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林广记卷七

诗林广记卷七

卷七

  孟东野

  本传云:“孟郊调溧阳尉,有积水,郊间往坐水傍,徘徊赋诗,而曹务多废。为诗有理致,最为韩愈所称,然思苦奇涩。”

  韩退之《荐士诗》云:“有穷者孟郊,受材实雄骜。冥观洞古今,象外逐幽好。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敷柔肆纡余,奋猛卷海潦。”

  李翱云:“郊诗高处在古无上,平处犹下顾沈、谢。”

  朱文公云:“孟郊吃了饱饭,思量到人不到处。”

  赠别崔纯亮

  食荠肠亦苦,强歌声无欢。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有碍非遐方,长安大道旁。小人智虑险,平地生太行。镜破不改光,兰死不改香。始知君子心,交久道益彰。君心与我怀,离别俱回徨。譬如浸檗泉,流苦日已长。忍泣目易衰,忍忧形易伤。项籍岂不壮,贾生岂不良?当其失意时,涕泗各满裳。古人劝加飧,此飧难自强。一饭九祝噎,一嗟十断肠。况是儿女怨,怨气凌彼苍。彼苍若有知,白日下清霜。今朝始惊呼,日月空茫茫。

  休斋云:“孟东野一不第,而有‘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之语,若无所容其身者。老杜虽落魄不偶,而气常自若。如‘纳纳乾坤大’,何其壮哉!白乐天亦云:‘无事日月长,不羁天地阔。’与郊异矣。然未若邵康节云‘静处乾坤大,闲中日月长’,尤有味也。”

  《青箱杂记》云:“白乐天诗曰:‘无事日月长,不羁天地阔。’此达者之词也。东野诗曰:‘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此褊狭者之词也。”

  苏子由云:“唐人工于为诗,而陋于闻道。孟郊耿介之士,虽天地之大,无以容其身。起居、饮食有戚戚之忧,是以卒穷以死。而李翱称之,以为‘郊诗高处在古无上,平处犹下顾沈、谢’,至韩退之亦谈不容声,甚矣唐人之不闻道也!”

  熊勿轩云:“东野之诗,不如高蟾《下第》一绝,为知时守分,无所怨慕,斯可贵也。”

  [附]高蟾下第献高侍郎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登第

  昔日龌龊不足嗟,今朝旷荡恩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唐宋遗史》云:“孟东野有《下第》诗曰:‘弃置复弃置,情如刀剑伤。’又《再下第》诗曰:‘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其后登第,则志气充溢,一日之间,花皆看尽。进取得失,盖亦常事,而东野器宇不宏,至于如此,何其鄙邪!”

  游华山云台观

  华岳独灵异,草木常新鲜。山尽五色石,水无一色泉。仙酒不醉人,仙芝皆延年。夜闻明星馆,时咏女萝弦。敬兹不能寐,焚柏吟道篇。

  泛黄河

  谁开昆仑源,流出混沌河。积雨飞作风,惊龙喷为波。湘瑟飕飗弦,越宾呜咽歌。有恨不可洗,虚此来经过。

  《隐居诗话》云:“孟郊诗蹇涩穷僻,琢削不暇,真苦吟而成。观其句法、格力可见矣。”

  审交

  种树须择地,恶土变木根。结交若失人,中道生谤言。君子芳桂性,春浓寒更繁。小人槿花心,朝在夕不存。莫蹑冬冰坚[一],中有潜浪翻。惟当金石交,可与贤达论。

  韩退之撰《柳子厚墓志》云:“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腑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捄,挤之而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

  愚谓:读东野之诗,味退之之语,则世之定交者,不可以不审矣。

  [一]“冰”原作“水”,据《全唐诗》改。

  贾浪仙

  《唐书》云:“贾岛字浪仙,初为浮屠,名无本。来东都时,洛阳令禁僧徒不得出,岛为诗自伤。韩愈怜之,因教其为文,遂去浮屠,举进士。当其苦吟,虽逢值公卿贵人,皆不之觉也。”

  欧阳公云:“岛尝为衲子,故枯寂气味,形之于诗句中。”

  司空图云:“浪仙诚有警句,视其全篇,意思殊晦。”

  渡桑干

  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指并州是故乡。

  《冷斋夜话》云:“贾岛诗有影略句,韩退之喜之,此诗是也。岛又有《赴长江道中》诗,亦是此意。”

  谢叠山云:“非东西南北之人,不能到此。”

  赴长江道中

  策杖离山驿,逢人问梓州。长江那可到,行客替生愁。

  《古今诗话》云:“郑谷有《咏落叶》诗云:‘返蚁难寻穴,归禽易见窠。满廊僧不厌,一个俗嫌多。’未尝及凋零飘坠之意,人一见之,自然知为落叶,亦影略句法也。”

  题裴晋公第

  破却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种蔷薇。蔷薇花落秋风起,荆棘满庭君始知。

  《闻见录》云:“裴晋公度初立第于街西兴化里,凿池种竹起台榭。贾岛方下第,或以为执政恶之,故不在选,乃怨愤题此诗云。”

  题李凝幽居

  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村。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

  《刘公嘉话》云:“岛初赴举京师,一日于驴上得句云:‘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始欲著‘推’字,又欲著‘敲’字,炼之未定,遂于驴上吟哦,时时引手作推敲之势,观者讶之。时韩愈吏部权京兆,岛不觉,冲至第三节,尚为手势未已。为左右拥至尹前,岛具对所得诗句,‘推’字与‘敲’字未定,神游众外,不知回避。韩立马良久,曰:‘作“敲”字佳。’遂与并辔而归,留连论诗,与为布衣之交。有诗赠之,自此名著。”

