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集●栾城后集卷十
●栾城后集卷十
◆历代论四
【王导】
西晋之士,借通达以济淫欲,风俗既败,夷狄乘之,遂丧中国。相随渡江,而此风不改,贤者知厌之矣,而不胜其众,俗乱于下,政弊于上,而莫能正也。东晋之不竞,由此故耳。是时王导为相,达于为国之体,性本宽厚容众,众人安之。然生于衍、澄之间,不能免习俗之累,喜通而疾介,能弥缝一时之阙,而无百年长久之计也。更二大变,几至亡国。元帝之世,王敦拥兵上流,有无君之心。刘隗、刁协刚介狷浅,见信于帝,专以法绳公卿,而深疾王氏恣横。敦遂起兵,以诛君侧为词,兵再犯阙。幸而敦死。元、明既同,成帝幼弱,庾亮辅政,任法以裁物,复失人心。苏峻擅兵历阳,多纳亡命,专用威刑。亮知峻必为乱,以大司农召之,众人皆知不可,而亮不听,遂与祖约连兵内向,涂炭京邑。此二衅者,皆导之所不欲,而隗、亮不忍以速其变。以隗、亮为是耶,敦、峻之祸发不旋踵;以导为是耶,使人主终身含垢,何以为国?鲁自宣公,政在季氏,更三世至昭公,不能忍,将攻之,子家羁曰:“舍民数世,求以克事,不可必也。”公不从而出。隗、亮之败,则昭公之举也。齐景公以贪暴失民,田氏以宽惠得众。公问于晏婴,求所以救之。婴曰:“惟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叹曰:“善哉!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婴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晏子知之,而景公不能用,田氏遂代吕氏。盖大家世族为患于其国,当若心腹之疾,必与人命相持为一,攻之以毒药,劫之以针石,病若不去,命辄随尽,非良医贤臣,未易处也。子产为郑,国小而逼,族大多宠。子产患之,有事伯石,赂以其邑。子太叔曰:“国皆其国也,何独赂焉?”子产曰:“无欲实难,皆得其欲,以从其事,而要其成,非我有成,其在人乎!邑将焉往!”子太叔曰:“若四国何?”子产曰:“非相违也,而相从也,四国何尤?《郑书》有之曰:‘安定国家,必大焉先。’姑先安大,以待所归。”既伯石惧而归邑,卒以予之,又使为卿,以次己位,郑乃少安。及其久而政成,大夫之忠俭者,从而予之,泰侈者因而毙之。逐丰卷,戮子晰,郑乃大治。如导所为,知赂伯石以全其始矣,未知予忠俭,毙泰侈,以成其终也。以为贤于隗、亮则可,以论晏子、子产则远也。
【祖逖】
敌国相图,必审于彼己。将强敌弱,则利于进取;将弱敌强,则利于自守。违此二者,而求成功,难矣。东晋渡江,以江淮为境,中原虽屡有变,而南兵不出,出亦无功,皆夷狄自相屠灭而已。石勒之死也,庾亮为北伐之计,石虎之老也,庾翼为徙镇之役,皆无成而死。及苻坚之败,谢安父子乘战胜之威,有席卷之意,终以兵将奔溃,无尺寸之得。其后宋文自谓富强,以兵挑元魏,梁武志于并吞,失信于高氏,陈宣乘高氏之衰,攘取淮南,皆继之以败亡,何者?东南地薄兵脆,将非命世之雄,其势固如此也。方石虎之毙,中原大乱,晋人皆谓北方不足复平,而蔡谟独以为忧,或问其故,谟曰:“夫能顺天奉时,济六合于草昧,若非上哲,必由英豪。度今诸人,皆不办此。必将经营分表,疲人以逞。才不副意,徒使财殚力竭,终将何所至哉!吾见韩卢、东郭,俱毙而已矣。”至哉此言,实当时好事者之病也。自江南建国,惟桓温东讨慕容,西征苻健,兵锋所及,敌人震动。及宋武破广固,陷长安,所至荡定,有吊伐之风。此二人者,诚非常将也。然桓温终以败衄,不能成大功,宋武志在禅代,未能定秦,狼狈而返,而况其下者乎?惟晋元帝初定江南,未遑北伐,祖逖言于帝曰:“晋室之乱,非上无道而下怨叛也。由藩王争权,自相诛灭,遂使戎狄乘衅,毒流中原耳。今遗黎既被残酷,人有奋击之志,诚能奋威命将,使若逖等为之统主,郡国豪杰,必有应者,沉溺之士,喜于来苏,庶几国耻可雪也。”帝以逖为豫州刺史,使进屯淮阴。逖兵力甚弱,乃铸造兵器,招合离散,稍诛锄叛涣,复进据谯,然未尝为深入计也。石勒遣兵攻逖。逖辄就破其众。每于兵间,勤身节用,礼下贤俊,怀抚初附,专以恩信接人,不尚诈力,故人争为之用。自黄河以南,尽为晋土。虽石勒之强,不敢以兵窥其境。逖母葬成皋,勒使人修其墓,复遣使通好,且求互市。逖不答其使,而许其市,通南北之货,多获其利。方将经略河北,而帝使戴若思拥节直据其上。逖怏怏不得志死。盖敌强将弱,能知自守之为利者,唯逖一人。夫惟知自守之为进取,而后可以言进取也哉!
【苻坚】
苻坚、王猛,君臣相得,以成伯功。虽齐桓、管仲,不能过也。猛之将死也,坚问以后事。猛曰:“晋虽僻处吴越,然正朔相承,亲仁善邻,国之宝也。臣没之后,愿勿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雠,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宁社稷。”言终而死。坚不能用,卒大举伐晋,败于淝上,归未及国,而慕容垂叛之,既反国而姚苌叛之,地分身死,终毙于二人之手。故后世皆多猛之贤,而咎坚之不明。吾尝论之,坚虽有伯者之略,而怀无厌之心,以天下不一为深耻,虽灭燕定蜀,并秦、凉,下四域,而其贪未已,兵革岁克,而不知惧也。晋虽微弱,谢安、桓冲为之将相,君臣相安,民未患晋,而欲以力取之,稽之天道,论之人情,虽内无垂、苌之衅,而坚之败,必不免矣。然坚以夷狄之余,而有帝王之度,其灭慕容、姚苌,收二姓之子弟,录其才能而官使之,布满中外,凡其旧臣无不疑者。若以世俗言之,则以渐除之,如猛之计得矣;若以帝王之事言之,则坚之意,未必过也。《大雅》之称文王曰:“殷之子孙,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将于京。厥作将,常服黼■。”文王用人,其广如此,而坚何尤焉!德虽不若文王,而窃慕焉,顾其所以处之何如耳。文、武既没,周公、成王之际,殷之遗孽,犹与管、蔡间周之隙,曰:“予复反鄙我周邦。”故周公既克殷,改封微子于宋,而迁其顽民于洛邑,保厘东郊,作《多士》而抚宁之,所以虑其变者至矣。至君陈毕公,皆迭居成周,而董师之,故康王之命毕公曰:“周公毖殷顽民,迁于洛邑,密迩王室,式化厥训。既历三纪,世变风移,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宁。然犹曰:“邦之安危,惟兹殷士。”由此观之,文王之用殷人,岂苟然而已哉!今坚畜养豺虎于其腹心,而贪功务胜,不顾其后,宜其毙于垂、苌也哉!使坚信猛之策,南结邻好,戢兵保境,与民休息,虽有垂、苌百人,安能动之。文王虽未可觊,然亦非王猛之所及矣。
【宋武帝】
东汉之衰,曹公始践五伯之迹,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志本欲尽扫群雄而后取汉耳。既灭二袁、吕布、刘表,欲遂取江东而不克,既破马超、韩遂,欲并举巴蜀而不果,再屈于吴、蜀,而公亦老矣。于是董昭进九锡之议,幡然听之,而桓、文之业,至此尽矣。然方是时,公在河朔,而汉都许昌,虽使主盟诸夏,而不废旧君,上可以为周文王,下亦不失为桓、文,公不能忍,而甘心王莽九锡之事,此荀文若之所以为恨也。至司马仲达父子,其势盖与公异矣。拥兵天子之侧,固已不顺,既杀王凌,害诸葛诞,非人臣矣。又降刘禅,服曹氏之所不能服,非贪其土地,而利其民人也,志亦在九锡耳。虽欲复为桓、文,尚可得乎?宋武既诛桓氏,收遗晋而封植之,又克谯纵,执慕容超,逐卢循,擒姚泓,立四大功,天下莫能抗。然其志不在桓、文,而在九锡,亦已卑矣。方帝之克长安也,中原震恐,元魏虽姚氏之昏姻,而不敢救,羌氏虽关中之唇齿,而不敢争。此其智力有余,足以有为之时也。若能因其兵势,据秦、陇之形胜,引吴、越之饶富,以经略中夏,成曹公河朔之势,则王伯之功可冀,顾所以用之何如耳。然其兵未入秦,而使傅亮南走建业,发九锡之议。刘穆之死,南方无复可托,虽已入秦,而无留秦之意,举千里之地,付一孺子而去。赫连勃勃乘之,兵将死者过半,狼狼而反,仅乃得脱。以帝之明,非不知诸将之不足以保秦,而志有所在,不暇他虑矣。悲夫!以目前之利,而弃百世之功,有曹公削平之业,而俯从司马父子攘窃之陋,此君子之所追恨也。孔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古之为国,必具此四者,而后能成大功,如武帝之用兵,无敌于天下,可以言智矣。至其弃秦而归,以求九锡之淫名,尚可以为仁乎?惟其仁智不具,故其功业止于是也。
【宋文帝】
晋献公杀其世子申生,而立奚齐,国人不顺。其大夫里克杀奚齐、卓子而纳惠公,《春秋》皆以弑君书之矣。惠公既立,而杀里克,以弑君之罪罪之。《春秋》书曰:“晋弑其大夫里克。”称人以杀,杀有罪也;称国以杀,杀无罪也。里克弑君,而以无罪书,此《春秋》之微意也。奚齐、卓子之立,以淫破义,虽已为君,而晋人不君也。既已为君,则君臣之名正,故里克为弑君,而国人之所不君则势必不免。里克因国人之所欲废而废之,因国人之所欲立而立之,则里克之罪,与宋华督、齐崔杼异矣。虽使上有明天子,下有贤方伯,里克之罪,犹可议也。惠公以弑得立,而归罪于克,以自悦于诸侯,其义有不可矣。然惠公杀克,而背内外之赂,国人恶之,敌人怨之,兵败于秦,身死而子灭,至其谋臣吕甥、却称、冀芮皆以兵死,盖背理而伤义,非独人之所不予,而天亦不予也。宋武帝之亡也,托国于徐羡之、傅亮、谢晦。少帝失德,三人议将废之,而其弟义真,亦以轻动不任社稷,乃先废义真,而后废帝,兄弟皆不得其死,乃迎立文帝。文帝既立,三人疑惧,羡之、亮内秉朝政,晦出据上流,为自安之计,自谓废狂乱以安社稷,不以贼遗君父,无负于国矣。然文帝藩国旧人王华、孔宁子、王昙首,皆陵上好进之人也,恶羡之、亮据其迳路,每以弑逆之祸激怒文帝。帝遂决意诛之。三人既死,君臣自谓不世之功也。是时宁子已死,华与昙首皆受不次封赏。文帝在位三十年,其治江左称首。然元嘉三年,始诛三人,是岁皇子劭生。劭既壮而为商臣之乱,华、宁之子孙无闻于世,而昙首之子僧绰,以才能任事,亦并死于劭。於乎,天之报人不远如此。不然,晋惠公、宋文帝祸发若合符契,何哉?谢晦将之荆州,自疑不免,以问蔡廓。廓曰:“卿受先帝顾命,任以社稷,废昏立明,义无不可,但杀人二昆,而以北面,挟震主之威,据上流之重,以古推今,自免为难耳。”善夫,蔡廓之言,不学《春秋》而意与之合。太史公有言:为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其意皆以善为之,而不知其义,是以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宋之君臣,诚略通《春秋》,则文帝必无惠公之祸,徐、傅、谢三人必不受里克之诛。悲夫!
【梁武帝】
《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自五帝三王以形器治天下,导之以礼乐,齐之以政刑,道行于其间,而民莫知也。文、武之后,虽召公、毕公之贤,君子不以为知道者。至春秋之际,管仲、晏子、子产、叔向之徒,以仁义忠信成功于天下,然其于道则已远矣。孔子出于周末,收文、武之遗,而得尧、舜之极,其称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尝自谓我下学而上达者。于其门人,惟颜子、曾子,庶几以道许之。一时贤者,若老子之明道,其所以尊之者至矣。史称孔子既见老子,退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缯。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云气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老子体道而不婴于物,孔子至以龙比之,然卒不与共斯世也。舍礼乐政刑而欲行道于世,孔子固知其难哉!东汉以来,佛法始入中国,其道与老子相出入,皆《易》所谓形而上者,而汉世士大夫不能明也。魏、晋以后,略知之矣。好之笃者,则欲施之于世,疾之深者,则欲绝之于世,二者皆非也。老、佛之道,与吾道同,而欲绝之;老、佛之教,与吾教异,而欲行之;皆失之矣。秦姚兴区区一隅,招延缁素,译经谈妙,至者凡数千人,而姚氏之亡,曾不旋踵。梁武继之,江南佛事,前世所未尝见,至舍身为奴隶,郊庙之祭,不荐毛血,父子皆陷于侯景,而国随以亡。议者观秦、梁之败,则以佛法为不足赖矣。后魏太武深信崔浩。浩不信佛法,劝帝斥去僧徒,毁经坏寺,既灭佛法,而浩亦以非罪赤族。唐武宗欲求长生,徇道士之私,夷佛灭僧,不期年而以弑崩。议者观魏、唐之祸,则以佛法为不可牾矣。二者皆见其一偏耳,老、佛之道,非一人之私说也,自有天地而有是道矣。古之君子,以之治气养心,其高不可婴,其洁不可溷,天地神人皆将望而警之。圣人之所以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者,一用此道也。《老子》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绝;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道之于物,无所不在,而尚可非乎?虽然,蔑君臣,废父子,而以行道于世,其弊必有不可胜言者。诚以形器治天下,导之以礼乐,齐之以政刑,道行于其间,而民不知,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泯然不见其际而天下化,不亦周、孔之遗意也哉!
【唐高祖】
唐高祖起太原,其谋发于太宗,诸子不与也。及克长安,诛锄群盗,天下为一,其功亦出于太宗。盖天心之所副予,人心之所归向,其在太宗者审矣。至立太子,高祖以长立建成,建成当之不辞。于是兄弟疑间,卒至大乱。夫建成不足言也,其咎在高祖。其后武氏之乱,废中宗,立睿宗,以睿宗长子宪为太子矣。及中宗之复,睿宗父子皆以王就第。韦氏之乱,临淄以兵入讨,睿宗践祚,而唐室复安。又将以长立宪,宪辞曰:“时平,先长嫡;国乱,先有功。不如此必且有难,敢以死请。”睿宗从之,而后临淄之位定。以太宗之贤,而不免于争夺。玄宗之贤,不逮太宗,而晏然受命,则宪之让贤于人远矣。吾尝论之,高祖、睿宗,皆中主也,其欲立长,非专其私也,以为立嫡以长,古今之正义也。谓之正义,而不敢违,胡不考之前世乎?太王舍太伯、仲雍而立季历,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而周以之兴。诚天命之所在,而吾无心焉,乱何自生。虽然,太伯奔吴以避王季,亦畏乱故尔。废长而立少,虽圣贤犹难之,宪与玄宗兄弟相安,终身无间言焉,盖古今一人而已乎!
【唐太宗】
唐太宗之贤,自西汉以来,一人而已。任贤使能,将相莫非其人,恭俭节用,天下几至刑措。自三代以下,未见其比也。然传子至孙,遭武氏之乱,子孙为戮,不绝如线,后世推原其故而不得。以吾观之,惜乎其未闻大道也哉!昔楚昭王有疾,卜之曰:“河为祟。”大夫请祭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汉、淮、漳,楚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也。不谷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遂弗祭。及将死,有云如众赤乌,夹日以飞三日。王使问周史,史曰:“其当王身乎!若之,可移于令尹、司马。”王曰:“除腹心之疾,而置诸股肱,何益?不谷不有大过,天其夭诸?有罪受罚,又焉移之?”亦弗。孔子闻之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
吾观太宗所为,其不知道者众矣,其能免乎?贞观之间,天下既平,征伐四夷,灭突厥,夷高昌,残吐谷浑,兵出四克,务胜而不知止。最后亲征高丽,大臣力争不从,仅而克之,其贤于隋氏者,幸一胜耳。而帝安为之,原其意,亦欲夸当世、高后世耳。太子承乾既立十余年,复宠魏王泰,使兄弟相倾。承乾既废,晋王,嫡子也,欲立泰,而使异日传位晋王,疑不能决,至引佩刀自刺,大臣救之而止。父子之间,以爱故轻予夺至于如此。帝尝得秘谶,言唐后必中微,有女武代王。以问李淳风,欲求而杀之。淳风曰:“其兆既已成,在宫中矣。天之所命,不可去也。徒使疑似之戮,淫及无辜,且自今已往四十年,其人已老,老则仁。虽受终易姓,必不能绝李氏,若杀之复生壮者,多杀而逞,则子孙无遗类矣。”
帝用其言而止。然犹以疑似杀李君羡。夫天命之不可易,惟修德或能已之,而帝欲以杀人弭之,难哉!帝之老也。将择大臣以辅少主。李起于布衣,忠力劲果,有节侠之气,尝事李密,友单雄信。密败,不忍以其地求利。密死,不废旧君之礼。雄信将戮,以股肉啖之,使与俱死。帝以是为可用,疾革,谓高宗:“尔于无恩,今以事出之,我死,即授以仆射。”高宗从之。及废皇后,立武昭仪,召与长孙无忌、褚遂良计之,称疾不至。帝曰:“皇后无子,罪莫大于绝嗣,将废之。”遂良等不可。他日见,帝曰:“将立昭仪,而顾命大臣皆以为不可,今止矣。”曰:“此陛下家事,不须问外人。”由此废立之议遂定。,匹夫之侠也,以死徇人不以为难,至于礼义之重,社稷所由安危,不知也。
而帝以为可以属幼孤,寄天下,过矣!且使信贤,托国于父,竭忠力以报其子,可矣。何至父逐之,子复之,而后可哉!挟数以待臣下,于义既已薄矣。凡此皆不知道之过也。苟不知道,则凡所施于世,必有逆天理,失人心,而不自知者。故楚昭王惟知大道,虽失国而必复。太宗惟不知道,虽天下既安且治,而几至于绝灭。孔子之所以观国者如此。
【狄仁杰】
母后临朝,据人君之地而私其亲。有志之士,将欲正之,常患不克。汉吕后欲王诸吕,王陵以高帝旧约争之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背之不可。”言虽直,不见省。陵幸而不死,亦废不用。唐武后废庐陵王,立豫王。豫王虽在位,未尝省天下事。徐敬业为之起兵于外,裴炎争之于内,皆不旋踵为戮。何者,位尊权重,臣下所无奈何,势必至此也。惠帝之亡也,陈平听张辟疆计,封王诸吕,吕后安之。故平与周勃得执将相之柄,以伺其间。后复听陆贾,交欢周勃。将相之权不分,故周勃得入北军,左袒一呼,而吕氏以亡。豫王既立,武后革命称帝,追尊祖考,封王子弟,戕杀天下豪俊,志得气满,以为武氏有太山之安矣。狄仁杰虽为宰相,而未尝一言。及后欲以三思为太子,访之大臣,仁杰乃曰:“臣观天人未厌唐德。顷匈奴犯边,陛下使三思募士,逾月不及千人。及使庐陵王,不旬浃得五万人。今欲立嗣,非庐陵不可。”后怒罢议。久之,复召问曰:“朕数梦双陆不胜,何也?”对曰:“双陆不胜,无子也。意者天以此儆陛下耶。文皇帝身蹈锋刃,百战以有天下,传之子孙。先帝寝疾,诏陛下监国。陛下掩神器而取之十余年矣,又欲以三思为后,且母子与姑侄孰亲?陛下立庐陵王,则千秋万岁血食于太庙。三思立宫庙,无姑之礼。”后感悟,即日遣徐彦伯迎庐陵于房州而立之。盖王陵、裴炎迎祸乱之锋,欲以一言折之,故不废则死。陈平、狄仁杰待其已衰而徐正之,故身与国俱全。惟吕后无子,亲止于侄,故没身而后变。武后有子,母子之爱,人情之所同,故老而自复。由此观之,陈、狄之所以成功者,皆以缓得之也。然庐陵既立,而张易之、昌宗未去。仁杰犹置之不问,复授之张柬之,俟其恶稔而后取。岂以祸乱之根生于母子之间?不如是,则必至于毁伤故耶!老氏有言:“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胜刚,弱胜强。鱼不可以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二公得之矣。
●栾城后集卷十一
◆历代论五
【唐玄宗宪宗】
唐玄宗、宪宗,皆中兴之主也。玄宗继中、睿之乱,政紊于内,而外无藩镇分裂之患,约己任贤,而贞观之治可复也。宪宗承代、德之弊,政偾于朝,而畿甸之外皆为畔国,将以求治,则其势尤难。虽然,二君皆善其始,而不善其终,所以失之者一道也。齐桓公用管仲、隰朋,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伯首。及管仲死,用竖刁、易牙,身死不得葬。五公子争立,伯业随毁。盖中人可以上下。此三君者,皆中主耳,方其起于忧患厄困之中,知贤人之可任以排难,则勉强而从之,然非其所安也。及其祸难既平,国家无事,则其心之所安者佚乐,所悦者谀佞也,故祸发皆不旋踵,若合符节。昔太宗既平天下,始任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终用长孙无忌、岑文本、褚遂良,帝亦恭俭节用,去冗官,节浮费,内无宫掖侈靡之奉,旁无近幸赐予之失。贞观之治,斯已过半矣。持书御史权万纪尝言:“宣饶部中凿山冶银,岁可取数百万缗以佐国用。”帝怒骂曰:“吾所乏忠言嘉谟,有益于民者耳!汝为御史,不能进贤退不肖,而讠木吾以利,岂谓我汉桓、灵耶?”斥去不用。于是士莫敢以利言者。故房、杜诸人得效其忠力,以致贞观之盛。及玄宗初用姚崇、宋、卢怀慎、苏,后用张说、源乾曜、张九龄;宪宗初用杜黄裳、李吉甫、裴、裴度、李绛,后用韦贯之、崔群。虽未足以方驾房、杜,然皆一时名臣也。故开元、元和之初,其治庶几于贞观。然玄宗方用宋,而宇文融以括田幸,遽至宰相,后虽以公议罢去,而思之不已,谓宰相曰:“公等暴融恶,朕已罪之矣。然国用不足,将奈何?”裴光庭等不能答。融既死,而言利者争进。韦坚、杨慎矜、王钅共日以益甚,至杨国忠而聚敛极矣。故天宝之乱,海内分裂,不可复合。宪宗方平淮蔡,裴度未及还朝,而程异、皇甫皆以利进。度三上书极论不可。帝以天下略平,欲崇台池宫观以自娱乐,异、揣知其意,数贡羡财以顺所欲。故度卒逐去,而异、皆相。不三年而祸发于宦官。盖玄宗在位岁久,聚敛之害遍于天下,故天下遂分。宪宗之世,其害未究,故祸止于其身。然方镇之强,宦官之横,遂与唐相终始,可不哀哉!呜呼,太宗之恭俭,所忍无几耳,而福至于不可胜尽;玄、宪之淫佚,所获无几耳,而祸至于不可胜言。而世主终莫之悟,覆车相寻,不绝于世,盖未之思欤?
