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集●栾城三集卷四
●栾城三集卷四
【诗十二首】
【喜侄迈还家】
一别匆匆岁五除,还家怪我白髭须。怀中初见孙三世,巷口新成宅一区。〈侄房添一男孙,予亦葺成敝庐,皆别后事。
林下酒尊还漫设,床头《易传》近看无。老年游宦真安往,南北相望结草庐。
【次前韵】
心空烦恼不须除,白尽年来罢镊须。随俗治生终落落,苦心忧世漫区区。居连里巷知安否,食仰田园问有无。我已闭门还往绝,待乘明月过君庐。
【喜雨〈五月十九日夏至。〉】
一旱经春夏已半,好雨通宵晓未收。气爽暂令多病喜,来迟未解老农忧。力耕仅足公家取,遗秉休违寡妇求。时向林间数新竹,箨龙腾上欲迎秋。
【雨过】
东南流注已鸣涧,西北霏微仅敛尘。人意共怀艰食病,天公那有不仁人。云移已分贫无福,雩应方知社有神。田里相望无一舍,终年苦乐会须匀。
【溽暑】
东风吹鼎方然薪,游鱼出没一世人。随汤上下犹欣欣,不识河汉清凉津。十年我已不出门,可怜尚寄生死滨。老知下种功力新,开花结子常有辰。寒暑一过聊呻,至此有道非有神。
【外孙文九伏中入村晒麦】
春田不雨忧无麦,入得半犹足食。伏中一晒不可缓,旱田苍耳犹难得。人言春旱夏当潦,入伏未保天日好。老农经事言不虚,防风防雨如防盗。外孙读书旧有功,五言七字传祖风。旋投诗笔到田舍,知我老来才且慵。秋田正急车难起,汗滴肩愧邻里。磨声细转雪花飞,举家百口磨牙齿。食前方丈我所无,饼十字或有诸。孙归何用慰勤苦,烹鸡亦有丞胡卢。唐相卢怀慎既老家居,诸公尝往问疾,公设食待客,敕庖夫净去毛,勿拗折其项。客喜,为当食鹅鸭也。食至,乃胡卢耳,诸公皆不饱,公食之殊美。
【大雨后咏南轩竹二绝句】
苦寒坏我千竿绿,好雨还催众笋长。痛饮虽无嵇阮客,瓢尊一试午阴凉。叶开翡翠才通日,节竦琅不怕风。稍放西边深二丈,端如幽谷茂林中。〈竹西有二丈隙地,笋犹未到。〉
【秋后即事】
苦热真疑不复凉,火流渐见迫西方。清风一夜吹茅屋,竹簟今朝避石床。露湿中庭菊含蕊,水浮西浦稻生芒。秋成得饱家家事,莫笑农夫喜欲狂。
【送迟赴登封丞】
昔我过嵩阳,秋高日重九。晨邀同行客,共举登高酒。藤鞋生胼胝,一览河山富。封坛土消尽,中夜扪星斗。下山双足废,欲上知难又。回首烟云中,隐约见岩岫。未老约来游,何意七十后。吾儿性静默,丞邑山路口。秋暑山尚烦,冬雪山方瘦。春山利游观,安与即迎安。
【省事】
早岁读书无甚解,晚年省事有奇功。自许平生初不错,人言毕竟两皆空。空中有实何人见,实际心知与佛同。烦恼消除病亦去,闭门便了此生中。
【广福僧智昕西归】
老人寄东岩,萧然四无邻。八尺清冷泉,中有白发人。婆娑弄明月,松间夜相宾。平生指庚壬,终老投此身。筑室颍川市,西望长悲辛。故山比丘僧,{尔虫}足超峨岷。归涂三千里,秋风入衣巾。北崦百步外,我梦一室新。速营三间堂,永奉两足尊。我归要有时,久远与子亲。悟老非凡僧,瓦砾化金银。归来味玄言,见日当自陈。
●栾城三集卷五
【诗赋铭赞共十首】
【种药苗二首〈并引〉】
予闲居颍川,家贫不能办肉。每夏秋之交,菘芥未成,则中索然。或教予种罂粟、决明,以补其匮。寓颍川诸家,多未知此,故作《种药苗》二诗以告之。皆四章,章八句。
○种罂粟
