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集●卷一百十五续18
【记欧公论把笔】
把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欧阳文忠公谓余,当使指运而腕,不知此语最妙。方其运也,左右前后却不免欹侧,及其定也,上下如引绳,此之谓笔正。柳诚悬之语良是。
【书诸葛散卓笔】
散卓笔,惟诸葛能之。他人学者,皆得其形似而无其法,反不如常笔。如人学杜甫诗,得其粗俗而已。
【书杜君懿藏诸葛笔】
杜叔元君懿善书,学李建中法。为宣州通判。善待诸葛氏,如遇士人,以故为尽力,常得其善笔。余应举时,君懿以二笔遗余,终试笔不败。其后二十五年,余来黄州,君懿死久矣,而见其子沂,犹蓄其父在宣州所得笔也,良健可用。君懿胶笔法,每一百枝,用水银粉一钱,上皆以沸汤调研如稀糊。乃以研墨,胶笔永不蠹,且润软不燥也。非君懿善藏,亦不能如此持久也。
【书唐林夫惠诸葛笔】
唐林夫以诸葛笔两束寄仆,每束十色,奇妙之极。非林夫善书,莫能得此笔。林夫又求仆行草,故为作此数纸。元丰六年十月十五日,醉中题。
【书黄鲁直惠郎奇笔】
仆应举时,常用郎奇笔,近岁不复有,不知奇之存亡。今日忽于鲁直处得之。鲁直云:“奇中风十许年,近忽无恙。此笔不当供答义人,当与作赋人用也。”
【书鲁直所藏徐偃笔】
鲁直出众工笔,使仆历试之。笔锋如着盐曲蟮,诘曲纸上。鲁直云:“此徐偃笔也。有筋无骨,真可谓名不虚得。”
【书吴说笔】
笔若适士大夫意,则工书人不能用。若便于工书者,则虽士大夫亦罕售矣。屠龙不如履犭希,岂独笔哉!君谟所谓艺益工而人益困,非虚语也。吴政已亡,其子说颇得家法。
【试吴说笔】
前史谓徐浩书锋藏画中,力出字外。杜子美云:“书贵瘦硬方通神。”若用今时笔工虚锋涨墨,则人人皆作肥皮馒头矣。用吴说笔,作此数字,颇适人意。
【书岭南笔】
绍圣三年五月二十七日,过水西,见卖笔者,形制粗似笔,以二十钱易两枝。墨水相浮,纷然欲散,信岭南无笔也。
【书孙叔静诸葛笔】
久在海外,旧所赍笔皆腐败,至用鸡毛笔。拒手狞劣,如魏元忠所谓骑穷相驴脚摇登者。今日忽于孙叔静处用诸葛笔,惊叹此笔乃尔蕴藉耶!
【书赠孙叔静】
今日于叔静家饮官法酒,烹团茶,烧衙香,用诸葛笔,皆北归喜事。
【书王定国赠吴说帖(定国帖附)】
.定国吴砚,李文靖奉使江南得之。巩获于其孙,盖作风字样,收水处微损,以漆固之。子瞻作《清虚居士真赞》,取以为润笔。子瞻今去国万里,然与砚俱乎?绍圣乙亥春,至广陵,吴说以笔工得子瞻书吴砚铭,览之怅然。平生交游,十年升沉,惟子瞻为耐久。何日复相从,以砚墨纸笔为适也。王巩定国书。(此吴汪少微砚也。)
去国八年,归见中原士大夫,皆用散毫作无骨字。买笔于市,皆散软一律。惟广陵吴说独守旧法。王定国谓往还中无耐久者,吴说笔工而独耐久,吾甚嘉之。建中靖国元年五月二十日,东坡居士书。
【书凤朱砚】