【姚崇】
唐史官称姚崇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宋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斯言固二人之所长也,然应变者要不失正而后可。孟子有言:“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唐玄宗豪俊之君也,而崇复以豪俊事之。方其君臣遇合,天下事迎刃而解,若无足为者。虽然,以水济水,后将有不可食者。开元四年,天下大蝗,民祭且拜之,坐视食苗而不敢捕。崇奏遣御史为捕蝗使,分道杀蝗。群臣多不以为然,帝亦疑之,而崇行之愈力,蝗亦为息。捕蝗虽古之遗法,然遇灾而惧,修德以答天变,古之正道也。崇置之不言,而专以捕为事,已可疑矣。既而,崇所亲吏赵诲以赇死,崇惧还政。时帝将幸东都,而太庙屋坏。宰相宋、苏皆言三年丧未终,不可巡幸,坏压之变,天戒也。请罢东巡,修德以答至谴。帝以问崇,崇曰:“此苻坚故殿也,山有朽坏而崩,水蠹而折,理无足怪,但坏与行会,非缘行而坏也。今关中无年,馈饷劳弊,出幸东都,所以为人,非为己也。百司已戒,供拟已具,请车驾即东,而迁神主太极殿,更作新庙,此大孝也。”帝用其言,崇由此复相。开元末,帝在东都,欲还长安,裴耀卿等皆言农人场圃未毕,须冬可还。李林甫独曰:“二都本东西宫耳,车驾往来,何用待时?假令妨农,独赦所过租赋可也。”帝大悦,即驾而西。崇建东幸之计,林甫献西还之议,其意同耳,孰谓崇独贤乎?从崇之议,使人君上不畏天戒,中不敬宗庙,下不恤人言。三者皆忠臣之所讳,而崇居之不疑,何哉?其后崇、既没,玄宗愈老,愈轻蔑群臣。方任张九龄,而废太子瑛;用牛仙客,则听李林甫;方嬖杨国忠,而纵安禄山,则用辅ギ琳,专以适己为悦。类崇有以启之也,故吾谓开元之治,虽出于崇,而天宝之乱,亦崇之所自致。此人臣之至戒也。
【宇文融】
开元之初,天下始脱中、睿之乱。玄宗厉精政事,姚崇、宋弥缝其阙,而损其过,庶几贞观之治矣。在《易》:“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开元之初,无妄之世也。无妄之为言,无一不正之谓也。君子之处此也,亦全其大正,而略其小不正而已。盖详其小,必废其大。古语有之:“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量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故《无妄》之二曰:“不耕获,不,则利有攸往。”其三曰:“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其五曰:“无妄之疾,勿药有喜。”夫必耕而后获,必而后,小人之所谓无妄也。而君子不然,于义可获,不必其所耕也,于道可,不必其所也,然后无所不行。今有失牛于此,得之者行人也,而责得于邑人,其意亦以求无妄也,而邑人罹其横,故无妄之疾,虽勿药可也。药之,其损或有甚于病者。开元之初,虽号富庶,而户口未尝升降。监察御史宇文融得其隙而论之,请治籍外羡田逃户,命摄御史分行括实。玄宗喜之,朝臣莫敢言其非者。惟阳翟尉皇甫憬、户部侍郎杨,以为籍外取税,百姓困弊,得不偿失,而二人皆坐左迁。诸道所括,凡得客户八十余万,田亦称是,然州县希旨,多张虚数,以正田为羡,编户为客,岁终籍钱数百万缗,其名似是,而实失民心。浅言之,则失在求详,深言之,则失在贪利。时帝方以耳目之奉,责得于人,行之不疑,于是群臣争为聚敛,以迎侈心。天宝之乱,实始于此。吾观近世士大夫多有此病。贤者不忍天下有小不平,而欲平之。小人侥幸其利,以为进取之计。故天下每每多弊。宰相李沆,近世之贤相也,尝言:“吾在朝廷十有余年,无功可纪,惟四方之言利者,未尝有一施行,持此聊以报国。”古之善言医者,患医之难,以为有病不服药,常得中医。盖良医不可必得,而愚医举目皆是。愚医类能杀人,而不服药者未必死。李公之言,盖类此也。
【陆贽】
昔吾先君博观古今议论,而以陆贽为贤。吾幼而读其书,其贤比汉贾谊,而详练过之。贽始以从官事唐德宗,老而为宰相,从之出奔而与之反国,弥缝其阙而济其危亡。比其老也,功业定矣,而卒毙于裴延龄之手,其故何也?孔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常其德,或承之羞。”贽以有常之德,而事德宗之无常,以巫医之明,而治无常之疾,是以承其羞耳。帝即位之初,好名而贪功。河朔三叛,父子相袭三十年矣,帝将以天下之力胜之。田悦惊疑而起,朱滔、王武俊和之。帝使马燧、李抱真、李三将往迎其锋,胜负之势未决也。帝急于成功,复使李晟出禁卫之兵,李怀光举朔方之众,五将萃于魏郊。而淮西李希烈乘间而起,兵连祸结,常赋所不能赡。
于是为之抽贯算间,假贷商贾,空内以事外,关中已乱,而帝不知也。贽曰:“今两河、淮西为祸乱之首者,犹四五凶人而已。臣料其间必有旁遭诖误、内畜危疑而计不能止者,未必皆处心积虑果于僭逆也,而况胁从之党乎?陛下若能招怀以礼,悔祸以诚,使来者必安,安者必久,人知获免,则谁愿复为恶者?纵有野心难驯,臣知从化者必过半矣。”帝犹意西师可以必克,忽其言不用。未几而泾原叛卒之变起,仓皇避寇,半年而归,帝亦老而厌兵矣。于是行一切之政,专以姑息涵养藩镇。凡节度使死,将佐之得士心者,皆就命留后。虽以篡夺请命者亦如之。宣武刘士宁,以暴慢失众。其将李万荣因其出畋,闭门逐之。帝将命以其位,贽曰:“如士宁之恶,万荣弃而违之可也,讨而逐之可也,惟伺隙而篡取其位则不可。
何者?方镇之臣,事多专制,欲加之罪,谁无辞者?若使倾夺之徒辄得其处,则四方诸将无复安者矣。且万荣构乱之日,诸郡守将固非其同谋也,一城士众亦未必皆其党也。方成败逆顺之势,交战于中,其肯损躯与之同恶乎?今若选命贤将,降诏军中,奖万荣抚定之功,别加宠任,褒将士辑睦之义,例赐恩赏,使众知保安,则谁肯复助其乱?万荣纵欲跋扈,势亦无所至矣。”帝方苟安无事,竟亦不许。由此观之,帝常持无常之心,故前勇而后怯;贽常持有常之心,故勇怯各得其当。然其君臣之间异同至此,虽欲上下相保,不可得矣。会昌中,卢龙诸将,连害帅臣,最后张绛杀陈行泰。宰相李德裕以为河朔请帅,皆报下太速,故军得以安。若稍缓之,必且有变。既而,回鹘乌介可汗扰天德塞,军使张仲武请以本军击之。
德裕问知仲武可用,言之武宗,举以为帅。张绛既为其下所杀,而仲武遂以功名终。德裕之谋,则贽之故智也。然帝之出也,以陈京、赵赞;而贽之逐也,以程异、裴延龄。其祸皆出于聚敛之臣。贽之贤,非不知也。帝归自兴元,贽因事言曰:“齐桓公自莒入齐,伯业既成,而管仲以不忘在莒为戒。卫献公自齐还卫,诸大夫逆诸境者,执其手而与之言,逆于门者,颔之而已。戒心之易忘,而骄心之易生。齐、卫之君,陛下之蓍龟也。”贽言虽切,而帝终不改。吾以为使贽反国,而为鸱夷子皮浮舟而去,则其君臣之间,超然无后患,然后可以言智矣哉。
【牛李】
唐自宪宗以来,士大夫党附牛、李,好恶不本于义,而从人以喜愠,虽一时公卿将相,未有杰然自立者也。牛党出于僧孺,李党出于德裕,二人虽党人之首,然其实则当世之伟人也。盖僧孺以德量高,而德裕以才气胜。德与才不同,虽古人鲜能兼之者,使二人各任其所长,而不为党,则唐末之贤相也。僧孺相文宗,幽州杨志诚逐其将李载义,帝召问计策,僧孺曰:“是不足为朝廷忧也。范阳自安史后,不复系国家休戚。前日刘总纳土,朝廷糜费且百万,终不能得升粟尺布以实天府,俄复失之。今志诚犹向载义也。第付以节,使捍奚、契丹,彼且自力,不足以逆顺治也。”帝曰:“吾初不计此,公言是也。”因遣使慰抚之。及武宗世,陈行泰杀史元忠,张绛复杀行泰以求帅。德裕以为河朔命帅,失在太速,使奸臣得计,迁延久之,擢用张仲武,而绛自毙。僧孺以无事为安,而德裕以制胜为得。此固二人之所以异,较之德裕则优矣。德裕节度剑南西川,吐蕃将悉怛谋以维州降。维州,西南要地也。是时方与吐蕃和亲,僧孺不可,曰:“吐蕃绵地万里,失一维州,不害其强。今方议和好,而自违之,中国御戎,守信为上,应变次之。彼若来责失信,赞普牧马蔚茹川,东袭、陇,不三日至咸阳,虽得百维州何益?”帝从之,使德裕反降者,吐蕃族诛之。德裕深以为恨,虽议者亦不直僧孺。然吐蕃自是不为边患,几终唐世,则僧孺之言非为私也。帝方用李训、郑注,欲求奇功。一日,延英谓宰相:“公等亦有意于太平乎?何道致之?”僧孺曰:“臣待罪宰相,不能康济天下,然太平亦无象。今四夷不内侵,百姓安生业,私室无强家,上不壅蔽,下不怨ゥ,虽未及全盛,亦足为治矣。而更求太平,非臣所及也。”退谓诸宰相:“上责成如此,吾可久处此耶?”既罢未久,李训为甘露之事,几至亡国。帝初欲以训为谏官,德裕固争,言训小人,咎恶已著,决不可用。德裕亦以此罢去。二人所趣不同,及其临训、注事,所守若出于一人。吾以是知其皆伟人也。然德裕代僧孺于淮南,诉其乾没府钱四十万缗,质之非实。及在朱崖,作《穷愁志》,论周秦行纪,言僧孺有僭逆意,悻然小丈夫之心老而不衰也。始僧孺南迁于循,老而获归,二子蔚、丛,后皆为名卿。德裕没于朱崖,子孙无闻,后世深悲其穷,岂德不足而才有余,固天之所不予耶?
【郭崇韬】
国无衅,而后可以伐人。冒衅以伐人,敌无衅则己受其灾,敌有衅则我与敌皆毙。楚灵王残民以逞,举思乱之民以伐吴。吴不可动,而弃疾攻之,若升虚邑,灵王遂死于外。齐王贪而好胜,知桀宋之可攻,而忘齐国之既病,燕师乘之,遂以失国。自古冒衅以攻人,其祸如此矣。唐庄宗勇而善战,与梁人夹河相攻,十战九胜,涉河取郓,不十日而克梁,威震诸国。五代用兵,未有神速若此者也。然其克敌之后,幸一日之安,沉湎声色之虞,宦官、伶人交乱其政,府库之积罄于耳目之奉,民怨兵怒,国有土崩之势而不知也。一时功臣,皆武夫倔起,未有识安危之几者。惟枢密使郭崇韬,智勇兼人,知其不可,力言而不见听,求去而不见许,中外佞幸视之仄目。崇韬深病之矣。时方欲伐蜀,崇韬欲立大功,为自安之计,议以魏王继岌为元帅,而己为之副,将兵六万以出。兵不逾时,而克成都,降王衍,料敌制胜之功可谓盛矣。然崇韬知蜀之易与,而不知唐之已乱,挈其良将劲兵,西行数千里,虽立大功,而不免谗死于蜀。征蜀之兵未还,而赵在礼为乱河朔。明宗北征,遂与在礼皆反,帅兵南向,克汴入洛,遂无一人能御之者。向使西师不出,蜀虽未下,而京师有重兵,崇韬不死,河朔叛臣心有所畏,不敢妄动,则庄宗不亡。崇韬不死,祸福未可知也。嗟乎g韬冒衅以伐人,蹈齐之祸,而以为安,惜其有智而未始学也。
【冯道】
冯道以宰相事四姓九君,议者讥其反君事仇,无士君子之操。大义既亏,虽有善,不录也。吾览其行事而窃悲之,求之古人,犹有可得言者。齐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又从而相之。子贡以为不仁,问之孔子。孔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管仲之相桓公,孔子既许之矣。道之所以不得附于管子者,无其功耳。晏婴与崔杼俱事齐庄公。杼弑公而立景公。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卒事景公。虽无管子之功,而从容风议,有补于齐,君子以名臣许之。使道自附于晏子,庶几无甚愧也。盖道事唐明宗,始为宰相,其后历事八君,方其废兴之际,或在内,或在外,虽为宰相,而权不在己,祸变之发,皆非其过也。明宗虽出于夷狄,而性本宽厚。道每以恭俭劝之,在位十年,民以少安。契丹灭晋,耶律德光见道,问曰:“天下百姓如何救得?”道顾夷狄不晓以庄语,乃曰:“今时虽使佛出,亦救不得,惟皇帝救得。”德光喜,乃罢杀戮,中国之人赖焉。周太祖以兵犯京师。隐帝已没,太祖谓汉大臣必相推戴。及见道,道待之如平日。太祖常拜道,是日亦拜,道受之不辞。太祖意沮,知汉未可代,乃立湘阴公为汉嗣,而使道逆之于徐。道曰:“是事信否?吾平生不妄语。公毋使我为妄语人?”太祖为誓甚苦。道行未返,而周代汉。篡夺之际,虽贲、育无所致其勇,而道以拜跪谈笑却之,非盛德何以致此?而议者黜之曾不少借,甚矣。士生于五代,立于暴君骄将之间,日与虎兕为伍,弃之而去,食薇蕨,友麋鹿,易耳,而与自经于沟渎何异。不幸而仕于朝,如冯道犹无以自免,议者诚少恕哉。
【兵民】
事固有出于不得已,而为后世之利者,分兵、民一也,割燕、蓟二也。何谓分兵、民之利?人生而天畀之才,畀之才,则付之禄,随其精粗,适其高下,使食其技而资其身,是未有知其所由然者也。故士大夫读《诗》《书》,执射御,习书计,高可以治人,下可以为役,而禄从之矣。农工商贾,服田畴,通货贿,运机巧,上可以雄里闾,下可以养亲戚,而利从之矣。有人于此,才力过人,操行凡鄙,上不能为吏,下不能为民,天畀之才,而无以资之,婴之以劳苦,迫之以饥馑,不群起为盗,则无以求济其欲,此势之所必至。自秦、汉以来,天下未尝无是患也。唐衰而府卫之兵废,朝廷有禁兵,藩镇有衙兵。兵、民之分,盖渐于此。及五代之际,而黥涅之兵分布内外,于是兵、民判矣。使民出其赋以养兵,兵尽其力以卫民。民有耕耨之勤,而兵有征戍之劳,更相为用,而不以相德,此固分兵、民之本意也。至于出林之材武、田里之凶悍、放荡无著之人,一隶于伍符尺籍,食其粟,衣其帛,俯首受笞而不敢肆,居则学弓剑,出则效首级,积岁月以取禄位,有其才必得其养。气类相从,凡凶人勇夫,皆萃于军中,然后人人各得其归。故虽凶旱水溢,天下小小不宁,而盗贼不起,较之汉、唐之间,十不三四,天下阴享其利,而不知其故也。然儒者方且攘臂而言民兵之便。民力既尽养兵,而又较版图,数丁口,使之执干戈,习战阵,夺其农时,而齐之以鞭朴。民有怨心,而责其效死以报国,求信其私说而不恤后害。呜呼,其亦未之思欤?
【燕蓟】
何谓割燕、蓟之利?石晋始以燕、蓟之地赂契丹,高祖思援兵之惠,屈体以奉之,虽号为创业,而日不遑给,出帝不胜其诟,未有以待之,而轻犯其怒,遂以亡国。是时,割地之害深矣。至于本朝,乃见其利。真宗皇帝亲御六师,胜虏于澶渊。知其有厌兵之心,稍以金帛啖之。虏欣然听命,岁遣使介,修邻国之好。逮今百数十年,而北边之民,不识干戈。此汉、唐之盛,所未有也。古者戎狄迭盛迭衰,常有一族为中国之敌。汉文帝待之以和亲,而匈奴日骄。武帝御之以征伐,而中原日病。谓之天之骄子,非一日也。今朝廷之所以厚之者,不过于汉文帝,而虏弭耳驯服。则石氏之割燕、蓟利见于此。夫熊、虎之搏人,得牛而止。契丹据有全燕,擅桑麻枣栗之饶,兼玉帛子女之富,重敛其人,利尽北海,而又益之以朝廷给予之厚。贾生所谓三表五饵,兼用之矣。被毡饮乳之俗,而身服锦锈之华,口甘曲蘖之美,至于茗药橘柚,无一不享,犬羊之心,醺然而足,俯首奉约,习为礼义。吾无割地之耻,而独享其利,此则天意,非人事也。昔唐天宝之乱,朔方、河陇之兵起而东征,吐蕃乘虚袭据郡县。唐内苦藩镇皆叛,置而不问,百年之间,兽心猖狂,无复顾忌。理极而变,部族内溃,而唐土遗黎解辫内向,中原未尝血刃,而壤土自复。今吾不忍涂炭生民,而以皮币犬马结异类之欢,推之天理,倘亦有唐季吐蕃之变乎?
