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诗醇卷三十一
卷三十一
昌黎韩愈诗五三十五首
短灯檠歌
长檠八尺空自长。短檠二尺便且光。黄帘绿幕朱户闭。风露气入秋堂凉。
裁衣寄远泪眼暗。搔头频挑移近床。太学儒生东鲁客。二十辞家来射策。
夜书细字缀语言。两目眵昏头雪白。此时提携当案前。看书到晓哪能眠。
一朝富贵还自恣。长檠高张照珠翠。吁嗟世事无不然。墙角君看短檠弃。
原选者评。贫贱糟糠。讽喻深切。
病鸱
屋东恶水沟。有鸱堕鸣悲。青泥掩两翅。拍拍不得离。群童叫相召。瓦砾争先之。
计校生平事。杀却理亦宜。夺攘不愧耻。饱满盘天嬉。晴日占光景。高风送追随。
遂凌紫凤群。肯顾鸿鹄卑。今者运命穷。遭逢巧丸儿。中汝要害处。汝能不得施。
於吾乃何有。不肯乘其危。丐汝将死命。浴以清水池。朝餐辍鱼肉。暝宿防狐狸。
自知无以致。蒙德久犹疑。饱入深竹丛。饥来傍阶基。亮无责报心。固以听所为。
昨日有气力。飞跳弄藩篱。今晨忽径去。曾不报我知。侥幸非汝福。天衢汝休窥。
京城事弹射。竖子岂易欺。勿讳泥坑辱。泥坑乃良规。
原选者评。顾嗣立曰。此诗每虚顿一二语。用深一步法。如。计校生平事。杀却理亦宜。
。亮无责报心。固以听所为。是也。通首是比。分明为负心人写照。与老杜。义鹘行。正是相反。
华山女
街东街西讲佛经。撞钟吹螺闹宫庭。广张罪福资诱胁。听众狎恰排浮萍。
黄衣道士亦讲说。座下寥落如明星。华山女儿家奉道。欲驱异教归仙灵。
洗妆拭面著冠帔。白咽红颊长眉青。遂来升座演真诀。观门不许人开扃。
不知谁人暗相报。訇然振动如雷霆。扫除众寺人迹绝。骅骝塞路连辎车并。
观中人满坐观外。后至无地无由听。抽钗脱钏解环珮。堆金叠玉光青荧。
天门贵人传诏召。六宫愿识师颜形。玉皇颔首许归去。乘龙驾鹤来青冥。
豪家少年岂知道。来绕百市脚不停。云窗雾阁事恍惚。重重翠幔深金屏。
仙梯难攀俗缘重。浪凭青鸟通丁宁。
原选者评。渔隐丛话。曰。类苑。云。退之。见神仙亦不伏。云。我能屈曲自世间。安能从汝巢神山。赋。谢自然。则曰。童马矣无所识。作。谁氏子。则曰。不从而诛未晚耳。惟。华山女。诗颇假借。不知何以得此。
朱子曰。或怪公排斥佛老不遗余力。而於。华山女。独假借如此。非也。此正讥其炫姿色。
假仙灵以惑众。又讥时君不察。使失行妇人得入宫禁耳。观其卒章。豪家少年。云窗雾阁。翠幔金屏。青鸟丁宁等语。亵慢甚矣。岂真以神仙处之哉。
。彦周诗话。曰。诗人写人物态度至不可移易。元微之。李娃行。云。髻鬟峨峨高一尺。门前立地看春风。此定为娼妇。退之。华山女。诗云。洗妆拭面著冠帔。白咽红颊长眉青。此定是女道士。东坡作。芙蓉城。诗亦用。长眉青。三字。云。中有一人长眉青。炯如微云淡疏星。
便有神仙风度。
泷吏
南行逾六旬。始下昌乐泷。险恶不可状。船石相舂撞。往问泷头吏。潮州尚几里。
行当何时到。土风复何似。泷吏垂手笑。官何问之愚。譬官居京邑。何由知东吴。
东吴游宦乡。官知自有由。潮州底处所。有罪乃窜流。侬幸无负犯。何由到而知。
官今行自到。那遽妄问为。不虞卒见困。汗出愧且骇。吏曰聊戏官。侬尝使往罢。
岭南大抵同。官去道苦辽。下此三千里。有州始名潮。恶溪瘴毒聚。雷电常汹汹。
鳄鱼大於船。牙眼怖杀侬。州南数十里。有海无天地。飓风有时作。掀簸真差事。
圣人於天下。於物无不容。比闻此州囚。亦有生还侬。官无嫌此州。固罪人所徙。
官当明时来。事不待说委。官不自谨慎。宜即引分往。胡为此水边。神色久傥慌。
亢瓦大瓶罂小。所任自有宜。官何不自量。满溢以取斯。工农虽小人。事业各有守。
不知官在朝。有益国家不。得无虱其间。不武亦不文。仁义饰其躬。巧奸败群伦。
叩头谢吏言。始惭今更羞。历官二十余。国恩并未酬。凡吏之所诃。嗟实颇有之。
不即金木诛。敢不识恩私。潮州虽云远。虽恶不可过。於身实已多。敢不持自贺。
原选者评。欲写贬地远恶。却设为问答。又借吴音俚语以致真切之意。助荒陋之态。格调全祖古乐府来。君子以恐惧修省。泷吏。篇之谓也。莫道英雄气短。
沈德潜曰。音节气味。得之汉人乐府。韩诗中推为别调。借吏言以规讽。主意在此。
除官赴阙至江州寄鄂岳李大夫
盆城去鄂渚。风便一日耳。不枉故人书。无因帆江水。故人辞礼闱。旌节镇江圻。
而我窜逐者。龙锺初得归。别来已三岁。望望长迢递。咫尺不相闻。平生那可计。
我齿落且尽。君鬓白几何。年皆过半百。来日苦无多。少年乐新知。衰暮思故友。譬如亲骨肉。宁免相可不。我昔实愚蠢。不能降色辞。子犯亦有言。臣犹自知之。
公其务贳过。我亦请改事。桑榆傥可收。愿寄相思字。
原选者评。情致缠绵。词气逊顺。使人之意也消。
南山有高树行赠李宗闵
南山有高树。花叶何蓑蓑。上有凤凰巢。凤凰乳且栖。四旁多长枝。群鸟所托依。
黄鹄据其高。众鸟接其卑。不知何山鸟。羽毛有光辉。飞飞择所处。正得众所希。
上承凤凰恩。自期永不衰。中与黄鹄群。不自隐其私。下视众鸟群。汝徒竟何为。
不知挟丸子。心默有所规。弹汝枝叶间。汝翅不觉摧。或言由黄鹄。黄鹄岂有之。
慎勿猜众鸟。众鸟不足猜。无人语凤凰。汝屈安得知。黄鹄得汝去。婆娑弄毛衣。
前汝下视鸟。各议汝瑕疵。汝岂无朋匹。有口莫肯开。汝落蒿艾间。几时复能飞。
哀哀故山友。中夜思汝悲。路远翅翎短。不得持汝归。
原选者评。韩醇曰。据诗意。凤凰谓裴度。挟丸子谓李德裕。李绅。元稹也。新书。李宗闵传。云。裴度伐蔡。引为彰义观察判官。蔡平。知制诰。长庆初。钱徽典贡举。宗闵托所亲於徽。李德裕。李绅。元稹共白徽取士不以实。宗闵坐贬剑州刺史。俄复为中书舍人。由是嫌怨显结。缙绅之祸四十余年不解。又云。宗闵初为裴度引用。及度荐李德裕可为宰相。宗闵遂与为怨。韩愈为作。南山。猛虎行。规之。按。度荐德裕在公没后五年。新书。误矣。
。渔隐丛话。曰。退之。宗闵俱裴晋公征淮西时幕客也。退之作。南山有高树。及。猛虎行。赠宗闵。皆略尽其终身所为。然退之无恙时。宗闵才为中书舍人。其所为尚未暴。自钱徽贬后。牛。李之憾始结。至其为相。则退之死久矣。遂有封川之行。所谓。前汝下视鸟。各议汝瑕疵。乌鹊从噪之。虎不知所归。者。何其明验也。
方崧卿曰。心默有所规。规。图也。东坡。五禽。言。去年麦不熟。挟弹规我肉。本公语也。
猛虎行
猛虎虽云恶。亦各有匹侪。群行深谷间。百兽望风低。身食黄熊父。子食赤豹麛。
择肉於熊豹。肯视兔与狸。正昼当谷眠。眼有百步威。自矜无当对。气性纵以乖。
朝怒杀其子。暮还食其妃。匹侪四散走。猛虎还孤栖。狐鸣门两旁。乌鹊从噪之。
出逐猴入居。虎不知所归。谁云猛虎恶。中路正悲啼。豹来衔其尾。熊来攫其颐。
猛虎死不辞。但惭前所为。虎坐无助死。况如汝细微。故当结以信。亲当结以私。
亲故且不保。人谁信汝为。
原选者评。二诗皆哀矜涕泣而道。宵。雅。之遗则也。
方崧卿曰。蜀本总题。误以上题。赠李宗闵。四字缀。猛虎行。之上。后人因之。其实后诗不为宗闵作。猛虎行。乐府旧题。非前诗类也。新书。又谓裴度荐李德裕。宗闵怨之。为作。此诗。荐事在太和三年。公没久矣。不可据。
