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学集成卷十八陈鼎《瞎尊者传》。续2

画学集成卷十八陈鼎《瞎尊者传》。续2

  仿云西

  石谷摹云西竹石枯槎,灵趣霭然,索玩无尽。

  题画

  曾从吴门观卢鸿草堂图十二帧。其作树渲染,正与此本相类。朴古之韵,逼真唐人,五代以下,无此风骨。

  壬子秋,余与石谷在杨氏水亭,同观米海岳云山大帧。宋徽庙题帧首云:天降时雨,山川出云。董宗伯鉴定为荆溪吴光禄所藏。吴氏有起云楼,盖以斯图名也。石谷作此,如宗伯所云:从岳阳楼观听仙人吹笛,一时凡境顿尽。故其下笔灵气郁蒸,与前此所图悬殊也。

  古人用笔,极塞实处,愈见虚灵。今人布置一角,已见繁缛。虚处实则通体皆灵,愈多而愈不厌,玩此可想昔人惨澹经营之妙。

  川濑氤氲之气,林风苍翠之色,正须澄怀观道,静以求之。若徒索于毫末间者离矣。

  残叶乱泉,境极荒远。

  今人用心,在有笔墨处;古人用心,在无笔墨处。倘能于笔墨不到处,观古人用心,庶几拟议神明,进乎技已。

  黄鹤山樵一派,有赵元孟端,亦犹洪谷之后有关仝,北苑之后有巨然,痴翁之后有马文璧也。

  房山

  房山神气,鸥波一峰犹以为不及,后来学者岂能涉其颠涯。

  关仝

  关仝苍莽之气,惟乌目山人能得之。暇日戏摹,殊为畦径所束,未敢、

  云撒手游行无碍也。

  题画

  纯是天真非拟议可到乃为逸品当其驰毫点墨。曲折生趣百变千古不能加即万壑千崖穷工极妍有所不屑此正倪迂所谓写胸中逸气也。徐子有旷览人外之致。王山人因以此帧聊供卧游。笔墨神契遗象忘言当自得之。

  题竹

  千顷琅玕,三间草屋。吾意中所有,愿与赏心共之。

  题石谷画册中痴翁一幅

  痴翁画,林壑位置,云烟渲晕,皆可学而至。笔墨之外,别有一种荒率苍莽之气,则非学而至也。故学痴翁,辄不得佳。臻斯境界,入此三昧者,惟娄东王奉常先生与虞山石谷子耳。

  密林大石,相为宾主。山外平原,归人一径,位置甚远。其运笔有唐人之风,觉王晋卿犹伤刻画。

  偶一披玩,忽如寄身荒崖邃谷,寂寞无人之境。树色离披,磵路盘折,景不盈尺,游目无穷。自非凝神独照,上接古人,得笔先之机,研象外之趣者,未易臻此。

  虞美人沃丹

  沃丹虞美人二种,昔人为之,多不能似,似亦不能佳。余略仿赵松雪。然赵亦以不似为似,予则以极似师其不似耳。

  自跋

  对客倦谈,退而伏枕。稍觉,随纸遣怀。蝴蝶纷纷,尚在毫末。

  题画册

  销暑为破格写意。意者,人人能见之,人人不能见也。余游长山,处处皆荒寒之色,绝似陆天游赵善长。今思之不能重游,写此以志昔者。

  子久

  子久以意为权衡,皴染相兼,用意入微。不可说,不可学。太白云:“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差可拟其象。

  论画

  春山如笑,夏山如怒,秋山如妆,冬山如睡。四山之意,山不能言,人能言之。

  春烟图

  春烟图,以得造化之妙。初师大年,既落笔,觉大年胸次殊少此物。欲驾而上之,为天地留此云影。

  秋令人悲,又能令人思。写秋者必得可悲可思之意,而后能为之。不然,不若听寒蝉与蟋蟀鸣也。

  戊申春,予渡钱唐,游山阴,泛舟镜湖,探禹穴。其上有古柏盘曲,夭矫离奇,霜皮雪幹,阅数百千年。因叹阳羡善卷偃柏,已不可见。武侯庙前,黛色参天,未识与巫峡雪山犹能同峙否?戏图此本,以发奇状。庶几黄鹤山樵之画桐,先香山翁之写报国松也。