●栾城后集卷十二
◆颍滨遗老传上
颍滨遗老姓苏氏,名辙,字子由。父曰眉山先生,隐居不出,老而以文名天下,天下所谓老苏者也。欧阳文忠公以文章独步当世,见先生而叹曰:“予阅文士多矣,独喜尹师鲁、石守道,然意常有所未足。今见君之文,予意足矣。”先生既不用于世,有子轼、辙,以所学授之,曰:“是庶几能明吾学者。”母成国太夫人程氏,亦好读书,明识过人,志节凛然,每语其家人:“二子必不负吾志。”辙年十九举进士,释褐。二十三举直言,仁宗亲策之于廷。时上春秋高,始倦于勤。辙因所问,极言得失,曰:
“陛下即位三十余年矣,平居静虑,亦尝有忧于此乎?无忧于此乎?臣伏读制策,陛下既有忧惧之言矣。然臣愚不敏,窃意陛下有其言矣,未有其实也。往者宝元、庆历之间,西羌作难,陛下昼不安坐,夜不安席,天下皆谓陛下忧惧小心如周文王。然自西方解兵,陛下弃置忧惧之心二十年矣。古之圣人,无事则深忧,有事则不惧。夫无事而深忧者,所以为有事之不惧也。今陛下无事则不忧,有事则大惧,臣以为忧乐之节易矣。臣疏远屑,闻之道路,不知信否。近岁以来,宫中贵姬至以千数,歌舞饮酒,优笑无度,坐朝不闻咨谟,便殿无所顾问。三代之衰,汉、唐之季,女宠之害,陛下亦知之矣。久而不止,百蠹将由之而出。内则蛊惑之所污,以伤和伐性;外则私谒之所乱,以败政害事。
陛下无谓好色于内不害外事也。今海内穷困,生民愁苦,而宫中好赐不为限极,所欲则给,不问有无。司会不敢争,大臣不敢谏,执契持敕,迅若兵火。国家内有养士、养兵之费,外有北狄、西戎之奉,陛下又自为一阱以耗其遗余。臣恐陛下以此得谤,而民心不归也。策入,辙自谓必见黜。然考官司马君实第以三等,范景仁难之。蔡君谟曰:“吾三司使也。司会之言,吾愧之而不敢怨。”惟胡武平以为不逊,力谓黜之。上不许,曰:“以直言召人,而以直弃之,天下谓我何?”宰相不得已,置之下第,除商州军事推官。知制诰王介甫意其右宰相专攻人主,比之谷永,不肯撰词。宰相韩魏公哂曰:“此人策语,谓宰相不足用,欲得娄师德,郝处俊而用之。尚以谷永疑之乎?”
知制诰沈文通亦考官也,知其不然,故文通当制有爱君之言。谏官杨乐道见上曰:“苏辙,臣所荐也。陛下赦其狂直而收之,盛德之事也,乞宣付史馆。”上悦,从之。是时先君被命修《礼书》,而兄子瞻出签书凤翔判官,傍无侍子。辙乃奏乞养亲。三年,子瞻解还,辙始求为大名推官。逾年,先君捐馆舍。及除丧,神宗嗣位既三年矣,求治甚急。辙以书言事,即日召对延和殿。时王介甫新得幸,以执政领三司条例。上以辙为之属,不敢辞。介甫急于财利,而不知本,吕惠卿为之谋主。辙议事多牾。一日,介甫出一卷书曰:“此青苗法也。诸君熟议之。有不便,以告勿疑,”他日,辙告之曰:“以钱贷民,使出息二分,本以救民之困,非为利也。然出纳之际,吏缘为奸,虽有法不能禁。
钱入民手,虽良民不免理费用。及其纳钱,虽富民不免违限。如此,则鞭必用,州县事不胜烦矣。唐刘晏掌国计,未尝有所假贷。有尤之者,晏曰:‘使民侥幸得钱,非国之福;使吏倚法督责,非民之便。吾虽未尝假贷,而四方丰凶贵贱,知之未尝逾时。有贱必籴,有贵必粜,以此四方无甚贵、甚贱之病,安用贷为?’晏之所言,则汉常平法耳。今此法见在而患不修,公诚有意于民,举而行之,刘晏之功可立竣也。”介甫曰:“君言有理,当徐议行之。后有异论,幸勿相外也。”自此逾月不言青苗。会河北转运判官王广廉召议事。广廉尝奏乞度僧牒数千道为本钱,行陕西漕司私行青苗法,春散秋敛,与介甫意合,即谓而施之河北。自此青苗法遂行于四方。初,陈阳叔以枢密副使与介甫共事,二人操术不同。
介甫所唱,阳叔不深和也。既召谢卿材、侯叔献、陈知俭、王广廉、王子韶、程颢、卢秉、王汝翼等八人,欲遣之四方,搜访遗利。中外传笑,知所遣必生事迎合,然莫敢言者。辙求见阳叔。阳叔逆问:“君独来见,何也?”对曰:“有疑欲问公耳。近日召八人者,欲遣往诸路,不审公既知利害所在,事有名件而使往案实之耶,其亦未知其实、漫遣出外、网捕诸事也?”阳叔曰:“君意谓如何”?对曰:“昔嘉末,遣使宽恤诸路,事无所指,行者各务生事。既还奏,例多难行,为天下笑。今何以异此?”阳叔曰:“吾昔奉敕看详宽恤等事,如范尧夫辈所请,多中理。”对曰:“今所遣如尧夫者有几?”阳叔曰:“所遣果贤,将不肯行,君无过忧。”对曰:“公诚知遣使之不便,而恃遣者之不行,何如?”
阳叔曰:“君姑退,得徐思之。”后数日,阳叔召属官于密院言曰:“上即位之初,命天下监司具本路利害以闻,至今未上。今当遣使,宜得此以议,可草一札子,乞催之。”惠卿觉非党中意,不乐,漫具草,无益也。辙知力不能救,以书抵介甫、阳叔,指陈其决不可者,且请补外。介甫大怒,将见加以罪。阳叔止之,奏除河南推官。会张文定知淮阳,以学官见辟,从之三年,授齐州掌书记。复三年,改著作佐郎。复从文定签书南京判官。居二年,子瞻以诗得罪,辙从坐,谪监筠州盐酒税,五年不得调。平生好读《诗》、《春秋》,病先儒多夫其旨,欲更为之传。老子书与佛法大类,而世不知,亦欲为之注。司马迁作《史记》,记五帝三代,不务推本《诗》、《书》、《春秋》,而以世俗杂说乱之,记战国事,多断缺不完,欲更为《古史》。功未及究,移和歙绩溪。始至,而奉神宗遗制,居半年,除秘书省校书郎。明年,至京师,除右司谏。宣仁后临朝,用司马君实、吕晦叔等,欲革弊事,旧相蔡确、韩缜,枢密使章皆在位,窥伺得失,中外忧之。辙言曰:
先帝临御仅二十年,厉精政事,变更法度,将以力致太平,追复三代,是以擢任臣庶,多自屑致位公相。用人之速,近世无与比者。究观圣意,本欲求贤自助,以利安生民,为社稷长久之计,岂欲使左右大臣俞合苟容、出入唯唯、危而不持、颠而不扶、窃取利禄以养妻子而已哉!然自法行以来,民力凋弊,海内愁怨。先帝晚年,寝疾弥留,照知前事之失,亲发德音,将洗心自新,以合天意,而此志不遂,奄弃万国。天下闻之,知前日弊事,皆先帝之所欲改,思慕圣德,继之以泣。是以皇帝践祚,圣母临政,奉承遗旨,罢导洛,废市易,损青苗,止助役,宽保甲,免买马,放修城池之役,复茶盐铁之旧,黜吴居厚、吕孝廉、宋用臣、贾青、王子京、张诚一、吕嘉问、蹇周辅等。
命令所至,细民鼓舞相贺。臣愚不知朝廷以为凡此谁之罪也?上则大臣蔽塞聪明,逢君之恶;下则屑贪冒荣利,奔竞无耻。二者均皆有罪,则大臣以任重责重,屑以任轻责轻,虽三尺童子所共知也。今朝廷既已罢黜屑,至于大臣,则因而任之,将复使燮和阴阳,陶冶民物,臣窃惑矣。窃惟朝廷之意,将以体貌大臣,待其愧耻自去,以全国体。今确等自山陵以后,犹偃然在职,不肯引咎辞位以谢天下。谨案确等受恩最深,任事最久,据位最尊,获罪最重,而有面目,曾不知愧。确等诚以昔之所行为是耶,则今日安得不争?以昔之所行为非耶,则昔日安得不言?穷究其心,所以安而不去者,盖以为是皆先帝所为,而非吾过也。夫为大臣,忘君徇己,不以身任罪戾,而归咎先帝,不忠不孝,宁有过此?
臣窃不忍千载之后书之简策。大臣既自处无过之地,则先帝独被恶名。此臣所以痛心疾首,当食不饱,至于涕泗之横流也。陛下何不正其罪名,上以为先帝分谤,下以慰臣子之意。今独以法绳治屑,而置确等,大则无以显扬圣考之遗意,小则无以安反侧之心。故臣窃谓大臣诚退,则屑非建议造事之人,可一切不治,使得革面从君,竭力自效,以洗前恶。伏乞出臣此章,宣示确等,使自处进退之分。臣虽万死不恨也。三人竟皆逐去,然卒不以其前后反复归咎先帝罪之,世以为恨。吕惠卿始谄事介甫,倡行虐政,以害天下,其后势钧力抗,则倾陷介甫,甚于仇雠,世尤恶之。时惠卿自知罪大,乞宫观自便,不预贬窜。辙具疏其奸,请加深谴,乃以散官安置建州,天下韪之。司马君实既以清德雅望专任朝政,然其为人不达吏事,知雇役之害,欲复行差役,不知差雇之弊,其实相半,讲之未详,而欲一旦复之。
民始闻而喜,徐而疑惧,君实不信也。王介甫以其私说为《诗书新义》以考试天下士,学者病之。君实改为新格,而势亦难行。方议未定,辙言:“自罢差役,至今仅二十年,吏民皆未习惯。况役法关涉众事,根牙磐错,行之徐缓,乃得审详。若不穷究首尾,匆遽便行,恐既行之后,别生诸弊。今州县役钱,例有积年宽剩,大约足支数年,若且依旧雇役,尽今年而止。催督有司审议差役,趁今冬成法,来年役使乡户。但使既行之后,无复人言,则进退皆便。”又言:“进士来年秋试,日月无几,而议不时决,传闻四方,不免惶惑。诗赋虽号小技,而比次声律,用功不浅。至于治经,诵读讲解,尤不可轻易。要之,来年皆未可施行。欲乞先降指挥,来年科场,一切如旧,惟经义兼取注疏及诸家议论,或出己见,不专用王氏学。仍罢律义,令天下举人知有定论,一意为学,以待选式。然后徐议元五年以后科举格式,未为晚也。”众皆以为便,而君实始不悦矣。是岁上将亲飨明堂,辙言曰:
三代常祀,一岁九祭天,再祭地,皆天子亲之。故于其祭也,或祭昊天,或祭五天,或独祭一天,或祭皇地,或祭神州地。要于一岁,而亲祀必遍。降及近世,岁之常祀,皆有司摄事。三岁而后一亲祀,亲祀之疏数,古今之变,相远如此。然则其礼之不同,盖亦其势然也。谨按国朝旧典,冬至圜丘,必兼飨天地,从祀百神。若其有故,不祀圜丘,别行他礼,或大雩于南郊,或大飨于明堂,或恭谢于大庆,皆用圜丘礼乐神位。其意以为皇帝不可以三年而不亲祀天地百神故也。臣窃见皇明堂,遵用此法,最为得礼。自皇以后,凡祀明堂,或用郑氏说,独祀五天帝,或用王氏说,独祀昊天上帝。虽于古学,各有援据,而考之国朝之旧,则为失当。盖儒者泥古而不知今,以天子每岁遍祀之仪,而议皇帝三年亲祀之礼,是以若此其疏也。今者皇帝陛下对越天命,逾年即位,将以九月有事于明堂,义当并见天地,遍礼百神,躬荐诚心,以格灵贶。臣恐有司不达礼意,以古非今,执王、郑偏说以乱本朝大典。夫礼沿人情,人情所安,天意必顺。今皇帝陛下始亲祠事,而天地百神无不咸秩,岂不俯合人情,仰符天意!臣愚欲乞明诏礼官,今秋明堂用皇明堂典礼,庶几精诚陟降,溥及上下。时大臣多牵于旧学,不达时变,奏入不报。然辙以为《周礼》一岁遍祭天地,皆人主亲行,故郊丘有南北,礼乐有同异。自汉、唐以来,礼文日盛,费用日广,事与古异,故一岁遍祀,不可复行。唐明皇天宝初,始定三岁一亲郊,于致斋之日,先享太清宫,次享太庙,然后合祭天地,从祀百神。所以然者,盖谓三年一次大礼,若又不遍,则于人情有所不安。至于遍祭之礼,已自差官摄事,未尝少废。此近世变礼,非复三代之旧。而议者欲以三代遗文,参乱其间,失之远矣。至七年,上将亲郊,辙备位政府,乃与诸公共伸前议,合祭天地,职者以为当。初,神宗以夏国内乱,用兵攻讨,于熙河路增置兰州,于延安路增置安疆、米脂等五寨。至此,夏国虽屡遣使,而未修职贡。二年,夏始来贺登极,使还,未出境,又遣使入界。朝廷知其有请地之意,然大臣议弃守未决。辙言曰:
顷者四人虽至,而疆埸之事,初不自言。度其狡心,盖知朝廷厌兵,确然不请,欲使此议发自朝廷,是以为重。朝廷深觉其意,忍而不予,情得势穷,始来请命。今若又不许,使其来使徒手而归,一失此机,必为后悔。彼若点集兵马,屯聚境上,许之则畏兵而予,不复为恩;不予则边衅一开,祸难无已。间不容发,正在此时,不可失也。今议者不深究利害,妄立坚守之议,苟避弃地之名,不度民力,不为国计,其意止欲私己自便,非社稷之计也。臣又闻议者或谓弃守皆不免用兵,弃则用兵必迟,守则用兵必速。迟速之间,利害不远,若遂以地予之,恐非得计。臣闻圣人应变之机,正在迟速之际,但使事变稍缓,则吾得算已多。昔汉文、景之世,吴王濞内怀不轨,称病不朝,积财养兵,谋乱天下。
文帝专务含养,置而不问,加赐几杖,恩礼日隆。濞虽包藏祸心,而仁泽浸渍,终不能发。及景帝用晁错之谋,欲因其有罪,削其郡县。以为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则反疾而祸小,不削则反迟而祸大。削书一下,七国尽反。至使景帝发天下兵,遣三十六将,仅而破之。议者若不计利害之浅深,较祸福之轻重,则文帝隐忍不决,近于柔仁,景帝刚断必行,近于强毅。然而如文帝之计,祸发既迟,可以徐为备御,稍经岁月,变故自生,以渐制之,势无不可。如景帝之计,祸发既速,未及旋踵,已至交兵。锋刃既接,胜负难保,社稷之命,决于一日。虽食晁错之肉,何益于事?今者欲弃之策,与文帝同,而欲守之计,与景帝类。臣乞宣谕执政,欲弃者,理直而祸缓;欲守者,理曲而祸速。
曲直迟速,孰为利害?况今日之事,主上妙年,母后听断,将帅吏士,恩情未接,兵交之日,谁使效命。若其羽书沓至,胜负纷然,临机决断,谁任其责。惟乞圣心以此反复思虑,早赐裁断,无使西戎别致猖狂、弃守之议皆不得其便。于是朝廷许还五寨,夏人遂服。辙寻迁起居郎,为中书舍人。时朝廷起文潞公于既老,以太师平章军国重事。初,元丰中,河决大吴,先帝知故道不可复还,因导之北流。水性已顺,惟河道未深,堤防未立,岁有决溢之患,本非深害也。至此,诸公皆未究悉河事,而潞公欲以河为重事,中书侍郎吕微仲、枢密副使安厚卿从而知之。始谓河西北流入泊淀,久必淤浅,异日或从北界入海,则河朔无以御狄。故三人力主回河之计,诸公莫能夺。吕晦叔时为中书相,辙间见问曰:“公自视智勇孰与先帝?
势力隆重能鼓舞天下孰与先帝?”晦叔惊曰:“君何言欤?”对曰:“河决而北,自先帝不能回,而诸公欲回之,是自谓智勇势力过先帝也。且河决自元丰,导之北流,亦自元丰。是非得失,今日无所预。诸公不因其旧而修其未完,乃欲取而回之,其为力也难,而其为责也重矣!”晦叔唯唯曰:“当与诸公筹之。”既而回河之议纷纷而起,晦叔亦以病没。辙迁户部侍郎,尝因转对言曰:
财赋之原,出于四方,而委于中都。故善为国者,藏之于民,其次藏之州郡。州郡有余,则转运司常足,转运司既足,则户部不困。唐制:天下赋税,其一上供,其一送使,其一留州。比之于今,上供之数,可谓少矣。然每有缓急,王命一出,舟车相衔,大事以济。祖宗以来,法制虽殊,而诸道畜藏之计,犹极丰厚。是以敛散及时,纵舍由己,利柄所在,所为必成。自熙宁以来,言利之臣不知本末之术,欲求富国,而先困转运司,转运司既困,则上供不继,上供不继,而户部亦惫矣。两司既困,故内帑别藏,虽积如丘山,而委为朽壤,无益于算。故臣愿举近岁朝廷无名封桩之物,归之转运司。盖禁军阙额与差出衣粮、清、汴水脚与外江纲船之类,一经擘画,例皆封桩。夫阙额禁军,寻当以例物招置,而出军衣粮,罢此给彼,初无封桩之理。至于清、汴水脚,虽减于旧,而洛口费用,实倍于前。外江纲船,虽不打造,而雇船运粮,其费特甚。重复刻剥,何以能堪?故臣谓诸如此比,当一切罢去,况祖宗故事,未尝有此,但有司固执近事,不肯除去。惟陛下断而与之,则转运司利柄稍复,而户部亦有赖矣。朝廷重违近制,卒不能改,寻又言:
臣谨以祖宗故事,考今日本部所行,体例不同,利害相远,恐合随事措置,以塞弊原。谨昧死具三弊以闻。其一曰分河渠案以为都水监,其二曰分胄案以为军器监,其三曰分修造案以为将作监。三监皆隶工部,则本部所专,其余无几,出纳损益,制在他司。顷者,司马光秉政,知其为害,尝使本部收揽诸司利权。当时所收,不得其要,至今三案犹为他司所擅,深可惜也。祖宗参酌古今之宜,建立三司,所领天下事,几至大半,权任之重,非他司比,推原其意,非以私三司也。事权分,则财利散,虽欲求富,其道无由。盖国之有财,犹人之有饮食。饮食之道,当使口司出纳,而腹制多寡,然后分布气血,以养百骸。耳目赖之以为明,手足赖之以为力。若不专任口腹,而使手足、耳目得分治之,则虽欲求一饱,不可得矣,而况于安且寿乎!
