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俚曲集第三回是小痛

聊斋俚曲集第三回是小痛

第三回 是小痛

老婆顶,老婆顶,逢人要把老婆逞,老婆老婆好没影。拿着人人当老炳,老婆没有那本领,孩子到哭了一日整。

上面是李氏降的前窝里张讷,跑了他姑家里去了。李氏只待自家去要,张炳之苦劝不听。果然孩子满月了,忽然一日穿上裙子,对张炳之说:“孩子睡着了,你看着些,我待去找小讷子来的哩。”张炳之说:“也着个人跟了你去呀。”李氏说:“有狼哇?有虎畦?”

[耍孩儿]扎扎腰去一回,蓦金莲去如飞,一心去问那收留的罪。他若是两手来送献,不用枪刀就解了围,一点唇舌全不费;他若是牙崩不字,管叫他弃甲丢盔!

李氏来的勇猛,不一时来到赵家庄,进去门往里正走,那赵大姑一眼看见,流水迎来说:“您大妗子,那阵风刮了你来了?”笑着拜了拜,让到屋里坐下,便说:“您大妗于你无事不来。”李氏说:“小讷子在这里么?”赵大姑说:“在这里哩。你待看他看么?”李氏说:“我待叫他家去。”赵大姑*(左口右门)了一声,说“;“罢,咋哩。”

[呀呀油]来意何如,这一门儿不曾熟。只当你待瞧他瞧,你可是待叫了他去。他来看姑,不好撵他出茅屋;你既待叫他还家,我也就不肯留他住。

李氏说:“他到底是你不着他去,我才自家来叫他。”赵大姑冷笑道:“左右是您的孩子,与我甚么相干!他就挣下那封赠幞头,还有他姑的哩么?”

他是姓张,好合歹是您的令郎。原是他自己来,可休要上我的账。虽是后娘,荣华富贵你承当,就挣下金幞头,也来不到他姑头上。赵大姑说:“待领了他去,我就交给你。”叫了一声:“大媳妇子,出来去做饭,给您大妗子吃。”李氏说:“休做呀,我等不的,看那孩子醒了哭。你叫小讷子来,我合他去罢。”赵大姑说:,“你慌嗄,你可是上门来怪哩么?有一个母鸡,极杂毛的科子,光啄那小鸡子,我杀来给你吃了罢。”

[倒扳桨]有个鸡甚杂毛,啄的小鸡没处逃。今日杀他来待客,定要剁他一千刀;一千刀,上炉烧,要把科子着实嚼!

赵大姑说是杀鸡,可是比着桑树骂槐树。李氏也懂的那滋味,红了红脸,也就忍了,只说是我等不的。赵大姑说:“哎哟,你给我再坐坐,就不吃嗄,咱吧嗓子瞎话也好么。”

两人久不话衷肠,贵步难来到敝庄。你就极饱不吃嗄,咱再坐坐也无妨;也无妨,休要慌,我想你家也无甚么忙。

赵大姑说:“我有一件故事,说给你听听。俺这庄里有个私科子,光折掇他那后窝里那儿。”李氏说:“且休说,怎么有后窝?”赵大姑笑道:“敢子你只知有前窝。”那李氏就红了脸。

心里嘲骂俱无穷,都在微微一笑中。后娘只知有前窝,分出后窝就不公;就不公,更不通,一般也知道那脸儿红。

赵大姑说:“这有个说法。他汉子以先合了一个混帐老婆,原说是做妾,待了一年,又娶了一个大婆子,生了一个儿,也有小讷子那大小,他娘就死了,那个混帐科子就做了大。那科子是以前来的,这孩子不是后窝里么?那科子把那孩子朝打夕骂,昨日跳了井里,几乎死了。有人说,就该骂那科子;有人说,不止骂,就该打那科子;有人说,不光打,就该杀那科子;依我说,不光杀,还该油锅里煎那科子,刀山上扎那科子,吊在树上刚那科子,一刀一块刮那科子!”赵大姑骂到兴头子上,便就摇起棹子来了。

[银纽丝)骂了声滴哒的小老也么婆,别人的孩子你看着多。狗私科,心儿不知是咋长着?不知在怀里,不知在肋腂?一刀把他心攮破,孩子几乎见阎罗!他又无兄弟,他又无哥哥,我的天来咳,一个人来人一个。

赵大姑只管骂起来,李氏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骂的是别人,却又不好自己承当。

李氏从来嘴儿也么高,到了这里不济了。好心焦,浑身热汗似瓢浇。一霎又起来,一霎又坐着,没嗄说来没嗄道。又鼓肚子又害嚣,油煎火燎好难熬。我的天来咳,越道忙来,不如忙越道。

李氏没等着骂完,又起来说:“我去罢。”赵大姑*(左口右门)了一声,说:“罢呀!你既等不的,我也不敢留你了。”也就起来往外送他。到了门外头,李氏说:“小讷子呢?”赵大姑说:“你看我就忘了。实对你说罢:这庄里有个小书房,我着他上学,够半月哩。你不必找他,他待中来家吃晌饭哩。你大妗子,你且坐坐,再等他等。”赵大姑信口瞎胡也么吧,忽然满面长天花,再坐霎。李氏知道弄把他,也不出门去,也不再坐下,说我站着等等罢,一来晚了好还家,二怕孩子叫呱呱。我的天来咳,捱骂难来,可又捱骂。

李氏等了霎,那心里两三样子急,便说:“姐姐,你着人去找他找的罢。”赵大姑说:“不用呀,他就来。”说犹未了,张讷进来了。赵大姑说:“那不是他来了?”张讷看见他娘,也挣了一挣,又笑了笑,来到跟前,问他娘好。李氏瞅了他一眼,说:“好呢,好着你肯走么?”张讷红了红脸,不做声。赵大姑在旁笑了一笑,说:“是呢。”李氏又红了脸。

[怀乡韵]笑了声把话截断,一当是耍,二当是玩,一句话到弄了身汗。说一个不好到不是自谦,不在那孩子可是通说那从前,不说你做的太不堪,空教那脸上白一阵,又红一番,又红一番。哎,这也是,自家惹的无体面。

李氏看了看张讷,扎括的上下一崭新,脸儿白胖就像是个学生了。赵大姑说:“你看看,可没给你养活瘦了呀。”李氏红了红脸,说:“多谢。”赵大姑三句甜,二句酸,可是小粜粮的生意快——只见不住下。那李氏一阵红,一阵白,可是卖馓子的折了本——也就煤挣不的了。

炕头上济着乍,对着汉子把嘴夸,哎,到近前低着头儿,捱人家骂,指东说西又没处回答;气也不喘尽歹那菜瓜,掘打了一阵,又要杀他,一身的热汗湿透了重纱。哎,细思量,早知是这着来做叹。李氏说:“小讷子,咱家去罢。”张讷回过头来看他姑。他姑说:“你真果待要他么?”李氏说:“你看,我来做嗄来?”赵大姑说:“我这里合您家里一样,们哩我就没有那碗饭给他吃么?”