  题石谷画

  不落畦径,谓之士气;不入时趋,谓之逸格。其创制风流,昉于二米,盛于元季,泛滥明初。称其笔墨,则以逸宕为上;咀其风味,则以幽澹为工。虽离方遁圆,而极妍尽态。故荡以孤弦,和以太羹,憩于阆风之上,泳于泬寥之野。斯可想其神趣也。

  题石谷为王奉常烟客先生画册

  作画须有解衣盘礴,旁若无人意。然后化机在手,元气狼藉。不为先匠所拘,而游于法度之外矣。

  又

  余少时见画梅沙弥,辄畏之。此正时俗谬习,王山人所怪叹者。今观摹本,如睹司隶威仪,不觉爽然意消也。

  观其运思,缠绵无间,飘渺无痕,寂焉寥焉,浩焉渺焉,尘滓尽矣,灵变、

  极矣。一峰耶,石谷耶,对之将移我情。出入风雨,卷舒苍翠,模崖范壑,曲折中机。雅有成风之技,乃致冥通之奇。可以润泽神风,陶铸性器。

  题石谷雪图

  雪图自摩诘以后,惟称营丘、华原、河阳、道宁。然古劲有余,而荒寒不逮。王山人画雪,直上追唐人。谓宋法登堂,未为入室,元代诸贤,犹在门庭边游衍耳。

  题画

  王黄鹤为顾阿瑛写玉山草堂不为崇山叠岭沈厚郁密惟作杉松篁筱浅沙迥濑禽雀飞翔别有一种风趣

  仇实父

  仇实父因过竹院,大青绿设色,风华研雅,又饶古趣。伯驹以后,无与争能者矣。王子兼综两家,遂足超仇含赵,度越流辈。

  赵大年

  徽庙题大年小幅,用右丞夏木黄鹂,水田白鹭两句。景不盈尺,笔致清远。今在维扬王氏所藏宋元册中。

  唐解元

  六如居士以超逸之笔,作南宋人画法,李唐刻画之迹,为之一变。全用渲染洗其勾砟,故焕然神明。当使南宋诸公,皆拜床下。

  王山人拟松阴论古图,斟酌于六如晞古之间,又变而为精纯,为劲峭。唐解元之法,至此而大备矣。

  范华原

  娄东王奉常,家有华原小帧。邱壑精深,笔力遒拔,思致极浑古。然别有逸宕之气,虽至精工,居然大雅。

  高尚书

  董宗伯极称高尚书大姚村图,王石谷又称夜山图得烟云变灭之状。高彦敬画,人间传者不多见。得从尺幅片纸,想其规模,漱其芳润,犹可以陶冶群贤,超乘而上。

  巨然

  巨然师北苑,贯道师巨然。贯道纵横辄生雄犷之气,盖视巨然浑古,则有敝焉。师长舍短,观王山人所图,可为学古者进一筹矣。

  自题仿江贯道本

  此图江天空阔,林莽萧森,庶几有咫尺千里之势。初师巨然,乃近贯道。贯道且不易得似,何敢辄望巨公。

  自题雪图

  刘褒北风图其画雪之滥觞耶六代以来无流传之迹。唐惟右丞有江干雪意及雪山至今尚留人间然亦似曹不兴龙头未易窥见

  又

  昔人论画雪景多俗,董云间颇宗其说。尝见画史称营邱所作雪图,峰峦林屋,皆以澹墨为之,而水天空处,全用粉填,亦一奇也。每以告画人,不愕然惊,则菀尔笑,足以知后学之凡下也。观此语于当时画手,求一知营邱用意处,已不可得。况风气代降,至于数百年之后哉!然营邱之创制,遂为独绝。以论雪景多俗,盖亦指众工之迹耳,岂足以限大方。以是知云间之说,非至论也。

  模关仝本

  白石翁藏关仝真本,神色飞动,元气淋漓,敻乎上哉。洪谷之风也。余拓以大帧,倘所谓未陟其险,先仰其高耶?

  高尚书

  高尚昼夜山图真绝,去笔墨畦径,得二米之精微,殆不易学。倪元镇尝、

  题子久画云:虽不能梦见房山,特有笔思。以痴翁之奇逸,犹不为元镇所许,况时流哉!