今户部之在朝廷,犹口腹也,而使他司分治其事,何以异此?自数十年以来,群臣不明祖宗之意,每因一事不举,辄以三司旧职分建他司。利权一分,用财无艺。他司以办事为效,则不恤财之有无;户部以给财为功,则不问事之当否。彼此各营一职,其势不复相知,虽使户部得才智之臣,终亦无益,能否同病,府库卒空。今不早救,后患必甚。昔嘉中,京师频岁大水,大臣始取河渠案置都水监。置监以来,比之旧案,所补何事?而大不便者,河北有外监丞,侵夺转运司职事。转运司之领河事也,郡之诸埽,埽之吏兵、储蓄,无事则分,有事则合,水之所向,诸埽趋之,吏兵得以并功,储蓄得以并用。故事作之日,无暴敛伤财之患;事定之后,徐补其阙,两无所妨。自有监丞,据法责成,缓急之际,诸埽不相为用,而转运司不胜其弊矣。
此工部都水监为户部之害,一也。先帝一新官制,并建六曹,随曹付事,故三司故事多隶工曹,名虽近正而实非利。昔胄案所掌,今内为军器监而上隶工部,外为都作院而上隶提刑司,欲有兴作,户部不得与议。访闻河北道近岁为羊浑脱,动以千计。浑脱之用,必军行乏水,过渡无船,然后须之。而其为物,稍经岁月,必至蠹败。朝廷无出兵之计,而有司营职不顾利害,至使公私应副亏财害物。若专在转运司,必不至此。此工部都作院为户部之害,二也。昔修造案掌百工之事,事有缓急,物有利害,皆得专之。今工部以办职为事,则缓急利害,谁当议之?朝廷近以箔场竹箔积久损烂,创令出卖,上下皆以为当。指挥未几,复以诸处营造,岁有科制,遂令般运堆积,以分出卖之计。
臣不知将作见工几何,一岁所用几何。取此积彼,未用之间,有无损败,而遂为此计。本部虽知不便,而以工部之事,不敢复言。此工部将作监为户部之害,三也。凡事之类此者多矣,臣不能遍举也。故愿明诏有司,罢外水监丞,举河北河事及诸路都作院皆归转运司。至于都水、军器、将作三监,皆兼隶户部,使定其事之可否,裁其费之多少,而工部任其功之良苦,程其作之迟速。苟可否、多少在户部,则伤财害民,户部无所逃其责矣;苟良苦、迟速在工部,则败事乏用,工部无所辞其谴矣。利出于一,而后天下贫富可责之户部矣。
朝廷以为然,从之,惟都水监仍旧。辙自为中书舍人,与范子功、刘贡父同详定六曹条例。子功领吏部。元丰所定吏额,主者苟悦群吏,比旧额几数倍。朝廷患之,命量事裁减,已再上再却矣。子功奉使,辙兼领其事。吏有白中孚者,进曰:“吏额不难定也。昔之流内铨,今侍郎左选也,事之烦剧,莫过此矣。昔铨吏止十数,而今左选吏至数十。事不加旧,而用吏至数倍,何也?昔无重法、重禄,吏通赇赂,则不欲人多以分所得。今行重法,给重禄,赇赂比旧为少,则不忌人多而幸于少事。此吏额多少之大情也。旧法,日生事以难易分七等,重者至一分,轻者至一厘以下,积若干分而为一人。今若取逐司两月事定其分数,则吏额多少之限,无所逃矣。”辙以其言遍问属官,皆莫应。独李之仪对曰:“是诚可为也。”即与之仪议之曰:“此群吏身计所系也。若以分数为人数,必大有所损,将大致纷诉,虽朝廷亦将不能守。”乃具以白宰执,请据实立额,俟吏之年满转出,或事故死亡者勿补,及额而止。不过十年,羡额当尽。功虽稍缓,而见吏知非身患,不复怨矣。诸公以为然,遂申尚书省,取诸司两月生事。诸司吏皆疑惧,莫肯供,再申,乞榜诸司,使知所立额,俟他日见阙不补,非法行之日,即有减损也。榜出,文字即具,至是成书,以申三省。左仆射吕微仲大喜,欲攘以为己功,以问三省吏,皆莫晓。有诸司吏任永寿者,颇知其意。微仲悦之,于尚书省创吏额房,使永寿与三省吏数人典之。小人无远虑,而急于功利,即背前约,以立额日裁损吏员,复以好恶改易诸吏局次。〈凡近下吏人,恶为上名所压者,即为拨出上名于他司,闲慢司分欲入要地者,即自寺监拨入省曹之类是也。〉凡奏上行下,皆微仲专之,不复经三省。法出,中外汹汹,微仲既为御史所攻,永寿亦以恣横赃污,以徒罪刺配。久之,微仲知众不伏,乃使左右司再加详定,略依本议行下。时子瞻自翰林学士出知余杭,朝廷即命辙代为学士,寻又兼权吏部尚书。未几,奉使契丹,虏以其侍读学士王师儒馆伴。师儒稍读书,能道先君及子瞻所为文,曰“恨未见公全集”,然亦能诵《服伏苓赋》等,虏中类相爱敬者。
●栾城后集卷十三
◆颍滨遗老传下
还朝,为御史中丞。命由中出,宰相以下多不悦。所荐御史,率以近格不用。自元初,革新庶政,至是五年矣。一时人心已定,惟元丰旧党分布中外,多起邪说以摇撼在位。吕微仲与中书侍郎刘莘老二人尤畏之,皆持两端,为自全计,遂建言欲引用其党,以平旧怨,谓之“调停”。宣仁后疑不决,辙于延和面论其非。退,复再以札子论之。
其一曰:臣近面论君子小人不可并处朝廷,窃观圣意,似不以臣言为非者。然天威咫尺,言词迫遽,有所不尽,退伏思念,若使邪正并进,皆得预闻国事,此治乱之几,而朝廷所以安危者也。臣误蒙圣恩,典司邦宪。臣而不言,谁当救其失者。谨复稽之古今,考之圣贤之格言,莫不谓亲近君子,斥远小人,则人主尊荣,国家安乐。疏外君子,进任小人,则人主忧辱,国家危殆。此理之必然,非一人之私言也。其于《周易》,所论尤详,皆以君子在内,小人在外,为天地之常理,小人在内,君子在外,为阴阳之逆节。故一阳在下,其卦为《复》;二阳在下,其卦为《临》。阳虽未盛,而居中得地,圣人知其有可进之道。一阴在下,其卦为《后》;二阴在下,其卦为《遁》。
阴虽未壮,而圣人知其有可畏之渐。若夫居天地之正,得阴阳之和者,惟《泰》而已。《泰》之为象,三阳在内,三阴在外。君子既得其位,可以有为,小人奠居于外,安而无怨,故圣人名之曰“泰”。《泰》之言安也,言惟此可以久安也。方泰之时,若君子能保其位,外安小人,使无失其所,则天下之安,未有艾也。惟恐君子得位因势陵暴小人,使之在外而不安,则势将必至于反复。故《泰》之九三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窃惟圣人之戒,深切详尽,所以诲人者至矣。独未闻以小人在外,忧其不悦而引之于内,以自遗患者也。故臣前所上札子,亦以谓小人虽决不可任以腹心,至于牧守四方,奔走庶务,各随所长,无所偏废。宠禄恩赐,彼此如一,无一可指,如此而已。
若遂引而置之于内,是犹畏盗贼之欲得财,而导之于寝室,知虎豹之欲食肉,而开之以牧。天下无此理也。且君子小人,势同冰炭,同处必争。一争之后,小人必胜,君子必败。何者?小人贪利忍耻,击之难去,君子洁身重义,知道之不行,必先引退。故古语曰:“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盖谓此矣。先帝以聪明圣智之资,疾颓靡之俗,将以纲纪四方,追迹三代。今观其设意,本非汉、唐之君所能仿佛也。而一时臣佐,不能将顺圣德,造作诸法,率皆民所不悦。及二圣临御,因民所愿,取而更之,上下欣慰。当此之际,先朝用事之臣,皆布列于朝。自知上逆天意,下失民心,彷徨,若无所措。朝廷虽不加斥逐,其势亦自不能复留矣。尚赖二圣慈仁,不加谴责,而宥之于外,盖已厚矣。
今者政令已孚,事势大定,而议者惑于浮说,乃欲招而纳之,与之共事,欲以此“调停”其党。臣谓此人若返,岂肯徒然而已哉!必将戕害正人,渐复旧事,以快私忿。人臣被祸,盖不足言,臣所惜者,祖宗朝廷也。盖自熙宁以来。小人执柄二十年矣,建立党与,布满中外,一旦失势,觊者多。是以创造语言,动摇贵近,协之以祸,诱之以利,何所不至。臣虽未闻其言,而概可料矣。闻者若又不加审察,遽以为然,岂不过甚矣哉!臣闻管仲治齐,夺伯氏骈邑三百,饭蔬食,没齿无怨言。诸葛亮治蜀,废廖立、李严为民,徙之边远,久而不召。及亮死,二人皆垂泣思亮。夫骈、立、严三人者,皆齐、蜀之贵臣也。管、葛之所以能戮其贵臣,而使之无怨者,非有他也,赏罚必公,举措必当,国人皆知所与之非私,而所夺之非怨,故虽仇雠莫不归心耳。
今臣窃观朝廷用舍施设之间,其不合人心者,尚不为少,彼既中怀不悦,则其不服固宜。今乃直欲招而纳之,以平其隙,臣未见其可也。《诗》曰:“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陛下诚以异同反复为忧,惟当久任才性忠良、识虑明审之士,但得四五人常在要地,虽未及皋陶、伊尹,而不仁之人知自远矣。惟陛下断自圣心,不为流言所惑,毋使小人一进,后有噬脐之悔,则天下幸甚。臣既待罪执法,若见用人之失,理无不言,言之不从,理不徒止。如此则异同之迹,益复著明。不若陛下早发英断,使彼此泯然无迹。可见之为善也。奏入,宣仁后命宰执于廉前读之,仍谕之曰:“苏辙疑吾君臣遂兼用邪正,其言极中理。”诸公相从和之。自此参用邪正之说衰矣。辙复奏曰:
圣人之德,莫如至诚。至诚之功,存于不息,有能推至诚之心而加之以不息之久,则天地可动,金石可移,况于斯人,谁则不服?臣伏见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随时驰张,改革弊事,因民所恶,屏去小人。天下本无异心,群党自作浮议。近者德音一发,众心涣然,正直有依,人知所向。惟二圣不移此意,则天下谁敢不然?卫多君子,而乱不生,汉用汲黯,而叛者寝。苟存至诚不息之意,自是太平可久之功。此实社稷之福,天下之幸也。然臣以谓昔所柄任,其徒实繁,布列中外,岂免窥伺?若朝廷施设必当,则此辈觊望自消。昔田S〗为相,所为贪鄙,则窦婴、灌夫睥睨宫禁。诸葛亮治蜀,行法廉平,则廖立、李严虽流徙边郡,终身无怨。此则保国宁人之要术,自古圣贤之所共由者也。
臣窃见方今天下虽未大治,而祖宗纲纪具在,州郡民物粗安。若大臣正己平心,无生事要功之意,因弊修法,为安民靖国之术,则人心自定,虽有异党,谁不归心。向者异同反复之心,盖亦不足虑矣。但患朝廷举事,类不审详。曩者,黄河北流,正得水性,而水官穿凿,欲导之使东,移下就高,汩五行之理。及陛下遣官按视,知不可为,犹或固执不从。经今累岁,回河虽罢,减水尚存,遂使河朔生灵财力俱困。今者西夏、青唐,外皆臣顺,朝廷招来之厚,惟恐失之。而熙河将吏创筑二堡,以侵其膏腴;议纳醇忠,以夺其节铖。功未可觊,争已先形。朝廷虽知其非,终不明白处置,若遂养成边衅,关陕岂复安居?如此二事,则臣所谓宜正已平心,无生事要功之意者也。昔嘉以前,乡差衙前,民间常有破产之患。
熙宁以后,出卖坊场以雇衙前,民间不复知有衙前之苦。及元之初,务于复旧,一例复差。官收坊场之钱,民出衙前之费,四方惊顾,众议沸腾。寻知不可,旋又复雇。雇法有所未尽,但当随事修完。而去年之秋,复行差法。虽存雇法,先许得差。州县官吏利在起动人户,以差为便。差法一行,即时差足,雇法虽在,谁复肯行。臣顷奉使契丹,河北官吏皆为臣言:“岂朝廷欲将卖坊场钱别作支费耶。不然,何故惜此钱而不用,竭民力以供官。”此声四驰,为损非细。又熙宁雇役之法,三等人户并出役钱,上户以家产高强,出钱无艺,下户昔不充役,亦遣出钱。故此二等人户不免咨怨。至于中等,昔既已自差役,今又出钱不多,雇法之行,最为其便。及元罢行雇法,上下二等,欣跃可知,唯是中等则反为害。
臣请且借畿内为比,则其余可知矣。畿县中等之家,例出役钱三贯,若经十年,为钱三十贯而已。今差法既行,诸县手力,最为轻役;农民在官,日使百钱,最为轻费,钱一岁之用,已为三十六贯。二年役满,为费七十余贯。罢役而归,宽乡得闲三年,狭乡不及一岁。以此较之,则差役五年之费,倍于雇役十年。赋役所出,多在中等,如此安得民间不以今法为害而熙宁为利乎。然朝廷之法,官户等六色役钱,只得支雇役人。不及三年,处州役而不及县役,宽剩役钱,只得通融邻路邻州,而不及邻县。人户愿出钱雇人充役者,只得自雇,而官不为雇。如此之类,条目不便者非一,故天下皆思雇役,而厌差役,今五年矣。如此二事,则臣所谓宜因弊修法,为安民靖国之术者也。
臣以闻见浅狭,不能尽知当今得失。然四事不去,如臣等辈犹知其非,而况于心怀异同、志在反复、幸国之失有以藉口者乎。臣恐如此四事,彼已默识于心,多造谤议,待时而发,以摇撼众听矣。伏乞宣谕宰执,事有失当,改之勿疑,法或未完,修之无倦。苟民心既得,则异议自消。陛下端拱以享承平,大臣逡巡以安富贵,海内蒙福,上下所同,岂不休哉。然大臣怙权耻过,终莫肯改。比辙为执政,三省又奏除李清臣为吏部尚书,给事中范祖禹封还诏书进呈,不允。祖禹执奏如初,左正言姚π亦言不当,三省复除蒲宗孟兵部尚书。辙谓诸公:“且候邦直命下,然后议此,如何?”皆不应。及帘前,微仲奏:“诸部久阙尚书,见在人皆资浅未可用,又不可阙官,须至用前执政。”
上有黾勉从之之意,辙奏:“前日除李清臣,给谏纷然争之未定。今又用宗孟,恐不便。”宜仁后曰:“奈阙官何?”辙曰:“尚书阙官已数年,何尝阙事?今日用此二人,正与去年用邓温伯无异。此三人者,非有大恶,但昔与王、蔡确辈并进,意思与今日圣政不合。见今尚书共阙四人,若并用似此四人,使互进党类,气势一合,非独臣等耐何不得,亦恐朝廷难耐何矣!且朝廷只贵安静,如此用人,台谏安得不言?臣恐自此闹矣。”宣仁后曰:“信然,不如且静。”诸公遂卷除目持下。辙又奏:“臣去年初作中丞,首论此事,圣意似以臣言为然。今未及一年,备位于此,若遂不言,实恐陛下怪臣前后异同。”上曰:“然。”乃退。六年春,诏除尚书右丞,辙上言:“臣幼与兄轼同受业先臣,薄早孤。
凡臣之宦学,皆兄所成就。今臣蒙恩与闻国政,而兄适亦召还,本除吏部尚书,复以臣故,改翰林承旨。臣之私意,尤不遑安,况兄轼文学政事,皆出臣上。臣不敢远慕古人举不避亲,只乞寝臣新命,得与兄同备从官,竭力图报,亦未必无补也。”不听。逾年迁门下侍郎。时吕微仲与刘莘老为左右相。微仲直而暗,莘老曲意事之,事皆决于微仲。惟进退士大夫,莘老阴窃其柄,微仲不悟也。辙居其间,迹危甚。莘老昔为中司,台中旧僚,多为之用,前后非意见攻。宣仁后觉之,莘老既以罪去,微仲知辙无他,有相安之意,然其为人则如故,天下事卒不能大有所正,至今愧之。盖是时所争议,大者有二:其一,西边事。其二,黄河事。初,夏人来贺登极,相继求和,且议地界。
朝廷许之,本约地界已定,然后付以岁赐。久之,议不决。明年,夏人多保忠以兵袭泾原,杀掠弓箭手数千人而去。朝廷隐忍不问,即遣使往赐策命。夏人受礼倨慢,以地界为词,不复入谢,且再犯泾原。四年,乃复来贺坤成,且议地界。朝廷急于招纳,疆议未定,先以岁赐予之。寻觉不便,乃于疆事多方侵求,不守定约。而熙河将佐范育、种谊等,又背约侵筑质孤、胜如二堡,夏人随即平汤。育等又欲以兵纳赵醇忠,又擅招蕃部千余人。朝廷却而不受,西边骚然。辙力言其非,乞罢育、谊,更择老将以守熙河,宣仁后深以为是,而大臣主之。辙面奏:“此辈皆大臣亲旧,不忍坏其资任,虽其同列,亦不敢异议。陛下独不见黄河事乎?当时德音宣谕,至深至切,然非大臣意,至今不了。
人君与人臣事体不同。人臣虽明见是非,而力所不加,须至且止。人主于事,不知则已,知而不得行,则事权去矣。臣今言此,盖欲陛下收揽威柄,以正君臣之分而已。若专听其所为,不以渐制之,及其太甚,必加之罪,只如韩维专恣太甚,范纯仁阿私太甚,皆不免逐去。事至如此,岂朝廷美事?故臣之意,盖欲保全大臣,非欲害之也。”宣仁后极以为然,而不能用。六年六月,熙河奏:“夏人十万骑压通远军境上,挑掘所争崖,杀人三日而退。乞因其退军未能复出,急移近里堡寨,于界上修筑,乘利而往,不须复守诚信。”诸公会议都堂,辙谓微仲:“今欲议此事,当先定议,欲用兵耶,不用兵耶?”微仲曰:“如合用兵,亦不得不用。”辙曰:“凡欲用兵,先论理之曲直。
我若不直,则兵决不当用。朝廷顷与夏人商量地界,欲用庆历旧例,以汉蕃见今住坐处当中为界,此理最为简直。夏人不从,朝廷遂不固执。盖朝廷临事,常患先易后难,此所谓先易者也。既而许于非所赐城寨,依绥州例,以二十里为界,十里为堡铺,十里为草地。〈非所赐城寨,指谓延州、塞门、义合、石州、吴堡、兰州诸城寨,通远军定西城。〉要约才定,朝廷又要于两寨界首相望侵系蕃地,一抹取直,夏人黾勉见从。要约未定,朝廷又要蕃界更留草地十里,通前三十里,夏人亦又见许。凡此所谓后难者也。今者又欲于定西城与陇诺堡相望,一抹取直,所侵蕃地凡百数十里。陇诺,祖宗旧疆,岂所谓非所赐城寨耶?此则不直,致寇之大者也。今虽欲不顾曲直,一面用兵,不知二圣谓何?”
莘老曰:“持不用兵之说虽美,然事有须用兵者,亦不可固执。”辙曰:“相公必欲用兵,须道理十全。敌人横来相加,势不得已,然后可耳。今吾不直如此,兵起之后,兵连祸结,三五年不得休,将奈何?”诸公乃许不从熙河之计。明日,面奏之,辙曰:“夏人引兵十万,直压熙河境上,不于他处作过,专于所争处杀人、掘崖,此意可见。此非西人之非,皆朝廷不直之故。”微仲曰:“朝廷指挥,亦不至大段不直。”辙曰:“熙河帅臣,辄敢生事奏乞,不守诚信。乘夏人抽兵之际,移筑堡寨。臣以为方今堡寨虽或可筑,至秋深马肥,夏人能复引大兵来争此否?”诸人皆言:“今已不许之矣。”辙曰:“臣欲诘责帅臣耳,若不加诘责,或再有陈乞。”诸人皆曰:“俟其再乞,诘责未晚。”
宣仁后曰:“边防忌生事,早与约束。”诸人乃听。已而兰州又以远探为名,深入西界,杀十余人。辙曰:“边臣贪功生事,不足以示威,徒足以败坏疆议,理须戒敕。”不听。既又以防护打草为名,杀六七人,生擒九人。微仲知不便,欲送还生口,因奏其事。辙曰:“边臣贪冒小胜,不顾大计,极害事。今送还九人,甚善。可遂戒敕边臣。”微仲不欲,曰:“近日延安将副李仪等深入陷没,已责降一行人,足以为戒。”辙曰:“李仪深入,以败事被责。兰州深入得功,若不戒敕,将谓朝廷责其败事,而喜其得功也。”宣仁后曰:“然。”乃加戒敕。然七年夏人竟大入河东,朝廷乃议绝岁赐,禁和市,使沿边诸路为浅攻计,命熙河进筑定远城。夏人不能争。未几,复大入环庆,复议使熙河进筑汝遮。
中书侍郎范子功独不可。辙度其意,昔延安帅臣赵Ι,范氏姻家也。方议地界,以绥州二十里为例,议出于Ι。熙河斥其不可。议久不决,而Ι死,故子功持之。辙谓之曰:“绥州旧例施于延安可耳,熙河远者或至七八十里,其不从宜矣。方论国事,亲旧得失,不宜置胸中也。”众皆称善,而子功悻然不服。会西人乞和,议遂不成。未几,右相苏子容以事去位。子功以同省得罪,因遂其请,实以汝遮故也。辙自为谏官,论黄河东流之害。及为执法,最后论三事:其一,存东岸清丰口;其二,存西岸披滩水口;其三,除去西岸激水锯牙。朝廷以付河北监司,惟以锯牙为不可去。辙于殿庐中,与微仲论之。微仲曰:“无锯牙,则水不东。水不东,则北流必有患。”辙曰:“然北京百万生灵,岁有决溺之忧,何以救之?