雪后寄崔二十六丞公
蓝田十月雪塞关。我兴南望愁群山。攒天嵬嵬冻相映。君乃寄命於其间。
秩卑俸薄食口众。岂有酒食开容颜。殿前群公赐食罢。骅骝蹋路骄且闲。
称多量少鉴裁密。岂念幽桂遗榛菅。几欲犯严出荐口。气象硉兀未可攀。
归来殒涕掩关卧。心之纷乱谁能删。诗翁憔悴斸荒棘。清玉刻佩联玦环。
脑脂遮眼卧壮士。大弨挂壁无由弯。乾坤惠施万物遂。独於数子怀偏悭。
朝欷暮唶不可解。我心安得如石顽。
原选者评。起调激越。极似。同谷歌。
某氏曰。斯立是时为蓝田县丞。其曰。蓝田十月。元和十年十月也。孟郊已死。张籍病眼。故有。诗翁。壮士。之句。有怀立之且念朋友之不振也。
奉酬卢给事云夫四兄曲江荷花
行见寄并呈上钱七兄阁老张十八助教
曲江千顷秋波净。平铺红云盖明镜。大明宫中给事归。走马来看立不正。
遗我明珠九十六。寒光映骨睡骊目。我今官闲得婆娑。问言何处芙蓉多。
撑舟昆明度云锦。脚敲两舷叫吴歌。太白山高三百里。负雪嵬嵬插花里。
玉山前脚不复来。曲江汀滢水平杯。我时相思不觉一回首。天门九扇相当开。
上界真人足官府。岂如散仙鞭笞鸾凤终日相追陪。
原选者评。红云明镜中。特有雪山倒影。便写得异样精采。结似洒脱。正恐不能忘情。
樊汝霖曰。公时自中书舍人降太子右庶子。
记梦
夜梦神官与我言。罗缕道妙角与根。挈携陬维口澜翻。百二十刻须臾间。
我听其言未云足。舍我先度横山腹。我徒三人共追之。一人前度安不危。
我亦平行蹋乔亢虚亢。神完骨脚不掉。侧身上视溪谷盲。杖撞玉版声彭觥。
神官见我开颜笑。前对一人壮非少。石坛坡陀可坐卧。我手承颏肘拄座。
隆楼杰阁磊嵬高。天风飘飘吹我过。壮非少者哦七言。六字常语一字难。
我以指撮白玉丹。行且咀噍行诘盘。口前截断第二句。绰虐顾我颜不欢。
乃知仙人未贤圣。护短凭愚邀我敬。我能屈曲自世间。安能从女巢神山。
原选者评。只是寓言。勿真谓与鬼争义。
黄庭坚曰。六字常语一字难。只前句中。哦。字便是所难。此乃为诗之法也。樊汝霖曰。苏内翰尝曰。太白诗云。遗我鸟迹书。读之了不闲。太白尚气。乃自招不识字。不如退之倔强曰。我能屈曲自世间。安能随女巢神山。又曰。退之性气。虽出世间人亦不能容也。
某氏曰。此诗盖有托讽。意公忤执政。左迁为右庶子时作。前。酬卢公荷花诗。末云。岂如散仙鞭笞鸾凤终日相追陪。而此诗末亦云。我能屈曲自世间。安能从女巢神山。皆有不能俯仰随人之意。可知其为左迁之时也。
顾嗣立曰。按金居敬云。罗缕道妙。三句。意皆本。参同契。角根陬维。谓青龙处房六。
白虎在昴七。朱雀在张二。皆朝於玄武。虚危之位也。迎一阳之气以进火。妙用始於虚危。在一日言。正当子半。故曰须臾间。又曰。百二十刻须臾间。如。参同契。以十二卦十二律配十二时。阳火阴符之候。然一日之间有之。一刻之间亦有之也。公盖深得金丹之旨。乃倔强世间耶。
南内朝贺归呈同官
薄云蔽秋曦。清雨不成泥。罢贺南内衙。归凉晓凄凄。绿槐十二街。涣散驰轮蹄。
余惟戆书生。孤身无所赍。三黜竟不去。致官九列齐。岂惟一身荣。珮玉冠簪犀。
滉荡天门高。著籍朝厥妻。文才不如人。行又无町畦。问之朝廷事。略不知东西。
况於经籍深。岂究端与倪。君恩太山重。不见酬稗稊。所职事无多。又不自提撕。
明庭集孔鸾。曷取於凫睮。树以松与柏。不宜间蒿藜。婉娈自媚好。几时不见挤。
贪食以忘躯。鲜不调盐醯。法吏多少年。磨淬出角圭。将举汝愆尤。以为己阶梯。
收身归关东。期不到死迷。
原选者评。戒心法吏。始拟收身。则已有为而为矣。中间省躬引分。乃足为朝士座右铭。
。雍录。曰。唐都城有三大内。太极宫在西。故名西内。大明宫在东。故名东内。别有兴庆宫号南内也。
洪兴祖曰。中朝事迹。云。天街两畔树槐。俗号为槐街。白乐天。乐游园。诗云。下视十二街。绿槐间红尘。即此也。
读东方朔杂事
严严王母宫。下维万仙家。噫欠为飘风。濯手大雨沱。方朔乃竖子。骄不加禁诃。
偷入雷电室。车訇羉掉狂车。王母闻以笑。卫官助呀呀。不知万万人。生身埋泥沙。
簸顿五山踣。流漂八维蹉。曰吾儿可憎。奈此狡狯何。方朔闻不喜。褫身络蛟蛇。
瞻相北斗柄。两手自相挼。群仙急乃言。百犯庸不科。向观睥睨处。事在不可赦。
欲不布露言。外口实喧哗。王母不得已。颜口频口赍嗟。颔头可其奏。送以紫玉珂。
方朔不惩创。挟恩更矜夸。诋欺刘天子。正昼溺殿衙。一旦不辞诀。摄身凌苍霞。
原选者评。俞皐曰。此诗洪兴祖以为讥弄权者。观结语云云。殊不然也。意亦指文人播弄造化。如。双鸟诗。云尔。不然何独取方朔而拟之权幸耶。顾嗣立曰。按。汉书。东方朔传赞。曰。朔之诙谐。逢占射覆其事。浮浅行於众庶。童儿牧竖莫不炫耀。而后世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语附著之。公诗皆本经史。而此作独专取。内传。
亦偶然戏笔。故题之曰。杂事。也。
。汉武帝内传。曰。帝好长生。七夕。西王母降其宫。有顷。索桃七枚。以四枚与帝。自食三枚。曰。此桃三千年一实。时东方朔从殿东厢朱鸟牖中窥母。母谓帝曰。此窥牖儿尝三来偷吾此桃。昔为太山上仙官。令到方丈。擅弄雷电。激波扬风。风雨失时。阴阳错迕。致令蛟鲸陆行。
崩山坏境。海水暴竭。黄鸟宿渊。於是九潦丈人乃言於太上。遂谪人间。其后朔一旦乘云龙飞去。不知所在。
庭楸
庭楸止五株。共生十步间。各有藤绕之。上各相钩联。下叶各垂地。树颠各云连。
朝日出其东。我常坐西偏。夕日在其西。我常坐东边。当昼日在上。我在中央间。
仰视何青青。上不见纤穿。朝暮无日时。我且八九旋。濯濯晨露香。明珠何联联。
夜月来照之。茜茜自生烟。我已自顽钝。重遭五楸牵。客来尚不见。肯到权门前。
权门众所趋。有客动百千。九牛亡一毛。未在多少间。往既无可顾。不往自可怜。
原选者评。历叙东西朝暮。繁而不杀。弥有古意。
南溪始泛三首
榜舟南山下。上上不得返。幽事随去多。孰能量近远。阴沈过连树。藏昂抵横坂。
石粗肆磨砺。波恶厌牵挽。或倚偏岸渔。竟就平洲饭。点点暮雨飘。梢梢新月偃。
余年懔无几。休日怆已晚。自是病使然。非由取高蹇。
南溪亦清驶。而无檝与舟。山农惊见之。随我观不休。不惟儿童辈。或有杖白头。
馈我笼中瓜。劝我此淹留。我云以病归。此已颇自由。幸有用余俸。置居在西畴。
囷仓米谷满。未有旦夕忧。上去无得得。下来亦悠悠。但恐烦里闾。时有缓急投。
愿为同社人。鸡豚燕春秋。
足弱不能步。自宜收朝迹。羸形可舆致。佳观安可掷。即此南坂下。久闻有水石。
拕舟入其间。溪流正清激。随波吾未能。峻濑乍可刺。鹭起若导吾。前飞数十尺。
亭亭柳带沙。团团松冠壁。归时还尽夜。谁谓非事役。
原选者评。三首神似陶公。所谓。奸穷变怪得。往往造平淡。者。
。蔡宽夫诗话。曰。退之诗豪健雄放。自成一家。世特恨其深婉不足。南溪始泛。三篇。乃末年所作。独为闲远。有渊明风气。
。王直方诗话。曰。洪龟父言。山谷於退之诗。少所许可。最爱。南溪始泛。以为有诗人句律之深意。隐居诗话。曰。南溪始泛。诗。将死病中作也。句有。足弱不能步。自宜收朝迹。又云。余年懔无几。休日怆已晚。张籍。哭退之。诗略曰。去夏公请告。养病城南庄。籍时官休罢。