建州北菀凤凰山,山如飞凤下舞之状。山下有石,声如铜铁,作砚至美,如有肤筠然,此殆玉德也。疑其太滑,然至益墨。熙宁五年,国子博士王颐始知以为砚,而求名于余。余名之曰凤朱,且又戏铭其底云:“坐令龙尾羞牛后。”歙人甚病此言。余尝使人求砚于歙,歙人云:“何不只使凤朱石?”卒不得善砚。乃知名者物之累,争冒之所从出也。或曰:“石不知,恶争冒也?”余曰:“既不知恶争冒,则亦不知好美名矣。”
【书砚】
砚之发墨者必费笔,不费笔则退墨。二德难兼,非独砚也。大字难结密,小字常局促;真书患不放,草书苦无法;茶苦患不美,酒美患不辣。万事无不然,可一大笑也。
【书砚(赠段)】
砚之美,止于滑而发墨,其他皆余事也。然此两者常相害,滑者辄褪墨。余作孔毅夫砚铭云:“涩不留笔,滑不拒墨。”毅夫甚以为名言。
【书吕道人砚】
泽州吕道人沉泥砚,多作投壶样。其首有吕字,非刻非画,坚纟致可以试金。道人已死,砚渐难得。元丰五年三月七日,偶至沙湖黄氏家,见一枚,黄氏初不知贵,乃取而有之。
【书名僧令休砚】
黄罔主簿段君,尝于京师佣书人处,得一风字砚。下有刻云:“祥符己酉,得之于信州铅山观音院,故名僧令休之手琢也。明年夏于鹅湖山刻记。”钱易希白题其侧,又刻“荒灵”二字。砚盖歙石之美者。己酉至今七十四年,令休不知为何僧也?禅月、贯休信州人,令休岂其兄弟欤?尝以问铅山人。而“荒灵”二字,莫晓其意。段君以砚遗余,故书此数纸以报之。元丰六年冬至日书。
富阳令冯君,尝为黄冈,故获此书于段。元五年四月十八日复见之,时为钱塘守。
【书许敬宗砚二首(之一)】
都官郎中杜叔元君懿,有古风字砚,工与石皆出妙美。相传是许敬宗砚,初不甚信。其后杭人有网得一铜匣于浙江中者,有“铸成许敬宗”字,与砚适相宜,有容两足处,无毫发差,乃知真敬宗物也。君懿尝语余:“吾家无一物,死,当以此砚作润笔,求君志吾墓也。”君懿死,其子沂归砚请志,而余不作墓志久矣,辞之。沂乃以砚求之于余友人孙莘老,莘老笑曰:“敬宗在,正堪斫以饲狗耳,何以其砚为。”余哀此砚之不幸,一为敬宗所辱,四百余年矣,而垢秽不磨。方敬宗为奸时,砚岂知之也哉,以为非其罪,故乞之于孙莘老,为一洗之。匣今在唐氏,唐氏甚惜之,求之不可得。砚之美既不在匣,而上有敬宗姓名,盖不必蓄也。
【书许敬宗砚二首(之二)】
杜叔元字君懿,为人文雅,学李建中书,作诗亦有可观。蓄一砚,云:“家世相传,是许敬宗砚。”始亦不甚信之。其后官于杭州,渔人于浙江中网得一铜匣,其中有“铸成许敬宗”字。砚有两足,正方,而匣亦有容足处,不差毫毛,始知真敬宗物。君懿与吾先君善,先君欲求其砚而不可。君懿既死,其子沂以砚遗余,求作墓铭。余平生不作此文,乃归其砚,不为作。沂乃以遗孙觉莘老,而得志文。余过高邮,莘老出砚示余曰:“敬宗在,正好棒杀,何以其砚为。”余以谓憎而知其善,虽其人且不可废,况其砚。乃问莘老求而得。砚,端溪紫石也,而滑润如玉,杀墨如风,其磨墨处微洼,真四百余年物也。匣今在唐处,终当合之。
【书汪少微砚】
邓家有歙砚,底有款识云:“吴顺义元年,处士汪少微铭云:‘松操凝烟,楮英铺雪。毫颖如飞,人间五绝。’”所颂者三物尔,盖所谓砚与少微为五耶?
【书唐林夫惠砚】
行至泗州,见蔡景繁附唐林夫书信与余端砚一枚,张遇墨半螺。砚极佳,但小而凸,磨墨不甚便。作砚者意待数百年后,砚平乃便墨耳。一砚犹须作数百年计,而作事乃不为明日计,可不谓大惑耶?