且分水东入故道,见今淤合者多矣,分水之利亦自不复能久。若俟涨水已过,尽力修完北流堤防,使足胜涨水之暴,然后撤去锯牙,免北京危急,此实利也。”莘老曰:“河北监司不如此言,奈何?”辙曰:“公岂不知外官多所观望耶?”微仲曰:“河事至大,难以臆断。”辙曰:“彼此皆非目见,当以公议参之耳。”及至上前,二相皆以分水为便。辙具奏前语,且曰:“必欲重慎,候涨水过,故道增淤,即并力修完北堤,然后撤去锯牙,庶几可也。”近至都堂,二相遽批圣语曰:“依都水监所定。”辙语堂吏,适所奏不然。莘老失措,微仲知不可,乃曰:“明日别议。”卒改批“不得添展”乃已。八年正月,都水吴安持乞于北流作软堰,定河流以免淤填,时微仲在告。辙奏曰:“先帝因河决大吴,导之北流,已得水性,惟堤防未完,每岁不免决溢,此本黄河常事耳。
是时北京之南,黄河西岸,有阚村、樊村等三斗门,遇河水泛溢,即开此三门,分水北行于无人之地,至北京北,合入大河,故北京生聚无大危急。自数年来,大臣创议回河,水官王孝先、吴安持等,即塞此三门,贴筑西堤,又作锯牙马头,约水向东,直过北京之上,故北京连年告急。然约水既久,东流遂多于往岁。盖分流有利有害。秋水泛涨,分入两流,暂时且免决溢,此分水之利也;河水重浊,缓则生淤,既分为二,不得不缓,故今日北流淤塞,此分水之害也。然将来涨水之后河流东、北盖未可知,臣等昨于都堂问吴安持,安持亦言:‘去年河水自东,今年安知河水不自北?’”宣仁后笑曰:“水官尚作此言,况他人乎!”辙又奏曰:“臣今但欲徐观夏秋河势所向。水若东流,则北流不塞,自当淤断;
水若北流,则北河如旧,自可容纳。似此处置,安多危少,行之无疑。若行险徼幸,万一成功,如水官之意,臣不敢从也。乞先令安持等结罪保明河流所向,及软堰既成有无填塞河道致将来之患,然后遣使按行,具可否利害。”后复笑曰:“若令结罪,必谓执政协持之,且水官犹不保河之东、北,况使者暂往乎?姑别议之可也。”二月,微仲乃朝,辙具以前语谕之。微仲口虽不伏,而意甚屈。曰:“软堰且令具功料申上朝廷,更行相度。”辙曰:“如此终非究竟,必欲且尔亦可。”八日,辙方在式假,三省得旨批曰:“依水监所奏,下手日具功料取旨。”辙以非商量本意,以札子论之。微仲即日在告。十二日,辙入对奏曰:“自去年十一月后来,至今百日间耳。水官凡四次妄造事端,摇撼朝廷。
第一次安持十一月出行河,先乞一面措置河事。旧法,马头不得增损。臣知安持意在添进马头,即指挥除两河门外,许一面措置。安持奸意既露,第二次乞于东流北添进五七埽纟军,约令北流入东。即令转运司同监视,不得过所乞纟军数。安持奸意复露。第三次即乞留河门百五十步。臣知安持意在回河,改进马头之名为留河门即不许。安持计穷。第四次即乞作软堰。凡安持四次擘画,皆回河意耳。臣昨已令中书工房问水监两事:其一,勘会北流元二年河门元阔几里?逐年开排,直至去年,只阔三百二十步,有何缘故?其二,勘会东流河门见阔几步?每年涨水东出,水面南北阔几里?南面有无堤岸?北京顺水堤不没者几尺?将来北流若果淤断,涨水东行,系合并北流多少分数?
有无包畜不定?今两问犹未答,便即施行,实太草草。”后嗟叹久之,深以所言为然。二十四日,与微仲同进呈,微仲曰:“苏辙所议河事,今软堰已不可作,无可施行。”辙曰:“软堰本自不可作,然臣本论吴安持百日之间四次妄造事端,动爷听,若令依旧供职,病根不去,河朔被害无已。”微仲曰:“水官弄泥弄水,别用好人不得,所以且用安持。”辙曰:“水官职事不轻,奈何以小人主之?《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未闻小人有可用之地也。”此后是非终不能决,会宣仁晏驾。九年正月,安持奏乞塞梁村口,缕张包口,开清丰口以东鸡爪河。八日,辙以祈谷宿斋三省,即令安持与北京留守司相度施行。时微仲为山陵使,行有日矣。辙见之待漏,语及河事。
微仲直视曰:“此大事,不可不慎。”辙曰:“诚然,公亦宜慎之。”时范尧夫为右相,旧不直东流。辙告之曰:“当与微仲议定,乃令西去。”尧夫曰:“命已下,奈何?”辙曰:“事有理,谁敢不从?”议于皇仪门外,再降指挥,使都水与本路安抚提转同议,可即施行,有异议,亟以闻。尧夫自外来,始意辙与微仲比。及此,大相信服。既而安抚许冲元,乞候过涨水,因河所向,闭所不行口。尧夫奏,乞令许将与吴安持同议,一面施行。辙曰:“河势难定,恐须令诸司共议,乃得共实。”上以为然。既行,上特宣喻曰:“河事不小,可遣两制以上二人,按行相度。”尧夫曰:“河役已起,方议遣官,恐稽留役事。”上曰:“但使议论得实,虽迟一年何损?”乃遣中书舍人吕希纯、殿中侍御史井亮采往视之,二人归,极以北流为便,方施行,枢密签书刘仲冯援旧例,乞与河议。
仲冯本文潞公、吴冲卿门下士也,其言纷然,吕、井之议遂格,而辙亦以罪见逐,于是河流遂东。凡七年,而后北流复通。微仲之在陵下也,尧夫奏乞除执政,上即用李邦直为中书侍郎,邓圣求为尚书石丞。三人久在外,不得志,遂以元丰事激怒上意,邦直尤力。旧法,母后之家,十年一奏门客。时皇太妃之兄朱伯材,以门客奏徐州富人窦氏,尧夫无以裁之。一日日中,请辙于都堂与邦直议之,辙曰:“上始亲政,皇太妃ト中事,当遍议之,车服仪制,已付礼部矣。皇太后月费,尚书省已奏,乞依太皇太后矣。皇太妃宜付户部议定,至于奏荐,亦当议,有所予,付吏部可也。凡事付有司,必以法裁处。朝廷又酌其可否而后行,于体为便。”明日,奏之,上曰:“月费俟内中批出,奏荐,皇太后家减二年,皇太妃十年。”议已定,邦直独曰:“此可为后法,今姑予之可也。”上从之。邦直之附会类如此。会廷策进士,邦直撰策题,即为邪说,以扇惑群听。辙论之曰:
伏见御试策题历诋近岁行事,有欲复熙宁、元丰故事之意。臣备位执政,不敢不言。然臣窃料陛下,本无此心,其必有人妄意陛下牵于父子之恩,不复深究是非,远虚安危,故劝陛下复行此事。此所谓小人之爱君,取快于一时,非忠臣之爱君,以安社稷为悦者也。臣窃观神宗皇帝,以天纵之才,行大有为之志,其所施设,度越前古,盖有百世而不可改者也。臣请为陛下指陈其略:先帝在位近二十年,而终身不受尊号。裁损宗室,恩止袒免,减朝廷无穷之费。出卖坊场,雇募衙前,免民间破家之患,罢黜诸科诵数之学,训练诸将慵惰之兵,置寄禄之官,复六曹之旧,严重禄之法,禁交谒之私。行浅攻之策,以制西戎,收六色之钱,以宽杂役。凡如此类,皆先帝之睿算,有利无害,而元以来,上下奉行,未尝失坠者也。
至于其他,事有失当,何世无之?父作之于前,子救之于后,前后相济,此则圣人之孝也。汉武帝外事四夷,内兴宫室,财用匮竭,于是修盐铁、榷酤、均输之政,民不堪命,几至大乱。昭帝委任霍光,罢去烦苛,汉室乃定。光武、显宗以察为明,以谶决事,天下恐惧,人怀不安。章帝即位,深鉴其失,代之以宽厚、恺弟之政,后世称焉。及我本朝,真宗皇帝右文偃革,号称太平,群臣因其极盛,为天书之说。及章献明肃太后临御,揽大臣之议,藏书梓宫,以泯其迹;仁宗听政,亦绝口不言。天下至今韪之。英宗皇帝自藩邸入继,大臣过计,创濮庙之议,朝廷为之汹汹者数年。及先帝嗣位,或请复举其事,寝而不答,遂以安静。夫以汉昭、章之贤,与吾仁宗、神宗之圣,岂其薄于孝敬而轻事变易也哉!
盖有不可不以庙社为重故也。是以子孙既获孝敬之实,而父祖不失圣明之称,此真明君之所务,不可与流俗议也。臣不胜区区,愿陛下反复臣言,慎勿轻事改易。若轻变九年已行之事,擢任累岁不用之人,人怀私忿,而以先帝为词,则大事去矣。奏入不报,再以札子面论之,上不悦。李、邓从而媒蘖之,乃以本官出知汝州。居数月,元丰诸人皆会于朝,再谪知袁州。未至,降授朝议大夫,分司南京,筠州居住。居三年,责授化州别驾,雷州安置。未期年,或言方南行,兄弟相遇中涂,赁富民屋以居,复移循州。今上即位,大臣犹不悦,徙居永州。皇子生,复徙岳州。已乃复旧官,提举凤翔上清太平宫。有田在颍川,乃即居焉。居二年,朝廷易相,复降授朝请大夫,罢祠宫。
凡居筠、雷、循七年,居许六年,杜门复理旧学,于是《诗》、《春秋传》、《老子解》、《古史》四书皆成。尝抚卷而叹,自谓得圣贤之遗意。缮书而藏之,顾谓诸子:“今世已矣,后有达者,必有取焉耳。”家本眉山,贫不能归,遂筑室于许。先君之葬在眉山之东,昔尝约于其,虽远不忍负也,以是累诸子矣。予居颍川六年,岁在丙戌,秋九月,阅箧中旧书,得平生所为,惜其久而忘之也,乃作《颍滨遗老传》,凡万余言。已而自笑曰:“此世间得失耳,何足以语达人哉!”昔予年四十有二,始居高安,与一二衲僧游,听其言,知万法皆空,惟有此心不生不灭。以此居富贵、处贫贱二十余年,而心未尝动,然犹未睹夫实相也。及读《楞严》,以六求一,以一除六,至于一六兼忘,虽践诸相,皆无所碍,乃油然而笑曰:“此岂实相也哉!夫一犹可忘,而况《遗老传》乎?虽取而焚之可也。”
●栾城后集卷十四
◆册文一首
【大行太皇太后谥册文〈附进册文札子。】
维元某年岁次甲子某月甲子朔某日甲子,孝孙嗣皇帝臣某谨再拜稽首言曰:臣闻圣人之兴,默契天运。昔真祖、仁祖之际,章献临御,岁周一纪,实能协和神人,以绥靖国家。逮我圣考,蚤厌万国,惟末小子,未堪多难,则亦圣祖母躬受其艰,始终九年,臣民以宁,社稷以固。欲报之德,未获其所。惟周人以讳事神,以谥易名。明诏圣德,以示后嗣,庶几不忘,世以为宪。恭惟大行太皇太后,实天生德,作合皇祖,无私如天,溥爱如地,内自宫省之秘,外薄华戎之广,丕冒德泽,以生以成。昔在景德,北戎弗若,时恻烈武,参定大计,师于澶渊,克遂有功,南北底定,垂九十年。民获养生送死,功书鼎彝,泽加于后。及我仁祖,将援宣孝,以奠天位,亦惟慈圣,实以从母。
先识潜德,宜于室家,施及朝廷。元丰之末,天地震裂,疾方弥留。群公卿士,拱手相视,罔知所措。而大策中定,与天为谋。肆时冲人,实主神器。帷幄既施,号令时叙。稽于众庶,庸一二老。政无旧新,以便民为先;人无戚疏,以守正为用。故士耻奇哀,民知向方。耕田而食,遂底于今。雨小愆,责躬菲食。饥馑时告,振廪辍漕。忧世之心,常若不及。人赖其赐,神享其诚。熏然和平,无大灾害。间修咸平之政,大弛逋责,中外所释,以千万计。饥寒者得以衣食,流散者得以安处,歌舞之音,流于四方。辽人恃和,时肆猾奸。一闻信义,敛然知畏,迄无一言之争。夏人恃远,更出侵扰,一被恩德,屡畔仍屈,卒为乞盟之计。虽燕处于中,实大于万邦,究观设施,莫见其朕。
惟约心以公,自二王一主,洎于外家,均遇以法,无侥幸之求。处躬以俭,自饮食服器至于宫室,取足于用,无华靡之饰。虽履大位以天下养,而岁月之奉,子弟之荐,犹视长乐之故。是以贵戚近习,相视而愧,元臣耋老,闻风而叹。不言而化成,不威而心服。自三代、汉、唐,一人而已。若夫先后旧仪,具在有司,每自抑畏,置而弗举。受册之礼,当在文德也,而退即于崇政;明堂之贺,当在集英也,而仪止于东闱。将成宣光,则原庙之设自处于治隆;将损任子,则族人之恩下比于列辟。凡轻于约身,而重于违礼,推之庶政,盖有不可胜言者矣。臣夙遭闵凶,未习师保之训,提携闵闵,若农之望岁,诱之以《诗》、《书》之乐,滋之以劝讲之良,示之以听纳之宽,导之以决断之明,久而弗忘,遂以成性。
方将率德以自广,致养以鞠,而命之弗知,哀恫邦国,临朝惘然,未知攸济。易月之制,既弗敢违,因山之期,兹复以告。是用博访于卿士,受命于祖宗,惟德之至,不可以名言;而功之隆,不可以数举。敢因古人一惠之义,益以累朝四谥之法。庶以尽子孙之诚,而慰海内之望。谨遣摄太尉、右光禄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上柱国、汲郡开国公、食邑六千三百户、食实封二千户臣吕大防,奉册宝上尊谥曰:“宣仁圣烈太皇太后。”伏惟灵德在天,令名垂世,光配庙,贲于太史,没而不亡,永永无极。於乎哀哉,谨言。
○附进谥册文札子
臣奉敕差撰大行太皇太后谥册文,并书谥册、谥宝者。臣学以病衰,书无师法,受命震恐,久不成章。然念顷自元之初,召还谏省,渐更侍从,复预丞弼,前后八载,未尝一日不在朝廷。耳闻号令,目睹风化,躬侍帷幄,亲承德音,其于大行太皇太后圣德休功,实稍究万一。况近者因禀呈谥法,复面承圣训,称道盛美,多昔所未闻。虽文词鄙拙,不足以称陛下追崇圣母孝思罔极之怀,而直纪事实,略无一词稍涉虚美,施之四方,可以无愧。其册文谨先缮写进呈。谨进。
◆诏二首
【改园陵为山陵手诏】
大行太皇太后受遗称制,保佑眇躬,勤劳九年,阜安四海。大德未报,奄弃东朝。布宣末命,中外悲怛。永惟平日谦恭之至意,每避先后临御之常仪。逮兹遗言,止以园陵为号,既非朕尊崇之本志,又失臣下爱戴之诚心。宜诏有司,易园陵为山陵,余恭依遗诰。
【拟答西夏诏书】
鸿惟祖宗,兼复中外,眷尔西夏,号为父子之邦。依我至仁,世享爵秩之赐。虽叛服非一,而怀柔有常。顷朕缵服之初,深示含容之意。释其往事,加以新恩。而册命之使方还,寇壤之兵已发。将吏愤怒,卿士献言。请兴问罪之师,以诘称乱之故。朕念尔在位未久,势不自由。有臣弗率,众则何咎?遂命戢兵以俟,寻亦款塞自归。仍念兵祸以来,诸族咸弊。是用弃四寨山川之广,畀每岁赉予之丰。开怀不疑,施德过厚。方画疆而会议,忽扫境以乘虚。再犯誓言,专求小利。罔念自焚之祸,屡出无名之师。眷彼遗民,皆吾赤子。姑敕边吏,止为保境之谋;亦许兵间,勿拒悔祸之请。今观所奏,良副本心。接刃之殃,非从我始。来庭之顺,岂不尔容?然尚托词邻邦,失诚请之意。多求边壤,非款伏之宜。盖中国旧疆,西蕃故地。已有前诏,不系可还。况复本国前后背诞之余,难执向来委曲听从之命。应今来所奏乞,除延州门寨,本非所赐,已指挥延经略司依前后朝旨分画,及通远军定西城东北界见有汉蕃兵民住坐去处,已指挥熙河经略司,依前后朝旨,与夏国商量分画。可差官前去熙州议定,其余并依所乞,仍候画界了日,依旧别进誓表,然后常贡岁赐,一切复初。朕本推诚心,坦无疑间,虽经反复,犹示宽恩。尚恪守于信言,庶永绥于蕃服。
◆策题二首
【拟殿试策题〈元中准备。〉】
皇帝若曰:朕奉承祖宗丕绪,上观三王,下览汉、唐,考其为治之实。商、周之际,其政成于礼乐,而以法令辅之。至于汉、唐,其术一出于政刑,礼乐虽设,而非其所以为治矣。是以三代之盛,教化明于上,习俗成于下,后世有不能继者。然其治乱盛衰,朕益有疑焉。自三代圣贤之君没,而子孙陵替,亦与汉、唐无异,岂礼乐刑政之效,遂无以大相过耶?今自祖宗创业,积之百余年间,律令明具,公卿奉法,郡县循理,兵民安业,大盗不作,四夷驯服,求之前世,未有治安此其久也。其所以度越三代而超绝汉、唐者,祖宗何术而臻此哉?虽然,朕夙夜东朝,祗服明训,居安虑危,若蹈泉谷。永惟近岁之治,虽散利施惠以恤穷困,而民日益贫;虽勤身节用以阜财赋,而官日益匮。役民之力,将以厚其财也,而民或告病;驭吏以宽,将以责其耻也,而吏滋不肃。河决而西,导之使东,费不赀矣,而功不就;羌弱不振,招之使来,谋既久矣,而约不定。此六者,皆今日之所当虑也。子大夫明于古今,其讲之详矣。恃祖宗磐石之固,而忽今日之患,则朕所不敢。因今日之安,而推求祖宗致治之术,则士之所当知也。其悉心以陈,勿畏勿疑。朕将亲览,庶几有补焉。朕惟天下之治,须才以济。凡吾左右前后之臣,皆儒者也。每三岁一举,所取必累数百,犹惧草野之中,耆旧好学之士有或遗焉而不用者,是以亲策于廷。子大夫幼而习之,长而欲行之,阅天下之义理多矣。凡平昔之所怀,而欲效之于上者,皆何事乎?朕既不敏不明,惟取士之道,未得其要。今太学之士,动以千计,四选之士,员累数万,而临事须才,或患不足。引而进之,则官冗于上;抑而排之,则士壅于下。将制厥中,其道何由?子大夫身处其间,而有不知其说者乎?盖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夏、商官倍,亦克用。今设官之众,数倍于古,盖尚有可并省者矣。古语有之:“省事不如省官。”信如斯言,则士又何以处之?子大夫其推言本统,以开释朕意。
●栾城后集卷十五
◆诏一首
【拟合祭天地手诏元中撰。】
朕惟《周礼》王者亲祀天地,岁无不遍。故郊丘有南北之辨,礼乐有同异之别。降及汉、唐,事与古异。礼文浸盛,费用增广。既难躬行以遍飨,遂于三岁而亲祀。事非周旧,礼适时变。故致斋之日,躬见祖考;圜丘之飨,兼礼天地。盖将因此盛典,咸秩百神。变礼之得,实始于此。故祖宗以来,常祀从周,而亲祀用唐。神顾飨,中外蒙福,百有余年矣。乃者元丰之中,礼官建议,将举三代之故,而革近世之宜。见上帝于南郊,礼皇地于北。二祀特举,议与周合。然而飨庙之制,尚从变礼。先帝法古从众,始命亲祠北郊,如南郊仪,仍具上公摄事之礼。朕践祚临祭,于今八年,既已再见昊天,未尝亲奉神媪。惟父天母地,不可以独疏。故以人揆神,凛焉而夕惕。博谋多士,参订辅臣。或欲郊祀之岁,先行方泽;而大礼之举,并在期年。仲夏之时,忧于暑雨。或欲以夏至之祀,施于孟冬。而考之前王,初无此制。并举大事,势终难行。或欲天地二祀,互用三岁。而祀天废地,情既未允,以卑略尊,礼尤非顺。国之大事,朕何敢专!是用存先帝之新仪,昭示稽古之训,循祖宗之故事,一本沿情之实。将来南郊合祭天地,并以百神从祀,皆如熙宁十年以前旧制。其元丰六年亲祠北郊,及上公摄事仪注,并令太常寺检寻元敕,如法收藏,仍备录前后文案,送国史院,及令三省条件合用旧典,令礼官详定仪注闻奏。
◆札子一首
【论合祭天地札子〈时已有旨施行,不复上。〉】
臣伏见礼官等同议合祭天地之礼,其间有以合祭为非者,辄考之礼义,参之古今,窃谓以合祭为非者,皆按礼而未穷义。据古而未达今者也。何以言之?天子父事天,母事地,自生民以来,未有事父而遗母,事天而遗地者也。周人之法,王者一岁亲祀天者四,亲祀地者二。当其时,礼文简而仪卫少,又未有肆赦推赏之烦,盖一岁六祭而不为劳,故虽天地别祭,而不为阙也。自汉以来,事与周异,故武、宣之间,已三岁然后一郊,间岁然后一祠后土矣。虽礼文残缺,不可复详,然三辅故事,有合祭天地之语。至平帝元始之初,合祭之议始见。光武因而行之,其后或疏或数,或合或别,皆无常制,不足取法。惟唐天宝初,始定以三年冬至,皇帝合祭天地于圜丘。祀前亲飨太清宫及太庙。于是三年一郊,而始祖祖庙天地百神,无不咸秩,变礼之得,实始于此。本朝一祖五宗,监观前世议定郊祀,而以唐制为是,因而行之,逮今百有余年。鬼神飨德,四海蒙福,则其效概可见矣。尝窃原祖宗之意,盖以谓三代旧典,时异事异,不可复行。然而先王遗法,则不可废,是以著之通礼,每岁使有司摄事,以示无忘古初,而天子亲祀,则定从三年。凡今三年一郊,盖已非三代之旧,则其合祭天地,不用三代之故,盖不当复议矣。元丰三年,议礼之臣不达此意,枉以三代每岁别祭之仪,而非本朝三年合祭之礼。其说初无他义,惟有“殆非求神以类之意”一句,遂于四年有旨北郊亲祠并依南郊,仍修上公摄事之仪。六年,南郊遂罢合祭,而北郊之祀,迄今不举。其议始于黄履,而成于张ロ。先帝重违群臣俯而从之耳。伏惟皇帝陛下践祚临祭,于今八年,既已再见昊天,而未始一见皇地。事天而遗地,有事父而遗母之嫌。推之人情,神意不远。故中外有识之士咸愿复举祖宗故事,合祭天地,从以百神,以逆无疆之休,以解天下之惑。愿大皇太后、皇帝陛下,深惟祖宗因时施宜之意,毋徇诸儒执礼拘文之说,断自圣意,举而行之,则天下幸甚,天下幸甚!