  赵松雪

  竹亭销夏,师鸥波老人。其碧岚上浮,翠壁下断。飘腾谷云,遮藏湍濑。得之松声云影图也。

  曹云西

  水亭琴韵用云西老人意,绝无高岩大岭费湍溅瀑,而风梧烟筿。如揽翠微,如闻清籁。横琴坐忘,殊有傲睨万物之容。

  黄鹤山人

  秋山草堂点景赋色精工而妍雅其丹台夏山诸本笔墨小异其取境最近而思致极远

  痴翁

  余尝以痴翁为胜国诸贤之冠。后惟启南翁得其苍浑董云间攻其秀润。余子碌碌摇笔辄引痴翁大谛皆画虎刻鹄之类而痴翁墨精汩于尘滓者久矣愿借秋山图一是正之

  蒲溪柳色为周太史画

  西溪草堂,盖周太史归隐处也。群峰奔会,带以蒲溪茭芦。激波柽柳,夹岸散碧连翠。水烟忽生,渔网相错。予曾从太史击楫而弄澄明,纵观鱼鸟,有濠梁之乐。真一幅惠崇江南春图也

  为周太史画桃源

  桃源,仙灵之窟宅也。飘缈变幻而不可知。图桃源者,必精思入神,独契灵异,凿鸿濛,破荒忽,游于无何有之乡。然后溪洞桃花,通于象外,可从尺幅间一问津矣。吾友王子石谷尝语余:自昔写桃源,都无真想。惟见赵伯驹长卷,仇实父巨帧,能得此意。其辟境运毫,妙出匪夷,赋色之工,自然天造。余闻斯语,欣然若有会也。因研索两家法为桃源图。

  自题仿大痴卷

  子久浮峦暖翠则太繁,沙碛图则太简。脱繁简之迹,出畦径之外,尽神明之运,发造化之秘,极淋漓飘缈而不可知之势者,其惟京口张氏所藏秋山图,阳羡吴光禄富春卷乎?学者规摹一峰,何可不一见也。暇时得小卷,经营布置,略用秋山富春两图法。似犹拘于繁简畦径之间,未能与古人相遇于精神寂寞之表也。

  又

  子久富春山卷,全宗董元,间以高米,凡云林、叔明、仲圭,诸法略备。凡十数峰,一峰一状,数百树,一树一态。雄秀苍莽,变化极矣。与今世传叠石重台,枯槎丛杂,短皴横点,规模迥异。予香山翁有摹本,略得大意。衣白邹先生有拓本,半园唐氏有油素本,庶几不失邱壑位置,然终不若一见姑射仙人真面目,使凡尘顿尽也。此卷已入秦藏不可得观,时无狗盗之雄,不禁三叹。

  又

  石谷子凡三临富春图矣。前十余年,曾为半园唐氏摹长卷,时犹为古人法度所束,未得游行自在。最后为笪江上借唐氏本再摹,遂有弹丸脱手之势。娄东王奉常闻而叹之,属石谷再摹。余皆得见之。盖其运笔时精神与古人相洽,略借粉本而洗发自己胸中灵气,故信笔所之,不滞于思,不失于法,适合自然,直可与之并传,追纵先匠,何止下真迹一等。予友阳羡三梧阁潘氏,将属石谷再临,以此卷本阳羡名迹,欲因王山人复还旧观也。从此富春副本,共有五卷。纵收藏家复有如云起楼主人吴孝廉之癖者,亦无忧劫火矣。因识此以为富春图幸。

  又

  阳羡周颖侯氏,与云起楼吴冋卿昵好。曾以千金玩具,抵吴借临,未竟还之。火后乃从吴氏更索残本足成。恒自夸诩一峰富春真迹已残,惟摹本独完。人人谓得见周氏本,可想全图之胜。虞山王子石谷过毗陵,将为江上御史摹此,欲从阳羡借周氏摹本,观其起手一段,不可、

  得。却后一载,石谷适携客岁所临卷与余同游阳羡,因得见周氏摹本。其笔墨真如小儿涂鸦,足发一大笑。急取对观起手一段,与残本无异。始知周氏诞妄,真自欺欺人者耳。且大书卷尾,自谓痴翁后身,又自称笔墨有不及痴翁处,有痴翁不及处。真醯鸡斥晏,蠡海井天之见,可怪可哀也。

  又

  吴冋卿生平所爱玩者有二卷,一为智永千文真迹,一为富春图,将以为殉。弥留,为文祭二卷。先一日焚千文真迹,自临以视其烬。诘朝焚富春图,祭酒,面付火,火炽辄还卧内。其从子吴静安,疾趋焚所,起红炉而出之,焚其起手一段。余因冋卿从子问其起手处,写城楼睥睨一角,却作平沙。秃锋为之,极苍莽之致。平沙盖写富春江口出钱唐景也。自平沙五尺余以后,方起峰峦坡石。今所焚者,平沙五尺余耳。他日当与石谷渡钱唐,抵富春江,上严陵滩,一观痴翁真本,更属石谷补平沙一段,使墨苑传称为胜事也