【书凤朱砚】
仆好用凤朱石砚,然论者多异同。盖自少得真者,为黯ホ滩石所乱耳。
【书瓦砚】
以瓦为砚,如以铁为镜而已,必求其用,岂如铜与石哉,而世常贵之,岂所谓苟异者耶?
【评淄端砚】
淄石号韫玉砚,发墨而损笔。端石非下岩者,宜笔而褪墨。二者当安所去取?用褪墨砚如骑钝马,数步一鞭,数字一磨,不如骑骡用瓦砚也。
【书青州石末砚】
柳公权论砚,甚贵青州石末,云“墨易冷”。世莫晓其语。此砚青州甚易得,凡物耳,无足珍者。盖出陶灶中,无泽润理。唐人以此作羯鼓腔,与定州花瓷作对,岂砚材乎?砚当用石,如镜用铜,此真材本性也。以瓦为砚,如以铁为镜。人之待瓦、铁也微,而责之也轻,粗能磨墨照影,便称奇物,其实岂可与真材本性者同日而论哉?
【书月石砚屏】
李献父遗余天台玉板纸,殆过澄心堂,顷所未见。月石屏扪之,月微凸,乃伪也,真者必平,然多不圆。圆而平,桂满而不出,此至难得,可宝。
【书昙秀龙尾砚】
昙秀畜龙尾石砚,仆所谓“涩不留笔、滑不拒墨”者也。制以拱璧,而以钅月为池,云是蒋希鲁旧物。予顷在广陵,尝从昙秀识此砚,今复见之岭海间,依然如故人也。
【书陆道士镜砚】
陆道士蓄一镜一砚,皆可宝。砚圆首斧形,色正青,背有却月金文,甚能克墨而宜笔,盖唐以前物也。镜则古矣,其背文不可识。家有镜,正类是,其铭曰:“汉有善铜出白阳,取为镜,清如明,左龙右虎亻甫之。”以铭文考之,则此镜乃汉物也耶?吾尝以示苏子容。子容以博学名世,曰:“此镜以前皆作此,盖禹鼎象物之遗法也。白阳,今无此地名。楚有白公,取南阳白水为邑,白阳岂白水乎?汉人‘而’、‘如’通用。”皆子容云。镜心微凸,镜面小而直,学道者谓是聚神镜也。丙子十二月,初一日书。
【杂书琴事十首·家藏雷琴(赠陈季常)】
余家有琴,其面皆作蛇付纹,其上池铭云:“开元十年造,雅州灵关村。”其下池铭云:“雷家记八日合。”不晓其“八日合”为何等语也?其岳不容指,而弦不先攵,此最琴之妙,而雷琴独然。求其法不可得,乃破其所藏雷琴求之。琴声出于两池间,其背微隆,若薤叶然,声欲出而隘,徘回不去,乃有余韵,此最不传之妙。
【杂书琴事十首·欧阳公论琴诗】
“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此退之《听颖师琴》诗也。欧阳文忠公尝问仆:“琴诗何者最佳?”余以此答之。公言此诗固奇丽,然自是听琵琶诗,非琴诗。余退而作《听杭僧惟贤琴》诗云:“大弦春温和且平,小弦廉折亮以清。平生未识宫与角,但闻牛鸣盎中雉登木。门前剥啄谁扣门,山僧未闲君勿嗔。归家且觅千斛水,净洗从前筝笛耳。”诗成欲寄公,而公薨,至今以为恨。
【杂书琴事十首·张子野戏琴妓】
尚书郎张先子野,杭州人。善戏谑,有风味。见杭妓有弹琴者,忽抚掌曰:“异哉,此筝不见许时,乃尔黑瘦耶?”