  下第

  下第唯空囊,如何住帝乡。杏园啼百舌,谁醉在花傍。泪落故山远,病来春草长。知音逢岂易,孤棹负三湘。

  《笔谈》云:“诗有蜂腰体,如贾岛《下第》诗是也。盖颔联亦无对偶,然是十字叙一事,而意贯上二句。又颈联方对偶分明,谓之蜂腰格。言若已断而复续也。”

  过海联句

  沙鸟浮还没,一作“水鸟”山云断复连。棹穿波底月,船压水中天。

  《今是堂手录》云:“高丽使过海,有诗云:‘沙鸟浮还没,山云断复连。’时岛诈为梢人,联下句。丽使嘉叹久之,不复言诗矣。”

  自注

  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

  《隐居诗话》云:“人岂不自知,及自爱其文章,乃更大谬,何邪?贾岛有诗一联云:‘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乃自注一绝于其下,不知此二句有何难道,至于三年始成,而一吟下泪也。杨衡亦自爱其句云‘一一鹤声飞上天’,尤可笑也。”

  哭柏岩和尚

  苔覆石床新,吾师占几春。写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塔院关松雪,房门锁隙尘。自嫌双泪下,不是解空人。

  《六一居士诗话》云:“贾岛《哭柏岩禅师》诗云:‘写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时人谓之烧杀活和尚,真可笑也。”

卷八

  孟襄阳

  皮日休云:“明皇世,章句之风大得建安体,论者推李翰林、杜工部为尤。介其间而能不愧者,惟吾乡之孟先生也。先生之道,遇景入类,不拘奇抉异,令龌龊束人口者,涵涵然有平大之兴,若公输氏当巧而不者也。北齐美萧悫‘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先生有‘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乐府》美王融‘残日霁沙屿,清风动甘泉’,先生则有‘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谢脁之诗句,精者‘露湿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先生则有‘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此与古人争胜于毫厘也。称是者众,不可悉数。呜呼!先生之道,复可言邪?谓乎贫则天爵于身,谓乎死则不朽于文。为士之道,亦以至矣。先生,襄阳人也。日休,襄阳人,既慕其名,观其貌,盖思文王则嗜昌歜,思仲尼则师有若,吾于先生见之矣。”

  杜甫云:“吾怜孟浩然,短褐即长夜。赋诗何必多,往往凌鲍谢。”又云:“复忆襄阳孟浩然,新诗句句尽堪传。”

  岁暮归南山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弊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隐居诗话》云:“孟浩然为王维所知,维待诏金銮殿,召之,商确风雅。适明皇驾至,孟浩然仓黄伏床下。维不敢隐而以直奏,明皇曰:‘朕闻此人久矣。’因召见,使进所业。浩然诵此诗,明皇曰:‘朕未尝弃人,卿自不求仕,何诬之甚也?’因命放归南山。世传如此,而《摭言》诸书载之尤详。且浩然布衣,阑入宫禁,又犯行在所,而止于放归,明皇宽假之亦至矣。乌在以一‘弃’字而议罪乎?”

  《漫叟诗话》云:“孟浩然诗云:‘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唐玄宗闻之曰:‘卿自弃朕,朕何弃卿?’又孟贯诗云:‘不伐有巢树,多移无主花。’周世宗闻之曰:‘朕伐叛吊民,何谓“有巢”“无主”?’二子正坐诗穷,可谓转喉触讳者也。”

  宿叶师山房期丁凤进士不至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松月生夜凉,石泉满清听。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之子期不来,携琴候萝径。

  吕氏《童蒙训》云:“浩然诗云:‘挂席几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浔阳郭,始见香炉峰。’但详看此等语,自然高远。如此诗,亦可以为高远者也。”

  《后山诗话》云:“东坡谓浩然诗,韵高而才短,如造内法酒手而无材料耳。”

  [一]“而”字据《历代诗话》本补。

  临洞庭湖

  八月湖水平,含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欲济无舟楫,端居念圣明。坐看垂钓者,空有羡鱼情。

  《西清诗话》云:“洞庭,天下壮观。骚人墨客,题者众矣。终未若‘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气象雄张,旷然如在目前。”

  [附]许棠过洞庭湖

  惊波常不定,半日鬓堪斑。四顾疑无地,中流忽有山。鸟飞应畏堕,帆远却如闲。渔父时相引,行歌浩渺间。

  前辈谓岳阳洞庭诸诗,见称于世者非一。如刘文房云:“叠浪浮元气,中流没太阳。”僧可明云:“水涵天影阔,山拔地形高。”亦皆佳作。终未若杜工部“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之句,为绝唱也。

  余话见杜子美《登岳阳楼》诗。

  夜归鹿门寺歌

  山寺鸣钟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人随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归鹿门。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岩扉松径长寂寥,惟有幽人自来去。

  胡苕溪云:“浩然《夜归鹿门歌》云:‘山寺鸣钟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不若岑参《巴南舟中即事诗》云‘渡口欲黄昏,归人争渡喧’一联,语简而意尽,优于孟也。”

  [附]岑参巴南舟中即事

  渡口欲黄昏,归人争渡喧。近钟清野寺,远火点江村。见雁思乡信,闻猿积泪痕。孤舟万里夜,秋月不堪论。

  裴司功员司士见寻

  府僚能枉驾,家酝复新开。落日池上酌,清风松下来。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谁道山翁醉,犹能骑马回。

