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俚曲集第六回森罗殿鬼神齐拿问安乐宫父子小团圆
第六回 森罗殿鬼神齐拿问 安乐宫父子小团圆
却说二相公走了半日,到了山东边界,远见一簇人在那路旁里歇着。才待上前问路,那些人见了,都起来说:“果不出爷爷所料。”
[耍孩儿]一群鬼闹吵吵,商相公又来了,果然不出爷爷料。知道你还胡生事,差俺这里等侯着,一霎就看见相公到。你看那油烹锯解,商相公可也能熬。
那鬼说:“阎王爷想你还告,着俺等你;既等着了,说不的咱还去见见。”二相公见了这些鬼,也唬了一惊,却也没处逃,低着头跟他回上阴城。
二相公怒冲天,这苦楚对谁言?只怕难见阎王面。这回到了阴城里,不是碓捣是磨研,这苦蝼蚁残生何足算。我死了到也罢了,愁爷妹谁与他鸣冤?
二相公走着只是愁闷,里边就有赠他带子的那个鬼便问道:“相公,你从前极直壮,今日怎么这样愁?”二相公说:“这去又不知受什么非刑,我怕死了没人给爷妹报仇。”鬼说:“不必愁,像相公这条汉子,地狱里也弄不杀你。”
英雄气最难消,捶千捶剐万刀,地狱灭不了忠良孝。若是寻常无用汉,油锅多少蝶不焦,还放你在外边跳。但只是这回回去,受刑罚想必难逃。
二相公说:“若是死不了,就那刀山剑树,我怕他怎的!欲不知我爹爹、妹妹将来如何?”那鬼便说:“令妹是一位尊神,阎王不敢治他,只是令尊难免。”
令妹是一位神,要叫他脱生人,这个好像礼不顺。令尊刑罚不能免,亏他修的德行深,那官司可也还没问。况且有相公在外,也不敢轻易处分。
二相公说:“屡次蒙你见爱,就没问大号?”那鬼说:“我没有大号,有一个名是憨头郎。”二相公说:“我久后还有报答。”一行说着,就到了阴城,想着那阎王必勃然大怒,心里就算计着受刑;谁想那阎王比前不同。
着。才待上前问路,那些人见了,都起来说:“果不出爷爷所料。”[耍孩儿]一群鬼闹吵吵,商相公又来了,果然不出爷爷料。知道你还胡生事,差俺这里等侯着,一霎就看见相公到。你看那油烹锯解,商相公可也能熬。
那鬼说:“阎王爷想你还告,着俺等你;既等着了,说不的咱还去见见。”二相公见了这些鬼,也唬了一惊,却也没处逃,低着头跟他回上阴城。
二相公怒冲天,这苦楚对谁言?只怕难见阎王面。这回到了阴城里,不是碓捣是磨研,这苦蝼蚁残生何足算。我死了到也罢了,愁爷妹谁与他鸣冤?
二相公走着只是愁闷,里边就有赠他带子的那个鬼便问道:“相公,你从前极直壮,今日怎么这样愁?”二相公说:“这去又不知受什么非刑,我怕死了没人给爷妹报仇。”鬼说:“不必愁,像相公这条汉子,地狱里也弄不杀你。”
英雄气最难消,捶千捶剐万刀,地狱灭不了忠良孝。若是寻常无用汉,油锅多少蝶不焦,还放你在外边跳。但只是这回回去,受刑罚想必难逃。
二相公说:“若是死不了,就那刀山剑树,我怕他怎的!欲不知我爹爹、妹妹将来如何?”那鬼便说:“令妹是一位尊神,阎王不敢治他,只是令尊难免。”
令妹是一位神,要叫他脱生人,这个好像礼不顺。令尊刑罚不能免,亏他修的德行深,那官司可也还没问。况且有相公在外,也不敢轻易处分。
二相公说:“屡次蒙你见爱,就没问大号?”那鬼说:“我没有大号,有一个名是憨头郎。”二相公说:“我久后还有报答。”一行说着,就到了阴城,想着那阎王必勃然大怒,心里就算计着受刑;谁想那阎王比前不同。
阎罗王开笑言,叫商礼听我言:你到是个真好汉。我今送你回家去,叫你中举做高官,分外带着银百万。就是你令尊令妹,也着他好好升天。
阎王便叫判官拿下簿子给他看着:商礼名下注定官三品、银百万。二相公看罢,甚是猜疑,阎王说:“你回家奉养老母,享福去罢。”二相公叩头下殿。
二相公下殿来,这个谜好难猜,一行走着还惊怪。只怕唠我还家去,才把监门两扇开,审官司才把爷爷害。三两步下了衡路,低着头着实徘徊。
二相公下殿来,还待看他令尊。一个鬼说:“俺还不合你去哩。”一个鬼说:“你拿着多少钱哩?”二相公说:“一个没有。”那鬼说:“可有哩!你既没有钱,把监门的他也不给你传。”
叫一声商相公,不是家俺不从,没有钱去也不中用。白手来来白手去,你也是个胡突虫。流水走俺去把你送,苦瓠子难望知感,不如你早到家中。
二相公无奈何跟他出去,恹头搭脑的,一步一步的慢走。两个鬼不耐烦,口里拾拾掇掇的。
二相公不做声,走一步停一停,往前走的没心幸。俩鬼嫌他走的慢,瞅眉裂眼乱咕哝:恹缠缠你害的什么病?似这等死厌不舍,还宜量锯解油烹!
二相公见他四六句里带着骂,就恼了说:“你嫌我走的慢,你住下不的么?”