您大姆子你知道,这姑合娘能差多少?哎,你如今何须言把孩子叫?吃碗饭也不计较。我虽穷,也没到了挣瓢。况且他才上了学,待几日又要开交,待几日又要开交;哎,他去了,到惹的旁人把我笑。

赵大姑说:“他才上了学就去了,也着旁人笑话。张讷,你且去吃饭的,我这里再合您娘讲讲款。”张讷听说,一溜烟跑了。李氏说:“休去了,咱家去吃的罢,多拘远哩。”一行叫着,那孩子又咱没了影了。这李氏气愤不过。

每日乍的头儿筐哇大,到了这里,几乎气杀!哎,那心里一把烈火难按下。有心待发乍,看了看赵家姑姑,也不是个善查;况且是他那媳妇俩俩仨仨,若踢弄起来,自然都是向他,自然都是向他。哎,细思量,不如把他哄哄罢。

李氏待恼了,看看赵大姑不是个良善君子,他又有两三个媳妇子,必然没有我转的便宜,不如唠他唠罢。便说:“孩子读书不极好么?我既来了阵子,着他送到我家,待二日再叫他来。”赵大姑说:“我着俺小三子,备上那大叫驴,送了你去罢。”

[跌落金钱]我时来走一遭,着他送我二里遥,姐姐呀,回来再受那师傅的教。赵大姑说这不消,俺那叫驴大又高,您妗子呀,飞*(外走内真)飞跑岂不妙?李氏踌躇心里焦,姐姐休要瞎胡叨,姐姐呀,而今光光的把我罩。赵大姑说他放了学,可着他回家把你瞧,您大妗呀,今日断不能遵你的教。

李氏见他不吐口号,就拿极红了脸说:“那孩子是俺的孩子呀,该别人嗄事?”赵大姑听说,那气就粗了,说:“耶耶!谁赖您那孩子来么?面盆里加引子——你这不发起来了么?我不过因着他姓张,我还疼他点呢。”

我那侄儿苦难当,四五岁上没了娘,苦儿呀,受罪受的看不上。浑身上下净腚光,肚子高大脸焦黄,苦儿呀,人人都说走了样。给他做了件粗衣裳,叫他穿着上书房,苦儿呀,近来方才渐渐的胖。纵不念书也无妨,就是家去去见阎王,苦儿呀,恐怕到家就算了账。

你说这李氏是省事的么?以先虽是骂的恶,还是借着别人,赵大姑因着一句话,就讦挑出来了,他怎能忍的?就变了脸:“你还是上起话来了么?你从先骂的不少了,我说你省着些罢。”赵大姑瞪起眼来说:“我不省!你待怎么着!”

[罗江怨]做后娘,没仁心,好不好剥皮抽了筋,打了还要骂一阵,这样苦楚好不难禁!五更支使到日昏,饱饭何曾经一顿?吃毕了才把碗敦,叫他来刮那饭盆,你把天理全伤尽!你来叫他也不是相亲,想必要给他个断根,你那黑心还不可问!

李氏说:“你这些屁,是听的谁放的?必然是小讷子那小忘八羔篡作的!叫他来,合我质证质证。”赵大姑说:“卖布的净了店——你没嗄裂拉一裂拉。该小讷子那腿事么?南庄北院的说的少哩么?就是犸虎咬着老羊——就吃下他下半截,他也是不做声的。”

[叠断桥]天生的贤,天生的贤,苦甜只在他心间,就是背地里他也不曾怨。一字不言,一字不言,止不住行人道路传,掉了土地老,还没传个遍。

赵大姑说:“你掩着耳朵偷铃铛,你那心刚出来,那狗也不吃。你当是没人知道来么?”

扒出心肝,扒出心肝,饿狼馋狗嫌腥膻。掩耳去偷铃,只当是听不见。莫要欺天,莫要欺天,一床被子盖不严。就是人不知,还怕神灵见。

李氏听说,气的战拸捘的,那脸都焦黄了。便道:“依你说,就是你好。你既那么好,我去了,你给您兄弟做个老婆不的么?”赵大姑见他失了口,气冲两胁的说:“好科子!屁股里长出波瘰子来——瞎了你那腚门子!你着您妈妈替你做不的老婆么?”旁里有根锨柄,就拿起来了。

赵姑怒发,赵姑怒发,一霎气的眼前花,拿起锨柄来,就要分头下。媳妇子邻家,媳妇子邻家,推着你来护着他,没得打下来,还指着脸儿骂。

他那媳妇子,又搭上他那邻舍家跑了一天井,都夺着那锨柄,才没捞着他打。李氏怕吃了亏,济着他骂,没大敢做声。众人都推把着李氏往外走,赵大姑还赶着骂。

[劈破玉]我每日待找他没点闲空,他倒反上门来瞎胡寻逞,该把乜科子撕一个罄净!若不是众人拉着,打他一顿好锨柄,把他那贼毛挦了,从今日去去他那老婆顶!

赵大姑一行骂着,一行告诉着说:“您看这是怎么说!贩捎瓜的爬到屋檐上——上门来寻人便宜。乜科子!”不说赵大姑还骂,且说李氏一路寻思:好没要紧,除没找了孩子来,赚了一场好骂,还几乎捱一顿好打。

想当初他那话这耳中还在,不知道这老科子这样利害,到家中问一声我何言答哉?我若说是受了气,他敢说是咋着来。这无名的菜瓜,只得是捏着鼻子歹。

李氏一路寻思,又是气,又是恼,低着头,少魂无识的,蹴着了一块石头,跌了个倒栽葱,再爬不起来了。

那锨柄不捱着实实的侥幸,他自家在道上又找上个小零,这石头可也就不当不正,想是有神灵过,嫌处的他忒也轻。这不是叨明的路儿,怎么就单踏着那石头顶?

亏了张炳之见他没来,着一个小厮牵着驴去迎他,扶上他那驴去,才来了。那腿上去了一块皮,走着还瘸呀瘸呀的,瘸的进了房门,也没管孩子哭,一头攮在床上,回脸子朝里。就知道没转了便宜来,可也没敢问他。

[清江引]进门来一句也没摔,腚朝着床儿外,气一场跌了皮一块,大娘子这一回不撞采。

第四回 是人人痛

诗曰:后娘折掇前窝子,异母兄弟反疼哥;世间尽有蹻踦事,破茧偏能出好蛾。

上一段说张讷被后娘降的走了他姑家里,李氏自家去找,受了一场厌气,回来恼的饭也没吃,直到了五更,才对着张炳之痛骂。

[耍孩儿]四更尽五更初,炳之听他骂赵姑,达合妈掘了个无其数。妈妈只当是叔伯妈,达达只当是出了服,话儿不敢多一句。不着他前言为证,定治他个不亦乐乎。

却说张讷在他姑家里,他老子偷寒送暖的,杨柳忽青,梧桐又落,不觉的十年有零,张讷长的茂堂堂的,一表人才,也就成了汉子。李氏生的那个儿子,名唤张诚,也送在学里读书,十年来合张讷也没见一面。父子兄弟,你东我西,这都是姓张的苦楚。