  《诗体》云:“诗有借对字,如孟浩然‘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是借杨对鸡。又如太白‘水舂云母碓,风扫石楠花’,是借楠对母。又如‘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竹叶谓酒,借对菊花。此皆借对体也。”

  访天台

  挂席东南望,青山水国遥。舳舻争利涉,来往接风潮。问我今何适,天台访石桥。坐看霞色晚,疑是石城标。

  《诗体》云:“此律诗首尾不对者,盛唐诸公有此体,如孟浩然此诗是也。又李太白‘牛渚西江夜’之篇,皆文从字顺,音韵铿锵,八句皆无对偶。”

  [附]李太白夜泊牛渚怀古牛渚,即谢尚、袁宏咏史处。

  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明朝挂帆席,枫叶落纷纷。

  [附]山谷题浩然画像

  先生少也隐鹿门,爽气洗尽尘埃昏。赋诗真可凌鲍谢,短褐岂愧公卿尊。故人私邀伴禁直,诵诗不顾龙鳞逆。风云感会虽有时,顾此定知无枉尺。襄江渺渺泛清流,梅残腊月年年愁。先生一往经几秋,后来谁复钓槎头。

  胡苕溪云:“山谷题此诗,浩然平生出处事迹悉能道尽,乃诗中传也。”

  卢玉川

  朱晦庵云:“诗须要句法浑成,如玉川子辈,句雄险怪,亦自有浑成底气象。”

  《学林新编》云:“玉川子诗虽豪放,然太险怪,而不循诗家法度。”

  孙樵《与王霖书》云:“玉川子《月蚀》诗,韩文公《进学解》,莫不拔地倚天,句句欲活。读之,真如赤手捕长蛟,不施控勒骑生马,急急不得暇,莫可捉搦。”

  有所思

  当时我醉美人家,美人颜色娇如花。今日美人弃我去,青楼朱箔天之涯。娟娟姮娥月,三五二八圆又缺。翠眉蝉鬓生别离,一望一见心断绝。心断绝,几千里,梦中醉卧巫山云,觉来泪滴湘江水。湘江两岸花木深,美人不见愁人心。含愁更奏绿绮琴,调高弦绝无知音。美人兮美人,不知为暮雨兮为朝云。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雪浪斋日记》云:“玉川子诗,读者易解,识者当自知之。《萧才子宅问答》诗如《庄子》寓言,高僧对禅机。惟《有所思》一篇,语似不类,疑他人所作,然飘逸可喜。”

  山中

  饥食松花渴饮泉,偶从山下过山前。阳坡草软厚如织,因与鹿麛相对眠。

  胡苕溪云:“卢仝《山中》绝句云:‘阳坡草软厚如织,因与鹿麛相对眠。’王介甫止用五字道尽两句,云‘眠分黄犊草’,岂不简而妙乎?”

  [附]王介甫小舫

  爱此江边好,留连至日斜。眠分黄犊草,坐占白鸥沙。

  《禁脔》云:“沙草,则众人所谓水边林下之物。所与之游处者,牛羊鸥鸟尔。而荆公造而为‘眠分黄犊草,坐占白鸥沙’之语,其笔力高妙,殆若天成。”

  示添丁

  春风苦不仁,呼逐马蹄行人家。瘴气却怜我,入我憔悴骨中为生涯。数日不食强起行,何忍索我抱看满树花。不知四体正困惫,泥人啼哭声呀呀。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父怜母惜掴不得,却生痴笑令人嗟。宿舂连晓不成米,日高始进一碗茶。气力龙钟头欲白,凭仗添丁莫恼爷。

  《后村诗话》云:“唐人多传卢仝因留王涯第中,遂预甘露之祸。仝老无发,奄人于脑后加钉焉,人以为添丁之谶,或言好事者为之。仝处士于人无怨,何为有此谤?然平时切齿元和逆党,《月蚀》一诗脍炙人口,意者群奄以此害之。”

  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

  日高丈五睡正浓,军将叩门惊周公。口云谏议送书信,白绢斜封三道印。开缄宛见谏议面,手阅月团三百片。闻道新年入山里,蛰虫惊动春风起。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仁风暗结珠蓓蕾,先春抽出黄金芽。摘鲜焙芳旋封裹,至精至好且不奢。至尊之余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柴门反关无俗客,纱帽笼头自煎吃。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山上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风雨。安得知百万亿苍生命,堕在颠崖受辛苦[一]。便为谏议问苍生,到头合得苏息否。

  [一]“在”字据《全唐诗》补。

  《艺苑雌黄》云:“玉川子有《谢孟谏议惠茶歌》,范希文亦有《斗茶歌》,此二篇皆佳作也,殆未可以优劣论。然玉川歌云:‘至尊之余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而希文云:‘北苑将期献天子,林下雄豪先斗美。’若论先后之序,则玉川之言差胜。虽然,如希文岂不知上下之分者哉?亦各赋一时之事耳。”