骂一声鬼奴才,不是我请你来,找我也是真奇怪。你俩嫌我走的慢,我可只是真么捱,你虽是嫌我可爱。大不然咱去禀禀,我自去何劳你公差。
二相公说:“咱回去禀禀,我自家去不的么?我知道道路哩,何必劳二位呢?”俩个鬼又不合他回去。二相公说:“你不去,我自己去禀。”回头就走。两个鬼又拉着央他回来。
商相公莫心焦,俺看着路途遥,不由心中先发灶。咱就出去慢慢走,你也暂把气儿消,不过多走二日道。二相公也不分辨,低着头缓步慢遥。
二相公只想告状,也不合他分辨,又上了道。到了一个庄里,有一家人家,大门朝东,门前两块石头,二相公就坐在门限上。那个鬼跑到铺里,端出来了一个碗,一个茶盅,把他递与二相公说:“你也解解渴。”
二相公才待尝,看了看浑光浆,觉着不是个模样。心里展转没好说,这未必不是迷魂汤,没肯拿到嘴唇上。瞧着那俩鬼没看见,把那水泼在门旁。
二相公把茶泼下,光拿着一个空盅。那个鬼哈了那碗水,便问:“相公干了么?”二相公说:“干了。”那鬼来接那盅子,把二相公推了个仰面朝天,跌在那门里。二相公大怒,跳叫了一声,听见人说:“下来了!”二相公看了看自家,已是脱生了一个小孩子。吊在地叫呱呱,成了个小娃娃,手脚没有半拳大。寻思还待去告状,怎么着我脱生在人家?昼夜哭乳食全不下。他娘说孩子有风,叫姑娘白黑弄把。
二相公脱生了正死不的,那家子叫了个姑娘来,掐了半宿,就呜呼哀哉了。二相公离了身体,出了门,往南好跑。
忙忙走如流星,急如火不暂停,没如今番走的胜。心忙迭不的下食店,二日走了一千零,逢人就问灌口径。忽进了深山一座,只见那山岭层层。
走了二日,忽然进了深山。转过山嘴,忽见了一族人马,旗旙招展,伞扇飘扬。才往下路去躲避,他那开道的说:“串了道了!”登时锁了。
闹哄哄彩旗飘,乱纷纷宫扇摇,必然是个大官到。住下不敢往前走,要奔别路躲避了,头行说他串了道。马上人一声吆喝,锁起来拴在鞍鞒。
把二相公带在马鞍鞒上,亏了走的从容,没吃大亏。后边一支小辇,辇里一个人一霎到了,便叫带串道的人去问话。二相公到了辇下。
那小辈卷起帘,在里头一官员,两边遮着两把扇。看见相公甚喜欢,说你如何到此间?问了姓名合籍贯。又说道看你这个模样,好像是有什么奇冤。
二相公一肚子冤气没处告诉,又寻思:“这像那里的个王子,未必不能给我出气。”伸着脖子,一行哭,一行诉。
把爷爷尊一声,说籍贯说姓名,父亲被打送了命。官府全然没公道,亏了妹妹把气争。昏阎王更比阳间胜,爷合妹送在牢内,又把我锯解油烹。
那王子听着他诉了一遍,吩咐开了他的锁。又问:“你待要上那里去?”二相公说:“我的本意,是要去寻真君。”
在阳间无正人,到阴间无正神,满怀冤屈无人问。玉皇爷爷隔着远,那里捞着去叩阍?上天入地无投奔。安心上灌江口告状,把冤情诉与真君。
王子叫他跟着走了多时,忽见那旁许多的神将来接。王子叫停了辇,向一位神将说:“这个人要去找你告状,给他问问。”说罢,就走了。
那位神甚英豪,身穿着赭黄袍,头上带着三山帽。后边跟着一员将,拿着三尖两刃刀,回头就把相公叫。二相公把状掏出,跪马前痛哭嚎咷。
二相公问那从人,这就是二郎爷爷,去的是玉皇九殿下。二相公递上状,二郎爷马上看了状词,吩咐手下人给了二相公一匹马,着他骑着,即时就下了阴城。
二郎爷下阴曹,把阎王先拿了。遂即当堂出了票,点名差了四个鬼,知县城隍俱不饶,限他二日全拿到。即刻把员外父子,发狱锁放出监牢。
又吩咐把三官送在安乐宫里,选了阎王宫里两个丫头扶持,就叫员外合二相公同去居住。父子三人到了宫里相见,不免伤感。二相公叫爹爹,心里冤一大些,不知那世造下的孽?只说阳世无公道,谁想阴间一样邪,险些父子全消灭!虽受了油烹锯解,却又还替不了爷爷。又叫声我妹妹,又叫你吃了亏,只该把你双膝跪。兄弟俩人一般大,没有能诛杀父贼,见你死后还心愧。不知你怎样磨难,苦煞了我的妹妹!
“妹妹,你当初怎么知道学唱来?”三官说:“我听的赵恶虎官司得意,人人请他。李蝎子合他最厚,王成又隔着蝎子近,就想到这里。”
左思量右思量,做女人不气长,一肚子愤气把心撞。听说他合蝎子好,必然请他去登堂,摆酒一定叫清唱。但能够把他亲近,一刀子杀在当场。
三官说:“我安心瞧个空,把他一刀子杀死,便自家抹了头。倒不想还得割头刨心,杀的道也自在。”二相公说:“是怎么着来?”三官就红了脸。
那个话不好学,到而今还害嚣,为父亲竟把廉耻撂。恶虎灌的稀烂醉,摸着嗓子只一刀,他还挣命把我招。只着我连三刀子,他便就两腿蹬摇。
三官说:“仇人易杀,官司难打。”
待杀人不顾活,打官司受折磨,邪神真叫人难过。咱爹若能说句话,他也未必敢咋着,奈俩人都说胆“儿弱。到明日当堂折辨,争是非全在哥哥。
二相公说:“这倒不必愁。二郎爷爷明见万里,用不着对词。”员外说:“阎王的势大,只怕还有更变。”未知问的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诗曰:颜渊夭死意如何?曹操奸臣福寿多;
伯道无儿千古恨,英雄几个告阎罗?
第七回 二郎神地狱遣神鬼 商员外金桥哭别离
按下员外父子团圆,伺候对理不题。却说那新泰县老王,从得病回县,昼夜只害头疼。忽一日说:“二郎爷爷叫我审理去哩。”刨燥了噪子,就呜呼尚飨了。
[耍孩儿]两个鬼到衙门,套上了锁一根,造就此时命该尽。打诈的银钱拿不了去,止有无穷孽随身,挺着脚去把理来问。閤县里猪头买缺,每一个卖钱千文。
且不说老王死了,人人庆幸。却说二郎爷爷次日坐殿,一群鬼判都来销到,新泰县的城隍、知县,一班的衙役,后边是赵恶虎、员。外父子,都点了名,一个不少,伺候听审。
森罗殿一丈高,二郎爷面南朝,一千人犯逐名叫。头名先点赵恶虎,知县城隍都跪着。阎王带锁来销到。常时人跪他的所在,到如今反过来了。
二郎爷点完了名,独留下商礼,问他始末缘由。二相公把父亲怎么被打死,上下官员怎么卖法,三官妹怎么报仇,知县、城隍怎么受贿,阎王怎么动非刑,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我妹妹一女流,父亲是老实头,官刑屈打无人救。我才不顾生合死,我来向阎王把状投,谁知又把非刑受。因此上要到灌江口,对爷爷诉诉冤仇。
二相公说完,二郎爷吩咐暂且下去。又叫赵恶虎,恶虎上来跪下。二郎爷叫判官查他的善恶。判官拿过一本册子来,铺在案上,二郎爷掀开看了一遍,便大怒了。
二郎爷怒冲天,骂一声贼判官,你把簿子全更换。恶虎行状我知道,改的全然没罪愆,拨弄的天地皆昏暗。你还要欺心弄鬼,现放着剑树刀山。
那判官都是买透了的,故意把假簿子拿来,试试二郎爷受与不受;见上神恼怒了,才跪下磕头说:“判官该万死!实说了罢:这是阎王爷着我造的一本假的。”二郎爷听说大怒。
骂判官真贼根,受人钱丧良心,你把簿子全然溷。想是不止赵恶虎,不知屈了多少人,人间善恶全不论。摆弄的不成世界,都是你这些毛神!
着人把判官锁了,押着取了真册子来。二郎爷从头一看,真是恶贯满盈。吩咐把他的赃物抬来,都着他吃将下去。
霸物业骗银钱,有一宗几个千,算来真有几十万。一宗一宗垛在地,金银铜钱积如山,化成汁子往口里灌。只灌的唇焦牙碎,烧的那心肺成烟!