他遇着后娘灾,孤身儿跑出来,眼看已是十年外。念书已是有长进,又是一表好人才,人人都说天生的怪。无奈他灾星未退,像有个鬼使神差。

忽然他姑得了病,他就合他姑舅哥们,白黑的守着。倒是他姑舅哥们还有离了的时节,还有睡着的时节;独有他,半夜里叫一声就答应。

衣不解眼不交,守病人昼夜熬,孩儿也是天生孝。后娘折掇的堪堪死,亏了他姑把气响,好心还得好心报。奈何他三灾未退,还有个大数难逃。

们因他仁义,还待留他,他断然不肯。

哥合嫂,人人合我像同胞,纵然再住几年,也不至惹人笑。几时是了?到底终须要开交。古时有王祥,也曾把后娘孝。

他哥们见他说的有理,他老于看看他成了块了,也禁的揉搓了。张讷从新给他哥们磕头。

拜哥嫂,十年不曾错待了,说不尽哥嫂恩,忘不了犬马报。好似同胞,十载恩情一旦抛,屈双膝就磕头,泪珠儿双双掉。

张讷拜别了哥嫂,不免落泪,他哥嫂们也都感伤,拉着大家痛哭了一场,才放他去了。

[倒扳桨]渐渐行来到旧村,当年小树已成林。千年风景依然在,两眼悲酸认归门;两眼悲酸认归门,笑吟吟,欢喜登堂拜母亲。张讷进门,就跪下说:“给娘磕头。”李氏说:“你来了么?我当是那杂毛待跟你一百年来呢。”

没娘孩子最堪悲,来到家中依靠谁?母子十年不相见,见面还要大发挥;见面还要大发挥,皆泪垂,都说他心肠狠似贼。

李氏又看了一眼,见他持着服,便说:“白花花的他家里死了人,俺家里也死了人来么?”张讷听说,流水把白袍子脱了。那里头还是个白袄,便说:“我明日去取那蓝袄来穿的。”李氏翻砖揭瓦的,找出他自己穿的个红袄来,撩过去,着他穿。张讷看见那袄是个白里子,就寻思着,出了门我翻过来穿。当时流水换上,笑了笑,说:“我穿着就极好。”觉的酸上心来,眼中落泪。

[银纽丝)]兄弟的心肠天生也么仁,见他哥哥亲又亲。虽然两树是同根,自从生下你,一别到如今,怎么还能把我认?好好的兄弟似参辰,今日才认的模样真。我的天来咳,一阵酸来,酸一阵。张诚待吃饭,拿过碗来,先盛了一碗给他老,又盛了一碗给他哥。他哥说;“我且不吃。”意思里等着他娘吩咐。他娘说:“张诚,你仔管你吃了,上那学罢。”

一点点人儿情意也么多,心里不知是怎么,真情只晓得爱哥哥。欢天又喜地,殷勤又活泼,不管他娘心里乐不乐,那知道哥哥受折磨。左难右难无奈何,我的天来咳,难煞个人来,人难过。

张诚又说:“俺哥哥你还不吃饭么?”张讷说:“我不饥困。”他老也说:“你吃些罢。”李氏说:“不知道他来,也没做着他的饭。”张诚说:“我今晌午不大饥困,就添上俺哥哥也够了。”张讷说:“我这肚子里怪想饱,我且待霎吃。”张诚见他哥哥没吃,只吃了一个饼,一碗饭,也就去了。

[怀乡韵]没娘孩子不出气,像是乍到外国,没有一个相知。在人前,有处站来没处立,一个饭碗,也不敢去拾,清瞪两眼看人的高低。分明那肚里饥,只说是想饱那肚皮,只说是想饱那肚皮。哎,好可怜,磨难这才是头一日。

李氏见张诚去了,才下来那炕,合张炳之吃饭。张炳之也没吃不下饭去,临了剩一大些。李氏才说:“张讷子,你来捣些罢。”张讷才吃了些饭。到学里看了看张诚,回来上外边屋里扫了扫,拾拶了一个铺。

进门来打了一个铺,地也是才扫,窗还是没糊,墙儿上灰尘蛛网无其数。好似觅汉上工,才做了文书,还未知主人打骂轻重是何如。当初来家,那安眠稳睡,俺原自己就不图;只伺候下条手中,黑夜里好拭那泪珠,黑夜里好拭那泪珠。哎,亏了有个好兄弟,一天的愁肠都丢去。

到了晚上,张诚来家问他娘:“俺哥哥呢?”他娘说:“什么乜好哥哩!谁知道他哪里死的了!”张诚跑出来,找着他哥哥,两个亲的不知是怎么样哩。

[跌落金钱]兄弟进门笑嘻嘻,你铺上个草儿打打席,哥哥呀,咱俩盖着一床被。哥哥叫了声好兄弟,这屋里冰凉冻着你,兄弟呀,咱娘嗔你出来睡。兄弟说:你读书是合谁?明日咱俩在一堆,哥哥呀,咱一处念来一处背。哥哥说:我不是个闲人,扫了田地并把灰,兄弟呀,我从今再不受那书本子罪。

兄弟二人,只管喇起来了。他娘见他不来,自家出来叫他。张诚不待去,说:“待合俺哥哥睡呢。”着他娘吆喝了两句,才去了。到家合他娘说:“明日着俺哥哥合我一堆念书不好么?”

俺那书房也甚宽,哥哥合我在一间,爹娘呀,俺俩一同把书念。炳之有意不曾言,这语正合我心间,我儿呀,说的可也十分便。回头便对老婆言:书修多添两吊钱,您娘呀,着他两个也好作伴。老婆说:狗屁圈不如留着做觅汉,您达呀,念阵子书来也看的见。

张炳之见他老婆不依,也就不敢做声了。到了第二清晨,张诚早起来上书房开开那角门子,见哥哥已咱把各闹打扫了一大堆,还在那里扫。张诚说:“你看俺哥哥,你从多咱就起来了?”慌忙拿锨就除。张讷说:“不用呀,放下我整治罢。”他那里肯听,又去找了个提篮来挎。

[罗江怨]兄弟去,再休来,沾了衣裳塌拉了鞋,你虽殷勤我不爱。你不快疾忙走开,怕晚了去上书房,定然惹的师傅怪。转下打没人替你捱,那时节懊悔刚才,腚上疼可也不自在。胳膊儿瘦似麻秸,像蜻蜒去撼薥秸,那里用着你忙成块?