  [附]范希文和章岷从事斗茶歌

  年年春自东南来,建溪先暖水微开。溪边奇茗冠天下,武夷仙人从古栽。新雷昨夜发何处,家家嬉笑穿云去。露芽错落一番荣,缀玉含珠散嘉树。终朝采掇未盈襜,唯求精粹不敢贪。研膏焙乳有雅制,方中圭兮圆中蟾。北苑将期献天子,林下雄豪先斗美。鼎磨云外首山铜,瓶携江上中泠水。黄金碾畔绿尘飞,碧玉瓯中翠涛起。斗茶味兮轻醍醐,斗茶香兮薄兰芷。其间品第胡能欺,十目视而十手指。胜若登仙不可攀,输同降将无穷耻。吁嗟天产石上英,论功不愧阶前蓂。众人之浊我可清,千日之醉我可醒。屈原试与招魂魄,刘伶却得闻雷霆。卢仝不敢歌,陆羽须作经。森然万象中,焉知无茶星。商山文人休茹芝,首阳先生休采薇。长安酒价减千万,成都药市无光辉。不如仙山一啜好,泠然便欲乘风飞。君莫羡花间女郎只斗草,赢得珠玑满斗归。

  胡苕溪云:“《艺苑》以此二篇皆佳作,未可优劣论。今并录全篇,余谓玉川之诗优于希文之歌。玉川自出胸臆,造语稳帖,得诗人之句法;希文排比故实,巧欲形容,宛成有韵之文,是果无优劣邪!”

  醉归

  昨夜村饮归,健倒三四五。摩挲青莓苔,莫嗔惊著汝。

  《冷斋夜话》云:“文章以气为主,气以诚为主。如老杜诗,所以大过人者,诚实耳。诚实著见,学者多不晓。如玉川子《醉归》诗是也。”

  郑谷

  陶岳《五代史补》云:“郑谷在袁州,齐己携诗诣之。有《早梅》云:‘前村深雪里,昨夜数枝开。’谷曰:‘数枝非早也,不如一枝。’齐己不觉下拜。自是士林以谷为一字师。”

  柳

  半烟半雨溪桥畔,间杏间桃山路中。会得离人无限意,千丝万絮惹春风。

  《胡苕溪丛话》云:“郑谷《柳》诗,或戏谓此乃柳谜子,观者试一思方知之。可见其为善谑也。”

  海棠

  浓淡芳春满蜀乡,半随风雨断莺肠。浣花溪上堪惆怅,子美无心为发扬。

  《古今诗话》云:“杜子美母名海棠,子美讳之,故《杜集》中绝无海棠诗。后吴中复诗亦云:‘子美诗才犹阁笔,至今寂寞锦城中。’石曼卿云:‘杜甫句何略,薛能诗未工。’至杨诚斋乃云:‘岂是少陵无句子,少陵未见欲如何?’”

  吊僧

  几思闻静话,夜雨对禅床。未得重相见,秋灯照影堂。孤云终负约,薄宦转堪伤。梦绕长松榻,遥焚一炷香。

  《诗话》云:“破题与颔联便作隔句对,若施之于赋,则曰:‘几思静话,对夜雨之禅床;未得重逢,照秋灯于影室。’此谓之隔句体也。”

  [一]“话”,日本人中野吉右卫门翻刻本作“评”。

  愚谓:此亦前辈所谓扇对法也。胡苕溪有云:“律诗有扇对格,第一与第三句对,第二与第四句对。如杜少陵《哭台州司户苏少监》诗云:‘得罪台州去,时危弃硕儒。移官蓬阁后,谷贵殁潜夫。’东坡《和郁孤台》诗云:‘解后陪车马,寻芳谢脁洲。凄凉望乡国,得句仲宣楼。’又唐人绝句亦用此格,云:‘去年花下留连饮,暖日夭桃莺乱啼。今日江边容易别,淡烟衰草马频嘶。’此类是也。”

  十日菊

  节去蜂愁蝶不知,晓庭和露折残枝。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

  休斋云:“唐人尝咏《十日菊》云:‘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世以为工,盖其意不随物而尽。如‘酒盏此时须在手,菊花明日便愁人’,自觉气不长耳。东坡亦云:‘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然虽变其语,终有此失。岂坡老在谪所遇时感慨,不觉发是语乎。?”

  山谷云:“文章以气为主,郑谷此诗意甚佳,而病在气不长。西汉文字所以雄深雅健者,其气长故也。”

  曾子固云:“诗当使人一览语尽而意有余,乃古人用心处,如此诗是也。王荆公亦有《菊诗》云:‘千花万卉凋零尽,始见闲人把一枝。’其病亦在于气不长耳。”

  [附]王荆公和晚菊

  不得黄花九日吹,空看野叶翠葳蕤。渊明酩酊知何处,子美萧条向此时。委翳似甘终草莽,栽培空欲傍藩篱。千花万卉凋零尽,始见闲人把一枝。

  李长吉

  本传云:“李贺未始立题然后为诗,如他人牵合程课者。每旦出,骑款段马,从小奚奴,背古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及暮归,足成之。太夫人见所书多,辄曰:‘是儿要呕出心始已耳。’”

  杜牧之云:“元和中,韩吏部颇道其歌诗。云烟绵联,不足为其态也;水之迢迢,不足为其清也;春之盎盎,不足为其和也;秋之明洁,不足为其格也;风樯阵马,不足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为其古也;时花美女,不足为其色也;荒国陊殿,梗莽丘陇,不足为其恨怨悲愁也;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

  又云:“贺能探寻前事,今古未尝经道者。求取情状,远去笔墨畦径间。使贺且未死,少加以理,奴仆命《骚》可也。”

  朱文公云:“李贺较怪得些子,不如李太白自在。”

  又云:“贺诗巧。”

  《珊瑚钩诗话》云:“李长吉锦囊句,非不奇也,而牛鬼蛇神太甚,盖有所谓施诸廊庙则骇矣。”