◆叙三首
【元会计录叙〈此本有六篇,时与人分撰,后又不果用。】
臣闻汉祖入关,萧何收秦图籍,周知四方盈虚强弱之实,汉祖赖之以并天下。丙吉为相,匈奴尝入云中、代郡,吉使东曹考案边琐,条其兵食之有无与将吏之才否,逡巡进对,指挥遂定。由此观之,古之人所以运筹帷幄之中、制胜千里之外者,图籍之功也。盖事之在官,必见于书,其始无不具者,独患多而易忘,久而易灭,数十岁之后,人亡而书散,其不可考者多矣。唐李吉甫始簿录元和国计,并包巨细,无所不具。国朝三司使丁谓等因之,为景德、皇、治平、熙宁四书,纲罗一时出内之计,首尾八十余年,本末相授,有司得以居今而知昔,参酌同异,因时施宜,此前人作书之本意也。臣以不佞,待罪地官,上承元丰之余业,亲睹二圣之新政,时事之变易、财赋之登耗,可得而言也。
谨按艺祖皇帝创业之始,海内分裂,租赋之入不能半今世。然而宗室尚鲜,诸王不过数人,仕者寡少,自朝廷郡县,皆不能备官。士卒精练,常以少克众。用此三者,故能奋于不足之中,而绰然常若有余。及其列国款附,琛贡相属于道,府库充塞,创景福内库以畜金币,为殄虏之策。太宗因之,克平太原,真宗继之,怀服契丹。二患既弭,天下安乐,日登富庶,故咸平、景德之间,号称太平。群臣称颂功德,不知所以裁之者,于是请封泰山,祀汾阴,礼亳社,属车所至,费以钜万。而上清、昭应、崇禧、景灵之宫相继而起,累世之积,糜耗多矣。其后昭应之灾,臣下复以营缮为言,大臣出争,章献感悟,沛然遂与天下休息。仁宗仁圣,清心省事,以幸天下。然而民物蕃庶,未复其旧,而夏贼窃发,边久无备,遂命益兵以应敌,急征以养兵,虽间出内藏之积,以求纾民,而四方骚然,民不安其居矣。
其后西戎既平,而已益之兵,遂不复汰,加以宗子蕃衍,充刃宫邸,官吏冗积,员溢于位,财之不赡,为日久矣。英宗嗣位,慨然有救弊之意。群臣竦观,几见日新之政,而大业未遂。神考嗣世,忿流弊之委积,闵财力之伤耗,览政之初,为强兵富国之计。有司奉承,违失本旨,始为青苗助役,以病农民,继为市易盐铁,以困商买,利孔百出,不专于三司。于是经入竭于上,民力屈于下。继以南征交趾,西讨拓跋,用兵之费,一日千金,虽内帑别藏,时有以助之,而国亦惫矣。今二圣临御,方恭默无为,求民之疾苦而疗之,令之不便,无不释去,民亦少休矣。而西夏不宾,水旱继作,凡国之用度,大率多于前世。当此之时,而不思所以济之,岂不殆哉!臣历观前世,持盈守成,艰于创业之君。
盖盈之必溢,而成之必毁,物理之至,有不可逃者。盈成之间,非有德者不安,非有法者不久。昔秦、隋之盛,非无法也,内建百官,外列郡县,至于汉、唐,因而行之,卒不能改,然皆二世而亡,何者?无德以为安也。汉文帝恭俭寡欲,专务以德化民,民富而国治,后世莫及。然身没之后,七国作难,几于乱亡。晋武帝削平吴、蜀,任贤使能,容受直言,有明主之风。然而亡不旋踵,子弟内叛,羌胡外乱,遂以失国。此二帝者,皆无法以为久也。今二圣之治,安而静,仁而恕,德积于世,秦、隋之忧,臣无所措心矣。然而空匮之极,法度不立,虽无汉、晋强臣敌国之患,而数年之后,国用旷竭,臣恐未可安枕而卧也。故臣愿得终言之,凡计会之实,取元丰之八年,而其为别有五:一曰收支,二曰民赋,三曰课入,四曰储运,五曰经费。五者既具,然后著之以见在,列之以通表,而天下之大计,可以画地而谈也。若夫内藏右曹之积,与天下封桩之实,非昔三司所领,则不入会计,将著之他书,以备观览焉。臣谨叙。
【收支叙】
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则九年之蓄,可而待也。今者一岁之入,金以两计者四千三百,而其出之不尽者二千七百;银以两计者五万七千,而其出之多者六万;钱以千计者四千八百四十八万,〈除米盐钱后得此数。〉而其出之多者一百八十二万;〈并言未破应在及泛支给赐得此数。〉绸绢以匹计者一百五十一万,而其出之多者十七万;谷以石计者二千四百四十五万,而其出之不尽者七十四万;草以束计者七百九十九万,而其出之多者八百一十一万。然则一岁之入,不足以供一岁之出矣。故凡国之经费,折长补短,常患不足,小有非常之用,有司辄求之朝廷,待内藏米盐而后足。臣身典大计,以为是S〗俞岁月可也。数岁之后,将有不胜其忧者矣。是以辄尝推原其故。方今禁中奉养有度,金玉锦绣,不逾其旧,宫室不修,犬马不玩,有司循守法制,谨视出入之节,未尝有失也,而其弊安在?天下久安,物盛而用广,亦理之常也。顾所以处之如何耳。臣请历举其数。宗室之众:皇节度使三人,今为九人矣;两使留后一人,今为八人矣;观察使一人,今为十五人矣;防御使四人,今为四十二人矣。百官之富:景德大夫三十九人,〈景德为诸曹郎中。〉今为二百三十人矣;朝奉郎以上一百六十五人,〈景德为员外郎。
今为六百九十五人矣;承议郎一百二十七,〈景德为博士。〉今为三百六十九人矣;奉议郎一百四十八人,〈景德为三丞。〉今为四百三十一人矣;诸司使二十七人,今为二百六十八人矣;副使六十三人,今为一千一百十一人矣;供奉官一百九十三人,今为一千三百二十二人矣;侍禁三百一十六人,今为二千一百一十七人矣;三省之吏六十人,今为一百七十五人矣。其余可以类推,臣不敢遍举也。昔者郎止前行,卿有定员,今之大夫、朝议皆无限法;尚书、侍郎,历改三曹,而今之正议、银青合而为一。官秩并增,不知其义。夫国之财赋,非天不生,非地不养,非民不长。取之有法,收之有时,止于是矣。而宗室、官吏之众,可以礼法节也。祖宗之世,士之始有常秩者,俟阙则补,否则循资而已,不妄授也。仁宗末年,任子之法,自宰相以下,无不减损。英宗之初,三载考绩,增以四岁。神宗之始,宗室袒免之外,不复推恩,袒免之外,以试出仕。此四事者,使今世欲为之,将以为逆人心,违旧法,不可言也,而况于行之乎?虽然,祖宗行之不疑,当世亦莫之非,何者?事势既极,不变则败,众人之所共知也。今朝廷履至极之势,独持之而不敢议,臣实疑之。诚自今日而议之,因其势,循其理,微为之节文,使见任者无损,而来者有限,今虽未见其利,要之十年之后,事有间矣。贾谊言诸侯之变,以谓“失今不治,必为痼疾”。今臣亦云“苟能裁之,天下之幸也”。
【民赋叙】
古之民政,有不可复者三焉。自祖宗以来,论事者尝以为言,而为政者尝试其事矣。然为之愈详,而民愈扰,事之愈力,而功愈难,其故何哉?古者隐兵于农,无事则耕,有事则战。安平之世,无廪给之费,征伐之际,得勤力之士。此儒者之所叹息而言也。然而熙宁之初,为保甲之令,民始嫁母赘子,断坏支体,以求免丁。及其既成,子弟挟县官之势以邀其父兄,擅弓剑之技以暴其乡党。至今河朔、京东之盗,皆保甲之余也。其后元丰之中,为保马之法,使民计产养马。畜马者众,马不可得。民至持金帛买马于江淮,小不中度,辄斥不用。郡县岁时阅视可否,权在医驵,民不堪命。民兵之害,乃至于此。此所谓不可复者一也。《周官·泉府》之制:“凡民之贷者,以国服为之息。”
贷而求息,三代之政,有不然者矣。《诗》曰:“倬彼甫田,岁取十千。我取其陈,食我农人,自古有年。”而《孟子》亦云:“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古盖有是道矣,而未必有常数,亦未必有常息也。至于熙宁青苗之法,凡主客户得相保任,而贷其息,岁取十二。出入之际,吏缘为奸,请纳之劳,民费自倍。凡自官而及私者,率取二而得一,且私而入公者,率输十而得五。钱积于上,布帛米粟贱不可售,岁暮寒苦,吏卒在门,民号无告。二十年之间,民无贫富,家产尽耗。此所谓不可复者二也。古者治民,必周知其夫家田亩、六畜、器械之数,未有不知其数而能制其贫富者也,未有不能制其贫富而能得其心者也。故三代之君,开井田,画沟洫,谨步亩,严版图,因口之众寡以授田,因田之厚薄以制赋。
经界既定,仁政自成。下至隋、唐,风流已远。然其授民田,有口分、永业,皆取之于官。其敛民财,有租庸调,皆计之于日。其后世乱法坏,变为两税。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夫无丁中,以贫富为差。田之在民,其渐由此,贸易之际,不可复知,贫者急于售田,则田多而税少。富者利避役,则税少而田多。侥幸一兴,税役皆弊。故丁谓之记景德,田况之记皇,皆以均税为言矣。然嘉中,薛向、孙琳始议方田,量步亩,审肥瘠,以定赋税之入。熙宁中,吕惠卿复建手实,抉私隐,崇告讦,以实贫富之等。元丰中,李琮追究逃绝,均虚数,虐编户,以补失陷之税。此三者,皆为国敛怨,所得不补所失,事不旋踵而罢。此所谓不可复者三也。故臣愚以谓为国者,当务实而已,不求其名,诚使民尽力耕田,赋输以养兵,终身无复征戍之劳,而朝廷招募勇力强狡之民,教之战阵,以卫良民,二者各得其利,亦何所不可哉?
富民之家,取有余以贷不足。虽有倍称之息,而子本之债,官不为理。偿还之日,布缕菽粟,鸡豚狗彘,百物皆售,州县晏然处曲直之断,而民自相养,盖亦足矣。至于田赋厚薄多寡之异,虽小不齐,而安静不挠,民乐其业,赋以时入,所失无几。因其交易,而质其欺隐,绳之以法,亦足以禁其太甚。昔宇文融括诸道客户,州县观望,虚张其数,以实户为客,虽得户八十余万,岁得钱数百万,而百姓困敝,实召天宝之乱。均税之害,何以异此?凡此三者,皆儒者平昔之所称颂,以为先王之遗法,用之足以致太平者也。然数十年以来,屡试而屡败,足以为后世好名者之戒矣。惟嘉以前,百役在民,衙前大者主仓库,躬馈运,小者治燕飨,职迎送,破家之祸,易如反掌。至于州县役人,皆贪官暴吏之所诛求、仰以为生者,先帝深究其病,鬻坊场以募衙前,均役钱以雇诸役,使民得阖门治生,而吏不敢苟问。
有司奉行,不得其当,坊场求数倍之价,役钱取宽剩之积,而民始困踬,不堪其生矣。今二圣鉴观前事,知其得失之实,既尽去保甲、青苗、均税,至于役法,举差雇之中,惟便民者取之,郡县奉承,虽未即能尽,而天下之民,知天子之爱我矣。故臣于《民赋》之篇,备论其得失,俾后有考焉。
●栾城后集卷十六
◆札子十五首
【兄除翰林承旨乞外任札子四首】
臣伏见兄轼近除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以臣备位执政,不敢复居要职,比虽受命,仍奏乞候过坤成上寿,再乞外任。伏念臣顷蒙误恩,擢居丞辖,才微德薄,常有负乘致寇之忧。但以遭逢圣明,恩德深厚,未知所报,不敢求去。今者乃以忝冒之故,复致兄轼逡巡退避,不敢安职,于臣私情,莫遑宁处。况复兄轼才高行备,过臣远甚,不唯众所共知,抑亦圣鉴所亮。兼臣自蒙擢用,今将半年,虽日夜勉励,终无所补。若使兄轼得安处侍从,论思讲读,正其所长,未必无补于圣德也。故臣以谓陛下只可使弟避兄,不可使兄避弟;只可使不肖避贤,不可使贤避不肖。区区愚恳,竭尽于此。伏乞圣慈察臣深心,除臣一郡,上以全朝廷之公道,下以伸兄弟之私义。臣不胜至愿,冒昧自陈。取进止。
贴黄:臣自闻兄轼相次到阙,即欲上章避位,意谓恐涉援引兄轼之嫌。今者窃观朝廷擢用兄轼,首冠禁林经筵,眷遇之意可谓至重,荣名厚禄亦云极矣。虽愚无知,岂复更有侥幸无厌之望?臣以此不敢复避小嫌,令兄轼不安其职。伏乞圣慈体察,早赐施行。
○其二
臣窃以君臣之间譬如父子,中有所怀,不当不尽。臣近以兄轼为臣备位省辖不敢安职,援引故事力求补外。臣内缘长少之义,外量贤愚之分,冒渎圣聪,欲求一郡,以厌公义。今月十二日,面被德音,以臣与轼既非同官,不须回避。臣退而思念,圣恩隆厚,不以兄弟并处要剧为嫌,略去形迹,责之实效,臣等虽复捐躯,何以为报?然而兄弟孤远,愚拙寡援,前后进用,皆出圣造。臣既预闻国政,兄复首冠侍从,一家宠荣,朝臣未见其比。若不知退避,下则群言可畏,上则阴谴可虞。既兄弟未可并退,而臣自知才气学术,皆不如兄,是以自求引去,意欲使轼稍安于位,竭力图报,庶几有补于国,而无害于家耳。区区之诚,非复矫节。伏乞指挥,检会前奏,早赐施行。取进止。
○其三
臣忝备执政,无补万一,而兄轼自外召还,以臣故不敢安处要近,力求补外。臣比以长少之宜、能否之分,再历肝胆,乞守郡自效,以安私义,皆面蒙圣训,不允所请。虽再三干冒,已不容诛,而区区寸诚,终不可已。特以坤成在近,臣子皆得上千万岁寿,况臣遭逢恩宏倍常,是以未敢复有所请,欲俟过圣节,即伸前恳,伏乞圣慈特赐鉴察。取进止。其四
臣伏以臣兄轼近自杭州召还,为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轼以臣备位政府,避嫌请外。臣亦再上章自陈,以谓朝廷若以长幼论之,则当使弟避兄,若以才否论之,则当使臣避轼,事理至顺,意必见从,而志浅言轻不蒙听察。兄轼近已蒙恩,除知颍州,虽圣恩深厚,曲遂其请。而缘臣恭冒,致之外徙,不惟私意有所未顺,质之公议,尤曰非宜。况臣供职以来,于今半年,虽勉强自将,而毫发无补,久妨贤路,心自不遑。欲乞圣慈,谅臣诚心,非有矫节,特除臣一郡,以安愚衷。干冒宸严,不胜战汗陨越之至。取进止。
【举王巩乞外任札子五首】
臣伏见御史中丞郑雍、殿中侍御史杨畏言臣前任中宪日举王巩不当。臣伏自念,臣昔荐巩,本缘方今人物衰少,惜其才有可采,谓宜洗濯瑕疵,稍加录用。朝廷因此过听,除巩大藩。臣虽无欺君之言,终有轻举之罪。人言不已,情实难安。伏乞圣慈速正典刑,以弭群议。取进止。
○其二
臣昨以郑雍、杨畏言臣荐王巩不当,奏乞速正典刑,以弭群议。寻复见谏官虞策与台官安鼎亦论此事。内虞策所言,与郑雍、杨畏不甚相远。惟有安鼎谓臣欺罔诈谬,机械深巧,不速谴责,恐臣挟朋诞谩,日滋日横。信如鼎言,则臣死有余责,有何面目尚在朝廷?今臣既以举官不当,乞行朝典,不敢复与鼎辨别曲直。然鼎顷与赵君锡、贾易等同构飞语,诬罔臣兄轼以恶逆之罪,尝与君锡等同上殿奏对。上赖圣鉴照察,知其挟情虚妄,君锡与易即时降黜。惟鼎今在言路,是以尽力攻臣,无所不至。朝廷若不逐臣,鼎必不肯已。伏乞圣慈,悯臣孤立无援,早赐责降,使鼎私意得伸,不复烦渎圣听,则臣死生幸甚。臣谨已家居待罪,伏乞早赐施行。取进止。
贴黄:臣本欲候二十二日奏事,面陈家居待罪之意,但以鼎攻臣甚急,若不早自引避,恐再以恶言见及。伏乞圣慈体察。
○其三
臣适蒙恩押赴起居奏事,寻面奏以台谏有言,理合回避,乞除外任,以安危迹。蒙德音宣论,台谏所言,止是举官不当一事,令臣且为朝廷安心供职。臣仰服圣恩察臣无他过恶,便合祗禀训词,不当再有陈请。然臣备位执政,而举非其人,国有成法,在臣则当奉法以率众,朝廷则不宜曲法以私臣。况臣比年以来,再任言责,每有论奏,不敢观望。以此仇怨满前,孤立寡援。每一念此,不寒而栗。虽无人言,自当引去。今群言未已,其锋可畏,若不蒙圣恩谅臣此心,许臣补外,实恐横被攻击,立见颠齐。臣已不敢复入东府,见在天寿院听候指挥。伏乞圣慈愍臣穷迫,早赐施行,臣无任祈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取进止。
○其四
臣今日伏蒙圣恩特降中使,赐臣不允陈乞外任诏书一道,仍传宣圣旨,令臣早赴省供职者。孤危之迹,以外为安,保全之恩,留而不遣,仰荷眷奖,惟知感泣。然念臣两任台谏,因缘言事,仇怨甚多,今轻举之罪,虽蒙宽贷,终恐难以自安。伏乞圣慈,察臣危恳,检会前奏,早赐开许。再三干渎天听,无任惶惧战栗之至。取进止。
○其五
臣今月二十五日,伏蒙圣恩,特降中使,赐臣诏书,仍传圣旨,令臣赴省供职。臣以愚直寡助,朝多仇怨,寻具札子,复申前请。臣之愚意,非止欲求安身,盖将稍息烦言,免致上渎天听。俯伏俟命,今已三日,未闻报可,忧惧实深。尚冀圣慈,察其孤栗畏人之心,恕其再三冒闻之罪,检会累奏,早赐施行,则臣死生幸甚。取进止。
【乞赐张宣徽谥札子】
臣伏见故宣徽南院使、太子太保、赠司空张方平,始以博学高文,名冠多士;终以中立不倚,望重累朝。练达政体,言不虚发。遭遇圣明,眷礼隆异。每用其言,辄效见当世。其所不用,皆有验于后。当熙宁变法之际,与大臣议论不合,引就外补。年方七十,恳请致仕。杜门不出,十有余年。观其始终,动合典礼,有古人大节。然性本浑朴,不近名誉,临终戒其子孙,不许请谥立碑。士大夫闻之,莫不叹息。臣昔少年,识方平于成都,一见以忠义相勉。其后两从奏辟,分兼师友。窃以谓约身杀礼,虽人臣执谦之美;而诔行易名,本人君追远之义。况自方平之亡,臣亲闻德音,许其忠直。窃见故事,臣寮之家有不乞谥者,皆因奏请,特诏礼官定议,以示褒劝。伏乞圣慈,以臣此奏降付太常寺,于其家取索行状,依例施行。取进止。
贴黄:本朝翰林侍读学士、兵部侍郎、兼秘书监、赠太子太师杨徽之,翰林学士承旨、工部尚书宋祁,此二人身亡,皆不请谥。其后参知政事宋绶为徽之请谥曰“文庄”,翰林学士承旨张方平,为祁请谥曰“景文”。伏乞付有司检会施行。
【立皇后制书札子】
臣昨日躬听制书,伏承太皇太后陛下〈上皇帝云:皇帝陛下,奉承慈训。
公选贤淑,不逮侧微,明建中宫,以助内治。群臣在位无不欣欢。臣每因进见,备闻德音,知采择之艰。前后经涉二岁,所访何止百家?逮兹成命,圣心勤止。臣今日偶以在告,不护随众面致恳诚,不胜区区激切惶恐之至。
【论黄河软堰札子附申三省状】
臣今月八日,以式假不预进呈公事。窃见三省同奉圣旨:北流软堰依都水监所奏,候下手日先将检计到功料奏取指挥。窃缘臣从来都堂聚议,常以谓软堰不可施于北流,利害甚明。盖东流本人力所开,阔止百余步,冬月河流断绝,故软堰可为。今北流既是大河正溜,比之东流,何止数倍?见今河水行流不绝,软堰何由能立?盖水官之意,欲于软堰为名,实作硬堰,阴为回河之计耳。朝廷既已觉其意,则软堰之请,不宜复从。昨已于正月二十八日面奏大略,以谓昔先帝因河决导之北流,已得水性,惟堤防未立,每岁不免决溢之患。盖小小决溢,是黄河常事,本不为大害。而数年前朝廷议欲回河,王孝先、吴安持等因此横生河事。昔北京以南、黄河西岸,有阚村等三河门。
遇河水决溢,即开此三门,放水西行空地,到北京之北,却合入大河,故北京生聚,无大危急。只自建议回河,先塞此三门,又于西堤作锯牙马头,约水东流,直过北京之上,故北京连年告急。缘此水势卧东,故去年东流,遂多于昔。由此言之,分流之说非徒无利,实亦有害也。何者?每年秋水泛涨,分入两流,一时之间,稍免决溢,此分水之利也。河水重浊,缓即生淤,既分为二,不得不缓,故今日北流,已见淤塞,此分水之害也。然将来涨水之后,河流东、北,盖未可知。臣等昨问吴安持,安持亦言去年河水自东,安知今年河水不自北?太皇太后谕曰:“水官尚如此言,余人更安敢保?”臣又奏曰:“昨来安持等因河流稍东,乞于东流添埽五七纟军,称此机会不可少缓。