两月同游翔。移船入南溪。东西纵篙撑。公作游溪诗。咏唱多慨慷。又曰。偶有贾秀才。来兹亦同并。秀才谓贾岛也。
题楚昭王庙
丘坟满目衣冠尽。城阙连云草树荒。犹有国人怀旧德。一间茅屋祭昭王。
原选者评。顾嗣立曰。按公。外集。有。记宜城驿。云。驿东北有井。传是昭王井。井东北数十步。有楚昭王庙。高木万株。旧庙屋极宏盛。今惟草屋一区。然问左侧人。尚云每岁十月。
民相率聚祭其前。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题。盖与此诗同作也。
答张十一功曹
山净江空水见沙。哀猿啼处两三家。 竞长纤纤笋。踯躅闲开艳艳花。
未报恩波知死所。莫令炎瘴送生涯。吟君诗罢看双鬓。斗觉霜毛一半加。
原选者评。任子渊曰。斗觉。诗中健语也。前辈多使。退之诗有此句。东坡诗。黄昏斗觉罗裳薄。后山诗。斗觉文字生清新。
题木居士
火透波穿不计春。根如头面干如身。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求福人。
原选者评。道破世情。
张芸叟。木居士诗序。云。耒阳县北沿流二三十里鳌口寺。即退之所题木居士在焉。元丰初。以祷旱不应。为邑令析而薪之。今存者。乃僧道符更刻。
和归工部送僧约
早知皆是自拘囚。不学因循到白头。汝既出家还扰扰。何人更得死前休。
原选者评。振威一喝。三日耳聋。
入关咏马
岁老岂能充上驷。力微当自慎前程。不知何故翻骧首。牵过关门妄一鸣。木芙蓉
新开寒露丛。远比水间红。艳色宁相妒。嘉名偶自同。采江官渡晚。搴木古祠空。
愿得勤来看。无令便逐风。
原选者评。朱子曰。此诗言荷花与木芙蓉生不同处。而色皆美。名又同。故以采江搴木二事相对言其生处。而。九歌。者。祭神之辞。故曰古祠也。
奉和库部卢四兄曹长元日朝回
天仗宵严建羽旄。春云送色晓鸡号。金炉香动螭头暗。玉佩声来雉尾高。
戎服上趋承北极。儒冠列侍映东曹。太平时节难身遇。郎署何须叹二毛。
原选者评。沈德潜曰。入贾岑倡和作中。可以伯仲。
奉和裴相公东征途经女几山下作
旗穿晓日云霞杂。山倚秋空剑戟明。敢语相公平贼后。暂携诸吏上峥嵘。
原选者评。洪兴祖曰。以我之旗。况彼云霞。以彼之山。况我剑戟。诗家谓回鸾舞凤格。
。蔡宽夫诗话。曰。退之。和裴晋公征淮西时过女几山。诗云云。而晋公之诗无见。惟。白乐天集。载其一联云。待平贼垒报天子。莫指仙山示老夫。方时意气自信不疑如此。岂容令狐楚辈沮挠乎。
次潼关先寄张十二阁老使君
荆山已去华山来。日出潼关四扇开。刺史莫辞迎候远。相公亲破蔡州回。
原选者评。沈德潜曰。没石饮羽之技。不必以寻常绝句法求之。
晋公破贼回重拜台司以诗示幕中宾客愈奉和
南伐旋师太华东。天书夜到册元功。将军旧压三司贵。相国新兼五等崇。
鹓鹭欲归仙仗里。熊罴还入禁营中。长惭典午非材职。得就闲官即至公。
原选者评。严重苍浑。直逼杜陵。
。石林诗话。曰。七言难於气象雄浑。句中有力。而纡徐不失言外之意。自老杜。锦江春色
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与。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等句之后。常恨无复继者。韩退之笔力最为杰出。然每苦意与语俱尽。和裴晋公破蔡州回。诗。所谓。将军旧压三司贵。
相国新兼五等崇。非不壮也。然意亦尽於此矣。不若刘禹锡。贺晋公留守东都。云。天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风雨会中州。语远而体大也。
沈德潜曰。庄重得体。
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原选者评。李光地曰。佛骨一表。孤映千古。而此诗配之。尤妙在许大题目。而以。除弊事。三字了却。
晚次宣溪辱韶州张端公使君惠书叙别酬以绝句二章
韶州南去接宣溪。云水苍茫日向西。客泪数行元自落。鹧鸪休傍耳边啼。
兼金那足比清文。百首相随愧使君。俱是岭南巡管内。莫欺荒僻断知闻。
量移袁州张韶州端公以诗相贺因酬之
明时远逐事何如。遇赦移官罪未除。北望讵令随塞雁。南迁才免葬江鱼。
将经贵郡烦留客。先惠高文谢起予。暂欲系船韶石下。上宾虞舜整冠裾。
原选者评。李光地曰。末句取诸。离骚。所谓。跪敷衽以陈阝辞。者。有蒙难正志气象。
奉和兵部张侍郎酬郓州马尚书
只召途中见寄开缄之日马帅已再领郓州之作
来朝当路日。承诏改辕时。再领须句国。仍迁少昊司。暖风抽宿麦。清雨卷归旗。
赖寄新珠玉。长吟慰我思。
原选者评。石林诗话。曰。蔡天启言。尝与张文潜论韩。柳五言警句。文潜举退之。暖风抽宿麦。清风卷归旗。子厚。壁空残月曙。门掩候虫秋。皆为集中第一。
奉酬天平马十二仆射暇日言怀见寄之作
天平篇什外。政事亦无双。威令加徐土。儒风被鲁邦。清为公论重。宽得士心降。
岁晏偏相忆。长谣坐北窗。奉使镇州行次承天行营奉酬裴司空
窜逐三年海上归。逢公复此著征衣。旋吟佳句还鞭马。恨不身先去鸟飞。
原选者评。诏许迟留。而奋迅如此。仁者之勇。庶无愧焉。
。新书。诏愈宣抚。既行。众皆危之。元稹言韩愈可惜。穆宗亦悔。诏愈度事从宜。无必入。愈曰。安有受君命而滞留自顾。遂疾驱入。
奉和仆射裴相公感恩言志
文武成功后。居为百辟师。林园穷胜事。钟鼓乐清时。摆落遗高论。雕镌出小诗。
自然无不可。范蠡尔其谁。
原选者评。按。诗话云。庆历中。西师未解。晏元献为枢密使。会大雪。置酒西园。欧阳永叔赋诗云。须怜铁甲冷彻骨。四十余万屯边兵。晏曰。昔韩愈亦能作言语。赴裴度会。但云。林园穷胜事。钟鼓乐清时。不曾如此作闹。夫裴度之优游绿野。乃不得已而与世浮沉。故愈诗云云。晏殊所处不同。闻永叔讽厉。正应改容谢之。顾犹怫然於中耶。
和仆射相公朝回见寄
尽瘁年将久。公今始暂闲。事随忧共减。诗与酒俱还。放意机衡外。收身矢石间。
秋台风日迥。正好看前山。
原选者评。退之与中立雅契。同涉艰危。树功业。其於当时朝局。元老苦心。有知之最深者。二诗能曲传之。讽咏殊有余味。
卷三十二
眉山苏轼诗一四十一首
