晩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研究卷《听秋山馆诗钞》卷一

晩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研究卷《听秋山馆诗钞》卷一

  《听秋山馆诗钞》卷一

  二题《桃花扇》

  严昌钰

  少小君王爱舞腰,歌场扶醉度淸宵。休嫌时节匆匆甚,半载风流抵六朝。

  静掩歌楼首似蓬,无端相恼有田雄。拌将玉质一朝毁,公子名高顾及中。

  戎马扬州势莫支,三更痛哭誓残师。将军红泪名姬血,儿女英雄一样悲。

  小部笙歌奉至尊,君门深更阻侯门。惟余枕畔寻郞路,不怕监宫锁梦魂。

  舞榭迢迢压水涯,树阴垂碧映窗纱。玉京道士修眞去,姐妹风流属寇家。

  一笑重逢话夙缘,靑衫红粉两缠绵。道人休指生天路,侬愿鸳鸯不羡仙。

  狎客萧骚各擅名,尊前回首泪纵横。敬亭评话昆生笛,多是江南变征声。

  零落渔樵伴也孤,前朝如梦去难呼。丹靑此后应停笔,剩水残山半点无。

  《浣花居诗钞》卷四

  三题云亭山人《桃花扇传奇》

  廖树蘅

  龙马浮江尙未成,中朝水火便相争。櫜鞬淮泗新开府,烟月齐梁旧有名。彻夜笙歌酣九陛,极天戎马蹴重城。春灯影里山河改,凄断江楼燕子声。

  殿头宣勅选充华,阁道春游响钿车。狎客竟容江总在,党魁重破李膺家。后庭歌舞翻琼树,南部风流剩馆娃。一德有人勤燮理,钩帘微雪赏梅花。

  名士当筵易断肠,白门佳丽属平康。楼头烟柳丝丝媚,扇底桃花片片香。碧血竟成千古艳,黄絁终奉九莲装。繁华梦醒冰纨碎,零落珠玑字几行。

  呜咽秦淮早晚潮,后湖人散鬼吹箫。西风残照宫槐冷,流水栖乌岸柳凋。六代荒淫终战伐,百年兴废几渔樵。凄凉法曲灯前泪,搵徧靑衫恨未消。

  《珠泉草庐诗钞》卷一

  四题《桃花扇传奇》

  黄晦闻

  兴亡转记渔樵话,尽是当年束手人。莫向媚香楼下过,桃花如雨又残春。

  国仇不报还争党,种族宁亡独撤兵。遗恨呜呜江汉水,千秋犹撼广陵城。

  登坛阁部全军墨,跃马江深骨易寒。一岭梅花千树雪,魂归不见旧衣冠。

  《觉民》第八期(1904)、《政艺通报》三年五期(1904)

  ○关于《桃溪雪传奇》二题

  一题《桃溪雪传奇》

  陈撷芬

  三十里坑花落处,比将桃雪更何如?衣冠多少和戎辈,可有闲情读此书?

  邱菽园《挥麈拾遗》卷一(1901)

  二《桃溪雪》题词七首

  迦现

  女子和戎卽退兵,昭君原亦汉长城。含辛不洒胭脂泪,慷捐躯度众生。

  却敌安民代展筹,热心为国死方休。若论世界女菩萨,贞德批茶是一流。

  巾帼须眉迥不凡,每吟遗句为开颜。谈兵未必深闺事,偏挽邻娃说木兰。

  定情诗赋爱情眞,前果空烦说后因。一树杏花憔悴死,春风秋月太愁人。

  东劳西燕路茫茫,乱里相思欲断肠。三十里坑深不测,空敎碧血化鸳鸯。

  死别生离唤奈何,芳心百折耿难磨。绿华草当离骚读,甚事干卿涕泪多!