张诚又除上了一提篮,他哥夺过来,他还不依。两个正在那里挣,他娘知道了,出来吆喝说:“跟你嗄事?不快上学里去!”才撒了手去了。张讷自此以后,只等他去了才做活路。

[叠断桥]自出娘胞,自出娘胞,好事没有半分毫,不想有个好兄弟,还着我开口笑。情意太高,情意太高,长长事儿要分劳,以后做生活,只叫他不知道。

张诚每早晨起来,定是到他哥哥那里,说两句话,又问:“你没做嗄么?”他哥哥说:“不做嗄。”他才去了。

头儿才梳,头儿才梳,张诚早起来读书,先到哥哥的房,话儿说两句。天色还乌,天色还乌,又问那活路做了没?他哥说不做活,方才出门去。

有一清晨,他娘出来,见张讷才找锨,骂道:“懒贼杀的!早做嗄来?”张讷说:“我怕张诚来瞎胡混,就没早做。”这也就罢了。那天井里,有多年的一堆灰土,着他去打扫。张讷合该造化低,一个锨头使成了两半。张讷也就挣了一挣,不得不对他娘说。他娘大怒说:“今早晨骂了你两句,你就没好气。给我跪着!”双膝跪倒,双膝跪倒,下气怡色又告饶,泪珠儿流下来,哀哀的把娘叫:休要心焦,休要心焦,我去霑上就是了;我若霑不了来,就是儿不孝。

张讷去釟了锨,李氏还怒气不息,找了棍子来,正待打他。张诚来见那光景,把脸一变,问他哥哥为嗄来。他哥说:“破了锨头。”张诚跪下说:“娘饶了他罢。”他娘说:“该你嗄事?”轮起那棍子来,打了他一下子。张讷睚哼了一声。张诚就爬着他哥哥那身上,叫唤着说:“娘打我罢。”他娘没法,才住下了。

小小后生,小小后生,怎么就知把哥疼?且是那样娘,反生出个贤圣。一片至情,一片至情,王览当日也未必能,旁人听的说,个个心酸痛。

从今以后,他娘待打张讷,只等张诚去了才打他。一年一年的,张诚越发大了,他娘望着他懂窍了,谁想一年潮似一年,知道他哥是等他出门才做嗄,每日晚上来,就自家找着那活路忙揭了半宿,他娘叫着他也不听。

书斋回还,书斋回还,手忙脚乱更不闲,不怕他娘嗔,只做到二更半。小小心田,小小心田,要把生活都做完,也着俺哥哥,少出两身汗。

他娘又生出法来,着张讷上山打柴,一日一担。一日到了山上,只打了半担,那雨就大下不止;及至住了雨,天已晚丁,就将这半担担了来家。他娘嫌少,不给他饭吃。

骂了声狗儿,骂了声狗儿,一日两个肚儿圆,打的那柴儿,就也看的见。今日上山,今日上山,十根柴儿肩上担,你可就出去,休把钉子来揎。

张讷一来又弱,二来又饥,撅着嘴,在炕上仰着。不一时,张诚来家,到了他哥那里,便问:“哥哥,你病了么?”他哥说:“不是病了,却是饥了。”又问:“你没吃嗄?”张讷告诉了一遍。

大雨如麻,大雨如麻,割的柴儿够一把,及至住了雨,日头已西下。担到来家,担到来家,柴虽不多一样乏,除不给饭吃,还惹的咱娘骂。

张诚听说,没做声去了。不一时,跑回来说:“哥哥,给你这个。”那天已黑了,他哥摸了摸,是滚热的一个油饼。慌的说:“这是哪里的?”张诚说:“我偷了点面,着咱那邻舍家给赶的。”他哥说:“你可不也再呀!一半顿饭不吃,也饿不煞,着咱娘知道了,敢说是我唠着你,偷面赶饼我吃哩。”

我那兄弟,我那兄弟,千般为我用心机,如今你这等,倒着我肝肠碎。你可再思,你可再思,宁可低头忍着饥,休要作弄的,着咱娘再生气。

张讷吃了饼就睡了。早起来吃饭,上了山,在山里正斫着柴,忽然抬起头来,见那岭上来了个小不大的一个人,那行动就像张诚,便站起来拿着斧子怔怔的看。

远望昏花,远望昏花,那手拿斧子眼巴巴,极像是张诚,人儿又不大。分明是他,分明是他,越发细看越不差,未曾他上山,早把心摘下。

及至到了近前,果然是张诚。他哥大惊说:“你来咋来?”张诚说:“我来看看。”又问:“您师傅没在家么?”他也不答应,竟下手扳那干柴。他哥哭声撒拉的说:“你待怎的?”他也不做声,脚排手扳,使的那汗顺着脸往下淌。一面还说:“明日我也捎那斧子来。”口中不言,口中不言,两脚排柴手又扳,一霎时手起泡,鞋也稀糊烂。近前一观,近前一观,心肠搅碎似刀剜,哥哥的泪珠儿,兄弟的头上汗。

他哥看了看,那手上使的两个燎泡,脚上鞋也破了,倒弄的无心打柴,守着哭起来说:“你不家去,我就跳了崖头!”张诚看着够一小捆子,才家去了。他哥送过他岭来,就回去了。

[劈破玉]张大官倒回来泪流腮上,我那个好兄弟比不的寻常,不知是那一个神圣来下降,那点小嫩手,为我中了伤,捆着他那柴儿,好似万把刀往这心攮!

张讷担柴到家,放下担子,且不吃饭,先到书房里看了看张诚。他师傅出来送他,张讷嘱咐道:“张诚你拦着他些。今日跟到山里,万一撞见犸虎着呢?”他师傅说:“头晌午来的晚些,责了他几下。”

见哥哥进门来忍饥受骂,痛的那心眼里没处去抓,明知道必受责也全然不怕。读书极伶俐,聪明谁似他?到了他哥哥身上,好像是一片心儿都是傻。

张讷回来吃了饭,张诚也来了。张讷又拉过来,看了看手上那泡,掉下泪来,说:“你总不听,白死的转下了。”张诚笑着说:“那里来呀。”他哥说:“可再休去呀。”

叫一声张诚你绝不害怕,你看那狼虫多山又难爬,不听说果然就转了几下。你若是再要去,我可就不是这么,定是禀给您师傅,要着他多多的着实打。

到了次日,张讷想他不去;谁想到了山里,他已咱到了。他哥慌了,一行推着他,腰里拿出斧子来,乒乒乓乓的斫起来了。他哥劝不动他,恐怕误了打柴,一行斫着,一行念诵他。

兄弟来倒叫我心里难受,我打柴也不是充军砍头,何用你这样的舍身来救?你上山来一次,我泪珠淌一大兜。你若是疼你哥哥,好兄弟你流水往家里走。

正说着,听着呼呼的风声,好几个打柴的喊了一声说:“虎来了!”都跳滚崖下躲避。张诚还呆呆的。他哥慌了,一把拉过来,也要下崖躲避。那虎一过,一口把张诚来咬去。张讷着急,舍命追赶。那虎衔着个人走的慢,被张讷赶上,劈了一斧子,舍命乱跑,眼看着过了山去了。

把一个圣贤人被虎咬去,都说是天没眼不分贤愚,从今后在世间好人难做。张讷只一跳,我看是有天没?仰起头来大叫了一声皇天,呵叱的只一斧!

张讷叫了一声皇天,把头几乎*(左磨右刂)下来!众人吃了一大惊,看了看,那嗓根头子,割断了半边,那血直淌。大家裂了一块布衫子来,缠了缠,又着一个人取了一扇门来,才把张讷抬了来家。

[清江引]人人都说天不好,世间事谁能料?兄弟皆贤人,处治忒也虐,谁知道鬼合神用意巧。

第五回 是慈悲露

诗曰:死后不忘手足恩,阴司暗暗路黄昏;观音瓶里杨枝水,一洒能还孝子魂。

上段是说张讷,他后娘着他山中打柴,他后窝兄弟,偷着去替他,被虎咬去,张讷几乎把头割下来,抬在家中,卧在床上。合家啕叫起来:他达是哭小的,还疼大的;他娘是哭小的,还骂大的。

[耍孩儿]哭一声我的娇,骂一声死囚牢,哄着我娇儿上你的套。打柴不光一个人,虎来偏把我儿叼,我儿屈死谁知道?就死你贼徒千个,当不过我那金豆一包。任他娘怎么骂,张讷发昏,可也不觉。张炳之哭着说:“张讷巳将待死哩,你还骂他怎的!”李氏说:“死一百个张讷,敌不过我那儿。他死不死你待守着他咋呀!”