  题画秋海棠

  画秋海棠,不难于绰约妖冶可怜之态,而难于矫拔有挺立意。惟能挺立,而绰约妖冶以为容,斯可以况美人之贞而极丽者。于是制图,窃比宋玉之赋东家子,司马相如之赋美人也。

  题半园唐先生画松梅扇

  凤管曾吹嶰谷风,红绡全改旧丰容。最怜残雪离披处,斜挂枯枝折叶松。

  前在虎林,得观马远所图江梅松枝小帧,乃宋杨太后题诗以赐戚里。诗为五言,极清婉有致。其画松叶,合绿为之,叶疏长,半折离披,有雪后凝寒意。

  题雪中月季

  冰鳞玉柯,危幹凝碧,真岁寒之丽宾,绝尘之畸客。吾将从之与元化游。盖亦挺其高标,无惭皎洁矣。

  曲终人不见,化作彩云飞,非笔墨之所可求也。

  赵大年

  赵大年柳鸦芦雁,宋徽宗庙亦有此本,在孙给谏家,香山曾拟之。

  题画

  山从笔转,水向墨流。得其一脔,直欲垂涎十日。

  妙在平澹,而奇不能过也。妙在浅近,而远不能过也。妙在一水一石,而千崖万壑不能过也。妙在一笔,而众家服习不能过也。

  魏云如鼠,越云如龙,荆云如犬,秦云如美人,宋云如车,鲁云如马。画云者虽不必似之,然当师其意。

  子久

  天池、浮峦、春山聚秀诸图,其皴点多而墨不费,设色重而笔不没,点缀曲折而神不碎,片纸尺幅而气不局,游移变化,随管出没而力不伤。董文敏所谓烟云供养,以至于寿而仙者,吾以为黄一峰外,无他人也。

  三日不操管,则鄙吝复萌,正庾开府所谓昏昏索索时矣。

  逸品其意难言之矣,殆如卢敖之游太清,列子之御冷风也。其景则三闾大夫之江潭也,其笔墨如子龙之梨花枪,公孙大娘之剑器。人见其梨花龙翔,而不见其人与枪剑也。

  郭恕先

  郭恕先远山数峰,胜小李将军寸马豆人千万。吴道子半日之力,胜思训百日之功。皆以逸气胜故也。

  画以简贵为尚。简之入微,则洗尽尘滓,独存孤迥,烟鬟翠黛,敛容而、

  退矣。

  高逸一种,不必以笔墨繁简论。如於越之六千君子,田横之五百人,东汉之顾厨俊及,岂厌其多?如披裘公人不知其姓名,夷叔独行西山,维摩诘卧毗耶,惟设一榻,岂厌其少?双凫乘雁之集河滨,不可以笔墨繁简论也。然其命意大谛,如应曜隐淮上,与四皓同征而不出;挚峻在汧山,司马迁以书招之不从;魏邵入牛牢,立志不与光武交。正所谓没踪迹处潜身,于此想其高逸,庶几得之。

  关仝

  关仝气岸,高视人表。如绮里、东园,衣冠甚伟,危坐宾筵,下视五陵年少,裘马轻肥,不觉气索。

  王右丞

  泰岱秦松,王右丞曾有此图。右丞曰:“秦换而松不换。”盖自矜其画耳。迄今而不换之松安在,右丞之画亦安在耶?

  赵大年

  赵大年江山积素图,秀洁妍雅,得王维家法。王晋卿、郑僖辈,皆不能及。此本为王于一先人文裕公所藏,传之太仆,以至于一。可谓一代鸿宝。

  锡山舟次,一望山水林屋,舟舆桥梁,豆草黍稷,争相位置。八月既望,水之宜落时也,而迷迷离离,犹如此耶。

  某公诗吴生画,如五十妇人,修察其容,自以为姣好,当门而入视之,已憔悴甚矣。

  论画

  宋法刻画,而元变化。然变化本由于刻画,妙在相参而无碍。习之者视为歧而二之,此世人迷境。如程、李用兵,宽严易路。然李将军何难于刁斗,程不识不妨于野战。顾神明变化何如耳。

