(此段论画中诸景,凡画家无有不知者。但笔墨粗疏,即竭意布置,终不能逼出真景。是有景与无景同也。览者勿徒爱其词句之佳,当于景色中有会心处)。

    人不厌拙,只贵神清;景不嫌奇,必求境实。董巨峰峦,多属金陵一带;倪黄树石,得之吴越诸方。米家墨法,出润州城南;郭氏图形,在太行山右。摩诘之辋川,关荆之桃源。华原冒雪,营邱寒林。江寺图于希古,鹊华貌于吴兴。从来笔墨之探奇,必系山川之写照。善师者师化工,不善师者抚缣素。拘法者守家数,不拘法者变门庭。叔达变为子久,海岳化为房山。黄鹤师右丞,而自具苍深;梅花祖巨然,而独称浑厚。方壶之逸致,松雪之精妍,皆其澄清味象,各成一家,会境通神,合于天造。画工有其形,而气韵不生;士夫得其意,而位置不稳。前辈脱作家习,得意忘象;时流托士夫气,藏拙欺人。是以临写工多,本资难化;笔墨悟后,格制难成(资分格力,兼之者难。百年以来,不一二覯。故有章而习之,老无所得。或恃其聪明,终亏学力。此成家立名之所以不易也)。十幅如一幅,胸中丘壑易穷;一图胜一图,腕底烟霞无尽。全局布于心中,异态生于指下。气势雄远,方号大家;神韵幽闲,斯称逸品。寓目不忘,必为名迹;转瞬若失,尽属庸裁。山下尽似经过,即为实境;林间如可步入,始足怡情。聚林屋于盈寸之间,招峰峦于千里之外。仰眎苕峣,讶跻攀之无路;俯观丛邃,喜寻览之多途。无猿鹤而恍闻其声,有湍濑而莫睹其迹。近睇钩皴,潦草无从摹榻;远览形容,生动堪使留连。浓淡叠交,而层层相映;繁简互错,而转转相形(画家六法,以气韵生动为要。人人能言之,人人不能得之。全在用笔用墨时,夺取造化生气。惟有烟霞丘壑之癖者,心领神会。不然,虽毕生模古法,终隔数尘)。

    无层次而有层次者佳,有层次而无层次者拙。状成平褊,虽多丘壑不为工;看入深重,即少林峦而可玩。真境现时,岂关多笔;眼光收处,不在全图。合景色于草昧之中,味之无尽;擅风光于掩映之际,览而愈新。密致之中,自兼旷远;率易之内,转见便娟(此篇中阐发气韵最微妙处也。其议论精微,语无虚下。学者字字作禅句参之,默契其旨)。山之厚处即深处,水之静时即动时。林间阴影,无处营心;山外清光,何从著笔。空本难图,实景清而空景现;神无可绘,真境逼而神境生。位置相戾,有画处多属赘疣;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凡理路不明,随笔填凑,满幅布置,处处皆病。至点出无画处,更进一层,尤当寻味而得之。人但知有画处是画,不知无画处皆画。画之空处,全局所关,即虚实相生法。人多不著眼空处,妙在通幅皆灵,故云妙境也)。

    得势则随意经营,一隅皆是;失势则尽心收拾,满幅都非。势之推挽,在于几微;势之凝聚,由于相度。画法忌板,以其气韵不生,使气韵不生,虽飞扬何益;画家嫌稚,以其形模非似,使形模非似,即老到奚容。粗简或称健笔,易入画苑之魔;疏拙似非画家,適有高人之趣。披图画而寻其为丘壑则钝,见丘壑而忘其为图画则神(丘壑忘为图画,是得天地之灵气也。所谓艺游而至者,则神传矣)。

    盖山容凭皴淡以相像,无泥皴淡而著其伪;树态假点抹以形容,勿拘点抹而忽其真。钩之行止,即峰峦之起跌;皴之分搭,即土石之纹痕。顿挫乃钩劈之流行,浅深为渲染之变化。虚白为阳,实染为阴。山坳染重,多因阴影相遮;山面皴空,多是阳光远映。山以分按脊生,石用重钩面出。山脚伏而皴侧,坡脊起而皴圆。麻皮虚脚而山空,兼让长林之得致。钉头露额而石豁,又资丛树以托根。墨带燥而苍,皴兼于擦;笔濡水而润,渲间以烘。衬复而内晕,钩简而外工。钩灵动,似乎皴;皴细碎,同于擦。劈而不皴,知烘染之有法;皴而不染,知钩劈之意全。著笔为皴,留空痕以成廓;运墨为染,间滃迹以省钩。点之圆活,与皴无殊;皴之沉酣,眎染匪异。钩之漫处,可以资染;染之著处,即以代皴。复染于钩内,而石面棱棱;增染于廓外,而石脊隐隐。皴未足,重染以发其华;皴已足,轻染以生其韵。解索动而麻皮静,烂草质而牛毛文。钉头莽于木,长短相施;豆瓣泼于芝麻,小大易置。卷云雨点各态,乱柴荷叶分姿。劈斧近于作家,文人出之而峭;鬼脸易生习气,名手为之而遒。大劈内带凿痕,小劈中含锈迹。石凌面而隐叠千层,山没骨而融成一片。灰堆乃矾头之变境,叠糕即斧劈之后尘(从古画家,各立门户,皆由皴法不同。自唐五代南北宋以至元明,其笔法有如方枘圆凿之难入者。然其中自有一贯通之理,故能精于一家法,而得其变化离合处。则诸家画法一以贯之,更无凝滞。今人之蔽,只在不能专攻一家,故诸家皆无入处也。观此论皴法精详,开墨妙之玄秘,补前人之缺略,真六法之微言也。画中惟皴法最难,所宜亟讲。各家画法,未易兼综,然须画北宋,勿使一笔入南宋法;画南宋,勿使一笔入元人法;画元人,亦勿使入南宋诸家法。诸家各有门庭,勿相混淆。惟通其理而化其偏,读此可以豁然开悟)。