诗曰杜牧以后。唐季五代纤佻薄弱。日即沦胥。宋初。杨亿。刘筠。钱惟演之徒。崇尚昆体。只是温李后尘。嗣是苏舜卿。以豪放自异。梅尧臣以高淡为宗。虽志於古矣。而神明变化之功少。未有能骖驾杜韩。卓然自成一家。而雄视百代者。必也其苏轼乎。轼之器识学问。见於政事。发於文章。史称。言足以达其有猷。行足以遂其有为。节义足以固其有守。皆志与气为之也。惟诗亦然。地负海涵。不名一体。而核其旨要之所在。如云。我诗虽云拙。心平声韵和。此轼自评其诗者也。作诗熟读毛诗。国风。离骚。曲折尽在是。此轼自以其所得教人者也。且夫。精深华妙。则苏辙称之矣。公如大国楚。吞五湖三江。则黄庭坚称之矣。天才宏放。宜与日月争光。则蔡绦称之矣。屈注天潢。倒连沧海。变眩百怪。终归浑雅。则敖陶孙称之矣。前之曹刘陶谢。后之李杜韩白。无所不学。亦无所不工。同时欧阳王黄。犹俱逊谢焉。洵乎独立千古。非一代一人之诗也。而陈师道顾谓其初学刘禹锡。晚学李太白。毋乃一知半解欤。但其诗气豪体大。有非后哲所易学步者。是以元好问论诗有云。只知诗到苏黄尽。沧海横流却是谁。又云。苏门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诗百态新。盖非用此为讥议。乃正以见其不可模拟耳。其与轼并世之人。漫为评论者如张舜民。有。仔细检点。不无利钝。之言。而杨时至谓其不知风雅之意。后来严羽更以其自出己意。为诗之大厄。创大言以欺世。夫岂可为笃论哉。是编所录。挹菁拔萃。审择再三。殆无遗憾。其生平丰功亮节。与夫兄弟朋友过从离合之迹。及一时新法之废兴。时事之迁变。靡不因之以见。诗凡五百余首。古体则五言稍多於七言。近体则七言数倍於五言。要归本於六义之旨。亦非有成见也。
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於
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
不饮胡为醉兀兀。此心已逐归鞍发。归人犹自念庭闱。今我何以慰寂寞。
登高回首坡垅隔。惟见乌帽出复没。苦寒念尔衣裘薄。独骑瘦马踏残月。
路人行歌居人乐。僮仆怪我苦凄恻。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
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
原选者评。轼与其弟辙友爱特至。时轼赴凤翔签判之任。既别而作此诗。起句突兀有意味。前叙既别之深情。后忆昔年之旧约。亦知人生要有别。转进一层。曲折遒宕。轼是时年甫二十六。而诗格老成如是。
。许诗话。曰。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於野。瞻望不及。泣涕如雨。此。真可泣鬼神矣。东坡诗云。登高回首坡垅隔。惟见乌帽出复没。远绍其意。王方直诗话。曰。东坡喜韦苏州诗。宁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之句。故在郑别子由云。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又。初秋。子由与坡相从彭城。赋诗云。误喜对床寻旧约。不知飘泊在彭城。子由使辽。在神水馆赋诗云。夜雨从来对榻眠。兹行万里隔湖天。坡在御史狱有云。他年夜雨独伤神。在东府有云。对床定悠悠。夜雨今萧瑟。其同转对有云。对床贪听连宵雨。又曰。对床欲作连夜雨。又曰。对床老兄弟。夜雨鸣竹屋。此其兄弟所赋也。相约退休。可谓无日忘之。然竟不能成其约。其意见於。逍遥堂。诗叙云。
过宜宾见夷中乱山
江寒晴不知。远见山上日。朦胧含高峰。晃荡射峭壁。横云忽飘散。翠树分历历。
行人挹孤光。飞鸟投远碧。蛮荒谁复爱。穠秀安可适。岂无避世士。高隐炼精魄。
谁能从之游。路有豺虎迹。
原选者评。孤冷癚削。具缒幽凿险之能。
。纪年录。曰。嘉祐四年。荆州上王兵部书曰。自蜀至楚。舟行六十日。过郡十一。县二十有六。公由水路至嘉州。入嘉陵江。由泸。渝。涪。忠。夔等州入峡江。故作。过宜宾。泊牛口。入峡。出峡。等诗。
夜泊牛口
日落江雾生。系舟宿牛口。居民偶相聚。三四依古柳。负薪出深谷。见客喜且售。
煮蔬为夜飧。安识肉与酒。朔风吹茅屋。破壁见星斗。儿女自咿嚘。亦足乐且久。
人生本无事。苦为世味诱。富贵耀吾前。贫贱独难守。谁知深山子。甘与麋鹿友。
置身落蛮荒。生意不自陋。今子独何者。汲汲强奔走。
原选者评。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於此悟出艰难中骨力。孰谓陋室荒村不可以学道。
夜行观星
天高夜气严。列宿森就位。大星光相射。小星闹若沸。天人不相干。嗟彼本何事。
世俗强指摘。一一立名字。南箕与北斗。乃是家人器。天亦岂有之。无乃遂自谓。
迫观知何如。远想偶有似。茫茫不可晓。使我长叹喟。
原选者评。搔首问天。通以玄解。是即。道不可名。强名曰道。之旨也。
八阵碛
平沙何茫茫。仿佛见石。纵横满江上。岁岁沙水啮。孔明死已久。谁复辨行列。神兵非学到。自古不留诀。至人已心悟。后世徒妄说。自从汉道衰。蜂起尽奸杰。
英雄不相下。祸难久连结。驱民市无烟。战野江流血。万人赌一掷。杀尽如沃雪。
不为久远计。草草常无法。孔明最后起。意欲扫群孽。崎岖事节制。隐忍久不决。
志大遂成迂。岁月去如瞥。六师纷未整。一旦英气折。惟余八阵图。千古壮夔峡。
原选者评。后幅评论孔明数语。惜之至。服之至也。八阵图垒。人所共知。其箕张翼舒之形。无烦铺叙。放怀今古。历历千年。气成虹霓。词出金石。意岂独为武侯叹绝。
。水经。注曰。江水又东。径诸葛亮图垒。南。石碛平旷。望兼川陆。有亮所作。八阵图。东跨故垒。皆累细石为之。自垒西去。聚石八行。行间相去二丈。因曰。八阵。
入峡
自昔怀幽赏。今兹得纵探。长江连楚蜀。万派泻东南。合水来如电。黔波绿似蓝。
余流细不数。远势竞相参。入峡初无路。连山忽似龛。萦纡收浩渺。蹙缩作渊潭。
风过如呼吸。云生似吐含。坠崖鸣窣窸。垂蔓绿毵毵。冷翠多崖竹。孤生有石楠。
飞泉飘乱雪。怪石走惊骖。绝涧知深浅。樵僮忽两三。人烟偶逢郭。沙岸可乘篮。
野戍荒州县。邦君古子南。放衙鸣晚鼓。留客荐霜柑。闻道黄精草。丛生绿玉磝。
尽应充食饮。不见有彭聃。气候冬犹暖。星河夜半涵。遗民悲昶衍。旧俗接鱼蚕。
版屋漫无瓦。岩居窄似庵。伐薪常冒险。得米不盈甔。叹息生何陋。劬劳不自惭。
叶舟轻远溯。大浪固尝谙。矍铄空相视。呕哑莫与谈。蛮荒安可驻。幽邃信难惭。
独爱孤栖鹘。高超百尺岚。横飞应自得。远飏似无贪。振翮游霄汉。无心顾雀羋。
尘劳世方病。局促我何堪。尽解林泉好。多为富贵酣。试看飞鸟乐。高遁此心甘。
原选者评。用险韵。作长律。尽如其意之所出。最称擅长。首二句虚笼以作起局。长江。
六句。又作总挈。其。入峡。十二句。峡中之景物也。绝涧。十二句。峡中之人事也。气候。八句。则言人居峡之陋。叹息。八句。则言己入峡之劳。至。独爱孤栖鹘。以下十二句。前六句写孤鹘横飞自得之乐。后六句写自己局束尘劳之态。两相对照。作开之势。知高超之乐。则知高遁之甘矣。章法明。如观远岫。列秀青青。
。太平寰宇记。曰。瞿塘峡在夔州府城东。旧名西陵峡。两岸对峙。中贯一江。滟滪堆当其口。乃三峡之门。巫峡在巫山县。明月峡在夷陵州悬崖间。白石如月。黄牛峡在夷陵州西。
。三峡记。曰。三峡连亘七百里。重岩叠嶂。隐蔽天日。非亭午夜分。不见日月。水经。云杜宇所凿。
出峡
入峡喜巉岩。出峡爱平旷。吾心淡无累。遇境即安畅。东西径千里。胜处颇屡访。
幽寻远无厌。高绝每先上。前诗尚遗略。不录久恐忘。忆从巫庙回。中路寒泉涨。
汲归真可爱。翠碧光满盎。忽惊巫峡尾。岩腹有穿圹。仰见天苍苍。石室开南向。