  何来妙笔色新鲜,伟节奇情历历传。一一毫端一一口,才如黄九出天天。

  《政艺通报》三年五期(1904)

  ○读《法国女英雄弹词》

  崇冷庐主

  巴黎特起女英雄,人是梅花剑是虹。意气激成秋水白,血心啼出杜鹃红。里昂创报倡新议,内务膺权建伟功。长揖自由神一诀,断头此去御天风。

  《月月小说》第八期(1907)

  ○题《女界文明灯》弹词

  平权阁主人

  俚词效果胜庄言,舌粲莲花福大千。人格养成还我旧,更何放弃自由权?

  忍令幽囚蹈覆车,无端摧折尽萌芽。放奴特写批茶笔,此是当今五月花。

  《女界文明灯》(1911)卷首

  ●补遗

  ○春柳社演艺部专章

  光绪三十二年(1906)

  报章朝刊一言,夕成舆论,左右社会,为效迅矣。然与目不识丁者接,而用以穷。济其穷者,有演说,有图画,有幻灯(卽近时流行影戏之一种)。第演说之事迹,有声无形;图画之事迹,有形无声;兼兹二者,声应形成,社会靡然而向风,其惟演戏欤?挽近号文明者,曰欧美,曰日本。欧美优伶,靡不学博洽多闻,大儒愧弗及;日本新派优伶,泰半学者,早稻田大学文艺协会有演剧部,敎师生徒,皆献技焉。夫优伶之学行有如是,国家所以礼遇之者亦至隆厚,如英王、美大统领之于亨利阿文格(氏英人,前年死,英王、美大统领皆致词吊唁,葬遗骸于寺院,生时曾授文学博士与法律博士学位),日本西园寺侯之于中村芝玩辈(今年二月,西园寺侯宴名优芝玩辈十余人于官邸,一时传为佳话),皆近事卓著者。吾国倡改良戏曲之说有年矣,若者负于赀,若者迷诸途,虽大史提倡之,士夫维持之,其成效卒莫由覩。走辈不揣梼昧,创立演艺部,以硏究学理,练习技能为的。艺界沉沉,曙鸡哓哓,勉旃同人,其各兴起!息霜诗曰:「誓渡众生成佛果,为现歌台说法身。」愿吾同人共矢兹志也。专章若干则如下:

  一本社以硏究各种文艺为的,创办伊始,骤难完备,兹先立演艺部,改良戏曲,为转移风气之一助。一演艺之大别有二:曰新派演艺(以言语动作感人为主,卽今欧美所流行者),曰旧派演艺(如吾国之昆曲、二黄、秦腔、杂调皆是)。本社以硏究新派为主,以旧派为附属科(旧派脚本故有之词调,亦可择用其佳者,但场面布景必须改良)。一本社无论演新戏、旧戏,皆宗旨正大,以开通智识,鼓舞精神为主。偶有助兴会之喜剧,亦必无伤大雅,始能排演。一舞台上所需之音乐、图画及一切装饰,必延专门名家者,平日指导,临时布置,事后评议,以匡所不逮。一本社创办伊始,除醵资助赈助学外,惟本社特别会事(如纪念、恳亲、途别之类),可以演艺,用佐余兴。

若他种团体有特别集会,嘱托本社演艺,亦可临时决议。至寻常冠婚庆贺琐事,本社员虽以个人资格,亦不得受人请托,滥演新戏,以蹈旧时恶习。一本社所出脚本,必屡经社员排演后,审定合格,始传习他人。出版发行,所有版权,当于学部、民政部禀明存案,严防翻刻。一入社者分三种:甲正社员。凡愿担任演艺事务,及有志练习者属之。乙协助社员。凡捐助本社经费,或任各职务者属之(凡正社员、协助员,本社均备有徽章,惟现在经费未充,所有徽章价値,乞各社员自给)。丙名誉赞成员。凡中外士人,赞成本社宗旨,扶持本社事务者属之。一本社临演艺之时,或有人愿扮脚色,与赞助其它各执事者,虽平日未入本社,但有社员绍介,本社卽当以客员相待。赞助本社出版事业,无论翻译、选述或承赠书画及写眞等,有裨于本社之印刷物者,亦皆以客员相待,槪不收会费。