张炳之不做声,老婆的话可也不听,倒疼儿的心肠盛。浑身上下摸捘遍,颈血长流不住停,气儿还比游丝*(左纟右盈)。守到他三更以后,才听那床上啀哼。

张炳之听的啀哼,慌忙取了点饭汤来,灌了他一口,也咽下去了一半,从那刀缝子里也出来了一半。那庄里有个医官叫开门,取了刀疮药来,给他搽上,又灌了几口,临明才略懂人事。他娘听说,又来骂道:“你杀了我那儿,难道*(左磨右刂)一刀子就罢!”张讷喱哼着说:“娘休生气,我自然就死。”

[呀呀油]泪如梭,兄弟死了我不活,能换了我兄弟来,我情愿把骨头磋。要告阎罗,我自是不能活,纵然是能活,我也是活不过。

张讷啀哼了两句,他老又拿水来灌他,他一口也不咽了。待了三天,呜呼哀哉了。他老子哭的发昏。

好哀伤,小的死了大的亡,撇下这绝户人,成一个甚么样!刀割心肠,反来覆去泪汪汪,指望你来把我埋,倒着把你葬。

不说他老痛极,却说张讷死了,那魂灵不曾忘了他兄弟,一心要找着合他相会。自家飘飘摇摇,走了一回,见大路上往来的,也就跟了去了。

到阴曹,我的兄弟那里去了?心里暗暗的想,口里哀哀叫。飘飘摇摇,路上的行人沸似潮,但仔是跟着走,不知是往那里的道。正走中间,忽遇着庄里的吴妈妈子,她每日过阴,这一日正待还家,看见张讷,大惊道:“你怎么来到这里?”张讷说了一遍。妈妈子点了点头叹息。张讷又问:“你见俺兄弟来没?”妈妈子说:“我合你回去再问问的。”

[倒扳桨]兄弟贤名到夜台,阎王听说笑颜开,将来还有无穷福,忽到阴司好怪哉;忽到阴司好怪哉,不用猜,我说还是不曾来。妈妈说:“您兄弟俩有极好处,就是阴间里也是久矣知道的,还有大好处没享受,怎么就来了呢?”一行说着,到了一座城池,作买做卖的,就与那阳间无二。到了城门上,见一条大汉子出来。妈妈说:“极好,我正待去找你的呢。”

有一个张诚被虎食,他家就在敝邻西。哥哥找他找的苦,不知他在那一批?不知他在那一批,好可疑,料想班头无不知。那大汉子想了想,说道:“张诚没有呢。”便向腰中抽出一张票来,给那张讷看。

腰间里把票抽,许多小字黑溜溜,张讷接过来细细看,没有张诚在上头;没有张诚在上头,且把批叠起,又叫大汉子收。看了看票上没有,妈妈子说:“只怕在别人票上。”那大汉子说:“岂有此理!这一路是我管的,怎么差的别人呢。”大汉子临走,又问说:“这是那好人张诚么?”妈妈子说:“是。”大汉子说:“他那有叫虎吃了的,还在阳间。”

[银纽丝]妈妈子告诉张大也么官,而今不用再疑难,请回还,令弟的尊名不上单。虎吃了几个圣,虎吃了几个贤,从古以来何曾见?虽然犯了个猛虎关,必然还有个好因缘。我的天来咳,打算难来,难打算。

妈妈子说:“大相公,咱回去罢。”张讷说:“我既来了,再打听打听。若是没在阳间,再回去不难么。”

大官人听说若告也么难,我好容易来这番,难上难,受子苦楚万万千。没个真实信,随即又回还,可不辜负了死这一遍?阳间里看着是在阴间,阴间里看着又在阳间。我的天来咳,见面难来,难见面。妈妈又合他到了城里,见衙门前抗枷带锁的一大些,妈妈替他逢人便问,并没有知道张诚的。正问着,忽然满城里大明起来,不似阴间昏惨的气象。众人都嚷道:“菩萨来救苦哩!”妈妈子慌忙的拉倒张讷,合他跪下。

[怀乡韵]抬起头来看一看,慈悲菩萨在云端。哎,又只见五色祥云空中现,手拿着杨柳枝儿,一闪一闪,好一似笼笼的细雨洒在衣衫。那枉死冤鬼万万千千,齐叫一声救苦的菩萨,震动了青天,震动了青天。哎,苦命的人儿,也遇着观音老母来救人难。

菩萨在云端洒那细雨,只见带枷的脱了枷,带锁的脱了锁。张讷觉着那脖子上凉了一阵,就不疼了。那菩萨也就过去了。

叫了一声观音自在,造化高,就逢着你来,哎,一霎时刀疮疼上全无害。阳世三间谁慈悲俺来?到阴司倒受那杨柳枝儿一洒。菩萨菩萨,你把眼睁开,保佑我那兄弟无难无灾,无难无灾。哎,放倒头多把观音拜几拜。

妈妈子说:“你真有造化!阴间里传说:观音老母三千年一到阴司,打救苦难,里头必有冤死的人。空是这说,也没人见,怎么偏你来就可巧的撞着?合该你不死。过来,我合你家去罢。”

[跌落金钱]阴间传说我菩萨,三千余年一见他,官人呀,这也不过是传留的话。适遇观音菩萨驾彩霞,颈下刀疮一把抓,官人呀,你真是天生好造化。您俩的福日日加,要如那枯树再生花。官人呀,劝你不必心牵挂,替你问了又替你查,查来问去并无差,官人呀,过来跟我回家罢。

妈妈子领着他出了城,送到他家才去了。张讷死了一日一夜,材也买了,忽然又还魂过来。他老喜极,从容问他,他才说这等这等。李氏知道,又来吵骂说:“你推佯死,又搞那臭鬼!难道乜孩子着虎衔了去,还有活的么?”

张讷听说泪涟涟,若不信我到阴间,亲娘呀,吴妈妈也曾亲眼见。我把那批文细细的观,没有我那兄弟在上边,亲娘呀,俺又上阴城走一遍。我自阴城得回还,不见我那兄弟心痛酸,亲娘呀,痛伤怀也不止你挂牵。我就重生在世间,要经万水与千山,娘亲呀,定找着我那兄弟见一面。

张讷说:“兄弟是手足,没有不疼的,况且我那兄弟,又比不的人家那兄弟。若不问着还在,我也不回来。我好了,要着饭吃去寻他。”他娘说:“你么?你好找个枝头子一溜烟罢,你找甚么!”张讷听说,不觉的扑簌簌落下泪来。

[罗江怨]大官人泪纷纷,提起兄弟刀绞心,海角天涯将他问。也不是挡外人,也不是恐怕娘嗔,就是这心里酸一阵。找着他问问原因,拉着他进进家门,那时说话人才信。我若是欺哄亲娘,头顶上自有灵神,娘呀,何必你酸困?