    钩多圭角而俗态生,皴若团圞而清韵少。皴之俯仰,披似风芦,而垂如露草;皴之缜密,明同屋漏,而隐若纱笼。连钩带染,机到笔随;似石如山,形忘意会。点分多种,用在合宜。圆多用攒,侧多用叠。秃锋用衄,破笔用松。掷笔者芒,按笔者锐。含润若滴,带渴为焦。细等纤尘,粗同坠石。淡以破浓,聚而随散。繁简恰有定形,整乱因乎兴会(浓淡聚散,点法要诀,更须以各家法参之。论设色之妙,于下文数语尽之)。丹青竞胜,反失山水之真容;笔墨贪奇,多造林丘之恶境。怪僻之形易作,作之一览无余;寻常之景难工,工者频观不厌。墨以破用而生韵,色以清用而无痕。轻拂轶于秾纤,有浑化脱化之妙;猎色难于水墨,有藏青藏绿之名。盖青绿之色本厚,而过用则皴淡全无;赭黛之色本轻,而滥设则墨光尽掩。粗浮不入,虽浓郁而中干;渲晕渐深,即轻匀而肉好。间色以免雷同,岂知一色中之变化;一色以分明晦,当知无色处之虚灵(此言一色中变化,已造妙境。至论及无色处,精微之理,几于入道)。宜浓而反淡,则神不全;宜淡而反浓,则韵不足。学山樵之用花青,每多龌龊;仿一峰之喜浅绛,亦涉扶同。乃知惨淡经营,似有似无,本于意中融变;即令朱黄杂沓,或工或诞,多于象外追维。千笔万笔易,当知一笔之难;一点两点工,终防多点之拙。山川之气本静,笔躁动则静气不生。林泉之姿本幽,墨粗疏则幽姿顿减(画至神妙处,必有静气。盖扫尽纵横余习,无斧凿痕,方于纸墨间静气凝结。静气今人所不讲也。画至于静,其登峰矣乎)。

    山隈空处,笔入虚无;树影微时,墨成烟雾。笔中用墨者巧,墨中用笔者能。墨以笔为筋骨,笔以墨为精英。笔渴时墨焦而屑,墨晕时笔化而熔。人知抢笔之松,不知松而非懈;人知破墨之涩,不知涩而非枯。墨之倾泼,势等崩云;墨之沉凝,色同碎锦。笔有中峰侧峰之异用,更有著意无意之相成。转折流行,鳞游波驶。点次错落,隼击花飞。拂为斜脉之分形,杰作偃坡之折笔。啄毫能令影疏,策颖每教势动。石圆似弩之内擫,沙直似勒之平施。故点画清真,画法原通于书法;风神超逸,绘心复合于文心。抒高隐之幽情,发书卷之雅韵。点笔闲窗,寓怀知己;偶逢合作,庶几古人(此复拈八法示人,以见书画同源,真千古不易之论。此笪先生《书筏》《画筌》并著之意也。“高隐”下四句,尤为作画根本要义,勿轻读过)。

    至于人物花卉,鸟兽虫鱼,冠服审其时代,衣纹应有专家。顾盼想其性情,爪发更无遗憾。春葩秋萼,花叶全师造化,写艳如浮其香;云翼霜蹄,飞走合于自然,传神兼肖其貌。鲜鳞缭绕于溪潭,荇蘩弄影;草虫飞缀于条叶,风日摇姿。顾吴陆李,韩戴徐黄,昔号擅长,世珍遗迹。援毫傅彩,造于精深。能事此者,览而自悟。绘法多门,诸不具论。其天怀意境之合,笔墨气韵之微,于兹编可会通焉。