  李义山作《李贺小传》云:“长吉将死时,忽昼见一绯衣人,驾赤虬,持一版书若太古篆或霹雳石文者,云:‘当召长吉。’长吉了不能读,歘下榻叩头言:‘阿老且病,贺不愿去。’绯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长吉独泣,旁人尽见之。少之,长吉气绝。”

  陆龟蒙作《李长吉诗集序》云:“吾闻淫畋渔者,谓之暴天物。天物既不可暴,又可抉摘刻削,露其情状乎?使自萌卵至于槁死,不得隐伏,天能不致罚耶?长吉夭,东野穷,玉溪生官不挂朝籍而死,正坐是哉。”

  金铜仙人辞汉歌

  序云:魏明帝青龙元年八月,诏宫官牵车西取汉孝武捧露盘仙人[一],欲立置前殿。宫官既拆盘,仙人临载,乃潸然泪下,歌曰。

  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

  《汉书》:武帝作柏梁台,金茎铜柱承露盘,上有仙人掌承露,和玉屑饮之,以求长生。

  《魏略》曰:“明帝景初元年,徙长安钟虡骆驼铜人承露盘,盘折,铜人重不可致,留于霸城。大发卒,铸作铜人二,号曰‘翁仲’,列坐司徒门外。”

  《汉晋春秋》云:“帝徙盘,盘折,声闻数十里。金狄或泣,因留霸城。”

  《缃素杂记》云:“按《明帝纪》:青龙五年三月,改为景初元年。是岁,徙长安铜人,重不可致。而李贺序以谓青龙九年八月。盖明帝以青龙五年三月改为景初元年,至三年而崩,则无青龙九年明矣。疑李贺之误也。”

  郦道元《水经注》云:“魏文帝黄初元年,徙咸阳始皇所铸金人十二,重不可致,因留霸城南。”即与明帝所徙铜人事略同,竟未详其旨。

  后汉蓟子训,有神异之道,人于长安东霸城见之,与一老翁共摩挲铜人,相谓曰:“适见铸此,而已近五百岁矣。”故东坡《赠梁道人》诗云:“采药壶公处处过,笑看金狄手摩挲。”又张天觉《赠人》诗云:“鹤骨飘飘紫府仙,摩挲金狄不知年。”皆用此也。

  [一]“西”原作“两”,据《李长吉歌诗汇解》改。

  高轩过

  华裾织翠青如葱,金环压辔摇玲珑,马蹄隐耳声隆隆。入门下马气如虹,云是东京才子,文章钜公。二十八宿罗心胸,元精炯炯贯当中;殿前作赋声摩空,笔补造化天无功。庞眉书客感秋蓬,谁知死草生华风;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

  《摭言》云:“李贺年七岁,以长短之制,名动京华。时韩文公与皇甫湜览贺所作,奇之,因连骑造门求见。贺丱角荷衣而出,二公不之信,因令面赋一篇。贺承命,欣然操觚染翰,傍若无人,仍名曰《高轩过》。二公大惊,遂以所乘马,命联镳而还所居,亲为束发。后举进士,贺父名瑨,或谤贺不避家讳,韩文公特为著《辨讳》一篇。”

  雁门太守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支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角声寒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宋景文诸公在馆中评唐人诗曰:“李白仙才,长吉鬼才。”王安石曰:“长吉《雁门太守诗》云:‘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一]是儿言不相副,方黑云如此,安得耀日之甲光也?”

  [一]“向”原作“辉”,据《李贺诗歌集注》改。

  将进酒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复斋漫录》云:“长吉有‘桃花乱落如红雨’之句,以此名世。余观刘禹锡云:‘花枝满空迷处所,摇动繁英坠红雨。’刘、李出于一时,决非相剽窃也。”

  胡苕溪云:“‘桃花乱落如红雨’,‘梨花一枝春带雨’,‘小院深沉杏花雨’,‘梅子黄时雨’,皆古今诗词之警句也。余尝欲作一草亭,四面各植花一色,榜曰‘四雨’,岂不佳哉?”

卷九

  唐彦谦

  《石林诗话》云:“杨大年、刘子仪皆喜彦谦诗,以其用事精巧,对偶清切。黄鲁直诗体虽不类,然不以杨、刘为过也。”

  《蔡宽夫诗话》云:“杨文公酷喜唐彦谦诗,至亲书以自随。彦谦诗亦不多,格力卑弱,仅与罗隐相先后。不知文公何以取之?当是时以偶俪为工耳。”

  黄山谷云:“唐彦谦最善用事。”

  过长陵题高庙

  长安高阙此安刘,袝葬累累尽列侯。丰上旧居无故里,沛中原庙对荒丘[一]。耳闻明主持三尺,眼见愚民盗一抔。千古腐儒骑瘦马,灞陵斜日重回头。

  《艺苑雌黄》云:“《前汉·张释之传》云:‘假如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颜师古注云:“抔,音步侯反,谓以手掬之也。其字从手。不忍言毁彻,故止云取土耳。今学者读为杯勺之杯,非也。杯,非盛土之物。”郭氏《佩觹》云:“抔,步侯切,手掬也。亦古文‘裒’字。”骆宾王《为徐敬业檄武后》云:“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正用汉史语。

  《石林诗话》云:“黄鲁直每读此诗,称赏不已,多示学诗者,以为模式。‘三尺’‘一抔’虽是着题,然语皆歇后。一抔事无两出,或可略土字。如三尺,则三尺律、三尺喙皆可言,独剑乎?‘耳闻明主’、‘眼见愚民’,尤不成语。余数见交游道鲁直语,意不可解。东坡有‘买牛但自捐三尺,射鼠何劳挽六钧’,亦同此病。六钧可去弓字,三尺不可去剑字,此理甚易知也。”