把银钱化成汁子,使铁杓舀着往口里直灌,那恶虎叫哭连天。活时恨那东西少,此时又恨这东西多。灌完了,点他的淫恶。
骂恶虎太淫邪,占妇女一大些,强把良女霸作妾。花前月下没人见,端过业镜恶难遮。谁教你生前造下孽?便罚他妇女养汉,填还他恶业车车。
罚了他妇女养汉,报他的淫恶。然后着他把员外死的情由,记着打了一百二三十下,二郎爷便叫员外上去,给他一支铁丝拧成的鞭子,着他照数还他。
商员外磕了头,照着恶虎使鞭抽,一还一报自家受。一鞭一道缕唇起,两鞭就见鲜血流,百鞭打烂皮合肉。又说他宰杀生灵,罚他去世世为牛。
员外打完,二郎爷叫鬼使把他人皮剥去,给他换上牛皮。只见一个鬼手拿着尖刀,从头剥起,剥一剥把牙一龇;剥停当,拿了牛皮来给他换上,拍打了拍打,变成了一个黄犍。
角儿粗蹄儿圆,有两湿有三千,到头就值七两半。犁上摘来耙上,使,脊受棍子腚受鞭,肉被烹煮皮缝罐。牵过来人人乱看,这行子是个懒犍。
恶虎变了牛,才叫知县、城隍两个上来,恐惧之极。二郎爷便骂:既做了知县官,原就该辨民冤,贪赃不是个人来变。攥着印把凭你弄,不爱黎民只爱钱,臭名传满了新泰县。只宜量变牛变马,只受那鞭打绳牵。
二郎爷吩咐查他的簿子,那知县的赃银倒有十七八万,那城隍只有两万,也都化成汁子灌了他。便叫王知县,就罚他上新泰县变猪,着那阁县的人称他的肉吃。
王知县低下头,刀割下血水流,皮囊生剥真难受。拿过猪皮按把上,还着四乡变一周,合县都来吃他的肉。两个鬼带血抓住,就着那皮穿人头。
王知县变成猪,赶下去了。二郎爷说:“那城隍的赃少,打你在饿鬼籍中去罢。”
因看你是正人,才用你做了神,做神名节全丢尽。神里那有贪赃物?饿鬼队里去安身,选好的暂权城隍印。又吩咐一群恶鬼,按倒他抽了贵筋。
一群鬼把城隍按倒,用刀把腿肚割开,抽了贵筋二条,都勾麻线粗,四五尺长。那城隍叫苦连天。抽完了赶下去。又叫阎王上去,二郎爷指着便大骂:
官既高福也长,只该求姓名香,如今全把良心丧。四季搜求州县礼,自己又受枉法赃,小官尽描你的样。斧打凿凿又入木,遂叫那百姓遭殃。
二郎爷爷吩咐,把地狱的冤魂放他出来,有冤的诉冤。吩咐了一声,一霎时跪了一千多,都是被人陷害的。二郎爷见了大怒。
权印官狠似狼,该剥皮揎麦穰,叫狱神尽把冤魂放。阴间自从你掌教,地狱竟有善人藏,恶人反在金桥上。把一个花花世界,真弄的日月无光!
二郎爷爷骂罢,把冤魂都放了。又叫商礼去看阎王受罪,他那治人的法子,还着他受。吆喝了一声,拿下去,挑油锅里炸了几个滚,挑出来又去使锯解。
把阎王一把抓,抓住头用钢叉,挑来就把油锅下。炸了三个滚挑出来,两板夹的扁瓜搭,按上锯两个鬼当头拉。把一个哮天细犬,只撑的肚大如瓜。
一霎锯的那血水淋漓,二郎爷那哮天犬倒舔了个饱。解成两半,又捆成一堆,着两个鬼扶着又去殿上跪着。二郎爷吩咐,打入阴山背后。发放阎王去了,才叫商员外上去,也叫查他的善恶。判官簿子呈上。
商员外跪殿前,二郎爷把簿掀,从头至尾看一遍。生平有善没有恶,注定活到九十三,禄米该有二十万;只因着前生孽障,当遭着横祸一番。
二郎爷说:“你倒是个好的。这番苦楚,原是前生的孽障。”便回头问值日功曹:“不知他尸灵坏了没坏?”功曹说:“因他不该死,现有土地守尸,还不曾损坏。”二郎爷爷大喜。
二郎爷笑一声,半年不曾坏尸灵,这事也是前生定。既然尸灵没损坏,就可还魂再得生,三十一年人家盛。还得求观音菩萨,求他的圣水一瓶。
二郎爷差了一员神将,向南海去取圣水,吩咐殿下伺候。又叫商礼,二郎爷说:“你是个孝子。”
你是孝我知闻,通天下无二人,贤名好似轰雷震。注你一生官二品,分外还有十万银,四十年全无拨杂运。还把那赵家产业,都给你奉养双亲。
二相公磕头下殿。上边又叫三官。三官上去,才待下跪,二郎爷疾忙起来说:“请起请起!”三官站在一旁,二郎爷着实敬重。你原是一仙娥,在人间孝义多,千年无有第二个。玉皇教我巡天下,孝子贤人都网罗,直到如今还空过。我奏上凌霄宝殿,着你管十帝阎罗。
二相公听的吩咐,疾忙上去,一跛骼跪下禀道:“望爷爷还着妹妹还阳,大家团圆。”三官听说,那玉面通红,便说:“二哥,不必回去了。”
二哥哥不要嗔,告爷爷得知闻,不待再上阳间溷。女子不守闺中教,拿着口刀去杀人,嫁丈夫也着人难信。到如今成了话柄,怎见那远近乡邻?
二郎爷见三官不愿还魂,便说:“商礼,你也不必相强,在这天上享受香火,不强似在人间享富贵么?”
二郎爷夸又夸,这个话实不差,不必定把大夫嫁。奏上元穹高上帝,封号重重福禄加,父兄何必心牵挂?只受那千年香火,胜强似一世荣华。
又叫查山东司院的簿子,两司院还有三十年的福寿,军门还有二十五年的福寿。看了看贪赃的罪犯,提起笔来,勾了二十年。做大官有威灵,爱钱财害众生,全然不管黎民命。坐着八抬打黄伞,通然不想保朝廷,着他长寿中何用?削去他二千年福寿,到阴间再受非刑。
二郎爷正说着,那取水的回来了。二郎问:“菩萨给了水了么?”神将说:“菩萨听的说是救善人,不胜鼓舞欢喜,满满的倒了一瓶来了。”
端过那圣水瓶,倒一盏还有零,救善人听说极钦敬。他说一口灌下去,十年白骨肉重生,更比仙丹有灵应。我知道真君正直,不救那邪僻尸灵。
二郎爷大喜。又有一位神将押过那判官来,上边吩咐:“这样泼官害民的贼,上磨研了罢!”