一应办之事,约分二类:一演艺会。每年春秋开大会二次,此外或开特别会临时决议(开会时,正社员、协助员皆佩徽章入场,另呈赠特别优待券二枚,以备家族观览,客员、名誉赞成员,各呈赠特别优待券一枚)。二出版部,每年春秋刊行杂志二册(或每季一册,另有专章)。又,随时刊行小说、脚本、绘叶书各种(凡正社员、协助员、客员、名誉赞成员,所有本社出版物,每种皆呈赠一份)。一无论社员、客员、名誉赞成员,于本社事务有特别劳绩者,本社公同商决,当认为优待员,敬赠特别勋章一枚,以答高义。更须公议,以本社印刷物若干,为相当之酬报(仅捐资者,不在此例)。一正社员每月须出社费二元以下,三十钱以上(均于阳历每月初交本社会计处)。协助员愿按月捐助与否随意。一春柳社事务所暂设于东京下谷区泡之端七轩叮廿八番地钟声馆。若有寄信件者,请达钟声馆,由本社编辑员李岸收受不误。此专章已经同人公认,应各遵守。其有未能详审处,当随时商酌改定。

  《北新杂志》第三十卷(1907)

  按李岸卽李叔同。春柳剧社是光绪三十二年(1906)在日本成立的,均见《弘一大师年谱》(1944)。

  ○《演义丛书》序

  民国四年(1915)

  孙毓修

  刘歆《辑略》云: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旣云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必辞语浅凡,妇稚都解可知。刘氏著录之本,竹素湮没,无闻于后,体裁若何,旣不可云。近世目录,多祖刘氏。观其所列小说,则《山经》、《穆传》,无不钞纳,今人见之,几惊为高文典册,奇书秘函,去之惟恐不速,又安得人人见而悦之!刘氏之说,不其诡欤?不佞谓刘氏之说可信,而不见谅于后人者,古今文字不同之所致也。文言与口说,秦、汉之间,谅无二致,如左氏以齐语入传,扬雄以方言诂雅,固知五经、六艺、八索、九丘,不过当时之谣俗,其理卽非街谈巷语者之所能尽知,其文则为街谈巷语中之所常用也。好事者采及闾里琐事,及不经见之谈,勒之简帛,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故以小说名其篇云。魏、晋以来世历绵邈,言语文字随名物制度而变迁者何限,小说以和易通俗,使人乐观为要,若托辞高古,述旨奥衍,必学士而知其趣,笺注而通其情,则与刍荛狂夫之旨刺谬矣。*1南宋之时,有识此意者,取当时文言一致之调,撰成说部,名曰平话,亦称演义。其书旣出,流行广远,如水泻地,无微不入,六经以外,惟此不祧;虽有以汉、唐小说行家者,不如演义小说入人之深矣。若是者何也?为其妇稚都解,而顺乎人情故也。以文学言,散文之有演义,犹韵语之有院本,附庸之部,蔚为大邦,江河万古,岂得废之?南宋至今,世历八百,文言之迁流未大甚也,故仿罗贯中、施耐庵之体而作者,如响之斯应。士大夫莫不欲因文以见道,著书以垂后,然标经史以谕俗,虽善弗从,则惟演义小说微词托讽,劝一警百,亦一命之士报国之秋也。乃近世作者,郢书燕说,体格日卑,诲盗诲淫。贻讥大雅,迷途愈远,坐失良机,知微之士所为然叹惜者也。用是发愿,欲以罗、施之文,演邹、鲁之义,资人嗢噱。体仿《虞初》,引人入胜;道在识大,或编或译;惟善之从。以次刊行,求有道而就正焉。