【杂书琴事十首·琴非雅声】
世以琴为雅声,过矣。琴正古之郑、卫耳。今世所谓郑、卫者,乃皆胡部,非复中华之声。自天宝中坐立部与胡部合,自尔莫能辨者。或云,今琵琶中有独弹,往往有中华郑、卫之声,然亦莫能辨也。
【杂书琴事十首·琴贵桐孙】
凡木,本实而末虚,惟桐反之。试取小枝削,皆坚实如蜡,而其本皆中虚空。故世所以贵孙枝者,贵其实也,实,故丝中有木声。
【杂书琴事十首·戴安道不及阮千里】
阮千里善弹琴,人闻其能,多往求听。不问贵贱长幼,皆为弹之,神气冲和,不知何人所在。内兄潘岳每命鼓琴,终日达夜无忤色,识者叹其恬澹,不可荣辱。戴安道亦善鼓琴,武陵王使人召之。安道对使者破琴曰:“戴安道不为王门伶人。”余以谓安道之介,不如千里之达。
【杂书琴事十首·琴鹤之祸】
卫懿公好鹤,以亡其国,房次律好琴,得罪至死。乃知烧煮之士,亦自有理。
【杂书琴事十首·天阴弦慢】
或对一贵人弹琴者,天阴声不发。贵人怪之,曰:“岂弦慢故?”或对曰:“弦也不慢。”
【杂书琴事十首·桑叶揩弦】
琴弦旧则声暗,以桑叶揩之,辄复如新,但无如其青何耳。
【杂书琴事十首·文与可琴铭】
文与可家有古琴,予为之铭曰:“攫之幽然,如水赴谷。AA69之萧然,如叶脱木。按之噫然,应指而长言者似君。置之枵然,遗形而不言者似仆。”与可好作楚词,故有“长言似君”之句。“AA69”、“释”同。邹忌论琴云:“攫之深,AA69之愉。”此言为指法之妙尔。
元丰四年六月二十三日,陈季常处士自岐亭来访予,携精笔佳纸妙墨求予书。会客有善琴者,求予所蓄宝琴弹之,故所书皆琴事。
【杂书琴曲十二首·子夜歌(赠陈季常)】
《子夜歌》者,女子名子夜,造此声。晋孝武帝太元中,琅琅王轲之家有鬼歌子夜,则子夜是此时人也。
【杂书琴曲十二首·凤将雏】
《凤将雏》者,旧曲也。应璩《百一》诗,云是《凤将雏》。则其来久矣。
【杂书琴曲十二首·前汉歌】
《前汉歌》者,车骑将军沈充。
【杂书琴曲十二首·阿子歌】
阿子及欢闻歌者,穆帝升平初,歌毕,辄呼“阿子汝闻否”?后人衍其声为此曲。
【杂书琴曲十二首·团扇歌】
《团扇歌》者,中书令王珉,与嫂婢有情爱,挞过苦。婢素善歌,而珉好执白团扇,故作此声。
【杂书琴曲十二首·懊歌】
《懊歌》者,隆安初,俗间讹谣之曲。
【杂书琴曲十二首·长史变】
《长史变》者,司徒左长史王临败所作。
凡此诸曲,皆徒歌,既而被之管弦者。有因金石丝竹造歌以被之,如魏世三调歌之类是也。
【杂书琴曲十二首·杯半舞】
《杯半舞》,手接杯半反覆之。汉世惟有半舞,而晋加之以杯。
【杂书琴曲十二首·公莫舞】
《公莫舞》,今之巾舞也。相传项庄舞剑,项伯以袖隔之,使不及高祖,且语庄云:“公莫舞。”
【杂书琴曲十二首·公莫渡河】
琴操有《公莫渡河》,其声所从来已久。俗云项伯,非也。
【杂书琴曲十二首·白歌】
白本吴地所出,宜是吴舞也。晋《俳歌》云:“皎皎白绪,节节为丛。”吴音谓绪为,白即白绪也。
【杂书琴曲十二首·瑶池燕】
琴曲有《瑶池燕》,其词既不甚佳,而声亦怨咽。或改其词作《闺怨》云:“飞花成阵春心困。寸寸别肠,多少愁闷。无人问。偷啼自残妆粉。抱瑶琴、寻出新韵。玉纤趁。南风未解幽愠。低云鬓。眉峰敛,晕娇和恨。”
此曲奇妙,季常勿妄以与人。
【书士琴二首·赠吴主簿】
武昌主簿吴亮君采携其故人士琴之说,与高斋先生之铭,空同子之文,太平之颂以示余。余不识沈君,而读其书,反覆其义趣,如见其人,如闻士琴之声。余昔从高斋先生游,尝见其宝一琴,无铭无识,不知其何代物也。请以告二子,使从先生求观之,此士琴者待其琴而後和。元丰六年闰六月二十四日书。
【书士琴二首·书醉翁操後】
二水同器,有不相入,二琴同手,有不相应。今沈君信手弹琴,而与泉合,居士纵笔作诗,而与琴会。此必有真同者矣。本觉法真禅师,沈君之子也,故书以寄之。愿师宴坐静室,自以为琴,而以学者为琴工,有能不谋而同三令无际者,愿师取之。元七年四月二十四日。
【书文忠赠李师琴诗】
与次公听贤师琴,贤求诗,仓卒无以应之。次公曰:“古人赋诗皆歌所学,何必已云。”次公因诵欧阳公赠李师诗,嘱余书之以赠焉。元四年九月二十一日。
【书林道人论琴棋】
元五年十二月一日,游小灵隐,听林道人论琴棋,极通妙理。余虽不通此二技,然以理度之,知其言之信也。杜子美论画云:“更觉良工心独苦。”用意之妙,有举世莫之知者。此其所以为独苦欤?