二郎爷骂判官,把报应颠倒颠,涸的没有恶合善。善人受窘于世上,恶人享福在人间,全是你把王幸乱。快把衣服剥去,上了磨慢慢细研。
大众跟着到了磨研地狱里,只见几盘大磨,都血淋淋的,两个鬼挑了盘净磨,将判官倒插在磨眼里就推开了。
推起来呼笼笼,起初时还害疼,研到腰不见腿儿动。血肉推成磨糊子,染的磨盘一片红,因他曾把鬼来弄。公门里极好行善,伤天理王法难容。
把判官上磨研了,二郎爷吩咐:“把那血肉合那新泰县的衙役,都填了奈河罢。”吩咐着轿送三官回宫,功曹送员外父子还魂。众人都走到奈河一看,好惊人的紧!但只见:
一道河血水流,里边蛇乱伸头,腥登登都是死人臭。现出黄金桥一座,商家父子到桥头,眼看着倾下判官肉;又把那一千衙役,提着腿往下乱丢。
三官因他爹爹、哥哥走,也没坐轿,都上了桥。看见那众人丢在河里,被那些恶蛇缠绕,连天叫苦。父子下桥作别,不免悲伤。三个人共一堆,拉着手泪双垂,阴间永别难相会。爹爹叫声我娇女,哥哥叫声我妹妹,满眼都是凄惶泪。有功曹在旁催促,不由的两下分飞。
功曹催促,三人才散了。三官回上安乐宫,功曹拿着圣水,送员外父子归家。未知怎样还魂,且听下回分解。
诗曰:吃着朝廷禄俸,莫谓只有君重;
由你贪心胡弄,还要请君入瓮。
第八回 孝义神威灵显著 阴阳报祸福分明
大相公上堂阶,丘裂纹看见材,大惊说道真奇怪。忙叫丫环流水去,内边请出母亲来。娘俩揭开材盖看,忽一阵濛濛细雨,洒面目流下唇腮。
请出老夫人来,看见大惊说:“你怎么开了丘?”大相公迭不的细说,一行拾那坯块,一行说:“俺爷活了!”老夫人大惊。娘俩才待打那材,材已自家开了。才揭起那盖来,只见一阵濛濛细雨,落在头上,流入唇中。一霎时,员外就睚哼了一声。
揭开材面如生,豆花雨细濛濛,入唇便见鼻眼动。啀哼说道多多谢,细雨才住眼微睁,恍然好似南柯梦。一家人欢天喜地,这才是两世重生。
娘儿两个把员外抬在床上。大相公才待说他二兄弟,二相公已是自家来了。老夫人看见,又惊又喜说:“呀!你也活了么?”不觉的流下泪来。
老夫人泪盈盈,又是喜又是惊,我半年哭的得了眼花病。你爷死了半年整,谁还想他得复生,入黄泉叫他也不应。这里边必有怪异,你从头说与我听。
大相公伏侍他爹,二相公拜了他母亲,各人落了座,才细说缘由。二相公诉前情,说一句唬一惊,说起阎王挣一挣。说道油烹又锯解,二回拿去又脱生,母亲不住泪珠进。苦杀我娇儿受罪,这才是万死一生。
二相公诉了一遍,把母亲几乎疼死!叫了勾多少娇儿,两行泪擦了又淌。员外吃了些水,诉他的苦楚。
说到那杖临身,唬坏了老夫人,带泪又把将来问。又说怎么把阎罗见,到了三官为了神,方才略解心头闷。又说那圣水打救,一家人感谢真君。
员外活了,年六十二岁,比前越壮健,越发爱老怜贫。待了三年,两位相公一齐中了举人。人都说善人善报。
商员外六十多,两相公俱登科,如今才有善人乐。都说善人有善报,不知好人受折磨,近来天道常常错。若不是真君显圣,到如今未知如何。
到了明年,二相公又登了进士,选了扬州刑厅,异常的清正。做了二三十年官,家中全无增一垅地,也没盖一座楼厅。
一来怕员外嗔,二来奉二郎神,三来天生真贤俊。地土未增新产业,厅堂通是旧家门,清高更比常时甚。惟有叫爷爷奶奶,比着那旧时较尊。
商二爷行取进京,打家里过来,连年积攒了二三百俸禄银子,就在那庄外修了一座二郎庙。那远近人家,又在旁里盖了一座三官祠堂,春秋香火极盛。
众善人修祠堂,安斗拱画雕梁,三月三日都来把香降。有冤屈的来告诉,还香愿的宰猪羊,千人万马真兴旺。每年是三月三大会,无数的妇女烧香。
二老爷又在祠堂门里修了一座憨头郎庙,塑着那憨头郎的像,托他给三官守门。
想当初见阎王,蒙他的情义长,至到而今不曾忘。作恶的无非伶俐鬼,忠孝的尽是憨头郎,堪与烈女为神将。祠堂里人来许愿,都给他烧纸烧香。
且不说香火甚盛,却说那商老爷奉旨去琉球国封王,到了海里,走了二日,忽遭着大风大浪,一条黑龙在那水里盘旋,弄的那船俨然就翻。
风折桅浪滔天,奄扑扑就翻船,号咷痛哭人声乱。官府不觉失了色,衙役家人齐叫唤,都说不得亲娘见。正在那危急时节,忽看见神将临船。
一船人正在危急之际,忽见半空中下来一位神将,青脸红发,将龙一刀斩为两断,一霎时风浪全消,商老爷便站起来观看。
商老爷正惊骇,砍了龙风浪开,船中云雾依然在。老爷感他来救护,不觉欠身站起来,那神跪下将老爷拜。定了神睁睛细认,连声说着奇哉怪哉!
商老爷认了认,那神便是憨头郎。才待问他,他翻身就拜说:“蒙抬举,如今受娘娘大恩,叫我做监察使者,到处巡查。”
商老爷举小神,如今受娘娘恩,监察使有名分。出了鬼道入神道,享受无穷分外尊,一言感激真难尽。今日奉娘娘差遣,知老爷患难临身。
商老爷问:“是那个娘娘?”使者说:“就是三姑娘。玉皇封他孝义夫人,兼管总督水陆神祗。今早说老爷海中有难,差小神特来救护。”
三姑娘封夫人,兼管着水陆神,天曹地府皆归顺。世间若有不平事,表章不必到天门,许他立刻全拿问。今日把业龙斩死,从此后不阻挡行人。
商老爷还待问他,他躬身说:“奉娘娘命令,不敢久留。”一阵风就不见了。这是那善人的灵应,还没说那恶人的果报。却说赵歪子又嫖又赌,骂亲娘,打官司,花费的又轻快,因此甚窘。
赵歪子甚杂毛,又好赌又好嫖,器皿田园折蹬着撂。以前还有虚体面,后来冬里没身袍,也是他有耗星照。搜算着楼宅地土,这家业指日全消。
自从恶虎死了,他霸占的庄田有五六十处,家家告状,歪子不敢朝头,都着人家认了去了。本庄十来顷地,倒被人家告了三四顷去了。
人莫要逞粗豪,霸占的不安牢,身死难免人家告。家业归于商孝子,簿子注定怎能逃?商家不必有心要。若不是天生造就,那怕你交转千遭。
那歪子没什么折蹬,不能惊天,只得动地。那邻近人家不肯买,都让商宅,只得托人合商大爷说。商宅实是没钱,也就辞了。
如咱家虽做官,却实是没有钱,岂肯不买满心愿。家里若银钱估不透,不看吃来也看穿,茅庵草舍何能换?我不是故意不买,这个说真是无钱。
员外不管事,大爷辞了,也就不消说了。谁知那簿子注就的,再不能逃,有邻近乡邻平日受他的好处,都情愿借几百银子给他。众财主把银攒,给商宅买庄田,人人都是心情愿。三十两来五十两,大包包来摆面前,交文书就要两手贯。商大爷呵呵大笑,这个债何日能还?