  《小说月报》六卷四号

  *1 ①原注:刘歆论小说曰:「如或一言可釆,此亦刍荛狂夫之议也。」

  ○《花因》题端

  光绪三十三年(1907)

  林纾

  奥国多声息花。徧检百科全书,乃无图。盖卽乳香也。马林奴波儿,花气熏天地。居人咸老于花中,生死亦犹花之开落,而于美人尤肖。此书情迹,均在花时,则以声息花为美人生死之因。观此,能寻因而证果,则温柔乡里事,亦不过一花落花开耳。

  ○《古鬼遗金记》序

  民国元年(1912)

  林纾

  仆于齐谐志怪之事,恒不属意,以为目所不见,理所难谕者,略之可也。自辛丑乱平,始自京师与吾友魏春叔译英文小说可五十余种,唯哈葛得书,言鬼事甚详。私以为小说家言,好取其虚渺无据者,用自矜衒。而严氏几道谓西人迩来神学大昌,居然见啸梁立堂者之幻态,则争相究难,必据得其形相而后已。又言有所谓四韦陀者,言鬼至有根据。仆欲求其书而译之,至今莫得也。去年避地析津,忽忽然坐视日影之入,不亲笔墨者累月。近始移家入京,与静海陈君邻毗,仍取哈氏之书译之,则又言鬼者也。顾哈氏不惟言鬼,又常言蛮荒:墨西哥也,斐洲也,澳洲也。所述均在未开化以前事,其中必纬之以白种人,往往以单独之白种人蚀其全部,莫有能御之者。宁悉有其事,亦鼓励种人探险之思,蓝本均出诸鲁滨生及哥伦布二氏也。呜呼!白种人于荒外难可必得之利,尙轻百死而求之,吾族乃舍其固有之利,拱手授人,且以客凌主,举四万万之众受约于白种人少数之范围中,何其丑也!仆才薄文劣,虽时时以译述醒我同胞,恒以语怪之书视之,用为谈资而已。老友任公,英雄人也,为中国倡率新学之导师。天相任公,十年归国,今将以《庸言报》贶我同胞。就余索书,而吾书亦适成,上之任公,用附大文之后。嗟夫!吾才不及任公,吾诚不及任公,慷许国不及任公,备尝艰难不及任公,而任公独有取于驽朽,或且怜其丹心不死之故,尙许为国民乎!则吾书续续而上之任公者,或未艾也。中华民国元年十月,闽县林纾叙于宣南春觉斋。

  ○《云破月来缘》序

  民国三年(1914)

  林纾

  山胡诗庐为陈散原高足。能诗,喜为古文。彬彬然,见者莫知其精于西文者也。过从旣稔,忽约余同译是书。情迹旣奇,而言情处尤婉媚令人心醉。畏庐老矣!近来不喜为言情之作,以眩动人心。顾三百篇首列《关雎》,言情而得情之正,无碍也。余日来专意作画,不恒译书。然而二三至好,如静海陈君家麟、同里王生庆通皆精于英法之文,时时过从,不期成书二种,均四万余言?又及门王生庆骥,德文为同辈之冠,与余译成孟德斯鸠哲学小说一种,可十万言,尙未卒业,已随使节西迈。归时当在冬残。脱稿后,必出而问世矣。甲寅十月畏庐记。

  ○《荒唐言》跋

  民国三年(1914)

  林纾

  林纾曰:是书语颇不经。盖伊门之传奇,麦里郝斯取之为小传。其体如余之旧译《吟边燕语》是也。顾莎士比亚为诗近情,而伊门则多神鬼事,卽起落亦无笋接处。唯为语甚奇,大抵屠龙者屠寇,诛歧舌之兽者诛谗人也。于古史不经见,不能见。伊门所斥者为何人耳!纾本不能西文,均取朋友所口述者而译,此海内所知。至于谬误之处,咸纾粗心浮意,信笔行之,咎均在己,与朋友无涉也。畏庐识。