    ◎跋

    仆以患足,守拙深山,离群索居,同于木石。偶著有《书筏》《画筌》二篇,聊用遣怀,非敢自谓解事也。时庚申夏,访医湖上,稿本为童子携置行笥,秋岳曹先生见而悦之,命仆付梓。窃笑艺林卮言,无裨身世,谢以未遑。及返棹吴门,虞山王子石谷、毗陵恽子正叔两友人,过访虎阜,讨论诗画,索观此篇,深为许可。因相与纵谈生平所见唐宋元明诸大家流传真迹,幸篇中无不吻合者,遂参较评阅,力怂余镂板以为初学者铅椠之助。同所编《书筏》一篇,取正大方为幸也。

  笪重光识

  学画浅说

  清王栗撰。果,字安节,一字东郭。祖籍秀水,久居南京。山水学龚贤,善作大幅及松石,雄快苍健。人物花卉翎毛亦有味外之味。《芥子园画谱》山水谱为其手摹。多才艺,能诗文,治印刻竹俱称妙。主要活动于康熙年间。

  学画浅说

  亡清王彙

  世之论画者,或尚繁,或尚简;繁非也,简亦非

  也。或谓之易,或谓之难;难非也,易亦非也。或贵

  有法,或贵无法;无法非也,终于有法更非也。惟先

  榘度森岩,而后超神尽变,有法之极,归于无法。如

  顾长康之丹粉洒落,应手而生绮草,韩幹之乘黄独

  擅,请画而来神明,则有法可,无法亦可。惟先埋笔

  成冢,研铁如泥,十日一水,五日一石,而后嘉陵山

  水,李思训屡月始成,吴道玄一夕断手,则曰难可,

  曰易亦可。惟胸贮五岳,目无全牛,读万卷书,行万

  里路,驰突董、巨之藩离,直跻顾、郑之堂奥,若倪

  云林之师右丞山飞泉立,而为水净林空,若郭恕先之

  纸鸢放线,一扫数丈,而为台阁牛毛茧丝,则繁亦可,

  简亦未始不可。然欲无法,必先有法;欲易先难;欲

  练笔筒净,必入手繁缛。六法、六要、六长、三病、

  十二忌,盖可忽乎哉

  六法

  南齐谢赫曰气运生动,曰骨法用笔,日应物写形,曰随种传彩,曰经营位置,曰传摸移写。骨法以下五端,可学而成;气运必在生知。

  六要六长

  宋刘道醇曰:气运兼力,一要也;格制俱老,二要也;变易合理,三要也;彩绘有泽,四要也;去来自然,五要也;师学舍短,六要也。

  粗卤求笔,一长也;僻涩求才,二长也;细巧求力,三长也;狂怪求理,四长也;无墨求染,五长也;平画求长,六长也。

  三病

  宋郭若虚曰;三病皆系用笔。一日板,板则腕弱笔痴,全亏取与,状物平褊,不能圆浑。二日刻,刻则运笔中疑,心手相戾,向画之际,妄生圭角。三日结,结则欲行不行,当散不散,似物滞碍,不能流畅。

  十二忌

  元饶自然曰:一忌布置拍密,二忌远近不分,三忌山

  只

  无气脉,四忌水无源流,五忌境无彝险,六忌路无出入,七忌石只一面,八忌树少四枝,九忌人物伛偻,十忌楼阁错杂,十一忌浦淡失宜,十二忌点染无法。

  三品

  夏文彦日:气运生动,出于天成,人莫窥其巧者,谓之神品。笔墨超绝,傅染得宜,意趣有馀者,谓之妙品。得其形似而不失规矩者,谓之能品。

  鹿柴氏曰:此述前人成论也。唐朱景真于三品之

  下,更增逸品。王休复乃先逸品而后及神、妙,其意

  则祖于张彦远。彦远之言曰:失于自然而后神,失于

  神而后妙,失于妙而成谨细。其论固奇矣,但画至于

  神,能事已毕,岂有不自然者若逸品,则自应置三

  品之外,岂可与妙、能议优劣哉!若失于谨细,则成

  无非无刺,媚世容悦,而为画中之乡愿与媵妾,吾无

  取焉。

  分宗

  禅家有南北二宗,于唐始分。画家亦有南北二宗,亦于唐始分。其人实非南北也。北宗则李思训父子,传而为宋之赵干、赵伯驹、伯啸以至马远、夏彦之。南宗则王摩诘始用渲淡,一变钩斫之法,其传为张躁、荆浩、关仝、郭忠恕、董源、巨然、米氏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亦如

  六祖之后马驹、云门也。

  重品

  自古以文章名世,不必以画传。而深于绘事者,代不乏人。兹不能具载。然不惟其画惟其人,因其人想见其画,令人薑耍起仰止之思者,汉则张衡、蔡邕,魏则杨修,蜀则诸葛亮,亮有南彝图以化俗。晋则嵇康、王羲之、王廪、书画皆为逸少师。王献之、温峤,宋则远公,有江淮名山图。南齐则谢惠连,梁则陶弘景,弘景以羁放二牛图谢梁武征聘唐则卢鸿,有草堂图。宋则司马光、朱熹、苏轼而已。