【书仲殊琴梦】
元六年三月十八日五鼓,船泊吴江,梦长老仲殊弹一琴,十三弦颇坏损而有异声。余问云:“琴何为十三弦?”殊不答,但诵诗曰:“度数形名岂偶然,破琴今有十三弦。此生若遇邢和璞,方信秦筝是响泉。”梦中了然谕其意,觉而识之。今晚到苏州,殊或见过,即以示之。写至此,笔未绝,而殊老叩舷来见,惊叹不已,遂以赠之。时去州五里。
【书王进叔所蓄琴】
知琴者以谓前一指后一纸为妙,以蛇付纹为古。进叔所蓄琴,前几不容指,而后劣容纸,然终无杂声,可谓妙矣。蛇付纹已渐出,后日当益增,但吾辈及见其斑斑焉,则亦可谓难老者也。元符二年十月二十三日,与孙叔静皆云。
【书黄州古编钟】
黄州西北百余里,有欧阳院。院僧畜一古编钟,云得之耕者。发其地,获四钟,破其二,一为铸铜者取去,独一在此耳。其声空笼,然颇有古意,虽不见韶之音,犹可想见其仿佛也。
【书古铜鼎】
旧说明皇羯鼓,扌卷以油,注中不漏。或疑其诞。吾尝蓄古铜鼎盖之。煮汤而气不出,乃知旧说不妄。
【书金钅享形制】
《周礼》有金钅享,《国语》有钅享于丁宁,萧齐始兴王鉴尝得之,高三尺六寸六分,围二尺四寸,圆如,铜色墨如漆。上有铜马,以绳悬马,令去地尺余,灌之以水,又以器盛水于下,以芒茎当心跪注钅享于,清响如雷,良久乃已。记者既能道其尺寸之详如此,而拙于遣词,使古器形制不可复得其彷彳弗,甚可恨也。
【论漆】
漆畏蟹,予尝使工作漆器,工以蒸饼洁手而食之,宛转如中毒状,亟以蟹食之乃苏。墨入漆最善,然以少蟹黄败之乃可。不尔,即坚顽不可用也。
【题云安下岩】
子瞻、子由与侃师至此,院僧以路恶见止,不知仆之所历有百倍于此者矣。丁未正月二十日书。
【书游灵化洞】
予始与曾元恕入灵化洞,迫于日暮,而元恕又畏其险,故不果尽而还。及此,与吕穆仲游。穆仲勇发过我,遂相与至昔人之所未至,而惊世诡异之观,有不可胜谈者。余欲疏其一二,以告来者,又恐为造物者所愠,后有勇往如吾二人至吾之所至,当自知之。
【记公择天柱分桃】
李公择与客游天柱寺还,过司命祠下,道傍见一桃,烂熟可爱,当往来之冲,而不为人之所得。疑其为真灵之瑞,分食之则不足,众以与公择,公择不可。时苏、徐二客皆有老母七十余,公择使二客分之,归遗其母,人人满意,过于食桃。此事不可不识也。
【记与安节饮】
元丰辛酉冬至,仆在黄州,侄安节不远千里来省,饮酒乐甚。使作黄钟《梁州》,仍令小童快舞一曲,醉后书此,以识一时之事。
【记游定惠院】
黄州定惠院东小山上,有海棠一株,特繁茂。每岁盛开,必携客置酒,已五醉其下矣。今年复与参寥师及二三子访焉,则园已易主,主虽市井人,然以予故,稍加培治。山上多老枳木,性瘦韧,筋脉呈露,如老人项颈。花白而圆,如大珠累累,香色皆不凡。此木不为人所喜,稍稍伐去,以予故,亦得不伐。既饮,往憩于尚氏之第。尚氏亦市井人也。而居处修洁,如吴越间人,竹林花圃皆可喜。醉卧小板阁上,稍醒,闻坐客崔成老弹雷氏琴,作悲风晓月,铮铮然,意非人间也。晚乃步出城东,鬻大木盆,意者谓可以注清泉,瀹瓜李,遂夤缘小沟,入何氏、韩氏竹园。时何氏方作堂竹间,既辟地矣,遂置酒竹阴下。有刘唐年主簿者,馈油煎饵,其名为甚酥,味极美。客尚欲饮,而予忽兴尽,乃径归。道过何氏小辅,乞其丛橘,移种雪堂之西。坐客徐君得之将适闽中,以后会未可期,请予记之,为异日拊掌。时参寥独不饮,以枣汤代之。