  天外之天,水中之水,笔中之笔,墨外之墨。非高人逸品,不能得之,不能知之。

  方圆画不俱成,左右视不并见,此《论衡》之说。独山水不然。画方不可离圆,视左不可离右,此造化之妙。文人笔端,不妨左无不宜,右无不有。

  《易林》云:“幽思约带。”古诗云:“衣带日以缓。”《易林》云:“解我胸舂。”古诗云:“忧心如捣。”用句用字,俱相当而成妙用。笔变化,亦宜师之。不可不思之。

  笔墨本无情,不可使运笔墨者无情;作画在摄情,不可使鉴画者不生情。

  郭熙

  郭熙,河阳人,其画法诡宕奇妙。至以真云招入囊中,放出以似其飘渺之象,为山形。然后世学者,多入魔道。其自言曰:“凡画积惰气而强之者,其迹软懦而不快,此不注精之病也。积昏气而泊之者,长黯猥而不爽,此神不与俱成之病也。以轻心挑之者,其形脱略而不固,此不严重之弊也。以慢心忽之者,其体疏率而不齐,此不恪勤之弊也。”观此,则公之小心精密也亦至矣。

  题画

  其之笔墨攒簇,然欲使人可以寻味而得之,如通国皆知子都,而淄渑之别,黑白之相县,不俟易牙离朱也。

  古人论诗曰:“诗罢有余地。”谓言简而意无穷也。如上官昭容称沈诗:“不愁明月尽,还有夜珠来”是也。画之简者类是。东坡云:“此竹数寸耳,有寻丈之势。”画之简者,不独有其势,而实有其理。

  论米氏

  米家父子与高尚书分路扬镳,亦犹王氏羲献与钟元常齐驱并驾。然其门径有异而同,有同而异者。

  论画

  雍门琴引云:须坐听吾琴之所言。吾意亦欲向知者求吾画中之声,而、

  知所言也。

  清如水碧,洁如霜露。轻贱世俗,独立高步。此仲长子《昌言》也。余谓画亦当时作此想。

  当谓天下为人,不可使人疑。惟画理当使人疑,又当使人疑而得之。

  群必求同,同群必相叫,相叫必于荒天古木。此画中所谓意也。

  寂莫无可奈何之境,最宜入想,亟宜着笔。所谓天际真人,非鹿鹿尘埃泥滓中人,所可与言也。

  十日一水,五日一石。造化之理,至静至深。即此静深,岂潦草点墨可竟?

  方方壶

  方方壶蝉蜕世外,故其笔多诡岸而洁清,殊有侧目愁胡,科头箕踞态。因念皇皇鹿鹿,终日踆踆马走中,而欲证乎静域者,所谓下士闻道如苍蝇声耳。

  子久

  子久神情,于散落处作生活。其笔意于不经意处,作凑理。其用古也,全以己意而化之。甝□〈虎童〉之猛厉也,而猎人能驯之。以角抵之戏王孙之诡秘也,而弋人能导之以桑林之舞。此其故有非言说之所能尽矣。

  大年

  赵令穰笔思秀润,点色风华掩映,妩媚有余。精妍尽平远之宗工。

  规摹赵伯驹,小变刻画之迹,归于清润。此吴兴一生宗尚如是,足称大雅。

  论画

  出入风雨,卷舒苍翠,走造化于毫端,可以哂洪谷,笑范宽,醉骂马远诸人矣。

  云西

  乱竹荒崖,深得云西幽澹之致,涉趣无尽。

  题画

  云雾中一峰折下直至江岸烟浦,危檣隐隐,真所谓能工远势者。

  题王勤中画卷

  丁巳秋,予游吴门。过广霞翁衣杏阁,见案间忘庵王子墨花卷。淋漓飘洒,天趣飞动,真得元人遗意,当与白阳公并驱。广霞先生曰:“盍为作设色花卷,补忘庵花品之所未备乎?”余唯唯。遂破藤纸,研丹粉,戏为点色,五日而后成之。但纸不宜于色,神气未能明发。然余图非古非今,洗脱畦径,略研思于造化,有天闲万马之意。取示先生,先生曰:“忘庵卷如虢国澹扫娥眉,子画如玉环丰肌艳骨,真堪并美。挟两卷以游千花万蕊中,吾将老是乡矣。”相与拊掌大笑,并书于左。紫栗一寻青山万朵二语作画最胜。