宣尼古庙宇。丛木作帏帐。铁楯横半空。俯瞰不计丈。古人谁架构。下有不测浪。
石窦见天囷。瓦棺悲古葬。新滩阻风雪。村落去携杖。亦到龙马溪。茅屋沽村酿。
玉虚悔不至。实为舟人诳。闻道石最奇。寤寐见怪状。峡山富奇伟。得一知几丧。
苦恨不知名。历历但想像。今朝脱重险。楚水渺平荡。鱼多客庖足。风顺行意王。
追思偶成篇。聊助舟人唱。
原选者评。险境发以雄词。须看其意思闲暇萧散处。
神女庙
大江从西来。上有千仞山。江山自环拥。恢诡富神奸。深渊龟鳖横。巨壑蛇龙顽。
旌阳斩长蛟。雷雨移苍湾。蜀守降老蹇。至今带连环。纵横若无主。荡逸侵人寰。
上帝降瑶姬。来处荆巫间。神仙岂在猛。玉座幽且闲。飘萧驾风驭。弭节朝天关。
倏忽巡四方。不知道里艰。古妆具法服。邃殿罗烟鬟。百神自奔走。杂沓来趋班。
云兴灵怪聚。云散鬼神还。茫茫夜潭静。皎皎秋月弯。还应摇玉珮。来听水潺潺。
原选者评。徐徊神境。仿像仙踪。不袭用玉色。并页颜及望帷褰帱一切猥琐漫亵之语。范成大。巫山图。及。巫山高。二诗。 力辨。何不缘轼诗。巫山。神女。二作为证耶。
。吴船录。曰。下巫峡三十五里。至神女庙。十二峰皆在北岸。前后映带。不能足其数。所谓阳台。高唐观在来鹤峰上。亦未必是。神女之事。据宋玉赋。本以讽襄王。后世不察。一切以儿女子亵之。今庙中石刻引。庸城记。瑶姬。西王母之女。称云华夫人。助禹。令鬼神斩石疏流。有功见纪。今封妙用真人。
巫山
瞿塘迤逦尽。巫峡峥嵘起。连峰稍可怪。石色变苍翠。天工运神巧。渐欲作奇伟。
坱轧势方深。结构意未遂。旁观不暇瞬。步步造幽邃。苍崖忽相逼。绝壁凛可悸。
仰观八九顶。俊爽凌颢气。晃荡天宇高。奔腾江水沸。孤超兀不让。直拔勇无畏。
攀缘见神宇。憩坐就石位。巉巉隔江波。一一问庙吏。遥观神女石。绰约诚有以。
俯首见斜鬟。拖霞弄修帔。人心随物变。远觉含深意。野老笑吾旁。少年尝屡至。
去随猿猱上。反以绳索试。石笋依孤峰。突兀殊不类。世人喜神怪。论说惊幼稚。
楚赋亦虚传。神仙安有是。次问。扫坛竹。云。此今尚尔。翠叶纷下垂。婆娑绿凤尾。
风来自偃仰。若为神物使。绝顶有三碑。诘曲古篆字。老人那解读。偶见不能记。
穷探到峰背。采斫黄杨子。黄杨生石上。坚瘦纹如绮。贪心去不顾。涧谷千寻缒。
山高虎狼绝。深入坦无忌。洪濛草树密。葱茜云霞腻。石窦有洪泉。甘滑如流髓。
终朝自盥潄。冷冽清心胃。浣衣挂树梢。磨斧就石鼻。徘徊云日晚。归意念城市。
不到今十年。衰老筋力惫。当时伐残木。牙蘖已如臂。忽闻老人说。终日为叹喟。
神仙固有之。难在忘势利。贫贱尔何爱。弃去如脱屣。嗟尔若无还。绝粮应不死。
原选者评。带阜缨峦。屯云积气。析之。则句炼字琢。合之。则悠悠乎与颢气以俱。而莫得其涯。
。入蜀记。曰。巫山峰峦上入霄汉。山脚直插江中。议者谓。太华衡庐皆无此奇。然十二峰者不可悉见。所见八九峰。惟神女峰最为纤丽奇峭。宜为仙真所托。
荆州十首录三首
南方旧战国。惨澹意犹存。慷慨因刘表。凄凉为屈原。废城犹带井。古姓聚成村。
亦解观形胜。升平不敢论。
朱槛城东角。高王此望沙。江山非一国。烽火畏三巴。战骨沦秋草。危楼倚断霞。
百年豪杰尽。扰扰见鱼虾。
柳门京国道。驱马及春阳。野火烧枯草。东风动绿芒。北行连许。邓。南去极衡。湘。
楚境横天下。怀王信弱王。
原选者评。俯仰陈迹。怀古者所同。悲壮慷慨。则唐贤得意笔也。
嘉祐庚子。轼侍其父洵自荆州游大梁。此诗当在。郑州西门。作之前。
太白山下早行。至横渠镇。书崇寿院壁
马上续残梦。不知朝日升。乱山横翠幛。落月澹孤灯。奔走烦邮吏。安闲愧老僧。
再游应眷眷。聊亦记吾曾。
原选者评。次联是早行景色。妙从首句。残梦。二字生出。故日月字不嫌杂见。王世贞之论似密实疏。
。艺苑卮言。曰。刘驾。马上续残梦。境颇佳。下云。马嘶而复惊。遂不成语矣。苏子瞻用其语。下云。不知朝日升。亦未是。至复改为。瘦马兀残梦。愈坠恶道。
留题延生观后山小堂
溪山愈好意无厌。上到巉巉第几尖。深谷野禽毛羽怪。上方仙子鬓眉纤。
不惭弄玉骑丹凤。应逐嫦娥驾老蟾。涧草岩花自无主。晚来蝴蝶入疏帘。
原选者评。三句观后之景。四句小堂之景。唐时。文安。浔阳。平恩。邵阳。永嘉。永安。义昌。安阳诸主皆先后丐为道士。筑观在外。玉真师事道士史崇元。此诗中。二联较之李义山。不逢萧史休回首。莫见洪崖又拍肩。之句。更为语隐而意微。
石鼻城
平时战国今无在。陌上征夫自不闲。北客初来试新险。蜀人从此送残山。
独穿暗月朦胧里。愁渡奔河苍茫间。渐入西南风景变。道边修竹水潺潺。
原选者评。挥霍如意。五六一联。深沈雄健。景中有情。苍茫。二字。俱读从上声。前人所未有。此自轼诗创用。唐人如韩诗读。张王。为去声。白诗读。目龙目忽。为上声。后人不审所出。遂谓前贤自我作古。恐不尽然耳。
赵次公曰。石鼻寨即武成镇也。战国。指言蜀与魏也。诸葛亮作此城以拒郝昭。自北来而入蜀者。至此渐入山。故曰。试新险。自蜀来而趋京。洛者。至此已出山。故曰。送残山。
自此地前往宝鸡为入西南矣。
病中。大雪数日。未尝起。
观虢令赵荐以诗相属。戏用其韵答之三首
经旬卧斋阁。终日亲剂和。不知雪已深。但觉寒无奈。飘萧窗纸明。堆压檐板堕。
风飙助凝冽。帏幔困掀簸。惟思近醇醲。未敢窥璨瑳。何时反炎赫。郤欲躬臼磨。
谁言坐无毡。尚有裘充货。西邻歌吹发。促席寒威挫。崩腾踏成径。缭绕飞入座。
人欢瓦先融。饮隽瓶屡卧。嗟予独愁寂。空室自困坷。欲为后日赏。恐被游尘涴。
寒更报新霁。皎月悬半破。有客独苦吟。清夜默自课。诗人例穷蹇。秀句出寒饿。
何当暴雪霜。庶以蹑郊。贺。
原选者评。和韵诗峻拔浏利。如弹丸脱手。是大苏所长。
岁晚相与馈问。为馈岁。酒食相邀。呼为别岁。至除夜。达旦不眠。为守岁。蜀之风俗如是。
余官於岐下。岁暮思归而不可得。故为此三诗以寄子由
馈岁
农功各已收。岁事得相佐。为欢恐无及。假物不论货。山川随出产。贫富称小大。
寘盘巨鲤横。发笼双兔卧。富人事华靡。彩绣光翻座。贫者愧不能。微挚出舂磨。
官居故人少。里巷佳节过。亦欲举乡风。独唱无人和。
别岁
故人适千里。临别尚迟迟。人行犹可复。岁行那可追。问岁安所之。远在天一涯。
已逐东流水。赴海归无时。东邻酒初熟。西舍彘亦肥。且为一日欢。慰此穷年悲。
勿嗟旧岁别。行与新岁辞。去去勿回顾。还君老与衰。
原选者评。即古诗。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意。而畅言之。顿挫淋漓。有对此茫茫。百端交集之概。
守岁
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况欲系其尾。虽勤知奈何。
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晨鸡且勿唱。更鼓畏添挝。坐久灯烬落。起看北斗斜。
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
原选者评。前六句比。中六句赋。结句犹可夸者。非幸词。正以见去日苦多。而盛年之不再也。此与。别岁。一首。佳处不减魏武短歌。