【题连公壁】
俗语云“强将下无弱兵”,真可信。吾观安国连公之子孙,无一不好事者,此寺当日盛矣。
【书赠何圣可】
岁云暮矣,风雨凄然,纸窗竹室,灯火青荧,辄于此间得少佳趣。今分一半,寄与黄冈何圣可。若欲同享,须择佳客,若非其人,当立遣人去追索也。
【书雪】
黄州今年大雪盈尺,吾方种麦东坡,得此,固我所喜。但舍外无薪米者,亦为之耿耿不寐,悲夫。
【再书赠王文甫】
昨日大风欲去而不可,今日无风可去而我意欲留。文甫欲我去者,当使风水与我意会。如此,便当作留客过岁准备也。
【跋太虚辩才庐山题名】
某与大觉禅师别十九年矣,禅师脱屣当世,云栖海上,谓不复见记,乃尔拳拳耶,抚卷太息。欲一见之,恐不可复得。会与参寥师自庐山之阳并出,而东所至,皆禅师旧迹,山中人多能言之者,乃复书太虚与辩才题名之后,以遗参寥。太虚今年三十六,参寥四十二,某四十九,辩才七十四,禅师七十六矣。此吾五人者,当复相从乎?生者可以一笑,死者可以一叹也。元丰七年五月十九日慧日院,大雨中书。
【泗岸喜题】
谪居黄州五年,今日离泗州北行。岸上,闻骡驮铎声空笼,意亦欣然,盖不闻此声久矣。韩退之诗云:“照壁喜见蝎。”此语真不虚也。然吾方上书求居常州,岂鱼鸟之性,终安于江湖耶?元丰八年正月四日书。
【书遗蔡允元】
仆闲居六年,复出从仕。自六月被命,今始至淮上;大风三日不得渡。故人蔡允元来船中相别。允元眷眷不忍归,而仆迟回不发,意甚愿来日复风。坐客皆云东坡赴官之意,殆似小儿迁延避学。爱其语切类,故书之,以遗允元,为他日归休一笑。
【蓬莱阁记所见】
登州蓬莱阁上,望海如镜面,与天相际。忽有如黑豆数点者,郡人云:“海舶至矣。”不一炊久,已至阁下。
【书鲁直浴室题名后(并鲁直题)】
.浴室院有蜀僧令宗,画达磨以来六祖师,人物皆绝妙。其山川花木毛羽衣盂诸物,画工能知之,至于人有怀道之容,投机接物,目击而百体从之者,未易为俗人言也。此壁列于冠盖之区,而湮伏不闻者数十年。晚得蜀人苏子瞻,乃发之。物不系于世道,兴衰亦有数如此。此寺井泉甘寒,汶师碾建溪茶,常不落第二。故人陈季常,林下士也,寓棋簟于此。苏子瞻、范子功数来从,故予过门必税驾焉。元三年,鲁直题。
后五百岁浴室丘墟,六祖变灭,苏、范、黄、陈尽为鬼录,而此书独存,当有来者会予此心,拊掌一笑。是月十五日戊子,子瞻书。
【杭州题名二首(之一)】
元四年十月十七日,与曹晦之、晁子庄、徐得之、王元直、秦少章同来。时主僧皆出,庭户寂然,徙倚久之。东坡书。
【杭州题名二首(之二)】
余十五年前,杖藜芒屦,往来南北山,此间鱼鸟皆相识,况诸道人乎?再至,惘然皆晚生相对,但有怆恨。子瞻书。
【题损之故居】