  刘后村云:“杨、刘诸人,师李义山可也。又师唐彦谦,唐诗虽雕斫对偶,然求如‘一抔’、‘三尺’之联,惜不多见。”

  [一]“长安”四句原缺,据《全唐诗》补。

  [附]僧惠洪诗

  人生如逆旅,岁月苦逼催。安知贤与愚,同作土一抔。

  愚谓:此诗只是翻杜子美“孔丘盗跖俱尘埃”之语耳。

  《艺苑雌黄》云:“或谓《唐韵》、《集韵》上平声,并出一‘抔’字,铺枚切,手掬也。意与步侯切者颇同。惠洪虽诞妄,必不读‘抔’为杯勺之‘杯’。但其诗泛使‘土一抔’,不正用《汉书》长陵事,故作铺枚切读耳。未知其果然否?”

  《洪驹父诗话》云:“唐彦谦又有《题津河亭》云:‘烟横博望乘槎水,月上文王避雨陵。’皆佳句也。”

  仲山汉高祖兄刘仲葬于此山。

  千载遗踪寄薜萝,沛中乡里汉山河。长陵亦是闲丘垄,异日谁知与仲多。

  《汉书》云:“淮南王等朝未央宫,置酒前殿。上奉玉卮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皆称万岁,大笑为乐。”

  谢叠山云:“观此诗,则贫富贵贱等是空花。有道者一不以此累其心。尧让天下,许由不受,亦见此理。”

  愚谓:彦谦此诗之意,以为高祖得天下之后,乃与兄仲较产业所就之多寡。及其死也,则长陵与仲山均之为一抔土耳,果何多寡之分邪?

  韩致尧

  高秀实云:“韩偓《香奁集》丽而无骨。李端叔意喜致尧诗,诵其序云:‘咀五色之灵芝,香生九窍;咽三危之瑞露,美动七情。’秀实云:‘劝不得也,劝不得也!’”

  《遁斋闲览》云:“《笔谈》谓《香奁集》乃和凝所为,后人嫁其名于韩偓,误矣。唐吴融诗集中有《和韩致尧侍郎无题》二首,与《香奁集》中《无题》韵正同,偓序中亦具载其事。”

  谢人惠含桃

  时节虽同气味殊,未知堪荐寝园无。合充凤食留三岛,谁许莺偷过五湖。苦笋恐难同象匕,秦中谓三月为樱笋时。酪浆无复莹蠙珠。金銮岁岁长宣赐,忍泪看天忆帝都。

  序云:湖南绝少含桃,偶人以新摘者见惠,感事伤怀,因成四韵。

  《复斋漫录》云:“致尧昭宗时,以翰林承旨谪岭表,道湖南,《谢人惠含桃》诗云:‘金銮岁岁长宣赐,忍泪看天忆帝都。’自注云:‘每岁初进之后,先宣赐学士。’韩子苍《谢人惠茶》诗,意亦本致尧,而语益工。”

  [附]韩子苍谢人惠茶

  白发前朝旧史官,风炉煮茗暮江寒。苍龙不复从天下,拭泪看君小凤团。

  自注云:“史官月赐龙团。”

  寒食夜

  策策轻寒剪剪风,杏花飘雪小桃红。夜深斜搭秋千索,楼阁朦胧细雨中。

  清江碧草两悠悠,各自风流下种愁。正是落花寒食雨,夜深无伴倚空楼。

  《遁斋闲览》云:“韩致尧诗,词致婉丽,如此绝者是也。”

  偶题

  手风慵展八行书,眼暗休寻九局图。窗里日光飞野马,案头筠管长蒲卢。谋身拙为安蛇足,报国危曾埒虎须。满世可能无默识,未知谁拟试齐竽。

  《潘子真诗话》云:“山谷尝谓余言,老杜身虽在流落颠沛中,其心未尝一日不在本朝,故善陈时事,句律精深,超古作者,忠义之气,激发而然。韩偓贬逐后,依王审知。如集中所载此诗,其词凄楚,切而不迫,亦不忘其君者也。”

  雷公

  闲人倚柱笑雷公,又向深山霹怪松。必若有苏天下意,何如惊起武侯龙。

  《世说》云:“夏侯泰初倚柱作书,时霹雳破柱,衣服焦然,神色无变,书亦如故。宾客左右皆跌荡,不能住。”韩偓诗用“倚柱”二字,有来处。

  [附]朱乔年冬干

  陌上冬干泣老农,天留甘雨付春工。阿香急试雷霆手,莫放人间有卧龙。

  愚谓:朱先生此诗,大意亦与韩致尧诗意同。文公先生亦有《闻雷》诗,气象宏大。今附于左。

  [附]朱文公闻雷有感

  谁将神斧破顽阴,地裂山开鬼失林。我愿君王法天造,早施雄断答群心。

  杜荀鹤

  《艺苑雌黄》云:“荀鹤,杜牧之微子也。牧之会昌末,自齐安移守秋浦。时妾有妊,出嫁长林乡士杜筠,生荀鹤,有能诗名,自号‘九华山人’。大顺初,擢第,寻授翰林学士主客员外郎,知制诰。顾云序其集为《唐风集》。”