和子由论书
吾虽不善书。晓书莫如我。苟能通其意。常谓不学可。貌妍容有矉。璧美何妨椭。
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好之每自讥。不谓子亦颇。书成辄弃去。缪被旁人裹。
体势本阔落。结束入细麽。子诗亦见推。语重未敢荷。迩来又学射。力薄愁官笴。
多好竟无成。不精安用夥。何当尽屏去。万事付懒惰。吾闻古书法。守骏莫如跛。
世俗笔苦骄。众中强嵬马我。钟。张忽已远。此语与时左。
原选者评。论书实自道其所得。端庄。刚健。一联。及。体势。结束。一联。宛然见轼书法也。中间插入学射一段。轩然波起。凌厉无前。
。韵语阳秋。曰。东坡与子由论书云。吾虽不善书。晓书莫如我。苟能通其意。常谓不学可。故其子叔党跋公书云。吾先君子岂以书自名哉。特以其至大至刚之气发于胸中。而应之以手。故不见其有刻画妩媚之态。而端乎章甫。有不可犯之色。少年喜二王书。晚乃喜颜平原。
故时有二王风气。俗手不知。妄谓学徐浩。陋矣。观此。则知初未尝规规然。出於翰墨积习也。
凤翔八观并序
。凤翔八观。诗。记可观者八也。昔司马子长登会稽。探禹穴。不远千里。而李太白亦以七泽之观至荆州。二子盖悲世悼俗。自伤不见古人。而欲一观其遗迹。故其勤如此。凤翔当秦。蜀之交。士大夫之所朝夕往来。此八观者。又皆跬步可至。而好事者有不能遍观焉。故作此诗。以告欲观而不知者。
石鼓歌
冬十二月岁辛丑。我初从政见鲁叟。旧闻石鼓今见之。文字郁律蛟蛇走。
细观初以指画肚。欲读嗟如箝在口。韩公好古生已迟。我今况又百年后。
强寻偏傍推点画。时得一二遗八九。我车既攻马亦同。其鱼维鱼与贯之柳。
古器纵横犹识鼎。众星错落仅名斗。模糊半已隐瘢胝。诘曲犹能辨跟肘。
娟娟缺月隐云雾。濯濯嘉禾秀莨莠。漂流百战偶然存。独立千载谁与友。
上追轩。颉相唯诺。下揖冰。斯同。忆昔周宣歌。鸿雁。当时籀史变蝌蚪。
厌乱人方思圣贤。中兴天为生耆耈。东征徐虏阚虓虎。北伏犬戎随指嗾。
象胥杂沓贡狼鹿。方召联翩赐圭卣。遂因鼓鼙思将帅。岂为考击烦矇瞍。
何人作颂比。崧高。万古斯文齐岣嵝。勋劳至大不矜伐。文。武未远犹忠厚。
欲寻年岁无甲乙。岂有名字记谁某。自从周衰更七国。竟使秦人有九有。
扫除诗书诵法律。投弃俎豆陈鞭杻。当年何人佐祖龙。上蔡公子牵黄狗。
登山刻石颂功烈。后者无继前无偶。皆云。皇帝巡四国。烹灭强暴救黔首。
六经既已委灰尘。此鼓亦当遭击掊。传闻九鼎沦泗上。欲使万夫沈水取。
暴君纵欲穷人力。神物义不污秦垢。是时石鼓何处避。无乃天工令鬼守。
兴亡百变物自闲。富贵一朝名不朽。细思物理坐叹息。人生安得如汝寿。
原选者评。雄文健笔。句奇语重。气魄与韩退之作相埒。而研练过之。细玩通篇。以。冬十二月。四句起。以。兴亡百变。四句结。起仿。北征。诗体。结亦悠然不尽若韩诗。起四句未免平率。结云。呜呼。吾意其蹉跎。又何衰飒也。中间分三大段。第一段自。细观初以指画肚。至。下揖冰斯同。铺叙石鼓之文词。字迹。实景。实事。所与韩公不同者在此。故详述于前。
且正是初见时情状。古器纵横。六句。详写石鼓之奇古。固非。文字郁律蛟蛇走。一句所能尽。缺月。嘉禾。视韩诗。鸾翔凤翥。珊瑚碧树。之词又出一奇也。漂流百战。四句作转轴。
起下二段意。忆昔周宣歌。鸿雁。至。岂有名字记谁某。推原溯委。铺述典重。自从周衰更战国。至。无乃天工令鬼守。凭吊古今。却以六经九鼎作陪。澜翻无竭。笔力驰骤中。章法乃极严谨。真足嗣响少陵。
。苕溪渔隐丛话。曰。韦苏州。石鼓歌。云。乃是宣王之臣史籀作。退之。石鼓歌。初不指言史籀所作。永叔。集古录。云。至於字画。亦非史籀不能作。此盖原苏州之歌而云尔。苏长公。石鼓诗。云。忆昔周宣歌。鸿雁。当时籀史变蝌蚪。亦原於苏州也。
赵次公曰。先生诗后段云。忆昔周宣歌。鸿雁。当时籀史变蝌蚪。则石鼓文字盖蝌蚪之变。韩愈有。科斗书后记。一篇云。李阳冰之子服之。授余以其家科斗。孝经。汉卫宏官书。
两部合一卷。且曰。古书得其据。依略可读。如是则退之宜识科斗书者。石鼓歌。乃云。辞严义密读难晓。字体不类隶与科。而先生今诗乃能通其六句。则先生为精于字学矣。欧阳。集古。跋尾盖谓。韦应物以为文王之鼓。韩退之以为宣王之鼓。不知何所据而然。卒以退之好古不妄者为可信。然未尝载其文。至子由和先生诗。乃云。形虽不具意可知。有云杨柳贯鲂。
先生诗注云。维维鲤。而子由云。鲂。岂各以所辨之字言之乎。
朱彝尊曰。杨用修谓。从李宾之所得唐人拓本。多至七百有二字。又言。及见东坡之本人多惑焉。考宾之。石鼓歌。中云。家藏旧本出梨枣。楮墨轻虚不盈握。拾残补缺能几何。
以一涓埃裨海岳。夫以欧阳。薛。胡诸家所见止四百余字。若宾之本有七百余字。拾残补缺亦已多矣。宾之不应为是言也。子瞻之诗曰。韩公好古生已迟。我今况又百年后。强寻偏傍推点画。时得一二遗八九。子由和之。有云。形骸偃蹇任苔藓。文字皴剥因风雨。字形漫汗随石缺。苍蛇生角龙折股。夫用修子本既得自宾之。传自子瞻。是子瞻克见其全。子由亦得纵观。
子瞻子由又不应为是言也。
王维吴道子画
何处访吴画。普门与开元。开元有东塔。摩诘留手痕。吾观画品中。莫如二子尊。道子实雄放。浩如海波翻。
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亭亭双林间。彩晕扶桑暾。
中有至人谈寂灭。悟者悲涕迷者手自扪。蛮君鬼伯千万万。相排竞进头如鼋。
摩诘本诗老。佩芷袭芳荪。今观此壁画。亦若其诗清且敦。
只园弟子尽鹤骨。心如死灰不复温。门前两丛竹。雪节贯霜根。
交柯乱叶动无数。一一皆可寻其源。吴生虽妙绝。犹以画工论。
摩诘得之於象外。有如仙翮谢笼樊。吾观二子皆神俊。又於维也敛衽无间言。
原选者评。以史迁合传论赞之体作诗。开合离奇。音节疏古。道子下笔入神。篇中摹写亦不遗余力。将言吴不如王。乃先於道子极意形容。正是导题法也。后称王维。只云画如其诗。
而所以誉其画笔者甚淡。顾其妙在笔墨之外者。自能使人於言下领悟。更不必以画断。凿凿指为。神品。妙品。矣。
。许诗话。曰。老杜作。曹将军丹青引。云。一洗万古凡马空。东坡观吴道子画壁云。
。笔所未到气已吞。吾未得见其画矣。斯评也。二公之句各可以当之。
东湖
吾家蜀江上。江水绿如蓝。迩来走尘土。意思殊不堪。况当岐山下。风物尤可惭。
有山秃如赭。有水浊如泔。不谓郡城东。数步见湖潭。入门便清奥。恍如梦西南。
泉源从高来。随波走涵涵。东去触重阜。尽为湖所贪。但见苍石螭。开口吐清甘。
借汝腹中过。胡为目眈眈。新荷弄晚凉。轻棹极幽探。飘忘远近。偃息遗佩篸。
深有龟与鱼。浅有螺与蚶。曝晴复戏雨。戢戢多於蚕。浮沈无停饵。倏忽遽满篮。
丝缗虽强致。琐细安足戡。闻昔周道兴。翠凤栖孤岚。飞鸣饮此水。照影弄毵毵。
至今多梧桐。合抱如彭。聃。彩羽无复见。上有鹯博羋。嗟予生虽晚。好古意所羍。
图书已漫漶。犹复访侨。郯。卷阿。诗可继。此意久已含。扶风古三辅。政事岂汝谙。