  游鱼图

  赵吴兴有花溪渔隐,又有落花游鱼,皆神化之迹。临仿者毋虑数十百家,大都刻画旧观,未见新趣。允裳属予写游鱼,因兼用吴兴两图意作扇景。俟他时石谷观之,当更开法外灵奇之想也。

  题扇

  翌园兄将发维扬,戏用倪高士法为图送之。时春水初澌,春气尚迟,谷口千林正有寒色。南田图此,聊当吹律,取似赏音以象外解之也。

  自题

  云翁县台先生,于马上望真州江口,见云影水光,帆樯估船,在万柳风梢,隐见出没,真一幅惠崇江南春也。归时属涛平制图。

  洪谷

  洪谷作云中山顶,四面峻厚。墨苑称化工灵气,难迹象求之。因与王子石谷斟酌作此,洗尽时人畦径。真能知四面之意者,方可与观此图。、

  题画

  奇松参天,沧洲在望,令人冷然神远。

  吾友唐子匹士,与予皆研思山水写生。而匹士于蒲塘菡萏,游鱼萍影,尤得神趣。此图成,呼予游赏,因借悬榻上。若身在西湖香雾中,濯魄冰壶,遂忘炎暑之灼体也。其经营花叶,布置根茎,直以造化为师,非时史碌碌抹绿涂红者所能窥见。

  笋之干霄,梅之破冻。直塞两间,孰能锢之。

  藏山于山,藏川于川,藏天下于天下,有大力者负之而趋。

  画贵深远,天游云西。荒荒数笔,近耶远耶。

  高简非浅也,郁密非深也。以简为浅,则迂老必见笑于王蒙;以密为深,则仲圭遂阙清疏一格。

  凄寒将别,笔笔俱有寒鸦暮色。

  云树为山之衣裳。云树不秀洁则山光垢薉与童山同。月落万山,处处皆圆。董巨点笔似之。

  赵大年

  赵大年每以近处见荒远之色,人不能知。更兼之以云林、云西,其荒也远也,不更不能知之。

  长安报国寺松十数本,虬龙万状。偶忆其一,点以千丈寒泉,与松风并奏清音。隐几听之,满堂天籁。

  写此云山绵邈,代致相思。笔端丝丝,皆清泪也。

  董、巨神气难摸索处,当如支遁之马,不知者不能赏之。“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读之飒飒然。

  元人幽秀之笔,如燕舞飞花,揣摸不得。又如美人横波微睇,光彩四射。观者神惊意丧,不知其所以然也。

  法行于荒落草率,意行于欲赴未赴。琼华玉峦,烟楼水树,不敢当古人之刻画,而风气近之。

  五松图神气古澹,笔力不露,秀媚如妇人女子然。而骨峙于外,神藏于内。以其藏者如先生,故以为寿。

  挂箭射筒,通竿无节。此图近之。

  吴都赋云苞笋抽节往往萦结绿叶翠茎。冒霜停雪。□(木肃)矗森萃蓊葺萧瑟檀栾蝉娟玉涧碧鲜梢云无以逾嶰谷弗能连鸑鷟食其实鹓雏扰其间。玩此藻丽。形容竹趣穷妍尽美。即文湖州之图偃竹吴仲圭之画直干不能过矣

  以王郎之劲笔,乃与世俗时史并传。犹犨麋子都,美恶较然,培塿方壶,巨细迥异。则凡有目者,所共知也。

  泛舟北郭外,观平冈一带,乔林红叶,彩翠百状,烟光霞气,相照映如锦屏。与虎林灵隐虞山剑门,同一天孙机也。

  秋夜读《九辨》诸篇,横坐天际。目所见,耳所闻,都非我有。身如枯枝,迎风萧聊,随意点墨,岂所谓此中有真意者非耶!

  读其诗悠然,想见种豆南山气象,虽欲不代为乐不可得。但落笔处,则吾意不能如笔何矣。

  江树云帆,忽于窗櫺隙影中见之。戏为点出

  云西

  云西笔意静净,真逸品也。山谷论文云:“盖世聪明,惊彩绝艳。离却静净二语,便堕短长纵横习气。”涪翁论文,吾以评画。

  题画

  平远数笔,烟波万状,所谓愈简愈难。

  迂老

  元人幽澹之笔,余研思之久,而犹未得也。香山翁云:予少而习之,至老尚不得其无心凑泊处。世乃轻言迂老乎?