  ○《鹰梯小豪杰》序

  民国四年(1915)

  林纾

  此书为日耳曼往古之轶事。其所言,均孝弟之言;所行,均孝弟之行。余译时,泪泚者再矣。天下安有豪杰能根于孝弟而发为事业者,始谓之眞豪杰?爱得罗司忒尔一姓,瞀然如禽兽也。然其嗣胤,能爱护其女弟,不叛其父母,巳萌孝弟之根荄。自屈雷司替娜以地寒望劣之弱女,本其家庭敎育,入化其哮噬残龁之风,旣挽其夫,复匡其子。子为母氏所感,彬彬孝友,操行过于中朝之士夫,何其盛也!惟事往年湮,在日耳曼中尙为封建时代。诸侯各据藩服,互相戕杀,目无朝廷。而鹰巢尤处化外,与乌鲁木城密迩,风尙迥殊,则与辇毂愈形隔阂矣。自屈雷司替娜至,力劝内附。果唐时藩鎭,有内助导其尊王者,则魏博、成德诸军,何至有封狼生貙之患耶?虽然,日耳曼一族侵蚀罗马以后,尙未臻于文明。讵在狉獉中能敦忠孝友悌之行,亦后来作者救世之心醲,不期以文明之事为野蛮文饰耳。余笃老无事,日以译着自娱。而又不解西文,则觅二三同志取西文口述,余为之笔译。或喜或愕,一时颜色无定。似书中之人卽吾亲切之戚畹。遇难为悲,得志为喜,则吾身一傀儡,而著书者为我牵丝矣。计自辛丑入都,至今十五年,所译稿已逾百种。然非正大光明之行,及彰善瘅恶之言,余未尝着笔也。本非小说家,而海内知交咸目我以此,余只能安之而已。此书无甚奇幻,亦不近于艳情。但蔼然孝弟之言,读之令人感动。想于风俗,不为无补,因草数言弁诸简端。乙卯六月六日,闽县林纾叙。

  ○《鱼雁抉微》序

  民国四年(1915)

  林纾

  孟氏者,孤愤人也。病法国之敝俗,淫奢荡纵,狂逝而不可救。则托为波斯之人,游历法京,论法俗之异,至于纤微皆悉。然每抉一弊,每举一误,恐不相胶附,不能镕为整片之文,则幻为与书之体。每一翰必专指一事,或一人一家而言,雕锼描画,务穷形尽相而止,殆神笔也。及门生王庆骥居法京八年,语言文字精深而纯熟。一日,检得是书,同余译之。王生任外务,日奔走于交涉,今又随使者至绝域,议库伦事,译事遂中辍。书凡百余翰,其未毕者三十余翰。今先录其前半篇出版问世。呜呼!余译小说至是百余种矣,均无如是书之异。吾国儒者好说理,其吿诫流俗,但为诚语。而外国之哲学家言则否,务揭社会之弊端及其人之习惯与性情,和盘托出。读者虽不满其所言,然言外已足生人栗惧及其愧耻之心,卽吴道子所画地狱变相,用以惩创流俗者也。然其大旨,针砭闺阃为多。波斯女贱于男,而男子善妬,恒酷防其妻妾。羣雌鳞集,复设奄人以监之,藏贮妇女如秘家珍。而欧俗则女子傥荡不检,与男子过从而无忌。妻有外遇,夫不能止。两两相较,各抒写其穷极之处。未尝加以断语,而流弊自见。实则孟氏之意,于波俗法俗,无一惬也。其间入太阳敎一条,兄妹为婚,迹同禽兽。孟氏之存此条,亦《左传》之记齐襄、楚成、卫宣耳。虽然,孟氏口干笔钝,而法俗之奢淫,至今无变。闻近来巴黎跳舞之会,贵妇不袜,露其如霜之足,又袒胸出其两乳,乳峯蒙以金钻,履沿皆缀明珠,则较孟氏之时为甚矣。战事旣肇,浩劫茫茫,未始非苍苍者惩奢戒淫之意也。余于社会间为力,去孟氏不啻天渊。孟氏之言且不能拯法,余何人,乃敢有救世之思耶!其译此书,亦使人知欧人之性质,不能异于中华,亦在上者能讲富强,所以较胜于吾国;实则阴霾蔽天,其中藏垢含污者,固不少也。岁在乙卯,闽县林纾识。