  《唐风集》诗极卑下,如云:“要知前路事,不及在家时。”又云:“不觉裹头成大汉,初看竹马作童儿。”前辈方之为《太公家教》。

  宫词

  早被婵娟误,欲妆临镜慵。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

  欧阳公《归田录》云:“唐之晚年,诗人无复李、杜豪放之格,然亦务以精意相高。如周朴者,杼思尤艰,每有所得,必极雕琢,故时人称朴诗‘月锻季炼’。未及成篇,已播人口,其名重当时如此,而今不复传矣。余少时犹见其集,其句有云:‘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又云:‘晓来山鸟闹,雨过杏花稀。’诚佳句也。”

  胡苕溪云:“余读《隐居诗话》云:‘此一联非朴诗,乃杜荀鹤之句。’然犹未敢以六一为误。后因看《幕府燕闲录》云:‘杜荀鹤诗鄙俚近俗,惟《宫词》为唐第一,故谚云:“杜诗三百首,惟在一联中。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是也。’”

  黄山谷云:“杜荀鹤诗,有‘举世尽从愁里老’之句,正好对退之诗云‘谁人肯向死前休’。”

  溪兴

  山雨溪风卷钓丝,瓦瓯蓬底独斟时。醉来睡着无人唤,流下前滩也不知。

  胡苕溪云:“荀鹤此诗,句语俱弱,不若韩致尧《醉著》绝句为雅健也。”

  [附]韩致尧醉著

  万里清江万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烟。渔翁醉著无人唤,过午醒来雪满船。

  葛亚卿有集句,用致尧诗一联。今附于左。

  [附]葛亚卿集句

  万里清江万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烟。渔翁醉睡又醒睡,高唱夕阳孤岛边。

  胡苕溪云:“前辈集句诗,每一句取一家诗。今亚卿全用致尧两句,极为无工。又后两句,不称前两句,岂若致尧之浑成也?”

  闻子规

  楚天空阔月成轮,蜀魄声声似诉人。啼得血流无用处,不如缄口过残春。

  愚谓:此诗亦有守口如瓶之讽,“缄口”字亦从金人三缄事中来。

  《家语》云:“孔子观周,入后稷之庙,有金人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多言多败。曰:是何伤?祸之门也。”

  赠僧

  利门名路两何凭,百岁风前短焰灯。只恐为僧心不了,为僧心了总输僧。

  愚谓:动静劳佚系乎人之一心,身静而心役,形佚而神疲,僧俗之相去不远也。此诗世之田夫、野叟、樵童、牧竖皆能诵之,可谓造理而有味者。惜乎缁流之不能自觉耳。

  时世行

  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苎裙衫鬓发焦。桑柘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尽尚征苖。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

  其二

  八十老翁住破村,村中牢落不堪论。因供寨木无桑柘,为点乡兵绝子孙。还似平宁征赋税,未闻州县略温存。至今鸡犬皆星散,日落西山哭倚门。

  愚谓:此诗备言生民之憔悴,国政之烦苛,可谓曲尽其情矣。采民风者,观之其能动心否乎?

  陆龟蒙

  自号“天随子”。

  自传云:“甫里先生陆龟蒙,平居以文章自怡,未尝有点窜涂抹者。纸札相压投于箱箧中,历年不曾净写一本。或为好事者取去,后于他人家见之,亦不复谓己作矣。”

  冷斋序《鲁訔注杜工部诗》云:“陆龟蒙得杜诗之赡博,尚轩然自号一家,嚇世喧俗。”

  别离

  丈夫非无泪,不洒离别间。仗剑对樽酒,耻为游子颜。蝮蛇一螫手,壮士疾解腕。所思在功名,离别何足叹。

  愚谓:大丈夫以功名意气自许,大笑出门,何泪之有?此诗慷慨激烈,有男子心。回视邮亭执手,杯酒阳关,哽咽凄凉,昵昵作儿女语者,良可鄙矣!因记罗隐《泪诗》云:“自从鲁国潸然后,不是奸人即妇人。”

  《孔丛子》云:“子高游赵,平原君客有邹文、季节者,与子高相友善。临别,文、节流涕交颐,子高抗手而已。其徒疑之,子高曰:‘始吾得二子丈夫,乃今知其妇人也。’曰:‘二子之泣,非邪?’曰:‘二子,良人也。有不忍之心,其于敢断必不足矣。’曰:‘凡泣者,一无取乎?’子高曰:‘有二焉,大奸之人,以泣自信;妇人懦夫,以泣著爱。’”罗诗盖本诸此,因并及之。

  自遣

  数尺游丝堕碧空,年年长是惹春风。争知天上无人住,也有清愁鹤发翁。

  古意

  君心莫浅薄,妾意正栖托。愿得双车轮,一夜生四角。

  胡苕溪云:“天随子二诗,思新语奇,超出于寻常之表,可谓不落前人窠臼者也。”

  宫人斜

  草树愁烟似不春,晚莺哀怨问行人。须知一种埋香骨,犹胜昭君作虏尘。

  愚谓:宫人斜,乃后宫嫔嫱所葬之丛冢也。此诗超出意外,用昭君事,有狐死正丘首之义。而昭君之死,亦可谓不得其正者,可怜也!