臣等恐安持意欲因此指挥多添埽纟军,壅遏北流,不为稳便,即乞指挥所增埽不得过元乞数。然时方河冰,埽纟军皆不到地,所称机会,悉是妄言。安持等既未得如意,即又奏乞北流河门,只留一百五十步,盖北流河门本阔三百余步,今若塞其太半,河流既未可保其不北,若使所塞坚壮不可动摇,则涨水咽怒,必为上流之患,京师以来皆未免忧也。若所塞浮虚,涨水一至,随流荡去,人工物料无虑数百万,顷刻而盖,民之膏血,深可痛惜。然臣愚意,亦非敢便谓河水必北而不东也,但欲候今年夏秋涨水之来,徐观河势所向,水若全东,则北流不塞,自当淤断;水若复北,则北河如旧,自可容纳。朝廷作事,务在万全,若行险侥幸,万一成功,此则水官之意,臣不敢从也。安持等既见前计不行,则又要横截北流,以为软堰。
见今北流稍缓,安持等已恐因此生淤,故立此堰。然却因作堰,欲尽留使臣、人工、物料,积渐增卑撩浅,即是用河上诸埽人力般土填河,数月之后,积土成山,不知与见今河淤孰为多少?名欲分水,实是回河,决不可许。臣欲乞先令安持等结罪保明河流所向,及土堰若成有无填塞河道,致将来之患,然后遣使按行,具可否利害。太皇太后曰:“水官犹不能保河之东、北,时暂遣使,又安能知?且可重别商量。”臣奏曰:“臣迫于异同之论,故乞遣官,若出自圣断,只朝廷商量,亦无不可。”太皇太后又曰:“纵令水官结罪,待其败事然后施行,于事何补?”臣奏曰:“诚如圣旨,昔修六塔河,先责李仲昌状,其功不成,随即责降,此是富弼等当时谬政,不足复用。今来圣旨为允当。”
臣退复思之,尝闻顷岁北流河门,阔十余里,水面阔七八里。今来河门止阔三百余步。盖水官数年以来,堙塞大河,一至于此。使洪流不安,谁任其咎?又东流河门止阔百余步,每年涨水东行,已有满溢之惧。今复欲并入北流,理难包畜,遂指挥中书工房,令作画一问都水监,至今未有回报。朝廷欲作软堰,当候问得此二事,委无妨碍有实,及臣等看详,实有利无害,乃可施行。若不待报,遽降依奏指挥,必恐有误国事,虽云先具功料,奏取指挥,然已令依奏下手,则是邪说已行,必致惊动众听,且贻后患。伏乞圣慈,特赐详察,降臣此议付三省,所有八日指挥乞未行下,俟臣参假商量取旨。河事至重,措置不当,一方生灵被害非细。臣时暂在告,心有所见,不敢默已,干冒天威,甘俟诛谴。取进止。
○工房画一
一、勘会北流元二年河门元阔几里?水面阔几里?逐年开排,直至去年,只剩三百二十步,有何缘故?一、勘会东流河门见今阔几步?每年涨水东出,水面南北阔几里?南面有无堤岸,北京顺水堤不没者几尺?今来北流若果淤断,将来涨水东行,系并合北流多少分数?有无包畜不尽?贴黄:看详软堰之议,吴安持等本只是奏乞令外丞司相度北流水势,如更有减落,即令用软堰权闭。元未敢便乞下手,今朝廷指挥,更不相度,便令下手,即依奏之言,深为未当。兼将来败事,安持等得以归过朝廷,尤为不便。臣忝预执政,只合每事反复商量,不当独入文字,只为此命一行,臣自度参假之后,必不敢不争。若大臣争已行之命,显异同之迹,非所以示天下,故须至密入此疏,仍已一面密申三省,乞未施行。
○附申三省状
右辙今月八日,以式假不预进呈公事,窃见中书省录黄北流软堰事,三省同奉圣旨,依都水监、北外都水丞司所奏,候下手日,先将检计到功料奏取指挥。窃缘辙从来于都堂商量,以谓软堰不可施于北流,利害甚明。兼曾于正月二十八日面奏,蒙圣旨令别具商议闻奏。今来八日指挥,愚意实未以为然,况辙时暂在告,心知不便,难以缄默,已别具论奏。谨具申三省,所有八日指挥,乞未行下工部,俟参假日更别商量取旨。谨状。
【论御试策题札子二首】
臣伏见御试策题历诋近岁行事,有欲复熙宁、元丰故事之意。臣备位执政,不敢不言。然臣窃料陛下本无此心,其必有人妄意陛下牵于父子之恩,不复深究是非,远虑安危,故劝陛下复行此事。此所谓小人之爱君,取快于一时,非忠臣之爱君,以安社稷为悦者也。臣窃观神宗皇帝,以天纵之才,行大有为之志,其所设施,度越前古,盖有百世而不可变者矣。臣请为陛下指陈其略:先帝在位近二十年,而终身不受尊号。裁损宗室,恩止袒免,减朝廷无穷之费。出卖坊场,雇募卫前,免民间破家之患。罢黜诸科诵数之学,训练诸将慵惰之兵。置寄禄之官,复六曹之旧,严重禄之法,禁交谒之私。行浅攻之策,以折西戎之狂,收六色之钱,以宽杂役之困。其微至于设抵当、卖熟药。凡如此类,皆先帝之圣谟睿算,有利无害,而元以来,上下奉行,未尝失坠者也。至如其他事有失当,何世无之。父作之于前,而子救之于后,前后相济,此则圣人之孝也。昔汉武帝外事四夷,内兴宫室,财赋匮竭,于是修盐铁、榷酤、平准、均输之政,民不堪命,几至大乱。昭帝委任霍光、罢去烦苛,汉室乃定。光武、显宗以察为明,以谶决事,上下恐惧,人怀不安。章帝即位,深鉴其失,代之以宽,恺悌之政,后世称焉。及我本朝,真宗皇帝,右文偃革,号称太平,而群臣历其极盛,为天书之说。章献明肃太后临御,揽大臣之议,藏书梓宫,以泯其迹。及仁宗听政,亦绝口不言,天下至今韪之。英宗皇帝,自藩邸入继,大臣过计,创濮庙之议,朝廷为之汹汹者数年。及先帝嗣位,或请复举其事,寝而不答,遂以安靖。夫以汉昭、章之贤,与吾仁宗、神宗之圣,岂其薄于孝敬,而轻事变易也哉?盖事有不可不以庙社为重故也。是以子孙既获孝敬之实,而父祖不失圣明之称,此真明君之所务,不可与流俗议也。臣不胜区区,愿陛下反复臣言,慎勿轻事改易,若轻变九年已行之事,擢任累岁不用之人,人怀私忿而以先帝为词,则大事去矣。臣不胜忧国之心,冒犯天威,甘俟谴责。取进止。
【其二】
臣近以御试策题有欲复熙宁、元丰故事之意,寻具札子论先帝所行善政,见今遵行者,自己非一。其间事有过差,元以来,随宜修改以安天下者,正是子孙孝敬之义,未审陛下以臣言为然否。臣窃观自陛下亲政,于今已是半年。臣等日侍清光,若圣意诚谓先帝旧政有不合改更,自当宣谕臣等,令商议措置。今自宰臣以下未尝略闻此言,而忽因策问进士,宣露密旨。中外闻者莫不惊怪。譬如家人父兄欲有所为,子弟有不预知而亟与行路谋之,可乎?臣闻两喜必有溢美之言,两怒必有溢恶之言,喜怒不忘于心而以议天下之政,必有过甚而不平者。朝廷虽有今昔之异,其实一家,欲有所为,当爱惜事体,岂可如仇雠之相反,惟患不速也哉?顷者,元之初,初议改更,亦未免此病,故役法一事,随改随复,数年而后稍定。臣于此时,初为谏官,后为御史,每言差役不可尽行而河流不可强遏,上下顾望,终不尽从。陛下以此察之,臣非私元之政也,盖知事出匆遽,则民受其病耳。议者诚谓元丰之事,有可复行,而元之政,有所未便,臣愿陛下明诏臣等,公共商议,见其可而后行,审其失而后罢,深以生民社稷为意,勿为匆匆,则天下之幸也。取进止。
贴黄:臣窃见章昔任枢密使,与司马光争论役法,其言有曰:“免役之法,利害相杂。”又曰:“见行役法,今日合改更。”又曰:“自行免役,所遣使者,不能体先帝爱民之意,差役旧害,虽已尽去,而免役新害,随而复生,今日正是更张修完之时。”又曰:“凡改更政事,固有不可缓者,有可以缓者。如京东、西保马,缓一日则民间有一日之害,此不可缓者也。如役法,岁月之间,改更了当,诚不为缓。”陛下谓争岂欲破坏元丰故事者哉?而言犹若此,则元改更,诚不为过矣。
【待罪札子】
臣以愚拙,特蒙圣恩,擢用不次,备位政府已及三年。报效不闻,负乘为罪。前后累致烦言,浼渎天听,孤危之迹,寝食不遑。祗自去秋以来,纷纭少止,方欲祈天请命,力求补外,适以东朝变故,不敢自陈。今者偶因政事怀有所见,辄欲倾尽,以报知遇。而天资暗冥,不达机务,论事失当,冒犯天威,不敢自安,谨以迁入观音院待罪。伏乞圣慈,察臣久欲退避,以免素餐之讥,怜臣不识忌讳,出于至愚之性,少宽刑诛,特赐屏逐,以允公议。臣无任瞻天沥恳战惧殒越之至。取进止。
●栾城后集卷十七
◆表记札子状十四首
【元七年生日谢表二首】
臣辙言:伏蒙圣恩,以臣生日,特遣中使降诏书,赐臣羊、酒、米、面者。与闻几政,每怀尸禄之忧;时及初生,曲蒙好赐之厚。使华临贲,亲族增荣。臣辙诚惶诚恳,顿首顿首。伏念臣起自畎亩之微,贫无<詹瓦>石之积。永念属厌之戒,曾无求饱之心。迨玷近班,适缘乏使,不称是惧,如醉其忧。岂意生育之期,复烦庆赐之重。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政本于惠,礼从其隆。万物盛多,如《鱼丽》之时;群臣和乐,有《鹿鸣》之喜。斥饩牵以为馈,助燕私而不忘。自顾何功,敢窃大烹之养。誓将图报,少逃素食之讥。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其二
臣某言:伏蒙圣恩,以臣生日,特遣中使降诏书,赐臣羊、酒、米、面者。弧矢之祥,永记于生育;廪疱之赐,曲被于涣恩。祗荷宠灵,岂胜愧惧。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少方志学,曾藜藿之莫辞,长欲事亲,愧旨甘之不赡。虽居近列之宠,常怀罔极之悲,顾乏远谋,猥叨亟馈。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约于奉己,侈在养贤,躬周公吐之劳,服大禹恶酒之戒,特推觞豆之赐,以助室家之私。敢不下酌民言,助调国政,庶无复饣束之患,以图报德之方。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笏记】
臣伏蒙圣慈,以臣生日,特遣中使降诏书,赐臣羊、酒、米面者。获贰文昌,再经生育。荐蒙庆赐之典,仰承慈惠之风。食浮于人,念素餐之可愧;任过其量,无令德之足观。欲报之心,未知所措。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
【元八年生日谢表二首】
臣辙言:伏蒙圣恩,以臣生日,特遣中使降诏书,赐臣羊、酒、米、面者。老逢诞日,泣养亲之无从;赐出天厨,愧君恩之莫报。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生于穷陋,晚被宠荣。粗饭垢衣,未改生平之旧;嘉肴旨酒,每惊日食之丰。复缘载育之辰,曲沾驭幸之典。室家交庆,心口自惭。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俭以约身,优于养士。敕廪人而继粟,闵褐父之睨盛。力行旧章,以惠列辟,德非易物,泽配漏泉。矧兹异数之隆,非复周行之比。食无避难,敢忘臣子之心?志在属厌,更诵古人之戒。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其二】
臣辙言:伏蒙圣恩,以臣生日,特遣中使降诏书,赐臣羊、酒、米、面者。惠以饩牵,示同安于饱满;继之面蘖,思共享于和平。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生自寒乡,幼被慈训。父笃教忠之义,母有择邻之风。孤苦积年,衰罢无用。每逢生日,私窃疚怀,敢期老病之余,获沾好赐之末。既醉且饱,兼喜与悲。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知臣下之劬劳,散廪庖之充积。谓浆或不以,而周雅作刺;食每无余,而秦风变衰。霈为大烹,度越前世。盖视如手足,俾知体貌之隆;况门有桑蓬,本效驰驱之用。欲图报德,誓以移忠。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笏记】
臣伏蒙圣慈,以臣生日,特遣中使降诏书,赐臣羊、酒、米、面者。枉蒙寄任,空阅岁时,每遇初生,辄被好赐。醉酒饱德,虽喜太平之风;鸣野食苹,未展尽心之报。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
【辞门下侍郎札子】
臣窃睹今日内降圣旨,臣转官除门下侍郎。伏以执政近臣,预闻国论,可用才举,难以次迁。苟以先后岁月为伦,必致忝冒沉沦之议。况臣顷由县道擢置从官,首尾七年,历尽华贯。逮居丞辖之地,讫无丝发之功。黾勉逾年,惭负填臆。敢期圣眷未已,擢任愈隆。臣反复思之,始者既以不次度越众贤,今者又因见任迁贰元宰。前后侥幸,岂可常然。苟复冒居出纳之司,不知进退之分,公论不允,必致颠齐。况臣久以愚拙,误蒙矜悯,幸今命出未下,势尚可回。伏乞圣恩,念臣孤危,非有矫饰,特寝明命,以安微衷。臣无任祈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取进止。
【免太中大夫门下侍郎表二首】
臣辙言:伏奉告命,蒙恩除臣太中大夫、守门下侍郎者。久尘右辖,无补于时,进贰东台,有惭在列。言莫宣于诚意,听未感于高明。臣辙诚惶诚惧,顿首顿首。伏念臣顷以虚名误蒙收录,旋尘近侍,非有劳能。咀噍文词,本腐儒之事业;弹治邪枉,犯众口之憎嫌。及夫进贰文昌,日侍轩闼,随众出入,得失何补于万几。奉行文书,勉强自惭者期岁。此则圣主之所亲见,孤臣之所自知,岂待人言,难逃天鉴。敢谓超升累级,复进崇阶。杂用负乘,行自招于寇盗;未尝狩猎,食何取于鹑。伏望太皇太后陛下因功以举贤,选众以拔士。采其誉者,必考其实,听其言者,皆原其心。如臣空疏,自难隐伏,特追成命,以慰公言。使圣朝无失于用人,则臣愚若蒙于厚赐。臣无任祈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陈免以闻。
○其二
臣辙言:伏奉诰命,蒙恩除臣太中大夫、守门下侍郎者。喉吻之任,密侍于禁中;纶之行,风传于海内。苟用人之失当,于累上以非轻。臣辙诚惶诚惧,顿首顿首。伏念臣西南陋儒,坟史朴学。非有过人之大节,惟守事君之小心。无其实不敢居其名,非其任不敢窃其禄。任历三世,年逾半生,奉以周旋,未始失坠。今者乃欲以寻尺之材,居栋梁之任;以斗升之量,受钟鼎之藏。虽欲欺君,且非本志。矧复躐等超累级之上,迁秩非旧比之常,靖言以思,未见其可。伏望皇帝陛下因任庶物,照临百官,短长各尽其宜,大小无失所养。必其力有余而后用,则其任逾久而常新。抑将多士,皆赖以安,岂惟微臣,独被其赐,愚衷已竭,天听尚回。臣无任祈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陈免以闻。
【谢太中大夫门下侍郎表二首】
臣辙言:伏奉制命,除臣太中大夫、守门下侍郎,再具词免,蒙降批答不许,仍断来章者。黄闼之崇,惟贤是用;四品之贵,匪功弗加。自惭迂拙之余,并荷宠光之及。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惟太皇太后陛下,政由家出,德与性成。尽心与民,虽万钟无爱于国;洁身由义,虽一毫未尝取人。惟至清,故大臣小吏不察而盖知;惟至公,故贵戚近习不戒而自节。臣每因双日,护觐清光,尝恐病窳不中于规模,固陋难逃于冰鉴,方欲仰干聪听,少避众贤,敢谓未见瑕疵,尚加进擢。岂以其拙直无欺罔之过,而迟钝少狂躁之心,致此误恩,滥此末品。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人非求备,志在养贤。将欲因鲍以致管生,尊隗以招乐子。拔十凯五人之用,累百求一鹗之精。广而不遗,多故致杂。臣敢不仰体圣意,旁求哲人,既以宽寤寐之久劳,亦以救空疏之不逮。过此以往,未知所裁。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其二
臣辙言:伏奉制命,除臣太中大夫、守门下侍郎,再具词免,蒙降批答不允,仍断来章者。掌辖逾年,何补六曹之剧,纳言置贰,仍忝一阶之崇,虽曰次迁,要为非据。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窃以臣之事君,理先审己。器小受大,有满溢之祸;力薄负重,有颠覆之虞。臣世本寒微,技止文墨。向者翱翔翰苑,才殚于书诏之间;总执台纲,力尽于议论之际。至于参陪大政,实匪其人。久尔冒居,日深愧畏。未能谋远,常恐见讥于匹夫;有若发蒙,何以折冲于下国。方知难而欲退,偶进擢之非常。贪恋恩荣,已乖行意之义;顾瞻中外,岂无潜德之人。徒以天听甚高,巽命已发,循墙虽切,反汗无缘。上累朝廷知人之明,下愧朋友责善之实。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游神渊默,灼见群臣之情;运智密微,阴扶圣母之断。人惟求旧,德用日新。念臣嘉之直言,仕亦既久;识臣建元之司谏,心则无邪。忘其鄙凡,日加亲近。身非木石,犹有图报之心;恩隆父兄,当验服勤之效。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进郊祀庆成诗状】
右臣伏睹今日十四亲飨郊庙礼成肆赦者。恭以莫大之仪,成于一日,无穷之泽,施及四方。欢声所同,和气毕应。伏惟皇帝陛下奉烈祖之成宪,蹈文母之训言,临御七年,慎守一德。人服孝慈之化,物知仁厚之心。神祗降休,麦禾荐熟。长日既至,旧章不忘。以为再飨明堂,未暇圜丘之大祀;躬谒皇地,久稽先帝之遗言。惕然不宁,述而非作。是用修合祭之旧,补不讲之文。人情所安,神意昭答。况复肆眚之令,一宽于冥顽;已责之恩,大弛于累絷。施仁于不报之地,收福于无求之中。臣每侍清光,略闻大旨,勉强吟咏,形容盛明。愧周颂二后之精深,乏唐赋三礼之广丽。图写天日,逢知难成;间杂风谣,犹或有取。谨赋皇帝郊祀庆成诗一首,谨缮写随状上进。轻冒宸严,臣无任惭惧激切之至,谨进。
【免南郊加恩表二首】
臣辙言:伏奉诰命,以郊祀礼毕,特加臣护军,进封开国伯,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者。幸以空疏,获陪元祀,敢祈恩霈,下逮无功。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恭以三年而郊,百礼咸至。上则六圣德泽,洋溢于无尽;下则四方奔走,劳苦而不辞。鸠工聚财,讲礼修器,经涉累岁,克举旧仪。斯皆恭俭足以感神,仁圣足以服众,故得事举如素,礼居不违。其于左右之臣,岂有纤芥之助,今当宁之美,以谦而弗居;相祀之劳,虽微而咸录。苟不知避,将何以安。伏望太皇太后陛下,上屈至恩,俯从私欲,使无劳者不得受赐,而辞宠者获遂本心。体天地无私之明,厉臣下有耻之节。聪听虽远,恳诚必闻。臣无任祈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陈免以闻。