大爷说:“承列位美意极好,但只是这银几时能还?多谢了罢。”众人又不肯拿去,替他找了中人,拿文书来,两相交纳。
立文契是赵歪,只因贫少钱财,就将自己庄田卖。时值价银三千两,四至分明详细开,一面全管无窒碍。与商宅永远为业,一任他把耕种葬埋。
对门有个周仁宇,家里摆下酒席,请了中人合赵歪子来,就请过商大爷来,当下交银。不由大爷作主,吃了酒,就领着商宅家人去查点。
管家去仁宇陪,地两顷立封堆,进庄又有看宅一位。点了瓦屋验革舍,又把家伙看一回,犁耙绳索皆齐备。查点了一件不少,才回来报与商宅。
大爷也就收了契。员外说:“该人钱也是业债。”大爷说:“无妨,二郎爷爷既把他的物业给二弟,想是将来还起了。”
二弟到御史行,俸禄比往时的强,省省也就完了账。神把田产归二弟,怎么辞了不承当?想是将来还有望。怎么肯欠人账目,变做那驴马牛羊?
待了二日,商大爷去看那宅子,要去读书。见有一株大榆树扫那屋檐,便叫人斫了;还怕再发,又叫人扒那根子。
那树有一抱圆,极嫌他扫屋檐,安心要把根扒断。主人椅子旁里坐,一个使镢一个使锨,半尺深露出大瓮堰。除去了一个石盖,揭起来满瓮铜钱。
商大爷见是一瓮钱,遂叫搬出来。谁想那钱只有二三指厚,以下俱是元宝。商大爷大喜,取了两三个骡子来,运了家去。将刚银子的人,每人赏了他钱二千。
忽然间得横财,这才是命里该,好像在此久相待。去时拉他拉不住,来时蹬也蹬不开,里边像有神鬼在。若还是命里该得,溺泡尿泌将出来。
这银子也不知是赵家的,也不知是别人的,只是埋的时节,已注定是商家的了。
伤天理黑汗流,攒来埋在地里头,埋时已是辞别就。攒他原来为谁攒,留他又是为谁留?自家待使不能勾。有一日主人到了,无余剩一并全收。
将银子运完,那扒的才待散,忽然跌倒一个人,直瞪着眼说:“这是商老爷的银子,你偷往那里去?”商老爷着人翻了翻,每人身边藏着一个大元宝。这岂不是好奇怪!
从来这元宝兄,见了的就动情。虽动情也看各人的命:有命千金也易得,无命一文也难争。运气低任凭怎么挣,就忽然拾了元宝,也着你灾患齐生。
大爷收了他那元宝,两个才还醒过,自家一毫也不知,羞羞的去了。却说商家老爷点了江西的按院。当初二老爷父亲被恶虎打死,山东的军门就是江西人,如今也是致仕在家,依旧横行作恶。到了家还是贪,占人宅霸人田,凶恶惹的人人怨。也是他的恶贯满,也是他怨气动了天,就遇着仇人来巡按。二老爷代天巡狩,就访他异恶奇贪。
那军门听说他来到也害怕。他若是改行,二老爷是个正人,也未必不饶了他;谁想他依旧作恶,就被一个秀才告着打死人命。二老爷就想到自家那苦楚。
二老爷动了心,出了票要拿人,当堂亲自秉公问。当初我也曾告状,几乎屈死我父亲,至到而今咬牙恨。我只是从公审理,可断断不要金银。
那老奸贼求了情来,又情愿送银万两。二老爷笑说:“他拿我当他么?”全然不理。审了一堂,件件都真,遂具疏参了,奉旨砍头抄没。
奉圣旨杀奸贪,也不肯为前冤,老爷也是从公断。抄没了,金银十万两,又有绸缎几万端,还有珍珠几万串。一辈子伤天害理,他何曾带去一钱?
奉旨抄了军门以后,又待了三四年,那山东臬司升了山西布政,着一个科道参了三十款,奉旨拿问追了脏,问了辽东充军。
人人要做大官,不是待做圣贤,不过要把钱来转。退堂美女齐歌舞,那有心绪理民冤,上堂来只把夹棍绊。到做了辽东的远鬼,那恶名还留在人间。
。这是二位贪官,都应了二郎爷判断的年数,就是那死后受罪,投人见了。却说起歪子流荡不堪,年年卖地,临了,连住的宅子都卖于商宅了。
为人把天理伤,到后来卖田庄,子孙那有还兴旺?算来不出十年外,田地楼宅都姓商,歪子不成个人模样。人看着点头感叹,都说那当日豪强。
赵歪子住着两三口客家子屋,还要去赌。在赌博场里,常是三四日不还家。他后娘才三十多,合他媳妇子娘儿两个,夜间都挣起钱来了。
也没吃也没穿,一口屋漏着天,穷难忍娘俩齐养汉。歪子只在赌场里,打俩头来买菜篮,就到家也推看不见。这才是昭彰天理,明明的一报一还。
一日,歪子小傍晌还没吃早饭,出来又没捞着什么。打孝义夫人祠堂前行过,猛然想道:“都说娘娘灵,我穷的这等,或者娘娘也不怪我了。我进去祷告何如?”连走了几步,到庙里双膝跪下。告娘娘得知闻:结仇是我父亲,娘娘已是解了恨。员外还活我父死,又罚的歪子穷断筋,可怜报的忒也甚。望娘娘慈悲在念,看我这穷饿难禁。
祷告已毕,泪洒洒的出了庙门,戴着一个破帽,忽被一阵风刮去,骨碌就滚。歪子赶了有半箭之地才赶上,却见帽旁有个纸包,先拾起来看时,约有二两多银子。
展开包甚喜欢,又包煞颠了颠,约摸也有二两半。烧干锅子没有米,饿的黎眼又钻圈,从天吊下清晨饭。想娘娘冥中暗说,这行子穷的可怜。
歪子喜极了,即时换了些烧饼,籴了米,拿到家中吃了一顿。到了明日,遂买了一把纸锞烧了,给娘娘叩头谢恩。
磕了头又跪着,我当年罪孽多,怕你还念从前过。拾着银子归家去,浑家大小都念佛,才知不记小人错。还指望从今以后,给我点小小生活。
歪子出了庙门,往家正走,也是娘娘指引,正遇着太老爷偶然出庄闲走,看见歪子褴褛搭撒的不成个态状,便叫人送了一身袍,一顶帽,杂粮两石。
商员外实是贤,忘,了仇忘了冤,送衣裳又带着粮几石。歪于合家都欢喜,说他肚大撑开船,初一十五烧香念。就是那恶虎不死,他也要自悔前愆。
自此以后,每到秋成,定送他杂量三四石。歪子冬年寒节,也来磕头;就极无有钱,也买把纸锞来祠堂里烧烧,因此冤仇尽解。员外怜他不成才,冤若不解何日开?报应还比流星快。冤仇不止如天大,好人转眼尽忘怀,恶人也喜他胸襟泰。若还是比你能我胜,定然有异样奇灾。