自此李氏想起张诚,就骂张讷。亏了他老子服事他,待了半月,才略略的好些了。

[叠断桥]张家大郎,张家大郎,自家要见阎王,谁想幸遇着南海观音降。露洒垂杨,露洒垂杨,脱枷解锁愈刀疮;就是头断了,可也接得上。

待了几日全好了,跪着他娘磕了几个头,就要起身去找他兄弟。爷俩不免落泪。

[劈破玉]大官人放倒身磕头几个,拜爹娘要登程两泪如梭,这也是天教我人离家破。兄弟若是寻不见,休要指望我还活。从今后三年五载,定不得归期了,爹爹呀,你只当是没有我。

依着他老子,既没了小的,吊了一个儿,也割舍不的教他去,却是怕老婆,又没奈何。只得没人处给他几两银子,叫他盘缠。张讷接过银子,洒泪而别。

[清江引]万苦千辛受不了,又上羊肠道。天道也难知,世事总难料,下一回再看他这一找。

第六回 是悲中喜

诗曰:贤兄寻弟两三年,历尽千山与万山;大劫消来磨难尽,爷儿兄弟大团圆。

上段是说张讷还魂,知他兄弟不死,立志寻找。且说张讷出门,没有定向,见道便走。

[耍孩儿]汉中到凤翔,由西安到平涼,延安临洮济着闯,半年才到庆阳府,又待了三月至鞏昌,才到了甘肃把霜降。最可怜鞋破袜绽,说不尽冻饿风霜。

张讷起身,在本省里,逢州府县,到处即问,并无音信。

[呀呀油]叫了声大哥,我那兄弟被虎驮,上穿着袄儿长,下穿着鞋儿破。神圣仙佛,保佑我合兄弟到一窝,祭祀猪一口,还杀羊一个。

张讷在本省寻了一遍,才到了山西地方。

[倒扳桨]过了沁州又汾州,潞安找遍大同游,秋后才到了太原府,及至平阳岁已周。及至平阳岁已周,更无休,过巷穿街双泪流。

张讷走了两省,已是二年多。其初逢冷逢热,还不能不换衣裳;后来盘费没了,也就换不得了。

有钱不怕无衣穿,怎奈腰中无有钱,肚里无食偏要死,穷人论不的热合寒。穷人论不的热合寒,行路难,起倒一身随处安。张讷无冬无夏,只是穿着个破袄,楼褵搭撇的,真似一个花子,起初还找店房,后来只在古庙里存身。

[银纽丝]浑身蓝楼鞋儿也么穿,袄少袖,又没肩,难遮寒,合那花子是一般。一日饭一顿,两个黑采蓝。夜晚不敢找房店。问人问的口儿干,盼他盼的眼儿穿。我的天来咳,见何时来何时见?山西问不着,又到了江西的境界。江西十二府,过了七府,不一日到了瑞州。

[怀乡韵]南昌府八州县,过临江和吉安,广信饶州都找遍,南康建昌走的我腿酸,及到了瑞州,已过了三年。走一步来叫一声天,兄弟兄弟,我别你时容易,找你时好难,找你时好难!哎,见了你,我死在他乡也情愿。

张讷出门时是二月间天,这一年到了瑞州,是十月里,共算起来是三年零九个月,盘费久已净了,一年来只是沿门上乞食了。

[跌落金钱]瑞州城里闹喧喧,走过了东关问北关,奶奶呀,离乡人来求你一碗饭。南家里讨,北家里缠,在外的人儿难上难,爷爷。呀,发慈悲施给我饼一片。撞着了青春一少年,谁保的俺兄弟得团圆,哥哥呀,破衣施给俺一件。二八佳人往外看,听说哀情泪涟涟,姐姐呀,好心人施给俺针合线。

张讷讨了半日,肚里不甚饥饿,便在那大路之旁,告诉他在外的缘故。一霎时站了许多人儿;听他说张诚怎么仁义,怎么被虎咬去,怎么到了阴间里,知道他没死,……那人就有掉下泪来的。

我那兄弟叫张诚,小小的年纪他知道爱兄,列位呀,他为我才把残生送。我找他死到阴城,阴间问了够千万声,列位呀,到阴间才知道他还有命。有人就道事难凭,猛虎衔人定不生,尊客呀,死活只怕也未可定。又有人说好至诚,此人若要把命倾,可就是,老天全然无灵应。

正说之间,有七八匹马过来,像是一个官府,众人一齐闪开,让他过去。马上一个官府模样的,看了一眼,过去了。后边有一个美少年,来到近前,把马勒住,细细的端相。张讷还不敢看他,他忽然跳下马来,问了一声:“这是俺哥哥呀!”张讷抬头一看,却是年年寻、日日找的那个张诚,不觉一把拉住,两人放声大哭起来。

只说你遭虎是命里该,我也为你到夜台,兄弟呀,到阴间才知你还在。隔日还魂痛伤怀,不见兄弟誓不回,兄弟呀,我离家已是三年外。三省走了万条街,瑞州今日我初来,兄弟呀,几乎把我那心使坏!见你的念头已是丢开,破上路死便路埋,兄弟呀,谁想合你又在一块!

二人痛哭,那路上行人无不感伤。马上跟随的,都跳下马来站着,等张诚哭罢,才到马前,禀知那官府。

[罗江怨]那张诚来到马前,一字字诉说根原,马上不住连声叹。吩咐人又把马牵,扶张讷跨上雕鞍,一齐到了那官府院。兄合弟细说当年,才知道有个因缘,从来千古何曾见?若不是他被虎衔,怎能得个个团圆?老天真不由人算。

一齐到了那官府家里,兄弟细说原由。原来那一日虎衔张诚去,并不曾伤他,丢在路旁而去。这官府原是瑞州的同知,他原是满洲人,罢了官,就在瑞州居住,现今赎了身,也是姓张。一日往南昌公干,起的身早,见张诚欹在路旁,看了看,是个书生模样,试了试还有气,就下轿来,守了一霎,还魂过来,说起家乡是陕西保城县,离家已隔八百余里,就按在轿里去了。

那猛虎将人衔,遥遥经过万重山,鞋袜全脱衣裳烂;又不曾印个牙尖,跑了程途也够一千,丢在道旁没人见。张同知恰早回还,看了看面似粉团,慈悲不觉心怜念。带到家喜喜欢欢,暂教他奉事堂前,许着送还他保城县。起初时两不相干,谁承望兄弟得团圆,猛虎必定是神佛变。