  成家

  自唐宋荆、关、董、巨,以异代齐名,成四大家后,而至李唐、刘松年、马远、夏珪,为南渡四大家,赵孟頫、吴镇、黄公望、王蒙为元四大家;高彦敬、倪元镇、方方壶虽属逸品,亦卓然成家。所谓诸大家者,不必分门立户而门户自在。如李唐则远法思训,公望则近守董源,彦敬则一洗宋体,元镇则首冠元人,各自千秋,赤帜难拔,不知诸家肖子,近日属谁。

  能变

  人物自顾、陆、展、郑以至僧繇、道元,一变也。山水则大小李一变也,荆、关、董、巨又一变也,李成、范

  宽一变也,刘、李、马、夏又一变也,大痴、黄鹤又一变也

  鹿柴氏曰:赵子昂居元代而犹守宋规,沈启南本

  明人而俨然元画。唐王洽若预知有米氏父子,而泼墨

  之关钥先开;王摩诘若逆料有王蒙,而渲淡之衣钵早

  具。或创于前,或守于后,或前人恐后人之不善变而

  先自变焉,或后人更恐后人之不能善守前人而坚自

  守焉。然变者固有胆,而不变者亦有识。

  计皴

  学者必须潜心毕智,先功某一家皴。至所学既成,心手相应,然后可以杂采旁收,自出罅冶,陶铸诸家,自成一家。后则贵于浑忘,而先实贵于不杂。约略计之:

  披麻皴观麻皴芝麻皴大斧劈

  小斧劈云头皴雨点皴弹涡皴

  荷叶皴矾头皴骷髅皴鬼皮皴

  解索皴乱柴皴牛毛皴马牙皴

  更有披麻而杂雨点,荷叶而搅斧劈者。至某皴创

  自某人,某人师法于某,余己别载于山石分图之上,

  兹不赘。

  释名

  淡墨重叠,旋旋而取之,曰干。淡以铳笔横卧,惹而取之,曰皴。再以水墨三四而淋之,曰渲。以水墨衮同泽之,曰刷。以笔直往而指之,日摔。以笔头特下而指之,曰擢擢以笔端而注之,曰点。点施于人物,亦施于苔树。界引笔去谓之日画。画施于楼阁,亦施于松针。就缣素本色萦拂,以淡水而成烟光,全无笔墨踪迹,日染露笔墨踪迹而成云缝水痕,曰渍。瀑布用缣素本色,但以焦墨晕其傍,曰分。山凹树隙,微以淡墨浴浴成气,上下相接,曰衬。

  说文曰:画,畛也,象田畛畔也。释名日:画,挂也,以彩色挂象物也。尖曰峰,平曰顶,圆日峦,相连日岭,有穴日岫,峻壁日崖,崖间崖下曰岩,路与山通曰谷,不通曰峪,峪中有水日溪,山夹水日涧,山下有潭曰濑,山间平垣曰坂,水中怒石曰矶,海外奇山曰岛。山水之名约略如此。

  ’用笔

  古人云:有笔有墨。笔墨二字,人多不晓,画岂无笔墨哉但有轮廓而无皴法,即谓之无笔;有皴法而无轻重、向背、云影明晦,即谓之无墨。王思善日:使笔不可反为笔使,故曰石分三面。此语是笔亦是墨。

  凡画有用画笔之大小蟹爪者,点花染笔者,画兰与竹

  笔者,有用写字之兔毫湖颖者,羊毫雪鹅柳条者,有惯倚毫尖者,有专取秃笔者。视其性习,各有相近,未可执一。

  鹿柴氏曰:云林之仿关仝,不用正峰,乃更秀润;

  关仝实正峰也。李伯时书法极精,山谷谓其画之关钮

  透入书中,则书亦透画中矣。钱叔宝游文太史之门,

  日见其搦管作书,而其画笔益妙。夏昶与陈嗣初、王

  孟端相友善,每于临文见草,而竹法愈超。与文士熏

  陶,实资笔力不少。又欧阳文忠公用尖笔干墨作方阔

  字,神采秀发,观之如见其清眸丰颊,进趋晔如。徐

  文长醉后拈写字败笔作拭桐美人,即以笔染两颊,而

  丰姿绝代,转觉世间铅粉为垢。此无他,盖其笔妙也。

  用笔至此,可谓珠撒掌中,神游化外。书与画均无歧

  致。不宁惟是,南朝词人直谓文为笔。沈约传曰:谢

  元晖善为诗,任彦昇工于笔。庚肩吾曰:诗既若此,

  笔又如之。杜牧之曰:杜诗韩笔愁来读,似倩麻姑痒

  处抓。夫同此笔也,用以作字、作诗、作文,俱要抓

  着古人痒处,即抓着自己痒处。若将此笔作诗、作文

  与作字画,俱成一不痛不痒世界,会须早断此臂,有

  何用哉!