后来商老爷升了尚书;大相公又中了进士,选了翰林。二老爷做了一年,就告病来家养亲,父子团圆。此时太老爷八十六岁,还极康健。
为善的莫辞劳,天虽远不大高,到底昧不了忠合孝。自有正神清世界,作恶终究罪难逃,还要把他儿孙报。你看那商家父子,好不待富贵逍遥。
太老爷到了九十三岁上,已是诰赠了尚书,便把衣裳棺椁,伺候停当,请亲友来作了别。忽然一日说:“三官来接我哩。”穿上衣服,欹在材里,合煞眼就寿终了。
又没病又没灾,忽然间眼不开,说三官已在旁门外。自己梳头洗了脸,穿上衣服卧在材,合煞眼即时人不在。抬头看见娘娘在上,把父亲拉上天街。
那四邻八舍,都见天上一朵彩云照耀,商三官合太爷站在上边,有一盏茶时才不见了。后来老夫人也是这等。
[清江引]这等结果天下少,真正是善人报;富贵三十年,临终彩云到,看起来真是行善好。
诗曰:莫幸阎罗也爱财,真君马到恨云开;
听人讲说阴阳报,遍体寒毛竖起来。
员外父子别了三官走了,回头见二郎爷轿马人夫也出城去了不提。却说大相公守着他兄弟,待了六七日,时时去摸他的心头,虽然没气,却也没冷了尸壳。
[耍孩儿]大相公没奈何,常在旁估堆着,夜儿也在旁里卧。虽然口里没有气,将来未定死与活,一只手常向怀中摸。昼夜的减食废寝,只熬的泪眼婆婆。
这一日,大相公吃了些饭来,才待伸手摸,只听的二相公长吁了一口气。慌忙叫:“二弟,二弟!”二相公把眼一翻说:“你快去看看咱爹!”大相公慌忙跑去,见那丘子也开了。
琴瑟乐
[西江月]谁使红颜命薄,偏教才子穷途,几多恨事满胸中,难问苍天如何。且向花前月下,闲调赵瑟秦筝,狂歌一曲酒千盅,好把雄心断送。
[西江月]无可奈何时候,偶然谱就新词,非关闲(处)用心儿,就里别藏深意。借嘻笑为怒骂,化腐朽作神奇。男儿心事几人知?且自逢场作戏。
[陕西调]好个艳阳天,好个艳阳天:桃花似火柳如烟。早向画梁间,对对舞春燕,女儿泪涟涟。奴家十八正青春,空对好光阴,谁与奴作伴。[淄口令打]对对蝴蝶飞帘下,惹的大
姐心里骂:急仔这回不耐烦,现世的东西你来咋?伤心埋怨老爹娘,仔管留着咱做啥?如今年成没小人,时兴的闺女等不大。
两眼泪如梭,两眼泪如梭。描鸾刺凤待怎么?绣到并蒂莲,心坎上好难过。嫂嫂哥哥,嫂嫂哥哥,两口子说话情意儿多,想是到晚来,必定一头卧。
哥哥今年二十一,娶了个嫂子才十七,年纪比俺小一岁,身量比俺矮二指,偏她早又戴着箍,不知前世怎么积。
仔盼到黑天,仔盼到黑天,就上床儿沿,想是那种果子极中吃,又是极中看。埋怨爹妈,埋怨爹妈,同行姊妹都嫁了人家;如今孩儿我,又早老们大。她也十八,俺也十八,想是哪点儿不如她?不知老爹娘,待仔管留着俺咋?
寻思起来添烦恼,没人之处干跺脚,养着俺十八不招亲,能有几个年纪小?恨爹娘,把牙咬,把俺的青春耽误了。从来闺女当不的儿,没哩待留咱养老。
园里采花,园里采花,忽见媒婆到俺家。这场暗喜欢,倒有天来大。爹正在家,娘正在家。若是门户对的好人家,祷告好爹娘,发了庚帖罢。
园里去采花戴,惹的心中愁一块:花儿虽好要当时,颜色败了谁人爱?忽见媒婆来提亲,喜的心中难摆划。仔求庚帖出门去,就是我的快运来。
帖儿去了,帖儿去了,不觉两日共三朝。媒人不见面,急的仔双脚跳。全不来了,全不来了,想必是庚帖合不着。使人对妆台,阵阵心焦躁。
心里暗把媒人骂,没缘没故的哄俺咋?亲事或成或不成,该也回声话,惹的人,心牵挂,上不上来下不下,狠狠我要回庚帖来,拼上一辈子不出嫁。
恼恨媒人!恼恨媒人!讨了帖去没有回音,亲事成不成,教我将谁问。昏昏沉沉,昏昏沉沉,辜负了多少好光阴。不好对人说,仔是心坎上闷。
半夜三更做一梦,梦见人家来下定:两担喜酒两牵羊,吹笛打鼓好有兴。看见尺头和钗环,两眼喜的没了缝,醒来依旧平皮差,呆不登的干发挣。
媒人回来,媒人回来,故意装羞倒躲开。待去听一听,又怕爹娘怪。惹的疑猜,惹的疑猜。梅香笑着走进来,叫声俺姑娘,他来送插带。
一阵一阵心里躁,恼恨媒人没下落。忽见双双转回来,心口窝里仔管跳。成不成,难猜料,待去听听怕人笑。梅香跑来笑嘻嘻,就知道这事有些妙。
好不欢喜,好不欢喜,得意的味儿全说不的。骂声小贱人,别喜来多气。嫂子笑嘻嘻,嫂子笑嘻嘻,叫声您姑娘便宜你,都说他姑夫生的极标致。
这件喜事委实陡,故意还把丫头瞅,失惊打怪影煞人,什么腔调还不走!搭上嫂子和俺玩,说他生的全不丑。喜的我仔没了法,呸着笑着把他吐一口。
媒人又来了,媒人又来了,说是婆婆要瞧瞧,明天大饭时,候着他来到。故意心焦,故意心焦,人生面不熟,是待怎么着?嫂子来劝我,我仔偷眼笑。
听说婆婆来相我,重新梳头另裹脚,搽胭脂抹粉戴上花,扎挂的好像花一朵,故意装羞懒动身,怎么着出去把头磕?嫂子说道休害羞。嗨!我心里欢喜我不觉。
婆婆来相,婆婆来相,慌忙换上新衣裳。本等心里喜,装作羞模样。站立中堂,站立中堂,低着头儿偷眼望,看见老人家,倒也喜欢像。丢丢羞羞往外走,婆婆迎门拉住手,想是心里看中了,怎么仔管咧着口?头上脚下细端详,我也偷眼瞅一瞅。槽头买马看母子,婆婆的模样倒不丑。
那人装娇,那人装娇,往我门前走几遭。慌的小厮们,连把姑夫叫。他也偷瞧,我也偷瞧:模样俊雅好丰标,与奴正相当,一对美年少。那人年少会装俏,时兴的衣服穿一套,来往不住往里*(左目右散),我也偷眼往外瞭:眉清目秀俊学生,不高不矮身段妙,心里得意说不出,忍不住的自家笑。
嫂子和俺玩,嫂子和俺玩,见了他姑夫你馋不馋?有桩妙事儿,你还没经惯。不是虚言,不是虚言,委实那种滋味甜,你若尝一尝,准就忘了饭。
皮脸嫂子好多气,一戏不罢又一戏,说长道短嘁哩咱,看不上那种浪张势。撒谎东西不害羞,没人听你那狗臭屁。说的我心里胡猜疑,没哩那就是口蜜?