  ○《血华鸳鸯枕》小引

  民国五年(1916)

  林纾

  斐尼克孟素以杀妻之故下狱。其友忽利尼律师将为末减其罪。此书盖克孟素狱中之笔记,述其被罪之由,恨其妻刺骨矣。情迹甚奇,于小说中别开生面者也。译者记。

  ○《膜外风光》序

  民国九年(1920)

  林纾

  《庄子大宗师篇》,仲尼谓颜回曰:「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耶?」又曰:「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意谓若说是觉,安知其非梦?若说是梦,又安知其非觉?卽论今日彼此相对之言,是否在梦中酬答,都不可知矣。呜呼!是言也,卽此书之本旨矣。张怡以无目为福,有目为祸,似无目时快意,卽同梦中。待一恃目光,而失意事卽种种呈露。然而张怡误矣!果能浑梦觉一体,凡所未见之事,自以为福,此特梦中之福耳!旣见之后,一与梦反,则自以为觉矣。一觉卽滋生苦趣,何妨更以梦视之。凡所造皆适者,斯忘适矣。又以忤己者为适,则靡不适矣。乃必以药复其矐,宁非多事!故天下事耳闻最乐,目击最不乐。小说所虚构,皆耳闻者也。必执小说所言,律以身接之事,曾无一事与小说相符。书中李刚杜夫诗春之言,皆造言,犹小说之言也。张怡听而乐之,是也。目疾旣瘳,寻迹三人之所为,求践其所闻,此正自寻苦恼耳!果能如庄子所谓安绯而去化,(排,推移也。安于推移而与化俱去,则入于寂寥而与天为一。)则听若无听,覩若无覩,不盲犹盲,又何往而不适者?张怡惟无庄子之学,必仍自矐其目,而再入于梦,是以人搀天矣。观其言曰:自有此苦,而百苦皆祛。长夜漫漫,复至吾前,一切痛苦皆背驰而去。此语何尝非达,顾已丧其自然矣!书为陆子欣先生所藏,以叶生可立为舌人,俾余以笔之。其中似有哲学,因用庄子之言以进之。庚申二月闽县林纾序于宣南烟云楼。

  ○《兴登堡成败鉴》序

  民国十一年(1922)

  林纾

  蒲哈德者,武人耳,非著作家。唯其身历行间,与德人大小数十战,而幸不死。又德法世仇,憾之次骨,故为此书以伸其数十年之积忿。多以议论讥弹其大将。且叙事复杂,言之又言。余与林季璋极力节缩之,尙微觉其絮。此书果落仲马父子之手者,则高骋夐厉,读者必且动色。顾蒲哈德非其人也。迩来法人亦渐厌恶古文,通行语体。此亦所谓潮流乎?宜乎中国受其沾染,亦愈趋愈下。古人之菁英,将自此而熸矣!此书原非欧战信史,语出自法人之口,则兴登堡盖世之雄,亦将同其最后之失败,而丧其令名。如拿破伦,其前车也。唯其中顚末粗具,可资考证。余不事译着,可一年矣。旣得此书,虽不详不备,亦不能舍置,姑译之以问世。俟有名作,当更译之。至于读者果厌吾文之絮,则咎不在我。吾不审西文,但资译者之口,苟非林季璋之通赡,明于去取,则此书之猥酿不纲尙不止是也。壬戌正月初三日,闽县林纾识。