张老爷因着自己没儿,见张诚是个齐整人才,有心拾了他去做个义子。不一日,就到了瑞州。

[叠断桥]到了瑞州,到了瑞州,便与太太说因由。实话告张诚,要他把干儿做。无家可投,无家可投,重拜爹娘另磕头。张诚无奈何,只得全俯就。

张诚给张老爷做了儿。这一日城隍庙开会,爷俩赶会回来,不想撞着他哥哥。

暗泪长抛,暗泪长抛,西望家乡万里遥。哀哀一片心,开口向谁告?马上锦袍,马上锦袍,偶尔出门玉辔摇。哥哥在眼前,梦想何时到。

那一日来到家,给张讷换上衣服,一处坐着。便问:“贵族先世曾有乡绅么?”张讷说:“敝族原是山东人,先族曾做过浙江布政司。”张老爷说:“我也是山东人。贵府是那一府呢?”张讷说:“是东昌府。”张老爷说:“奇呀!既是东昌府,怎么又在陕西住呢?”张讷才说缘故。

嫡母如何,嫡母如何,鞑子虏去浪漳河。后娶我生身母,又遭了塌天祸。仅得存活,仅得存活,家父陕西去时多。又娶张诚娘,就在那里过。

张讷说了一遍,张老爷点一点头,说道:“哦哦!你那嫡母姓嗄呢?”张讷说:“姓王。”张老爷又点了点头道:“哦哦!”忽然跳起来,上后宅里去了。略不停时,老太太出来了。张讷磕了头。老太太便问:“你老子甚么名字?”张讷说:“是炳之。”老太太眼中落下泪来,说:“咳!你就是张炳之的儿么?”

你是姓张,你是姓张,家门原自在东昌。你那老爷爷,当初也有名望。我就是姓王,我就是姓王,就是你前边头一个娘。可不知弄的您爹爹,近来怎么样?

老太太回头说那张老爷:“这都是你的亲兄弟,你拿着当儿,折罪煞了!”张老爷说:“张诚何曾说出是山东人来?”

我问张诚,我问张诚,何曾说出是山东,只说他姓张,与我为同姓。说的分明,说的分明,指引我兄弟再相逢,如今倒叫我心酸痛。原来张老爷就是王太太所生。王太太被黑固山虏去,五个月生了张老爷,起了个名字,叫做白持。后来固山死了,因着老太太思家,他就赎了身,改名张复。

因为母亲,因为母亲,复了张姓又赎身。每遇着东昌人,就把爹爹问。全无信音,全无信音,炳之少年离家门,一凡故乡人,无复能相认。

张老爷整日的问不着,忽然得了老子真信,又添了两个好兄弟,扎括起来,却是一表人才,又孝母,又敬哥。张老爷异常的欢喜,就合他同桌吃饭,同床宿卧,就商议同归陕西。

[劈破玉]张老爷常思念那故乡的情义,平空的拾了俩亲亲的好兄弟,欢喜的娘儿们拜天又谢地。吩咐人四卖田宅,一心要上陕西。愁只愁两个娘同居,只怕嫉妒人要弄气。

这张讷是个孝子,并不肯说后娘一字。老太太恐怕到家,合他合不上来,便叫张讷那没人处,问那李氏的性情。张讷答应说:“极贤惠!”老太太不大信,又商量那张老爷。张老爷说:“不必察访。”

那张讷为兄弟出来讨饭,这个人我看他是个圣贤,他怎肯无道理说那后娘的过犯?仅仔剩了人一个,割舍的出来受颠连,那后娘的心肠,这也就摘下帽子看见纂。

张老爷说:“我看这两个兄弟都是贤人,那后娘纵然不好,张讷也不肯说。自我看来,一个儿着虎吃了,剩了一个儿,还着他来到这里,为娘的也就可知了。”老太太说:“依你这一说,是不去好。”张老爷说:“那有不去之理!只是去也有法,不必疑难。”

张老爷叫母亲你把心放,只管去也不必望他贤良。到那里住两天看一看风浪,若好就在一堆过,纵然不好也无妨,咱另起一位楼宅,盖上几座厅堂,买上一些桌椅,买上几张藤床,雇上几个小厮,寻上几个梅香,支上几个锅炉,下上几斗粗粮。他端的是他的碗盏,咱穿的是咱的衣裳。一下里叫爷,两下里叫娘,不合他一个锅抡勺,像这等还有什么话讲?

老太太听说大喜,即便打点行装,拣了个好日子,雇了两乘驼轿,合家往陕西进发不题。却说这李氏自张讷走了,不见儿子音信,昼夜的啼哭,得了恶疾,疼痛难堪;又一年,呜呼哀哉了。剩下张炳之一个老光棍,终日愁闷。这一日正在门外头打盹。

张老儿每日家不生不灭,忽然间人合马来了一大些,那里的贵公子将谁拜谢?又见两匹马直指就来这,老拘远里下马,缨帽儿皮靴,少年英耀步乱踅,来到跟前叫了一声爹爹。抬头细认,喜才惊绝,谁知这人原来非别,却是那亲生的娇儿,忽然间从那里来也!张炳之正打着盹,忽然抬头,见轿马人夫,来了一大些。内中两匹马,飞奔而来,下了马,却是大儿张讷。张炳之喜极了,还没问出话来,看了看后头就是张诚,越发喜极了,眼中落泪,竟问不出了。不多一时,张老爷也到了。张讷禀了来历。张炳之这一时里,八十的老头转磨磨,几乎晕煞了!旋即老太太合官娘子都下了轿,大家一齐进门,到了家里。那四十年离别夫妻,又得相见,就是铁石人,那里有不悲痛的呢?

张炳之没了儿婆子又丧,每日家单祷告着张讷还乡,以外老头子别无指望。已破上做个老绝户,谁想儿子成行,闹闹嚷嚷,妻子满堂,小儿没死,大儿没亡,四十的儿子认父,久别的妻儿进房,一伙小厮参见,一群丫头铺床,忽然成了太爷,不是昨日老张。说不尽、学不出来的喜欢,不觉的泪珠儿,赶点子往下淌。

夫妻哀伤了一回。三个儿来磕头,又是官娘子来磕头,以后是家人媳妇来磕头,又以后是管家小厮参见,乱烘了半日。张诚才问:“俺娘呢?”张炳之说:“死了一年多了。”张诚听说,叫了声亲娘,倒在地下,绝气而亡。大家失色,摸弄了许多时,才还魂过来,恸哭不止。张讷也着实哭的恸切。

[清江引]来到家,指望你说声好,生死离别谁知道?不记往前仇,恸哭伤怀抱,为儿的像张讷天下可也少!

不说二人哀哭,且说李氏死了,倒省了许多调停,那旁人都说他死的恰好。后来张老爷供给着他两个读书,大的会了进士,小的中了举,张炳之八十还在,岂不是福呢?

怕婆子天下也不少,张炳之谁能到?三儿都做了官,且是人人孝,还是他祖宗积行的好。

[西江月]因贤孝弟,好心肠感动青天。不是神鬼共撮攒,那得父子相见?谁似他一门贤孝,说起来个个悲酸。人家兄弟有多般,这一个样子请看。

词宜音调清,白宜声色象;止有一分曲,借尔十分唱。

翻魇殃

第一回 仇尚廉贿卖侄妇 土条蛇造言诬良

[西江月]人只要脚踏实地,用不着心内刀枪,欺孤灭寡行不良,没娘的孩子自有天将傍。天意若还不顺,任凭你加祸兴殃;祸害反弄成吉祥,黑心人岂不混帐?