眼望巴巴,眼望巴巴,巴得行礼到俺家。真个甚整齐,也值千金价。宝镜金花,宝镜金花,梅香故意笑着看咱。本等心里喜,反把梅香骂。
他家行礼委实厚,整整喜了我一个够,作怪的丫头像个贼,她就把俺心看透。眼睛不转笑眯嘻,一会看得我好难受。骂声猖狂小奴才,这们几年你还没看够?
喜地欢天,喜地欢天,可可的今年是大利年,听说好日子,查在四月半。置办奁妆,置办奁妆,做了衣裳打头面,一点不遂心,倒磨着从头换。
也是我的时来了,一百样子都凑巧,查的日子极近便,陪送置的全不少。打头面,买裙袄,治的娘亲到处找,谁不望着东西亲?哪怕人说脸子老。
好个长天,好个长天,捱过一天像一年。算计到成亲,还有两日半。盼过几番,盼过几番,盼到那日,喜上眉尖。他家来催妆,倒惹的心撩乱。
埋怨老天不凑趣,一日长起十来日,捱过今朝又明朝,怎么教人不生气。忽的他家来催妆,不觉心里怪爽利。好说日子扎了根,一般也有这一日。
梅香烧汤,梅香烧汤,今番洗澡要多用些香,恐怕人来瞧,忙把门关上。仔细思量,仔细思量,鲜花今夜付新郎,仔怕到明朝,就要改了样。
烧就香汤要沐浴,双手忙把房门闭,今晚就要做新人,先要洗净闺女气。身段娇,皮肉细,自家看得怪得意,摸摸下边那一桩,咦,这件宝贝该出世。
忙把头梳,忙把头梳,开眉绞脸用功夫,戴上新鬏髫,解了闺女路。少戴绞梳,少戴绞梳,今夜是我亲手除,怕他心里忙,手儿全不顾。
洗了身子重洗面,新衫新裤从头换,细细绞脸开了眉,霎时缺哧的一身汗。戴上鬏髻和红箍,自家觉着怪好看,这桩东西拿发人,怎么仔觉着屋子里床沿没处站。
日已平西,日已平西,家中茶饭懒待吃,我的魂灵儿先往他家去。灯烛交辉,灯烛交辉,叮咚一派乐声催,他家来迎亲,好生增门楣。头上脚下正扎挂,忽听门外吹喇叭,说是轿子到了门,喜的我心里一怎么。送女客,进绣房,见我模样仔乱喳喳,谁知郁屈这几年,今日才便扯拉扯。
新郎到了,新郎到了,簪花披红扎裹着。穿着新衣裳,越显得十分俏。闹闹吵吵,闹闹吵吵,都说时辰不远了,母亲扯住我,泪珠儿腮边掉。
看看时辰不大远,母亲旁边擦泪眼,使不得对我大放声,怎么不叫我心肠软。那人迎接到了门,哥哥陪着往里转,才待偷眼把他瞧,谁知他先看见俺。
鼓乐喧天,鼓乐喧天,里里外外铺红毡。那人走进来,等着俺喷饭。站立堂前,站立堂前,低头尽着端详俺,心里不住乱腾腾,身不由己流香汗。
扶我出去在中堂,和那人站着面对面,许多人都挤擦着,母亲端出一碗饭。那人张兜等我喷,一口喷了一大半,光眉撒眼尽他瞧,不觉看了我一身汗。
月影儿高,月影儿高,姑姑姨姨都来瞧,一齐挤着奴,上了他的轿。好不热闹,好不热闹,满街上看的塞满了,那人骑着马,紧靠着我的轿。
不觉就是时辰到,大家拥撮上喜轿。一路吹打不住声,对对纱灯头里照。那人骑马在轿前,回头不住微微笑,怪不的人爱做媳妇,这个光景委实妙。
来到门前,来到门前,黄道鞋儿软如棉,乍下轿子来,全然走不惯。掀起竹帘,掀起竹帘,冤家站在房门前,轻轻扶住奴,同坐床儿沿。
乍下轿来好难走,将那送客搀住手。踏着红毡进喜房,女婿站在大门口。大家扶上板足床,他就在旁里仔管瞅,我就猜着他心急,恨不得这会就动手。
共坐罗帏,共坐罗帏,安排热酒饮交杯。冤家对银灯,细细把奴来觑。就扯奴衣,就扯奴衣,看他那样/乙,全然等不的。想起(这)事来,有些真讨气。
那人和我脸对脸,吃了交心酒一盏,大家知趣都抽身,他就忙把‘房门掩。轻轻给我摘了帽,伸手就来扯把俺,本等心里待不依,他央给急了我又心肠软。
又喜又羞,又喜又羞,冤家和俺睡一头。轻轻舒下手,解开我的鸳鸯扣。委实害羞;委实害羞,事到其间不自由。勉强脱衣裳,半推还半就。
仔说那人年纪小,偏他生的脸子老,一头睡着不肯闲。摸了头来又摸脚,百样方法鬼混人,轻轻把我腮来咬,我的手儿仔一松,裤带早又解开了。
把俺温存,把俺温存,灯下看着十分真。冤家甚风流,与奴真相近。搂定奴身,搂定奴身,低声不住叫亲亲。他仔叫一声,我就麻一阵。浑身衣服脱个净,两手搂定没点缝,腿压腰来手搂脖,就有力气也难挣。搂一搂,叫一声,不觉连我也动兴,麻抖搜的没了,魂,几乎错失就答应。
不惯交情,不惯交情,心窝里不住乱扑登。十分受熬煎,仔是强扎挣。汗湿酥胸,汗湿酥胸,相依相抱诉衷情,低声央及他,你且轻轻动。
听不的嫂子瞎攮咒,这桩事儿好难受,热撩火热怪生疼,口咬着被头把眉儿皱。百般央给他不依,仔说住住就滑溜,早知这样难为人,谁还抢着把媳妇做。
又是一遭,又是一遭,渐渐熟滑搂抱着。口里不说好,其实有些妙。魂散魄消,魂散魄消,杏脸桃腮紧贴着。他款款摆腰肢,不住的微微笑。
做了一遭不歇手,就是喂不饱的个馋牢狗,央告他歇歇再不肯,恨不能把我咬一口。谁知不是那一遭,不觉伸手把他搂,口里只说影煞人,腰儿轻轻扭一扭。
不觉明了天,不觉明了天,待要起去仔是怪懒耽,勉强下牙床,扎挣了好几番。恹恹缠缠,恹恹缠缠,冤家不住端详(相)俺。身子软迭歇,仔觉着难存站。