  论画

  宋人谓:能到古人不用心处。又曰:写意画两语最微,而又最能误人。不、

  知如何用心,方到古人不用心处;不知如何用意,乃为写意。

  题夏山观瀑仿黄鹤山人笔

  全是化工神境。磅礴郁积,无笔墨痕,当令古人歌笑出地。

  论画

  幽情秀骨;思在天外,使人不敢以凡笔相赠。

  元人幽亭秀木,自在化工之外一种灵气。惟其品若天际冥鸿,故出笔便如哀弦急管,声情并集。非大地欢乐场中,可得而拟议者也。

  山林畏佳,大木百围可图也。万窍怒号,激謞叱吸,叫号突咬,调调刁刁,则不可图也。于不可图而图之,惟隐几而闻天籁。

  此图观其用笔真所谓奏刀騞然中音合乎桑林之舞,可神遇而不可目视也。

  近日写生家多宗余没骨花图,一变染秾丽俗习,时足以悦目赏心。然传模既久,将为滥觞。余故亟称宋人澹雅一种,欲使脂粉华靡之态,复还本色。

  方壶

  方壶泼墨全不求似自谓独操造化之权使真宰欲小也宇宙之间当不可无此种奇境

  晓行

  长河晓行得此景。迷漫烟雾,何必米山。

  平沙野渡

  如此荒寒之境,不见有笔墨痕,令人可思。

  松石

  岁寒二友,余新订盟,真堪娱老。

  题画

  北郭水亭,莲花满地。坐卧其上,极游赏之乐。残墨颓笔,略为伸纸,遂多逸趣也。

  老树荒溪,芽亭晏坐,似无怀氏之民。

  老松危崖,淙淙瀑泉,若人间有此境否?

  题庄子纯画

  吾尝欲执鞭米老,俎豆黄倪。横琴坐思,或得之于精神寂寞之表。残春高馆,昼梦徘徊,风雨一交,笔墨再乱。将与古人同室而溯游,不必上有千载也。子纯天机泊然,会当忘言,洞此新赏。

  题石谷画扇

  石谷山人,笔墨价重一时,海内趋之,如水赴壑。凡好事家,悬金币购勿得。王子乃从吴阊邂逅,能使山人欣然呼毫,留此精墨。可谓扰骊龙而探夜光,真快事也。

  巨然长江万里图跋

  凡观名迹,先论神气。以神气辨时代,审源流,考先匠,始能画一而无失。南宋首出,惟称北苑。北苑家嫡,独推巨然。北苑骨法,至巨公而该备,故董、巨并称焉。巨公又小变师法,行笔取势,渐入阔远,以阔远通其沉厚,故巨公不为师法所掩,而定后世之宗。巨公至今数百年,遗墨流传人间者少。单行尺幅,价重连城,何况长卷?寻常树石布置,已不易覯,何况万里长江?则此卷为巨公生平杰作无疑也。自汶峨滥觞,以至金焦,流宗东会,所谓网络群流,呼吸万里,非足迹所历,目领神会如巨公者,岂易为力哉!宋代擅名江景,有燕文贵,有江参。然燕喜点缀,失之细碎;江法雄秀,失之刻画。以视巨公,燕则格卑,江为体弱。论其神气,尚隔一尘。夫写江流一派水耳,纵广盈尺间,水势澎湃所激荡者,宜无余地。其间为层峰叠岭,吞云靡雾,涉目多景,变幻不穷,斯为惊绝。至于城郭楼台,水村渔舍,关梁估舡,约略毕具。犹有五代名贤之风,盖研深于北苑而加密矣。今世所存北苑横卷有三,一为潇湘图,一为夏口待渡,一为夏山卷,皆丈余,景塞实无空虚之趣。若此长绡,观其布置,足称智过于师,谓非天下之奇迹耶!此卷昔为衣白邹先生所藏,今、

  归杨氏,江上御史王山人石谷辈,商确时代源流,因为辨识考定如此。

  题自画册

  惜园游心绘事,且十年余矣。其宗尚亦凡三四变,最后独心赏南田恽子。案乘间所置吟赏,大都南田笔墨也。閒尝与余论议,上下古今,往往拔俗奔放,不肯屑屑与时追趋。余因叹惜园之意,甚近于古也。自右丞、洪谷以来,北苑南宫相承。入元而倪、黄辈出,风流豪荡,倾动一时。而画法亦大明于天下。后世士大夫追风效慕,纵意点笔,辄相矜高。或放于甜邪,或流为狂肆,神明既尽,古趣亦忘。南田厌此波靡,亟欲洗之,而惜园乃与余意合,亦可异矣。暇日以两册见投,因为斟酌于云林、云西、房山、海岳之间,别开径路,沉深墨采,润以烟云。根于宋以通其郁,导于元以致其幽,猎于明以资其媚。虽神诣未至,而笔思转新。倘从是而仰钻先匠,洞贯秘涂,庶几洗刷颓靡,一变还雅。恐云间复起,不易吾言,愿就赏心,共游斯趣耳。