这人生祸福,俱是老天作主,在不的人作弄。那一等无知的小人,见人家有碗饭吃,就嫉妒他,有点不好,就加点祸给他,殊不知你做着天来么?

[耍孩儿]劝人生莫弄歪,休嫉妒休卖乖,头上自有青天在。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害别人反把自己害。若自己不寻苦恼,那里有苦恼寻来?

今日我说一件故事给列位听听:话说陕西凤翔府扶风县,有一个人姓仇名仲号是牧之,原是庄农人家。娶妻陈氏,早死了。撇下一个女儿,叫大姐。他又娶了一个继室,姓徐。生了两个儿子:长男仇福,次男仇禄,俱年小。惟有大姐十二岁,性子极不好,他老子因他泼,所以不大喜他。

仇大姐性子乔,事儿不值个破瓢,开口就合爹娘闹。父亲心里大不喜,说这个妮子把气响,做媳妇一定极不孝。叫人家休退打骂,岂不着父母担嚣?

给他找了个婆婆家,姓谢,在宝鸡县住。离家大远的,任他作甚么精,我且听不见。且是上无公婆,下无妯娌,家里有五十亩地。大姐只十六岁,就叫他娶了。若有婆若有公,或者有嫂并有兄,还怕他不大通人性。止有女婿人一个,或者他俩平打平,谁打过谁来谁得胜。况且是路途遥远,捞不着上门告诵。

从大姐出了嫁,来家走了两次。每遭来家,一点合不着他的意思,就使出来,因此整年的没人搬他。倒是他后娘过意不去,着人搬了他来,待了半年,又不好了。

仇大姐怒开言:是绸袄是纱衫,何曾给俺做一件?找了个汉子一千里,整年没人理之焉。来家只吃您两碗饭。一般都是你的儿女,拿着俺大不相干!

把他娘数喇了一场,使性子去了。仇牧之见他如此,越发恼他,从此不来往。待了几年,大姐生了一子,才五六岁,女婿忽然长病死了。他爹去吊丧,倒还替他发愁。

看见女儿泪两行,不料他姐夫早命亡,我儿可将谁依傍?外甥方才五六岁,你又年小怎承当?如今是该怎么样?添上块忧心大癖,倒教我昼夜愁肠!

大姐说:“俺爹你放心。就难些也罢,们哩还待另嫁哩么?他在时,我还嫌他带累我哩。那不,五十亩地倒卖了十亩,有他待中甚么用!”

叫爹爹莫愁肠,好歹的出了丧,济俺娘们往前撞。还有四十亩薄喇地,也还打他几石粮,料想也还没妨账。他虽然是个男子,我却还嫌他胡铺囊。

仇牧之说:“这等我就放心了。”腰里掏出五两银子,料理着出了丧,才家去了。大姐从此当家过日子,就走不的娘家了。

只为着家没人,千年不上娘家门,他后娘常送盒来问。过的个日子虽不富,粗布衣裳细绢裙,俭年也不曾断了园。又给他儿娶了媳妇,却方才有了替身。

待了十来年,给他儿娶了媳妇,才像家人家了。忽然那一年陕西大乱,贼头郑六虎来扶风放抢,掳了许多人去了,就有仇牧之在内。大姐听的说他爹被掳,才来家看了看。

来到家合他娘,抱着头哭一场,枯坟坛就是他家样。说俺爹爹既被掳,又不是对敌中了伤,将来还有个回家望。说了些宽心好话,又带着劝他令堂。

大姐说:“娘也不必常哭,焉知后日不回了家?像我待不过了么?”母女说了一宿话。因着他儿家年小,到了明日,就家去了。住一宿回去了,十年来家走一遭,临行又把泪儿吊。人都说这一次没了老子,倒省了许多吵合闹。早起来没敢留恋,只为着水远山遥。

却说仇福这一年是十六,仇禄十四,因着家里无人,就着仇禄书房里读书,留着仇福在家里支使。有牧之一个叔,叫仇尚廉,为人极无赖,看着徐氏年小,还值几两银子,又有宅园地土,着人来劝他改嫁,好图谋他的物业。

仇尚廉用心机,一心要卖他侄的妻,还要图谋他宅子地。就说日月如梭催人老,错过了光阴悔后迟,不如早嫁还如意。留下乜两个孩子,我看着并无差迟。

那来人说了一遍。徐氏气的把脸一变,说:“老贼杀的!敢放这些狗臭屁!”

仇徐氏怒忿忿,骂尚廉不是人,看着我值几两银,白黑铺排心使尽。俺家,还有顷多地,安心一股要全吞,这样黑心不可问!若撇下两个孩子,他必要剪草除根!

徐氏骂了一场,那人回去说了。仇尚廉又羞又怒,起了一个狠心,暗地里找个主子,言定价银十两,安心不对他说,着人家强拉了去。

仇尚廉用狠心,言定身价十两银,那人是个老光棍。言明笔落天平响,死活拉着出了门,不管他心里顺不顺。但那人有儿又有女,还打听徐氏为人。

言对就了,那老头子还要打听徐氏的德性。却说那庄有一个人是魏名,绰号是土条蛇。仇牧之在家的时节,因他不正气,不大理他。他就造了一篇瞎话,赃诬那徐氏。

纂瞎话赃扬他,说他耍着他邻家,邪僻行子真奸诈。他也不知尚廉计,到处逢人尽呱嗒,老头听说变了卦。催了催不肯上套,到全了这家人家。

却说那魏名每日待找钻眼治仇家,还没有法,他若是知道仇尚廉的计策,他岂肯破他的亲?总是神灵指引。待了二日,徐氏知道这些事情,只气的采发打脸,大哭大骂。

哭声地叫声天,骂老贼仇尚廉,挖出心来狗不惶!枉口嚼那舌根子,不知有甚仇合冤!头上自有老天见。整日的大哭大骂,倒在床上不能动弹。

徐氏哭了几日,又气又恼,浑身肿了,不能行动,通然过不的了。便寻思着:仇福十五六了,不如给他娶了媳妇罢。

叫仇福去烧锅,不是极稠是极薄,这样日子怎么过?不如看个好日子,粜上几石粮食做被窝,纵然小些也不错。但得那媳妇贤惠,也看着做些生活。

徐氏主意已定,遂即央人去合他丈人说。那仇福的丈人家,是姜秀才,号屺瞻,为人极好。体量徐氏领着两孩子难过,徐氏着人去说娶亲的事,一说就允了。

[耍孩儿]托亲戚去一遭,徐氏话从头学,家长理短皆实告。姜秀才听说把头点,他的日子我知道,娶去做伴也极妙。只收拾光屋一口,那繁文一概打消。

徐氏听说亲家体量,极喜。看了日子,娶了媳妇。且是媳妇又极贤良,一进门,朝夕服事,件件都极遂心。

新媳妇好处多,又洗碗又刷锅,赶着驴儿去推磨。病人歇在床头上,不用指点并*(左亻右舌)喝,婆婆看着心里乐。幸喜疾病渐渐好,拄着棍脚也能挪。

徐氏心里舒坦,那病渐渐好了。又待了二年,那仇禄也是十六,长的相貌堂堂的,都说他的诗文大有可观,这且不讲,要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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