聊为湖上饮。一从醉后谈。门前远行客。劫劫无留骖。问胡不回首。毋乃趁朝参。
予今正疏懒。官长幸见函。不辞日游再。行恐岁满三。暮归仍倒载。钟鼓已韽韽。
原选者评。前幅写东湖之胜。而曰。湖所贪。曰。目耽耽。匪直摹景而已。入后自写闲游。
实有怀抱观古今之意。扶风古三辅。政事岂汝谙。二句。意最深厚。得简兮诗人之旨。沈屈下僚。勾检簿书。无由得尽其才。不得已而为湖上之游。讵与寻幽探胜者比。考是时。轼为凤翔判官。陈希亮为府帅。以属礼待之。或谒入不得见。轼壮年气盛。不相下其客位。假寐。作有云。同僚不解事。愠色见髯须。虽无性命忧。且复忍须臾。此诗末复云。予今正疏懒。官长幸见函。无聊不平时一发露於辞气。故必知其人论其世。而后可与言诗。后人注诗者俱未见及此。客位之作。编入通守钱塘时。并其年谱中次序亦错谬矣。
真兴寺阁
山川与城郭。漠漠同一形。市人与鸦鹊。浩浩同一声。此阁几何高。何人之所营。
侧身送落日。引手攀飞星。当年王中令。斫木南山赤页。写真留阁下。铁面眼有稜。
身强八九尺。与阁两峥嵘。古人虽暴恣。作事今世惊。登者尚呀喘。作者何以胜。曷不观此阁。其人勇且英。
原选者评。苍苍莽莽。意到笔随。中间。侧身送落日。引手攀飞星。十字奇警夺目。可与老杜。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相匹敌。
赵夔曰。此诗用古人意而不取其字。杜子美。登慈恩寺塔。诗云。泰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
李氏园
朝游北城东。回首见修竹。下有朱门家。破墙围古屋。举鞭叩其户。幽响答空谷。
入门所见夥。十步九移目。异花兼四方。野鸟喧百族。其西引溪水。活活转墙曲。
东注入深林。林深窗户绿。水光兼竹净。时有独立鹄。林中百尺松。岁久苍麟蹙。
岂惟此地少。意恐关中独。小桥过南浦。夹道多乔木。隐如城百雉。挺若舟千斛。
阴阴日光淡。黯黯秋气蓄。尽东为方池。野雁杂家鹜。红梨惊合抱。映岛孤云馥。
春光水溶漾。雪阵风翻扑。其北临长溪。波声卷平陆。北山卧可见。苍翠间硗秃。
我时来周览。问。此谁所筑。云。昔李将军。负险乘衰叔。抽钱算间口。但未榷羹粥。
当时夺民田。失业安敢哭。谁家美园囿。籍没不容赎。此亭破千家。郁郁城之麓。
将军竟何事。虮虱生刀革蜀。何尝载美酒。来此驻车毂。空使后世人。闻名颈犹缩。
我今官正闲。屡至因休沐。人生营居止。竟为何人卜。何当办一身。永与清景逐。
原选者评。叙园中景物。委折详尽。自西而南。而东。而北。一一点睛。宛似柳州小记。后以感慨之情。写通旷之见。令人意惬。
。五代史。李茂贞本姓宋。名文通。唐禧宗间以功拜凤翔。陇右节度使。赐姓名。昭宗景福元年反。犯京师。加拜尚书令。封岐王。后唐庄宗同光二年卒。
七月二十四日。以久不雨。出祷溪。是日宿虢县。
二十五日晚。自虢县渡渭。宿於僧舍曾阁。阁故曾氏所建也。
夜久不寐。见壁间有前县令赵荐留名。有怀其人
龛灯明灭欲三更。奇攴枕无人梦自惊。深谷留风终夜响。乱山衔月半床明。
故人渐远无消息。古寺空来看姓名。欲向磻溪问姜叟。仆夫屡报斗杓倾。
原选者评。夜色苍凉。抚景怀人。想见竟夕回之致。
二十七日。自阳平至斜谷宿於南山中蟠龙寺
横槎晚渡碧涧口。骑马夜入南山谷。谷中暗水响泷泷。岭上疏星明煜煜。
寺藏岩底千万仞。路转山腰三百曲。风生饥虎啸空林。月黑惊窜修竹。
入门突兀见深殿。照佛青荧有残烛。愧无酒食待游人。旋斫杉松煮溪蔌。
板阁独眠惊旅枕。木鱼晓动随僧粥。起观万瓦郁参差。日乱千岩散红绿。
门前商贾负椒荈。山后咫尺连巴蜀。何时归耕江上田。一夜心逐南飞鹄。原选者评。颜。谢以后。古诗多有对偶终篇者。入唐遂以有声病者为律。无声病者为古。至於七言古体亦时一有之。若少陵之。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子规夜啼山竹裂。
王母昼下云旗翻。昌黎之。大蛇中断丧前王。群马南渡开新主。何人有酒身无事。谁家种竹门可款。硬语排。视唐初四子及元白诸家之宛然律调者。不可同日语也。若其自首至尾。无句不裁对。无对不瑰伟。绝特则惟轼集中有之。实为创格。此作亦其一也。其中写景处。语刻画而句浑成。读之可怖可喜。笔力奇绝。
是日至下马迹。憩於北山僧舍。有阁曰
。怀贤。南直斜谷。西临五丈原。诸葛孔明所从出师也
南望斜谷口。三山如犬牙。西观五丈原。郁屈如长蛇。有怀诸葛公。万骑出汉巴。
吏士寂如水。萧萧闻马木过。公才与曹丕。岂止十倍加。顾瞻三辅间。势若风卷沙。
一朝长星坠。竟使蜀妇髽。山僧岂知此。一室老烟霞。往事逐云散。故山依渭斜。
客来空吊古。清泪落悲笳。
原选者评。不著议论。而郁拔纵横之气自寓。语淡味长。最是高格。
邵长蘅曰。萧萧闻马木过。诗。车攻。篇。萧萧马鸣。毛传。言。不欢哗也。公诗用此意。
。三国志。曰。建兴十二年。诸葛亮悉大众由斜谷出。以流马运。据武功五丈原。与司马仲达对。於渭南分兵屯田。为久住之基。耕者衤集于渭滨之间。而百姓安堵。军无私焉。
赵次公曰。案。长安志。引。水经注。曰。斜水北历斜谷。过五丈原。亦谓之武功水。又曰武功。盖在渭水南。郿县北。是今先生祷雨於虢县之石番溪。故所经由望见郿县之五丈原。
和子由记园中草木十一首录五首
荒园无数亩。草木动成林。春阳一已敷。妍丑各自矜。蒲萄虽满架。囷倒不能任。
可怜病石榴。花如破红襟。葵花虽粲粲。蒂浅不胜簪。丛蓼晚可喜。轻红随秋深。
物生感时节。此理等废兴。飘零不自由。盛亦非汝能。
种柏待其成。柏成人已老。不如种丛篲。春种秋可倒。阴阳不择物。美恶随意造。
柏生何苦艰。似亦费天巧。天工巧有几。肯尽为汝耗。君看藜与藿。生意常草草。
萱草虽微花。孤秀能自拔。亭亭乱叶中。一一芳心插。牵牛独何畏。诘曲自芽蘖。
走寻荆与榛。如有宿昔约。南斋读书处。乱草晓如泼。偏工贮秋雨。岁岁坏篱落。
芦笋初似竹。稍开叶如蒲。方春节抱甲。渐老根生须。不爱当夏绿。爱此及秋枯。
黄叶倒风雨。白花摇江湖。江湖不可到。移植苦勤劬。安得双野鸭。飞来成画图。
我归自南山。山翠犹在目。心随白云去。梦绕山之麓。汝从何方来。笑齿粲如玉。
探怀出新诗。秀语夺山绿。觉来已茫昧。但记说秋菊。有如采樵子。入洞听琴筑。归来写遗声。犹胜人间曲。
原选者评。前四首俱是杂写花木。随处拈出立少谛。非见道忘山者不能获此圆通也。末首则别为一调。秀语夺山绿。一句。情味备至。每於称许辙处想见其友於式好。有怡怡之乐。此数诗格调柴桑淡远。修武倔奇。殆兼擅其胜。
司竹监烧苇园。因召都巡检
柴贻勖左藏。以其徒会猎园下
官园刈苇岁留槎。深冬放火如红霞。枯槎烧尽有根在。春雨一洗皆萌芽。
黄狐老兔最狡捷。卖侮百兽常矜夸。年年此厄竟不悟。但爱蒙密争来家。
风回焰卷毛尾热。欲出已被苍鹰遮。野人来言此最乐。徒手晓出归满车。
巡边将军在近邑。呼来飒飒从矛叉。戍兵久闲可小试。战鼓虽冻犹堪挝。
雄心欲搏南涧虎。阵势颇学常山蛇。霜乾火烈声爆野。飞走无路号且呀。
迎人截来砉逢箭。避犬逸去穷投罝。击鲜走马殊未厌。但恐落日催栖鸦。