  题画赠无外师

  意贵乎远,不静不远也;境贵乎深,不曲不深也。一勺水亦有曲处,一片石亦有深处。绝俗故远,天游故静。古人云:咫尺之内,便觉万里为遥。其意安在?无公天机幽妙,倘能于所谓静者深者得意焉,便足驾黄王而上矣。

  题孙子柳竹图

  竹萧澹而无华,柳向秋而先零。何取于是而乐之?南田生曰:嗟乎!孙子之风远矣。夫其处幽藏密,寓其深思,人盖不得而窥焉。孙子峭于庸众,而和于同韵,呼柳下以自进也。而偃仰尘墟,往往口吟,激歌薇之声。殆将以此为西岭,而游心乎孤竹哉!庶几其有邻也。

  跋董思翁树石卷

  娄东王奉常烟客,自髫时便游娱绘事。乃祖文肃公属董文敏随意作树石,以为临摹粉本。凡辋川、洪谷、北苑、南宫、华原、营邱,树法石骨,皴擦勾染,皆有一二语拈提,根极理要。观其随笔率略处,别有一种贵秀逸宕之韵,不可掩者。且体备众家,服习所珍。昔人最重粉本,有以也夫。

  又

  奉常家藏此卷,已数十年。奉常与王子石谷为笔墨之知忘年契密,遂以藏卷赠之。前辈风流,真可传称,以为胜事。属余记此,以便画苑搜采云。

  题赵松雪松下老子图

  宋时人物衣褶,多宗李龙眠。石谷子为余言,向在维扬贵戚王长安家,观宋徽庙六高士图,倜傥有出尘之度,行笔巧密,与龙眠豳风图略同。因知赵文敏所宗,亦龙眠一派也。此作松下老子图,玩其笔势森然,古法具在,但以设色变其白描。此种用色,古澹明洁,惟明代文徵仲庶几得之。时俗庸史,不足与议矣。

  题画

  幽涧寒松丹丘生与句曲外史合作,笔趣不凡,得荒寒之致

  郭河阳

  淡庵宋元册中,观郭河阳寒山行旅绝奇,江贯道江关暮雪,亦妙本也。刘松年画人物团扇本,三人回首看左角桃花,人物如生,竹夹叶大绿带烟雾,真有神气。王晋卿画杨柳楼阁极精工,柳用大绿涂染,后用汁绿开细叶,极鲜丽。郭河阳江参石谷石谷已摹入绢素,极可观,大有出蓝之美。

  题石谷画

  向在王长安家,见燕文贵长江图。其山岚汀渚,树林离落,人烟楼阁,水村渔舍,帆樯舟楫,曲尽其妙。石谷取意作江岸图,致佳。千里江山,收之盈尺,可谓能工远势者矣。

  题北苑云壑风声

  北苑雾景横幅,势极浑古。石谷变其法为风声图。观其一披一拂,皆带风色。与时俗工人写风,惟作树枝低亚震荡之意者稍异。其妙在画云、

  以状其怒号得其势矣。

  模高尚书出云图

  石谷言,见房山画可五六帧,惟昨在吴门见一帧,作大墨叶树,中横大坡,叠石为之。全用渴笔潦草皴擦,极苍劲,不用横点,亦无渲染。其上作正峰,始有云气积墨,皴染极烟润,极荒寒。石谷略用其意,作大幅,能曲尽其妙。展图黯然,若数百年物也。

  李成烟景文五峰临小帧

  此景摹营丘寒林晓烟,极苍茫有深曲意。余谓画雾与烟不同,画烟与云不同。霏微迷漫,烟之态也;疏密掩映,烟之趣也;空洞沉冥,烟之色也;或沉或浮,若聚若散,烟之意也;覆水如纩,横山如练,烟之状也。得其理者,庶或解颐。五峰创意新鲜,可称独步。

  刘松年

  池塘竹院,石谷仿刘松年邱壑,丘壑极隽逸。设色兼仇实父,淡雅而气厚。此石谷青绿变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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