  薛能

  刘后村云:“薛能诗格不甚高,而自称誉太过。其五言云:‘空余气长在,天子用平人。’不但自誉其诗,又自誉其材。然位历节镇,不为不用矣。卒以骄恣凌忽愤军杀身,其材安在哉?妄庸如此,乃敢妄议诸葛,可谓小人无忌惮者。”

  绝句

  山屐经过满径踪,隔溪遥见夕阳舂。当时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

  《王直方诗话》云:“李希声言,荆公罢政事时,居于州东刘相宅,于书院小厅,题‘当时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数十处。苕溪渔隐曰:‘此乃薛能诗,唐《百家诗选》中有之。或云荆公诗,非也。’”

  《艺苑雌黄》云:“薛能诗‘隔溪遥见夕阳舂’,人多不知‘夕阳舂’为何等语。予考之《淮南子》曰:‘日经于泉隅,是谓高舂;顿于连石,是谓下舂。’注云:‘尚未冥,上蒙先舂曰“高舂”[一]。将欲冥,下蒙悉舂曰“下舂”。’《南史·陈本纪》云:‘求衣昧旦,仄食高舂。’柳子厚诗云:‘空斋不语坐高舂。’”

  吴姬

  楼台重叠满天云,殷殷鸣鼍世上闻。此日杨花初似雪,女儿丝管弄参军。

  《复斋漫录》云:“本朝景德三年,张景以交通曹人赵陈,斥为房州参军。景为《屋壁记》,略曰:‘近制州县参军,无员数,无职守,悉以旷官败事违戾政教者为之。凡朔望飨宴,使与焉。若处人一见之,必指曰参军也,尝为某罪矣。至于倡优为戏,亦假而为之,以资玩戏,况真为者乎?宜为人之轻视,又将狎而侮之。’大略如此。余按《乐府杂录》,戏弄参军始自汉,馆陶令石耽有赃犯,和帝惜其才,免罪。每宴乐,令衣白夹衫,命优伶弄戏辱之,经年乃放,后为参军。然则戏弄参军自汉已然矣,不始于唐世也。又五代王建时,王宗侃责受维州司户参军,曰:‘要我头时断去,谁能作此措大官,使俳优弄为参军。’”

  宋氏林亭

  地湿莎青雨后天,桃花红近竹林边。行人本是农桑客,记得春深欲种田。

  谢叠山云:“游苑囿而思畎亩,览花草而记农桑,此有道者之言也。”

  愚谓:郑谷《感兴》一绝,亦是此意,但翻一转语反说耳。今附于左。

  [附]郑谷感兴

  禾黍不阳艳,竞栽桃李春。翻令力耕者,半作卖花人。

  愚谓:前诗乃因世之趋末,而思反其本。此诗乃谓务本者相尚趋末,以从世俗之好。然其崇本抑末之心,则亦隐然在其中矣。

  省试夜

  白莲千朵照廊明,一片承平雅颂声。更报第三条烛尽,文昌风景写难成。

  《复斋漫录》云:“《杜阳杂编》言:舒元舆举进士,既试,脂炬三条,人皆自将。以余考之,唐制如此耳。故《广记》云:‘唐制举人试日,既暮,许烧烛三条。’韦永贻试日先毕,曾作诗赋此事。而旧说亦言举人试日已晚,试官权德舆于帘下戏云:‘三条烛尽,烧残举子之心。’而举子遽答云:‘八韵赋成,惊破试官之胆。’乃知唐制许举子烧烛三条也。”

  [附]韦永贻试罢

  三条烛尽钟初动,九转丹成鼎未开。明月渐低人扰扰,不知谁是谪仙才。

  王驾

  晴景

  雨前初未见花间叶,雨后兼全无叶里底花。蛱蜂蝶飞来纷纷过墙去,应却疑春色在邻家。

  《渔隐丛话》云:“此《唐百家诗选》中诗也。余因阅荆公《临川集》,亦有此诗云:‘雨前未见花间叶,雨后全无叶底花。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百家诗选》是荆公所选,想爱其诗,因为改正七字,遂使一篇语工而意足,了无镵斧之迹,真削锯手也。”

  古意

  夫戍萧关妾在吴,西风吹妾妾忧夫。一行书信千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

  谢叠山云:“此诗‘西风吹妾妾忧夫’与‘寒到君边衣到无’两句,见夫妇之至情。”

  张祜

  孤山寺

  楼台耸碧岑,一径入湖心。不雨山长润,无云水自阴。断桥荒藓涩,空院落花深。犹忆西湖月,钟声在北林。

  《西清诗话》云:“荆公取张祜《惠山寺》诗‘泉声到池尽,山色上楼多’,而不取其《孤山寺》诗,不知意果如何耳?”

  无锡县惠山寺

  旧宅何人在?空门客自过。泉声到池尽,山色上楼多。小洞穿斜竹,重阶夹瘦莎。殷勤入城市,云水暮钟和。

  此诗乃荆公《百家诗选》中所取者,如“泉声到池尽”一联,真佳句也。

  金山寺

  一宿金山顶,微茫水国分。僧归夜船月,龙出晓堂云。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因悲在朝市,终日醉醺醺。

  《南唐书》云:“金山寺号为胜景,张祜吟诗,有‘僧归夜船月,龙出晓堂云’之句,自后诗人阁笔。孙鲂乃复吟一诗,时号绝唱。”

  [附]孙鲂金山寺

  山载江心寺,鱼龙是四邻。天多剩得月,地少不生尘。过橹妨僧定,惊涛溅佛身。谁言张处士,诗后更无人。

  胡苕溪云:“张祜诗全篇皆好,鲂诗不及之,有疵病。如‘惊涛溅佛身’之句,则金山寺何其低而小哉?‘谁言张处士,诗后更无人’,仍自矜炫如此,尤可嗤鄙也!”

  邮亭

  云暗山横日欲斜,邮亭下马对残花。自从身逐征西府,每到花时不在家。

  谢叠山云:“此诗与张季鹰‘秋风思莼鲈’同一意思。有道者闻之,必不以山林之乐易钟鼎之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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