○其二
臣辙言:伏奉诰命,以郊祀礼毕,特加臣护军,进封开国伯,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三百户者。叨陪祀事,已极忻荣,贪冒宠光,实增愧畏。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恭以皇帝陛下,绍统六圣,临政七年,爱敬尽于事亲。故道要而用博,终始念于典学,故德修而弗知。间者稽参古今,并享天地,人情既协,神理弗违。月朔以还,雨雪犹作,斋宿之际,风霾未除。及夫昼漏尽而天宇肃清,月几望而云物晏灿。执玉而进,如将弗胜,受福以归,谦不自有,众庶如堵,欢忻一词。此则圣性得于自然,臣下望而莫及。曾何误宠,横及无劳。伏望皇帝陛下,徇固请之诚,收已行之命。福胙既均于在列,名器岂宜以假人。益慎予夺之权,深厉廉耻之节。眇然微愿,冀在必从。臣无任祈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陈免以闻。
【谢南郊加恩表二首】
臣辙言:伏奉诰命,特加臣护军,进封开国伯,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寻具表辞免,蒙降批答不许,仍断来章者。元祀告成,灵贶昭答。推广乾坤之施,普沾臣子之私。顾惟何劳,窃冒斯宠。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惟太皇太后陛下母仪三世,坤载四方。享天下之养,而非以厚其身,揽天下之务,而非以私其族。培附帝业,保佑神孙。譬如农夫之养苗,耘锄以俟其长;玉人之作器,琢磨而望其成。厉之以讲学之勤,示之以听断之敏。导之事天,而天锡之福;训之祀地,而地应以和。凡下民所以知戴吾君,皆东朝有以启迪其意。如臣等辈,绝企光尘,虽复因时以举仪,祗令以从事,参备羽卫,进执豆笾。岂有劳能,坐被光宠。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因番之馀庆,录左右之微勤。以谓承天之休,不可以专享;及物之惠,不嫌于过优。致此误恩,首沾近列。辞避无所,寝兴莫遑。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其二
臣辙言:伏奉诰命,特加臣护军,进封开国伯,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寻具表辞免,蒙降批答不允,仍断来章者。祗相元祀,粗免弗虔。敢缘均福之常,妄冀及私之宠。重纾训语,祗益兢惭。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恭惟郊庙之崇,祖宗所敬,先之以宽刑薄敛,使民罔艰虞;副之以洁粢硕牲,使神无恫怨。民神胥协,家国用宁。顾臣何人,预闻庶政?裕民之意,诏令具存。事神之诚,威仪可效。乃者密侍旒冕,手荐璧琮。ㄧ容穆然,而祗畏之心明;群工肃然,而吴敖之意息。听于舆人之诵,知有列圣之风。臣目睹盛仪,无《周南》之叹;位在近列,有秕前之讥。首被恩私,实增战越。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体二仪之博施,袭累圣之成规,霈然雨露之私,无复贤愚之间。勋封之锡,深愧于劳臣,田邑之加,几至于成国。功无毫发,恩积丘山。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栾城后集卷十八
◆表状疏十九首
【汝州谢上表】
臣辙言:伏奉诰命,差知汝州军州事,臣已于四月二十一日到任上讫者。论事非宜,本虞于大谴;承命出守,犹荷于宽恩。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性本迓愚,学非练达。顷值时乘之始,偶同汇进之余。由一邑之栖迟,历九年之侥幸。遍尘侍从,未闻毫发之劳;久处庙堂,滋见斗筲之陋。疏拙日惭于君父,满盈每诮于友朋。贪恋宠光,不知引避。愚而自用,言之不疑。寡虑直前,初独任其狂斐;干时妄作,信自取于颠齐。尚赖深仁,黜临善地。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尧舜相受,常怀善继之心;父母兼容,深照不逮之实。稍宽宪法,特许省循。收去干之魂,虽知甚幸;若丧家之犬,私窃自怜。恐惧未忘,寝兴何暇?有民与社,永知愧于明时;使过与愚,冀或收于异日。臣无任瞻天荷圣惶惧战越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分司南京到筠州谢表】
臣辙言:臣前得罪,蒙恩落职知汝州,六月十二日再被告降三官知袁州。即治陆行趋陈留,具舟赴任,九月十日行至江州彭泽县界,复被告降授试少府监分司南京,筠州居住。寻拜受前行,于九月二十五日,至筠州居住讫者。愚守一心,漫无趋避;岁更三黜,始悟愆尤。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家传朴学,仕偶圣时。本无意于功名,徒自勤于翰墨。因时乏使,亟尘言事之班;窃食无功,复预闻政之列。才经九岁,遍历要涂。人心忌其超迁,天意恶其盈满。扪心自省,事犹可追;任意直前,罪所从出。惟暗故不明利害,惟拙故不达几微。以至罪积如山,命轻若发。荐经弹击,虽九死以犹轻;黜守幽遐,累千里而为近。今兹责分留务,弃置陋邦。不亲吏民,许追思其过咎;稍沾禄秩,俾粗免于饥寒。人微固无可言,恩深继之以泣。自违天日,分委泥涂。朝无为言,恩出独断。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法天广复,配地兼容。虽雷霆之震惊,与雪霜之严冽。未始绝物之命,要在厚民之生。故兹贱微,犹得陈述。如臣自处,本复何言。顾惟兄弟二人,迭相须为性命;江岭异域,恐遂隔于存亡。况复坟墓阔疏,父子离散。若臣家之忧患,实今世之孤穷。静言思之,谁可告者。惟有自投于君父,庶几有冀于生全。泣血书词,叩阍仰诉。生有捐躯之日,死存结草之诚。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明堂贺表】
臣辙言:伏睹今月十九日赦书,明堂礼毕,大赦天下者。飨帝尊亲,古今之大典;推恩肆眚,天地之至仁。举此盛仪,并在今日。臣辙诚欢诚忭,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以仁御世,以诚事天,乾清坤宁,兵戢民阜。人悦故神罔不宥,物备故礼得以成。一享圜丘,三谒路寝。诚敬之心,与日兼茂;宽大之泽,靡物不蒙。能事既修,全福自至。方将享尧舜之上寿,膺成康之令名。民愿所同,天心是若。臣顷侍帷幄,稍历岁时。谴责之深,坐甘没齿;江湖之远,犹冀首丘。久蛰泥涂,闻震雷而惕若;深囚笼槛,得清风而自疑。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贺以闻。
【雷州谢表】
臣辙言:臣先蒙恩责降分司南京,筠州居住,于今年闰二月内,又蒙恩责授化州别驾,雷州安置,已于今月五日至贬所讫者。谪居江外,已阅三年,再斥海滨,通行万里,罪名既重,威命犹宽。臣辙诚惶诚惧,顿首顿首。伏念臣性本朴愚,老益顽鄙,连年骤进,不知盈满之为灾。临出妄言,未悟颠危之已至。命微如发,衅积成山。比者陆水奔驰,雾雨湿。血属星散,皮骨仅存。身锢陋邦,地穷南服。夷言莫辨,海气常昏。出有践蛇茹蛊之忧,处有阳淫阴伏之病。艰虞所迫,性命岂常。念咎之余,待尽而已。伏惟皇帝陛下仁齐尧舜,政述祖宗。日月之明,无幽不烛;天地之施,有生共沾。怜臣草木之微,念臣犬马之旧。未忍视其殒毙,犹复许以生全。臣虽弃捐,尚识恩造,知杀身之何补,但没齿以无言。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移岳州谢状】
得罪南迁,于今七岁。投窜岭表,又已四年。瘴疠所侵,仅存皮骨,亲属沦丧,生意几尽。自分必死荒徼,不复归见中原。岂意圣神御历,恩贷深广,不遗旧物,尚许北还。元子赦书,重加开宥;事出特旨,恩实再生。臣见具舟前往,自尔稍近华风,遂脱瘴死。君恩至厚,力报无由。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
【复官宫观谢表】
臣辙言:昨于虔州,准告授臣濠州团练副使,岳州居住。臣寻乘船至鄂州,复准告授臣太中大夫、提举凤翔府上清太平宫,外州军任便居住。臣已望阙祗受讫者。谪徙南方,自分必死;恩移近地,已若再生。复兹旧秩之还,仍领真祠之秘。居从私欲,感极涕零。臣辙诚惶诚惧,顿首顿首。伏念臣禀生甚微,处世多难。反身自省,本欲忠孝于君亲;报国何功,粗免愧畏于俯仰。徒以冰炭难于同器,仇怨因而满前。被以恶名,指为私党。将杜其生还之路,遂立为不赦之文。前后三迁,奔驰万里。瘴疠缠扰,骨肉丧亡。闻者为臣伤心,见者为臣陨涕。虽百夫所聚,公议自明。而众楚相咻,有口谁诉。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体天地之造,坦然无私;奋尧舜之明,断然有作。自初践阼,即闻德音。内推圣母之慈仁,外照群臣之情伪。荐垂恩宥,至于再三。春雷发声,蛰户咸震。臣得以迟莫复睹盛明。顷尝卜居嵩颍之间,粗有伏腊之备。杜门可以卒岁,蔬食可以终身。生当击壤以咏圣功,死当结草以效诚节。至于阴阳之施,草木何酬。臣无任瞻望阙庭披沥肝胆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南郊贺表〈建中靖国元年十一月〉】
臣辙言:伏睹今月二十三日,皇帝亲飨圆丘,礼成肆赦者。临御再期,初见上帝,神人交感,德泽旁周。臣辙诚欢诚忭,顿首顿首。伏以本朝六代八圣,承平之久,旷古所未闻。三年一郊,极盛之仪,有唐之成法。因四海来祭之广,成百神受职之文。推演神休,肆宥多辟。恭惟皇帝陛下体天地之大德,性尧舜之深仁,受命之符,本缘斯致,御世之道,亦由是隆。复因行礼之终,益广好生之泽。臣顷斥居荒服,岂意生还。今密迩邦畿,亟闻敷命。造庭称庆,虽绝望于余生;鼓腹载歌,窃有幸于今日。臣无任瞻天望圣踊跃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贺以闻。
【降授朝请大夫谢表〈崇宁元年〉】
臣辙言:伏奉告降授朝请大夫,赐紫金鱼袋,差遣勋封食实封如故者。罪大恩宽,言者未厌。官高德薄,法所不容。尚领真祠,实出宽宪。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早尘近列,无补明时。下则拙于身谋,上则暗于国体。先朝矜其愚陋,宥以遐荒,前后七年,噶万死。偶真人之御历,敷大号以惟新。普复旧官,亟叨厚禄。然臣年迫衰暮,知复何为,身利退藏,顾未敢请,因循于此,黾勉自惭。虽复追削者五官,仍且获安于闲局,涵恩至厚,为幸已多。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以尧舜之仁,行成康之政。衷未忘于旧物,恩许毕其余生。臣谨当杜门躬耕,没齿疏食,知生成之难报,姑静默以待终。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谢复坟寺表】
臣辙言:准颍昌府牒,准御笔手诏节文,应系籍宰执坟寺,昨经改正,仍并给还者。名书罪籍,惭负明时。恩念私茔,特还旧刹。九泉受赐,荒陇生光。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早以空疏,叨居近密。始终无补,愚不自量。恩礼误加,骤及既往。一被党人之目,上遗先臣之忧。旧恩已移,没齿何觊。岂谓诏恩一出,故物复还。丘隧绝刍牧之虞,松贾变焦枯之色。骨肉感涕,闾里咨嗟。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性仁无私,圣孝不匮。览二帝初潜之地,动一物失所之怀。号令所加,存没咸赖。臣衰病已久,报恩之日不长;子孙在前,竭忠之心未替。过此以往,无所裁之。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谢复官表二首】
屏居田里,忽捧丝纶。恩旨非常,惊喜交至。臣〈中谢。〉
伏念臣向者叨尘名位,自取颠齐。亟蒙召归,即还旧物之厚;中虽贬夺,不失便地之安。衰老之余,退藏为幸。闭门念咎,既久谢于交游;没齿无言,盖仅同于木石。虽未即死,岂复干荣。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圣德日新,仁心天复,躬受八宝,推恩万方。朝阳一升,虽幽咸照。时雨既至,靡物不蒙。遂使死灰再然,朽骨重肉。顾臣筋骸已惫,不任鞭策之施;耳目俱昏,绝望清明之化。论报无日,荷恩则深。臣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
○其二
诞膺八宝,承天地之休;连锡二阶,均雷雨之施,恩深难报,感极何言。臣〈中谢。〉伏念臣忧患余生,老病兼至。废黜虽久,尚沾品秩之余;奉养虽微,更获耕耘之助。一毫以上,皆出于君恩;屡岁偷安,有惭于公议。复叩宠数,深属无名。兹盖伏遇皇帝陛下,天造曲成,圣功独运。深怜枯槁,重许发生。示人以无私之心,施德于不报之地。臣虽顽鄙,粗识恩私。筋力已衰,莫展驰驱之用;忠诚尚在,岂以生死而移。臣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
【皇太后上仙慰表】
臣辙言:伏睹今月十四日大行皇太后遗诰至颍昌府者。母仪沦丧,率土震惊。臣辙诚哀诚殒,顿首顿首。大行皇太后,定策艰难之中,力辞政务之要。功存社稷,德及生灵。奉讳云初,痛心罔极。伏惟皇帝陛下,方以天下为养,遽有终身之忧。孝爱兼隆,哀慕日远。臣久居谪籍,适此召还。感恩至深,奉慰无路。臣无任瞻望阙庭哀恸殒越之至,谨奉表陈慰以闻。臣辙诚哀诚殒,顿首顿首。谨言。
【钦圣宪肃皇后庙慰表】
臣辙言:伏闻今月二十六日钦圣宪肃皇后神主庙礼毕者。复上告终,姑成礼。悲动宸极,痛彻寰瀛。臣哀诚顿首顿首。钦圣宪肃皇后内治有光,坤元至顺。方艰难之际,好谋而成;迨听断之辰,退藏于密。奄弃万邦之养,永严七世之祠。伏惟皇帝陛下,仁孝自天,感慕逾等。舍曾闵匹夫之志,念文武创业之艰。深抑诚心,以幸天下。臣限以在外,不获奔诣阙庭。臣无任瞻望摧咽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慰以闻。
【钦慈皇后庙慰表】
臣辙言:伏闻今月二十六日,钦慈皇后神主庙礼毕者。孝不及养,永深敬爱之情;礼极追崇,亟成陵庙之制。臣辙诚哀诚殒,顿首顿首。钦慈皇后毓德仁里,作嫔皇家。蚤弃宫闱,未遑狄之盛礼;诞育仁圣,克复祖宗之旧章。神人共依,中外追感。伏惟皇帝陛下,孝恭成德,思慕终身。虽尽显亲之仪,未忘念母之志。中外瞻仰,启处不遑。臣限以在外,不获奔诣阙庭。臣无任瞻望摧咽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陈慰以闻。
【大行太皇太后上仙功德疏】
臣伏以道大难名,本无心于民上,功成即去,空结想于人间。贽罢枣修,礻遂陈狄。敢荐竺文之秘,少资天福之余。大行太皇太后伏愿乘佛妙因,称民善祷。超升彼岸,既资福于今生;降泽斯民,终未忘于故国。臣无任瞻望涕泗激切屏营之至,谨疏。
【皇太后上仙功德疏】
右臣伏以仙驭宾天,圣功在物,哀缠率土,痛切遗臣。伏惟大行皇太后,祖烈崇高,坤仪博厚。定立长之大议,宗社以安;避成功而不居,中外咸仰。奄弃东朝之养,倏起西方之游。易月有期,因山非远。愿假佛乘之妙,少资净土之因。超三界以无方,福群生于罔测。臣无任瞻望涕泗激切屏营之至,谨疏。
【哲宗皇帝大祥功德疏】
右臣伏以日月有期,祥礻覃成礼,甫终遏密,滋极痛伤。伏惟哲宗皇帝陛下,临御积年,威神在物。绍圣考之贵业,启华鄂之远图。至矣成功,尽然永慕。爰假佛乘之妙,少资仙驭之游。伏愿追列圣于九霄,齐光斗极,福遗黎于四海,等固山河。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疏。
【天宁圣节功德疏】
臣伏以地厚天高,取数固多于万物;尧仁舜孝,降年独永于百王。理虽出乎自然,事必从乎众欲。是用假佛乘之至妙,祝宸算之无疆。皇帝陛下伏愿追继祖宗之隆,度越汉唐之盛。恭俭以求仁而仁至,恺悌以祈福而福生。兼获华夷之心,大副臣民之望。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疏。
【东茔老翁井斋僧疏】
降授朝请大夫、护军、赐紫金鱼袋苏辙,伏为东茔老翁井近岁以来,泉源耗竭,人失烹饪,田失灌种,先垅攸托,中情惕然。今因侄孙新授广都主簿元老西归,谨请戒律僧就坟侧晨设斋转经,夜设水陆道场,以祈冥应,谨具疏如后:斋僧七人,每僧各转《妙法莲华经》一部七卷,设水陆道场一夜。右伏以先君太子太师,兆自东山,躬下灵宅,泉出右麓,流于西南。旱不干,霖潦不溢,实有常德,纪于耆旧。越自近岁,渐致枯竭。永惟艮坎之德,行止相寻,山下出泉,在《易》为《蒙》,蒙极必发,失其常性,厥咎在人。辙以愚暗,曩窃名位,积谴致罚,以累兹泉。今者归依佛乘,救拔众苦,伏愿道场清净,山神欢喜,泉流瀵发,草木滋润。居人蒙赐,茔域增固。伏乞三宝证知,稽首谨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