  用墨

  李成惜墨如金,王洽泼墨渖成画。夫学者必念惜墨泼墨四字,于六法三品思过半矣。

  鹿柴氏曰:大凡旧墨只宜画旧纸,仿旧画。以其光芒尽敛,火气全无,如林逋、魏野俱属典型,允宜并席。若将旧墨施于新绘金笺金篷之上,则翻不若新墨之光彩直射。此非旧墨之不佳也,实以新楮绘难以相受,有如置深山有道之淳古衣冠于新贵暴富座上,无不掩口胡卢,臭味何能相入余故谓旧墨留画旧纸,新墨用画新绘金楮,且可任意挥洒,不必过惜耳。

  重润渲染

  画石之法,先从淡墨起,可改可救,渐用浓墨者为上。董源坡脚下多碎石,乃画建康山势,先向笔画边皴起,然后用淡墨破其深凹处,着色不离乎此。石着色要重。董源小山石谓之矾头,山中有云气,皴法要渗软。下有沙地,用淡扫屈曲为之,再用淡墨破。

  夏山欲雨,要带水笔晕开山石,加淡螺青于矾头,更觉秀润。以螺青入墨,或藤黄入墨画石,其色亦浮润可爱。冬景借地为雪,以薄粉晕山头,浓粉点苔。画树不用更重,干瘦枝脆,即为寒林,再用淡墨水重过加润之,则为春树。凡画山,着色与用墨必有浓淡者,以山必有云影,有影处必晦,无影有日色处必明,明处淡,晦处浓,则画成俨然云光日影浮动于中矣。山水家画雪景多俗。尝见李营丘雪图,峰峦林屋,尽以淡墨为之,而水天空阔处全用粉填,亦一奇也。凡打远山,必先以香朽其势,然后以青以墨,一一染出。初一层色淡,后一层略深,最后一层又深。盖愈远者得云气愈深,故色愈重也。

  。

  画桥梁及屋宇,须用淡墨润一二次,无论着色与水墨,不润即浅薄。王叔明画有全不设色,只以赭石淡水润松身,略勾石廓,便丰采绝伦。

  天地位置

  凡经营下笔,必留天地。何谓天地有如一尺半幅之上,上留天之位,下留地之位,中间方主意定景。窃见世之初学,据案把笔,涂抹满幅,看之填塞入目,已觉意阻,那得取重于赏鉴之士!

  鹿柴氏曰:徐文长论画,以奇峰绝壁、大水悬流、

  怪石苍松、幽人羽客,大抵以墨汁淋漓,烟岚满纸,

  旷若无天,密如无地为上。此语似与前论未合。曰:

  文长乃潇洒之士,却于极填塞中具极空灵之致,夫曰

  旷若,曰密如,于字句之缝早逗露矣。

  破邪

  如郑颠仙、张复阳、鍾钦礼、蒋三松、张平山、汪海云、吴小仙,于屠赤水画笺中直斥之为邪魔,切不可使此邪魔之气绕吾笔端。

  去俗

  笔墨间宁有稚气,毋有滞气;宁有霸气,毋有市气。

  滞则不生,市则多俗。俗尤不可侵染。去俗无他法,多读书,则书卷之气上升,市俗之气下降。学者其慎旃。

  设色

  鹿柴氏曰:天有云霞,烂然成锦,此天之设色也。地生草树,斐然有章,此地之设色也。人有眉目唇齿,明皓红黑错陈于面,此人之设色也。凤擅苞鸡吐绶,虎豹炳蔚其文,山雉离明其象,此物之设色也。司马子长援据尚书、左传、国策诸书,古色灿然,而成史记,此文章家之设色也。犀首、张仪变乱黑白,支辞博辨,口横海市,舌卷蜃楼,务为铺张,此言语家之设色也。夫设色而至于文章,至于言语,不惟有形,抑且有声矣。嗟乎,大而天地,广而人物,丽而文章,赡而言语,顿成一着色世界矣。岂惟画然,即淑躬处世,有如所谓倪云林淡墨山水者,鲜不唾面,鲜不喷饭矣。居今之世,抱素其安施耶!故即以画论,则研丹摅粉,称人物之精工,而淡黛轻黄,亦山水之极致,有如云横白练,天染朱霞,峰矗曾青,树披翠厕。红堆谷口,知是春深,黄落车前,定为秋晚岂非胸中备四时之气指;上夺造化之功哉

  又曰:王维皆青绿山水,李公麟尽白描人物,初无浅绛色也。浅绛色于董源,盛于黄公望,谓之吴装;传至文、沈,遂成专尚矣。黄公望皴仿虞山,石面色善用赭石,浅浅施之,有时再以赭笔勾出大概。王蒙多以赭石和藤黄着山水,其山头喜蓬蓬松松画