  ○《月界旅行》辨言

  光绪二十九年(1903)

  鲁迅

  在昔人智未辟,天然擅权,积山长波,皆足为阻。递有刳木剡木之智,乃胎交通;而桨而颿,日益衍进。惟遥望重洋,水天相接,则犹魄悸体栗,谢不敏也。旣而驱铁使汽,车舰风驰,人治日张,天行自逊,五州同室,交贻文明,以成今日之世界。然造化不仁,限制是乐,山水之险,虽失其力,复有吸力空气,束缚羣生,使难越雷池一步,以与诸星球人类相交际。沈沦黑狱,耳窒目朦,夔以相欺,曰颂至德,斯固造物所乐,而人类所羞者矣。然人类者,有希望进步之生物也,故其一部份,略得光明,犹不知餍,发大希望,思斥吸力,胜空气,泠然神行,无有障碍。若培伦氏,实以其尙武之精神,写此希望之进化者也。凡事以理想为因,实行为果,旣莳厥种,乃亦有秋。尔后殖民星球,旅行月界,虽贩夫稚子,必然夷然视之,习不为诧。据理以推,有固然也。如是,则虽地球之大同可期,而星球之战祸又起。呜呼!琼孙之「福地」,弥尔之「乐园」,遍觅尘球,竟成幻想;冥冥黄族,可以兴矣。

  培伦者,名查理士,美国硕儒也。学术旣覃,理想复富。默揣世界将来之进步,独抒奇想,托之说部。经以科学,纬以人情。离合悲欢,谈故涉险,均综错其中。间杂讥弹,亦复谭言微中。十九世纪时之说月界者,允以是为巨擘矣。然因比事属词,必洽学理,非徒摭山川动植,侈为诡辩者比。故当觥觥大谈之际,或不微露遁词,人智有涯,天则甚奥,无如何也。至小说家积习,多借女性之魔力,以增读者之美感,此书独借三雄,自成组织,绝无一女子厕足其间,然仍光怪陆离,不感寂寞,尤为超俗。

  盖胪陈科学,常人厌之,阅不终卷,辄欲睡去,强人所难,势必然矣。惟假小说之能力,被优孟之衣冠,则虽析理谭玄,亦能浸淫脑筋,不生厌倦。彼纤儿俗子,《山海经》、《三国志》诸书,未尝梦见,而亦能津津然识长股、奇肱之域,道周郞、葛亮之名者,实《镜花缘》、《三国演义》之赐也。故掇取学理,去庄而谐,使读者触目会心,不劳思索,则必能于不知不觉间,获一斑之智识,破遗传之迷信,改良思想,补助文明,势力之伟,有如此者!我国说部,若言情谈故刺时志怪者,架栋汗牛,而独于科学小说,乃如麟角。智识荒隘,此实一端。故苟欲弥今日译界之缺点,导中国人羣以进行,必自科学小说始。

  《月界旅行》原书,为日本井上勤氏译本,凡二十八章,例若杂记。今截长补短,得十四回。初拟译以俗语,稍逸读者之思索,然纯用俗语,复嫌冗繁,因参用文言,以省篇页。其措词无味,不适于我国人者,删易少许。体杂言庞之讥,知难幸。书名原属「自地球至月球在九十七小时二十分间」意,今亦简略之曰《月界旅行》。癸卯新秋,译者识于日本古江户之旅舍。

  ○《域外小说集》序言

  宣统元年(1909)

  鲁迅

  《域外小说集》为书,词致朴讷,不足方近世名人译本。特收录至审愼,迻译亦期弗失文情。异域文术新宗,自此始入华土。使有士卓特,不为常俗所囿,必将犂然有当于心,按邦国时期,籀读其心声,以相度神思之所在。则此虽大涛之微讴与,而性解思惟,实寓于此。中国译界,亦由是无迟莫之感矣。己酉正月十五日。

  晩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硏究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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