元四年十月七日,始来损之故居,周览遗迹。陶元亮云:“嗟岁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若人犹尔,悼吾侪乎?轼书。
【书赠王元直三首(之一)】
王箴字元直,小名三老翁,小字叔。
元四年十月十八日夜,与王元直饮酒,掇荠莱食之,甚美。颇忆蜀中巢菜,怅然久之。
【书赠王元直三首(之二)】
王十六见惠拍板两联,意谓仆有歌人,不知初无有也。然亦有用,当陪傅大士唱《金刚经颂》耳。元四年十一月四日二鼓。
【书赠王元直三首(之三)】
元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既雨,微雪。予以寒疾在告,危坐至夜。与王元直饮姜密酒一杯,醺然径醉。亲执枪匕作荠青羹,食之甚美。他日归乡,勿忘此味也。
【题万松岭惠明院壁】
予去此十七年,复与彭城张圣途、丹阳陈辅之同来。院僧梵英,葺治堂宇,比旧加严。茗饮芳烈,问:“此新茶耶?”英曰:“茶性新旧交,则香味复。”予尝见知琴者,言琴不百年,则桐之生意不尽,缓急清浊,常与雨寒暑相应。此理与茶相近,故并记之。
【书赠张临溪】
吾有张希元有异材,使其登时遇合,当以功名闻,不幸早世,其命矣夫!元七年九月二日,行临溪道中,见其子堂来令兹邑,问以民事,家风凛然,希元为不亡矣。勉之!勉之!岂常栖枳棘间乎?东坡居士书。
【书赠杨子微】
故人杨济甫之子明字子微,不远数千里,来见仆与子由。会子由有汝海之行,仆亦迁岭表,子微追及仆于陈留,留连不忍去。欲作济甫书,行役倦甚,不果。可持是示济甫,此即书也,何必更作。子微笃学有文,自言知数术,云仆必不死岭表。若斯言有征,当为写《道德经》相偿,此纸所以志也。绍圣元年闰四月十八日,新英州守苏轼书。
【题广州清远峡山寺】
轼与幼子过同游峡山寺,徘徊登览,想见长老寿公之高致,但恨溪水太峻,当少留之。若于淙碧轩之北,作一小闸,潴为澄潭,使人过闸上,雷吼雪溅,为往来之奇观。若夏秋水暴,自可为启闭之节。用阴阳家说,寺当少富云。绍圣元年九月十三日。
【题寿圣寺】
蜀人苏轼子瞻,南迁惠州,舣舟岩下。与幼子过同游寿圣寺。遇隐者石君汝砺器之,话罗浮之胜,至暮乃去。绍圣元年九月十二日书。
【书天庆观壁】
东坡饮酒此室,进士许毅甫自五羊来,邂逅一杯而别。
【题罗浮】
绍圣元年九月二十六日,东坡翁迁于惠州,舣舟泊头镇。明晨肩舆十五里,至罗浮山,入延祥宝积寺,礼天竺瑞像,饮梁僧景泰禅师卓锡泉,品其味,出江水上远甚。东三里至长寿观。又东北三里,至冲虚观。观有葛稚川丹灶。次之,诸仙者朝斗坛。观坛上所获铜龙六、鱼一。坛北有洞,曰朱明,榛莽不可入。水出洞中,锵鸣如琴筑。水中皆菖蒲,生石上。道士邓守安字道玄,有道者也。访之,适出。坐遗屣轩,望麻姑峰。方饮酒,进士许毅来游,呼与饮。既醉,还宿宝积中阁。夜大风,山烧壮甚,有声。晨粥已,还舟,憩花光寺。从游者,幼子过,巡检史珏,宝积长老齐德,延祥长老绍冲,冲虚道士陈熙明。山中可游而未暇者,明福宫、石楼、黄龙洞,期以明年三月复来。