  草,再以赭色勾出,时而竟不着色,只以赭石着山水中人面及松皮而已。

  石青画人物可用滞笨之色,画山水则惟事轻清。石青只宜用所谓梅花片一种。轻轻着水乳细,不可太用力,太用力则顿成青粉矣。凡正面用青绿者,背面必以青绿衬之,其色方饱满。

  石绿绿质甚坚,先宜以铁椎击碎,再入乳钵内用力研方细,用虾暮背者佳青绿加胶。必待临时以极清胶水投入碟内,再加清水,温火上略熔,用之。用后即宜撇去胶水,不可存之于内,以损青绿之色,谓之出胶。若出不尽,则次回取用青绿,便无光彩。若用,则临时再加新胶水可也。

  朱砂用箭头者良,次则芙蓉块疋砂。

  雄黄拣上号通明鸡冠黄,研细水飞用之。但金上忌用,金笺着雄黄,数月后即烧成惨色矣。

  傅粉研粉必须手指以铅,经人气则铅气易耗也。

  张心斋日:近见画人面者竟不用纷,以制赭石涂之,虽经久不变色。惜制赭石法不肯传人耳。

  调脂须用福建胭脂。张心斋日:杭州胭脂边甚佳。

  藤黄当拣一种如笔管者曰笔管黄,最妙。旧入画树,率以藤黄水入墨内,画枝干更觉苍润。

  靛花福建者为上。凡靛花四两乳之,必须人力一日,始浮出光彩。凡制他色,四时皆可,独靛花必俟三伏。盖必置烈日中一日晒干,乃妙。若次日,则胶宿矣。

  赭黄色藤黄中加以赭石,用染深秋树木,叶色苍

  气。

  丝者,粘帧子即挣子也。之上左右三边。其边若紧,须打湿粘,不尔则扯不开矣。帧下以竹签签之,以细绳无交互缠帧,莫结死结。待上矾后扯平,无凹无偏。然后打死结。如绢长七八尺,则帧之中间宜上一撑棍。凡粘绢必俟大干,方可上矾,未干则绢脱矣。矾时排笔无侵粘边,侵亦绢脱矣。即候干不侵粘处,因梅天吐水而绢欲脱,则急以矾掺边上。又万一侵边而有处欲脱,则急以竹削鼠牙钉钉之。矾法:夏月每胶七钱用矾三钱,冬月每胶一两用矾三钱。胶须拣极明而不作气者。近日广胶多入楚曲假造,不堪用矾。须先以冷水泡化,不可投热胶中,投入便成熟矾矣。凡上胶矾,必须分作三次,第一次须轻些,第二次饱满而清清上之,第三次则以极清为度,胶不可太重,重则色惨,而画成多进裂之虞。矾不可太重,重则绢上起一层白铺,画时滞笔,着色无光彩。凡画青绿重色,画成时宜以极轻矾水以大染笔轻轻托色,上裱时方不脱落。绢背衬处亦然。矾时帧子宜立起,排笔自左而右,一笔挨一笔横刷,刷宜匀,不使其渍处一条一条如屋漏痕。如此细心矾成,即不画,亦属雪净江澄,殊可谛玩。若画遇稍苗之绢,则用水喷湿,石上撻眼匾,然后上帧子矾。

  落款

  元以前多不用款,或隐之石隙,恐书不精,有伤画局耳。至倪云林,字法遒逸,或诗尾用跋,或跋后系诗。文衡山行款清整,沈石田笔法洒落,徐文长诗歌奇横,陈白阳题志精卓,每侵画位,翻多奇趣。近日俚鄙匠习宜学没

  。

  黄,自与春初之嫩叶淡黄有别。如着秋景中,山腰之平坡,草间之细路,亦当用此色。

  老红色树叶中丹枫鲜明,乌桕冷艳,则当纯用硃砂。如柿栗诸夹叶,须一种老红色,当于银硃中加赭石。

  苍绿色初霜木叶,绿欲变黄,有一种苍老黯淡之色,当于草绿中加赭石用之。秋初石坡土径,亦用此色。

  和墨树木之阴阳,山石之凹凸,处于诸色中,阴处凹处俱宜加墨,则层次分明,有远近向背矣。若欲树石苍润,诸色中尽可加以墨汁,自有一层阴森之气浮于丘壑间。但硃色只宜淡着,不宜和墨。

  绢素

  古画至唐初皆生绢,至周。財、韩干后方以热汤半熟人粉,捶如银板,故人物精彩入笔。今人收唐画,必以绢辨,见文麄便云不是唐,非也。张僧繇画,阎立本画,世所存者皆生绢。南唐画皆麄绢。徐熙绢或如布。宋有院绢,勺净厚密;有独梭绢,细密如纸,阔至七八尺。元绢类宋。元有宓机绢,亦极匀净,盖出吾禾魏塘宓家,故名。赵子昂、盛子昭多用之。明绢内府者亦珍等宋织。古画绢淡墨色却有一种古香可爱。破处必有鲫鱼口,连有三四丝,不直裂也,直裂者伪矣。