一夜未曾闭闭眼,不觉东方日头转,往日仔恨夜里长,偏它今夜这样短。勉强扎挣下牙床,浑身无力骨头软,丫头一旁龇着牙,不由我一阵红了脸。
打扮穿衣,打扮穿衣,心情撩乱难支持。手儿懒待抬,难画眉儿细。把掩将息,把掩将息,汤心鸡子补心虚,我的手儿酸,仔是拿不住。魂灵不知哪去了,怎么着梳头并裹脚?强打精神对妆台,左拢右拢再梳不好。忽然想起喜绢来,床里床外到处找,谁知他正拿着瞧,才待去夺他笑着跑。
可意俏冤家,可意俏冤家,半步不离的守着咱,一霎不见他,我也放不下。会玩会耍,会玩会耍,怎么教人不爱他。才知亲嫂嫂,说的是实话。
也是前世有缘法,今生今世撞着他,知疼着热好爱人,软款存会玩耍。半步不离出绣房,我也觉着离不的他,想起嫂子那来,她倒不会把谎撒。
欢欢喜喜,欢欢喜喜,三朝五日都休提。怎么变变眼,就是三十日正好欢娱,正好欢娱,娘家差人来搬取,待要不。回家,理上过不去。
夜夜成双好快活,恨不得并做人一个。不吃茶饭也不饥,仔是巴的日头落。不觉对月搬回家,急的他是双脚跺。一夜饯行好几遭,连接风的酒席都预支过。
对月搬回家,对月搬回家,尖嘴嫂嫂喊哩咱,他说您姑娘,又早奶膀儿下乍。那日到你家,那日到你家,您两口子光景见怎么?我也替你喜,我也替你怕。
嫂嫂笑着把俺瞅,她未曾说话先睐口,低低叫声您姑娘,如今你可得了手。既是他姑夫见你亲,想是不肯空一宵。那桩滋味精不精,不说实话是个狗。
骂声臭东西,骂声臭东西,我道你也是没出息,想想你当初,就没有那一日。俺都老实,俺都老实,谁照你生的,像个小狐狸,提起那桩来,就像是糖里拌着蜜。
骂声嫂子现世报,偏你有些胡祷告,不管人心里怎么着,进门就是瞎鬼闹。你么望着那个亲,俺可知道妙不妙。你仔想想你当初,蛇钻窟窿蛇知道。
住了几天,住了几天,心里滋味不好言,怕的是到晚来,独自睡不惯。情绪恹恹,情绪恹恹,说着笑着怪懒耽。母亲不通情,仔怪我不吃饭。
从新来到房中坐,淡寞索的怪冷落。没好辣气上了床,闭眼就做了梦一个。醒来不见俏冤家,稀哩胡涂到处摸。想起那人在家中,冷冷清清的教他怎么过?
他家来搬,他家来搬,依着母亲还待留俺;亏了亲嫂子,她会行方便。带笑带玩、带笑带玩:姑娘这两日不耐烦,不如早送回,省的他两下埋怨。
听说来搬喜了个挣,脚趔趄的往外蹭,母亲意思还留俺,亏了嫂子来助兴:姑娘这两日净想家,没精打采强扎挣,再住两日不回家,两口子准会想成病。
不好回言,不好回言,着实把他瞅一眼,没人和你玩,偏要来寻贱。笑着出堂前,笑着出堂前,上了轿子就怪喜欢,那人在家中,不知怎么盼。
嫂子说话蹦心坎,句句何曾差一点!本等心里怪爱笑,人脸前头放下脸,一遭一遭琐碎人,想是拿着俺当聘纂。一行说着出中堂,回过头去羡他一眼。
来到他家,来到他家,那人见了险些喜欢煞。走到人背后,把我捻一下。痒痒刷刷,痒痒刷刷,心里滋味不知待怎么?笑着瞅一眼,忙把头低下。
使不的催着轿夫跑,仔管一走就到了。那人笑着往外迎,好像拾了个大元宝。瞅着空就来捻索人,故意含羞装着恼,低低骂声臭东西,进去和你把账找。
走进中堂,走进中堂,拜过婆婆进绣房,喜的俏冤家,嘴儿合不上。左右端详,左右端详,手里儿摸索口里儿忙,我全看不上那种急模样。
不管长来不管短,进门就是搂抱俺,头碰头儿亲又亲,声声埋怨咱把他闪。几日没见就怪生碴,笑着笑着红了脸,上头扑面影煞人,你看乖了我的纂。
盼的黑了天,盼的黑了天,吃不迭夜饭就来把咱缠,他越缠的紧,我越睡的慢。悄语低言,悄语低言,轻轻跪在踏板儿前,我仔笑一声,他就扒上床儿沿。
本等知道他心急,故意展致全不理,不脱衣服不摘头,叫声丫珂拿茶吃。急的他仔跳钻钻,扭着头儿我偷眼喜,不由嗤的笑一声,怎么就该这样乞。
解脱罗衣,解脱罗衣,从新又温旧规矩,比着那几天,更觉着有味趣。气喘吁吁,气喘吁吁,心里自在全说不出,待要不声唤,仔是忍不住。
上的床来就动手,要找上从前那几宿,还待说句勉强话,到了好处张不的口。不觉低声笑吟吟,喘丝丝的身子扭,他问我自在不自在,摆着头儿扭一扭。
一段春娇,一段春娇,风流夜夜与朝朝,趁着好光阴,休负人年少。有福难消,有福难消,百样恩情难画描,明年这时候,准把孩子抱。天生就的人一对,郎才女貌正般配,二十四解不用学,风流人儿天生会。仔巴到夜就成仙,越做越觉有滋味,该快活处且快活,人生能有几千岁。
[对玉环带清江引]信口胡诌,不俗也不雅。写情描景,不真也不假。男子不遇时,就像闺女没出嫁。时运不来谁人不笑他?时运来了,谁人不羡他?编成小令闲玩耍,都净是些胡话。即且解愁怀,好歹凭他吧。闷来歌一阔,我且快活一霎。
富贵功名,由命不由俺;雪月风花,无拘又无管。清闲即是仙,莫怨身贫贱。好月初圆,新*(上竹下刍)倾几盏。好花初开,“奇书”读一卷。打油歌儿将消遣,就里情无限。留着待知音,不爱俗人看。须知道识货的,他另是一双眼。
蓬莱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