【记与舟师夜座】
绍圣二年正月初五日,与成都舟黎夜坐,饥甚。家人煮鸡肠菜羹甚美。缘是,与舟谈不二法。舟请记之。其语则不可记,非不可记,盖不暇记也。
【题白水山】
绍圣二年三月四日,詹使君邀予游白水山佛迹寺,浴于汤泉,风于悬瀑之下,登中岭,望瀑所从出。出山,肩舆节行观山,且与客语。晚休于荔浦之上,曳杖竹阴之下。时荔子累累如芡实矣。父老指以告予曰:“是可食,公能携酒复来?”意欣然许之。同游者柯常、林、王原、赖仙芝。詹使君名范,予盖苏轼也。
【记朝斗】
绍圣二年五月望日,敬造真一法酒成。请罗浮道士邓守安拜奠北斗真君。将奠,雨作。已而清风肃然,云气解驳,月星皆现,魁杓明爽。彻奠,阴雨如初。谨拜手稽首而记其事。东坡居士苏轼书。
【题栖禅院】
绍圣三年八月六日夜,风雨,旦视院东南,有巨人迹五。是月九日,苏轼与男过来观。
【题合江楼】
青天孤月,故是人间一快。而或者乃云不如微云点缀。乃是居心不净者常欲滓秽太清。合江楼下,秋碧浮空,光接几席之上,而有葵苫败屋七八间,横斜砌下。今岁大水再至,居者奔避不暇。岂无寸土可迁,而乃眷眷不去,常为人眼中沙乎?绍圣二年九月五日。
【书海南风土】
岭南天气卑湿,地气蒸溽,而海南为甚。夏秋之交,物无不腐坏者。人非金石,其何能久。然儋耳颇有老人,年百余岁者,往往而是,八九十者不论也。乃知寿夭无定,习而安之,则冰蚕火鼠,皆可以生。吾尝湛然无思,寓此觉于物表,使折胶之寒,无所施其冽,流金之暑,无所措其毒,百余岁岂足道哉!彼愚老人者,初不知此特如蚕鼠生于其中,兀然受之而已。一呼之温,一吸之凉,相续无有间断,虽长生可也。庄子曰:“天之穿之,日夜无隙,人则固塞其窦。”岂不然哉。九月二十七日,秋霖雨不止,顾视帏帐,有白蚁升余,皆已腐烂,感叹不已。信手书。时戊寅岁也。
【书城北放鱼】
儋耳鱼者渔于城南之陂,得鲫二十一尾,求售于东坡居士。坐客皆欣然,欲买放之。乃以木盎养鱼,舁至城北沦江之阴,吴氏之居,浣沙石之下放之。时吴氏馆客陈宗道,为举《金光明经》流水长者因缘说法念佛,以度是鱼。曰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忧悲苦恼,南无宝胜如来。尔时宗道说法念佛已,其鱼皆随波赴谷,众会观喜,作礼而退。会者六人,吴氏之老刘某,南海符某,儋耳何,潮阳王介石,温陵王懿、许琦;舁者二人,吉童、奴九。元符二年三月丙寅书。
【题廉州清乐轩】
浮屠不三宿桑下,东坡盖三宿此矣。去后,仲修使君当复念我耶?庚辰八月二十四日题。
【书赠古氏】
古氏南坡竹数千竿,大者皆七寸围,盛夏不见日,蝉鸣鸟呼,有山谷气象。竹林之西,又有隙地数亩,种桃李杂花。今年秋冬,当作三间一龟头,取雪堂规模,东荫竹,西眺江山。若果成此,遂为一郡之嘉观也。
【内制批答二首·赐门下侍郎孙固乞致仕不许批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