  矾法

  绢用松江织者,不在铢两重,只拣其极细如纸而无跳

  字碑为是。

  炼碟

  凡颜色碟子,先以米泔水温温煮出,再以生姜汁及酱涂底下,入火煨炖,永保不裂。

  洗粉

  凡画上用粉处霉黑,以口嚼苦杏仁水洗之一二遍,即去。

  揩金

  凡金笺金扇上有油,不可画,以大绒一块揩之,即受墨矣。用粉揩固去油,但终有一层粉气。亦有用赤石脂者,终不若大绒之为妙也。

  矾金

  凡金笺金起难画,及油滑胶滚画不上者,但以薄薄轻矾水刷之,即好画矣。如好金笺画完时,亦当上以轻矾水,则付裱无进裂粘起之患。

  南田画跋

  《中国书画全书》第七册页葛氏啸园本

  题画赠王季子

  深林积翠中置溪馆焉。千崖瀑泉奔雷回旋。其下常如风雨,隐隐可听。墨华蒸云,目作五色,欲坠人衣。便当呼黄竹黄子同游,于此间掇拾青翠,招手白云。正不必藐姑汾水之阳,然后乐而忘天下也。

  雪图

  今人画雪,必以墨渍其外,粉刷其内。惟见缣素间着纷墨耳,岂复有雪哉!偶论画雪,须得寒凝凌竞之意。长林深峭,礀道人烟,摄入浑茫,游于沕穆。其象凛冽,其光黯惨。披拂层曲,循境涉趣。岩气浮于几席,劲飙发于豪末。得其神迹,以式造化。斯喻于雪矣。

  题月季小帧

  南田篱下月季,较他本稍肥,花极丰腴,色丰态媚,不欲使芙蓉独霸霜国。予爱其意能自华擅于零秋。戏为留照。

  题石谷叔明小帧

  偶过徐氏水亭见此帧乃为金沙潘子所得既怪叹且妒甚不对赏音牙徽不发岂西庐南田之矜赏尚不及潘子哉。米颠据舷而呼洵是可人韵事真足效也。但未知王山人他日见西庐南田何以解嘲。

  题叔明画

  黄鹤山樵得董源之郁密,皴法类张颠草书,沉著之至,仍归飘渺。予从法外得其遗意,当使古人恨不见我。

  题牡丹

  徐熙画牡丹,止于笔墨随意点定,略施丹粉,而神趣自足,亦犹写山水取意到笔随耳。

  题画

  东坡于月下画竹,文湖州见之大惊,盖得其意者,全乎天矣,不能复过矣。秃管戏拈一两折,生烟万状,灵气百变。

  朱栏白雪夜香浮,即赵集贤夜月梨花。其气韵在点缀中,工力甚微不可学。古人之妙,在笔不到处。然但于不到处求之古人之妙,又未必在是也。

  云林通乎南宫,此真寂寞之境,再着一点便俗。

  文徵仲述古云:看吴仲圭画,当于密处求疏;看倪云林画,当于疏处求密。家香山翁每爱此语,尝谓此古人眼光铄破四天下处。余则更进而反之曰:须疏处用疏,密处加密。合两公神趣而参取之,则两公参用合一之元微也。