弊旗仆鼓坐数获。鞍挂雉兔肩分麚。主人置酒聚狂客。纷纷醉语晚更哗。
燎毛燔肉不暇割。饮啖直欲追羲娲。青丘云梦古所咤。与此何啻百倍加。
苦遭谏疏说夷羿。又被赋客嘲淫奢。岂如闲官走山邑。放旷不与趋朝衙。
农工已毕岁云暮。车骑虽少宾殊佳。酒酣上马去不告。猎猎霜风吹帽斜。
原选者评。从。烧园。指出物性愚迷。语直而曲。巡边将军。以下十四句。以议论叙事。飒飒洒洒。具有声色。此段既极奇横。故。主人置酒。以下更为纡徐。以畅其气。结用独孤侧帽事。
恰合会猎情景。而役使无痕。但觉有余韵逸趣。其才真能吞若云梦者八九。其於胸中。曾不芥蒂也。
秀州僧本莹静照堂
鸟囚不忘飞。马系常念驰。静中不自胜。不若听所之。君看厌世人。无事乃更悲。
贫贱苦形劳。富贵嗟神疲。作堂名静照。此语子谓谁。江湖隐沦士。岂无适时资。
老死不自惜。扁舟自娱嬉。从之恐莫见。况肯从我为。
原选者评。厌世人无事更悲。说来绝倒。即就起动。相以证真谛之寂然。何必坐断千崖。
乃得慧眼无见。
送安惇秀才失解西归
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他年名宦恐不免。今日栖迟那可追。
我昔家居断还往。著书不复窥园葵。朅来东游慕人爵。弃去旧学从儿嬉。
狂谋谬算百不遂。惟有霜鬓来如期。故山松柏皆手种。行且拱矣归何时。万事早知皆有命。十年浪走宁非痴。与君未可觉得失。临别惟有长嗟咨。
原选者评。送其失解归。而乃勉以读书。朋友切偲之义莫过於此。董遇百遍见义。熟读之谓也。王筠重览兴深。深思之谓也。读书之法。亦莫过於此。安惇初从轼游。末流乃与元祐诸贤为难。当时至有童谣曰。大惇小惇。殃及子孙。盖大惇谓章惇。小惇谓安惇也。然则安惇乃正世之狂谋谬算者。此诗知其。他年名宦恐不免。而始终以熟读旧书为箴规。固早有以窥其微矣。
许彦周诗话曰。古人文章不可轻易。反覆熟读。加意思索。庶几见之。东坡诗云。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仆尝以此语铭座右而书诸绅也。
送刘道原归觐南康
晏婴不满六尺长。高节万仞陵首阳。青衫白发不自叹。富贵在天那得忙。
十年闭户乐幽独。百金购书收散亡。朅来东观弄丹墨。聊借旧史诛奸强。
孔融不肯下曹操。汲黯本自轻张汤。虽无尺箠与寸刃。口吻排击含风霜。
自言静中阅世俗。有似不饮观酒狂。衣巾狼籍又屡舞。傍人大笑供千场。
交朋翩翩去略尽。惟吾与子犹彷徨。世人共弃君独厚。岂敢自爱恐子伤。
朝来告别惊何速。归意已逐征鸿翔。匡庐先生古君子。挂冠两纪鬓未苍。
定将文度置膝上。喜动邻里烹猪羊。君归为我道名姓。幅巾他日容登堂。
原选者评。谓恕借旧史以诛奸强。即是轼借旧史以刺执政。恕乃刚直者。诗固不嫌明目张胆而道之。至於恕归而匡庐。色喜言外。有直道难容之叹。匪直幸其无恙遄归也。
按。恕为涣之子。治平间司马光编纂。资治通鉴。荐恕为局僚。诗内所指。旧史。者。此也。匡庐先生。则指其父涣言之。施元之曰。刘道原。名恕。筠川人。介甫执政。道原在馆阁。欲引置条例司。固辞。是时。介甫权震天下。人不敢忤。而道原愤愤欲与之较。又条陈所更法令不合众心者。至面刺其过。介甫怒变色。道原不以为意。或稠人广座对其门生。诵言得失。无所避。遂与之绝。此诗端为介甫而发。以孔融。汲黯比道原。曹操。张汤况介甫。又云。虽无尺与寸刃。口吻排击含风霜。益著其面折之实也。
次韵张安道读杜诗
大雅初微缺。流风因暴豪。张为词客赋。变作楚臣骚。展转更崩坏。纷纶阅俊髦。
地偏蕃怪产。源失乱狂涛。粉黛迷真色。鱼虾易豢牢。谁知杜陵杰。名与谪仙高。
扫地收千轨。争标看两艘。诗人例穷苦。天意遣奔逃。尘暗人亡鹿。溟翻帝斩鳌。
艰危思李牧。述作谢王褒。失意各千里。哀鸣闻九皋。骑鲸遁沧海。捋虎得绨袍。
巨笔屠龙手。微官似马曹。迂疏无事业。醉饱死游遨。简牍仪刑在。儿童篆刻劳。
今谁主文字。公合抱旌旄。开卷遥相忆。知音两不遭。般斤思郢质。鲲化陋鯈濠。
恨我无佳句。时蒙致白醪。殷勤理黄菊。未遣没蓬蒿。原选者评。初读之。但觉铺叙排比。词气不减少陵耳。详味其词。乃见下笔矜慎之至。盖题是次张安道韵。则先有张诗在意中。非泛然为少陵作赞颂也。地偏。四句。但将从来诗道之弊广譬曲喻转入杜陵。只用。杰。字一言之褒。而其起衰式靡。立极千古者。已意无不尽此。下只是慨其遭险。更不论诗。即轼平日所云。发於情止於忠孝。者。亦不一及。又俱借谪仙为陪。
以与下。开卷。知音。一联情事相映合。结仍用比喻。以应前文。大含元气。细入无间。其一一次韵天然。又不过汗漫之余技矣。
傅尧俞济源草堂
微官共有田园兴。老罢方寻隐退庐。栽种成荫十年事。仓皇欲买百金无。
先生卜筑临清济。乔木如今似画图。邻里亦知偏爱竹。春来相与护龙雏。
原选者评。尧俞本郓州须城人。徙居孟州济源。尝有读书诗云。吾屋虽喧卑。颇不甚芜秽。置席屋中间。坐卧群书内。观此则知诗称画图。良非虚誉。
颍州初别子由二首
征帆挂西风。别泪滴清颍。留连知无益。惜此须臾景。我生三度别。此别尤酸冷。
念子似先君。木讷刚且静。寡辞真吉人。介石乃机警。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
嗟我久病狂。意行无坎井。有如醉且坠。幸未伤辄醒。从今得闲暇。默坐消日永。
作诗解子忧。持用日三省。
近别不改容。远别涕沾胸。咫尺不相见。实与千里同。人生无离别。谁知恩爱重。
始我来宛丘。牵衣舞儿童。便知有此恨。留我过秋风。秋风亦已过。别恨终无穷。
问我何年归。我言岁在东。离合既循环。忧喜迭相攻。语此长太息。我生如飞蓬。
多忧发早白。不见六一翁。
原选者评。前首。留连知无益。惜此须臾景。即李陵。长当从此别。且复立斯须。之意。用作发端语。觉悲怆切至。更为过之。后首本是直抒胸臆。读之。乃觉中心菀结之至者。此汉魏人绝调也。
。乌台诗案。曰。此诗云。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为弟辙曾差在制置三司条例司。充检详文字。争议新法不合而罢。既美弟辙去之果决。则意亦是讥新法不便也。
施元之曰。神宗青苗法既行。子由度不能救。以书抵介甫。指陈其决不可者。且请补外。
介甫大怒。将加以罪。同列止之。除河南推官。会张安道知陈州。辟为教授。东坡是时亦以论新法为介甫所嫉。通判杭州。出都来陈。子由送至颍。且同谒欧阳公而别。盖熙宁四年也。
欧阳少师令赋所蓄石屏
何人遗公石屏风。上有水墨希微踪。不画长林与巨植。独画峨眉山西雪岭上万岁不长之孤松。
崖崩涧绝可望不可到。孤烟落日相溟濛。
含风偃蹇得真态。刻画始信天有工。
我恐毕宏韦偃死葬虢山下。骨可朽烂心难穷。
神机巧思无所发。化为烟霏沦石中。
古来画师非俗士。摹写物象略与诗人同。
愿公作诗慰不遇。无使二子含愤泣幽宫。
原选者评。长句磊砢。笔力如虬松盘屈。真可匹敌杜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