  笔笔有天际真人想,一丝尘垢,便无下笔处。

  古人笔法渊源,其最不同处,最多相合。李北海云:似我者病。正以不同处同,不似求似。同与似者,皆病也。

  香山翁曰:须知千树万树,无一笔是树;千山万山,无一笔是山;千笔万笔,无一笔是笔。有处恰是无,无处恰有,所以为逸。

  北苑正锋,能使山气欲动,青天中风雨变化。气韵藏于笔墨,笔墨都成气韵,不使识者笑为奴书。

  巨然行笔如龙,若于尺幅中雷轰电激,其势从半空掷笔而下,无迹可寻。但觉神气森然,洞目不知其所以然也。

  陆天游、曹云西渲澹之色,不复着第二笔。其苔法用石竹三四点掩映,使通幅神趣,通幅墨光俱出,真化境也。、

  题雪图

  雪霁后,写得天寒木落,石齿出轮,以赠赏音。聊志我辈浩荡坚洁。

  论画

  画有用苔者,有无苔者。苔为草痕石迹,或亦非石非草。却似有此一片,便应有此一点。譬之人有眼,通体皆灵。究竟通体皆灵,不独在眼,然而离眼不可也。

  题迂翁

  题迂翁迂翁之妙会在不似处其不似正是潜移造化而与天游。此神骏灭没处也近人只在求似。愈似所以愈离可与言此者鲜矣

  陶徵士云:“饥来驱我去。”每笑此老皇皇何往乎?春雨扃门,大是无策,聊于子久门庭乞一瓣香。东坡谓:饥时展看,还能饱人。恐未必然也。

  风雨江干,随笔零乱,飘渺天倪,往往于此中出没。

  竹树交参,岩岫盘纡。每思古人,展小作大处,辄复搁笔。

  细雨梅花发,春风在树头。鉴者,于豪墨零乱处思之。三山半落青天外。秋霁晨起得之,觉满纸惊秋。

  董巨

  气韵自然,虚实相生,此董巨神髓也。知其解者,旦暮遇之。

  皴染不到处,虽古人至此束手矣。

  云林

  云林树法,分明如指上螺,四面俱有。苔法皴法,多于人所不见处着意。

  论画

  秋夜烟光,山腰如带。幽篁古槎相间,溪流激波,又淡淡之。所谓伊人,于此盘游,渺若云汉。虽欲不思,乌得而不思。

  草草游行颇得自在因念今时六法未必如人而意则南田不让也灶突不烟时烧树根向窗棂微阳借笔造兴。昔人云饥时展看还能饱人又不知寒时展看还能代绨袍否

  铜檠燃炬放笔为此。直欲唤醒古人

  题香山翁模北苑

  香山翁云:北苑秃锋,余甚畏之。既而雄鸡对舞,双瞳正照,如有所入。陈姚最有言:蹑方趾之迹易,标圆行之步难。虽言游刃,理解终迷。以此语语作家,茫然不知也。香山翁盖于北苑三折肱矣,但用笔会为雄劲,未免昔人笔过伤韵之讥,犹是仲由高冠长剑,初见夫子气象。

  题画

  两度为童子画扇,初不知其姓氏,今犹未睹其人。吾生与同时,而相遇之难如此。放笔不禁三叹。

  题周生画

  半壑松风,一滩流水。白云度岭而不散,山势接天而未止。别有日月,问是何世。倘欲置身其中,可以逍遥自乐。仿彼巢由,庶几周生无北山之嘲矣。

  为退翁老人画长卷

  昔黄公望画富春山卷,深自矜贵,携行笈历数年而后成。顷来山中,坐镜清楼,洒墨立就,曾无停思。工乃贵迟,拙何取速。笔先之机,深愧于古人矣。

  题冯生七月三五夜沪舫图

  三五月正满,冯生招我西湖,轻舠出断桥。载荷花香气,随风往来不散。倚棹中流,手弄澄明。时月影天光,与游船灯火,上下千影,同聚一水。而歌弦鼓吹,与梵呗风籁之声,翕然并作。目劳于见色,耳披于接声。听揽既异,烦襟澡雪。真若御风清冷之渊,闻乐洞庭之野。不知此身尚在人间与否。冯生曰:“子善吟,愿子为我歌今夕。”余曰:“是非诗所能尽也,请为图。”图成,景物宛然无异,同游时。南田生曰:“斯图也,即以为西湖夜泛诗可也。”、

  题友人西湖夜泛图

  湖中半是芙蕖,人从绿云红香中往来。时天宇无纤埃,月光湛然,金波与绿水相涵,恍若一片碧玉琉璃世界。身御冷风,行天水间,即拍洪崖游汗漫,未足方其快也。至于游船灯火,笙管歌讴,徒搅清思乱耳目,皆非吾友游神所在。以喧籁付之而已。

  题扇示学者

  用笔时须笔笔实却笔笔虚。虚则意灵。灵则无滞迹不滞则神气浑然。神气浑然则天工在是矣夫笔尽而意无穷虚之谓也写真今称廖谢谢法不用一实笔正相合诗文之理亦然句句实意则易尽矣今人诗文不佳总只是实。

  画虞山剑门口题

  庚戌夏六月,同虞山王子石谷,从西城携筇循山行三四里,憩吾谷。乘兴遂登剑门。剑门,虞山最奇胜处也。未至半岭,忽起大石壁盘空而上如积甲如阵云腾地出,亦如扶摇之翼下垂也,石壁连袤,中陡削势,下绝若剑截状。辟一牖,如可通他径者,因号为剑门云。余因与石谷高啸剑门绝壁下,各为图记之,写游时所见,大略如此。

  题自画寒林

  寒林昔称营邱、华原,后惟六如居士能尽其趣。予欲兼李、范之法,收六如之胜,破河阳之藩篱,殆非十年拟议不可也。

  五株烟树

  梅花庵主学董元,犹为昔人神气所压,未能敻然自拔。此本所摹仲圭,石谷得法外之意,真后来居上。

  题石谷画

  余见石谷画凡数变,每变益奇。此本为今春所作。观其脱落荒率处,与客秋较异,似又一变也。变而至于登峰,翻引邢、杨两公以为合古,虽不妨土壤增高,而此亦安平君置卒上座,而谬为恭敬也。

  又

  董宗伯尝称子久秋山图为宇内奇丽巨观。予未得见也暇日偶在阳羡与石谷共商一峰法。觉含毫渲点之间似有苍深浑古之色倘所谓离形得似。绚烂之极仍归自然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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