筑室城西,中有图书。窗户之余,松竹扶疏。拔棘开畦,以毓嘉蔬。畦夫告予,罂粟可储。罂小如罂,粟细如粟。与麦皆种,与祭皆熟。苗堪春菜,实比秋谷。研作牛乳,烹为佛粥。老人气衰,饮食无几。食肉不消,食菜寡味。柳槌石钵,煎以蜜水。便口利喉,调养肺胃。三年杜门,莫适往还。幽人衲僧,相对忘言。饮之一杯,失笑欣然。我来颍川,如游卢山。
○种决明
闲居九年,禄不代耕。肉食不足,藜藿羹。多求异蔬,以佐晨烹。秋种罂粟,春种决明。决明明目,功见《本草》。食其花叶,亦去热恼。有能益人,矧可以饱。三嗅不食,笑杜陵老。老人平生,以书为累。夜灯照帷,未晓而起。百骸未病,两目告瘁。决明虽良,何补于是。自我知非,卷去图书。闭目内观,妙见自如。闻阿那律,无目而视。决明何为,适口乎尔。
【上巳】
春服初成日暖,氵┆河渐满风凉。欲复孔门故事,略有童冠相将。城西百步而近,杏花半落草香。欣然愿与数子,临水一振衣裳。故人有酒未酌,为我班荆举觞。我虽少饮不醉,未怪游人若狂。春风自尔一月,花絮极目飞扬。诵诗相劝行乐,良士但取无荒。
【上巳后】
上巳已过旬日,西湖尚有游人。老人复归闭户,户外百事日新。呼童试问筑室,春晚何日堂成。我家旧庐江上,隐居三世相因。晏子不愿改卜,我今已愧先君。始有苟合则止,已老姑欲安身。西望尝有处,传家图史常陈。门中此外何事,世故有耳不闻。食讫趺坐日昃,此心皎皎常存。万事汝勿告我,婚嫁自毕诸孙。
【堂成】
筑室三年,堂成可居。我初不知,诸子劳劬。父母老矣,风雨未除。橐装几何,勿问有无。伐木于山,因此旧庐。不约不丰,燕处无余。堂开六楹,南北四筵。昼明廓然,夜冥黯然。四邻无声,布被粗毡。身非蚌螺,一睡经年。夜如何有,趺坐燕安。善恶不思,此心自圆。东厢靖深,以奉尝。老佛之庐,朝香夜灯。西厢千卷,图书之林。先人所遗,子孙是承。杖屦经行,直如引绳。顾视而笑,此如我心。诸子之室,左右吾背。将食击板,一击而会。瓜畦芋区,分布其外。锄去瓦砾,坏而不块。废井重浚,泉眼仍在。辘轳雷鸣,甘雨时霈。园夫能勤,家足于菜。有客叩门,贺我堂成。揖客而笑,念我平生。三世读书,粗免躬耕。明窗修竹,惟我与兄。荫映茅茨,吐论峥嵘。猖狂妄行,以得此名。老而求安,匪以为荣。
【双柳】
我作新堂,中庭萧然,双柳对峙。春阳既应,千条万叶,风濯雨洗。如美妇人,正立栉发,发长至地。微风徐来,掩冉相缪,乱而复理。垂之为缨,绾之为结,屈伸如意。燕雀翔舞,蜩蜇嘶鸣,不召而至。清霜夜落,众叶如剪,颜色憔悴。永愧松柏,岁寒不改,见叹夫子。聊同渊明,攀条啸咏,得酒径醉。一廛粗给,三黜不去,亦如展惠。
【卜居赋〈并引〉】
昔予先君以布衣学四方,尝过洛阳,爱其山川,慨然有卜居意,而贫不能遂。予年将五十,与兄子瞻皆仕于朝,裒橐中之余,将以成就先志,而获罪于时,相继出走。予初临汝,不数月而南迁。道出颍川,顾犹有后忧,乃留一子居焉,曰:“姑糊口于是。”既而自筠迁雷,自雷迁循,凡七年而归。颍川之西三十里,有田二顷,而僦庐以居。西望故乡,犹数千里,势不能返,则又曰:“姑寓于此。”居五年,筑室于城之西,稍益买田,几倍其故,曰:“可以止矣。”盖卜居于此,初非吾意也。昔先君相彭、眉之间,为归全之宅,指其庚壬曰:“此而兄弟之居也。”今子瞻不幸已藏于郏山矣,予年七十有三,异日当追蹈前约,然则颍川亦非予居也。昔贡少翁为御史大夫,年八十一,家在琅琊。有一子,年十二,自忧不得归葬。元帝哀之,许以王命办护其丧。谯允南年七十二终洛阳,家在巴西,遗令其子轻棺以归。今予废弃久矣,少翁之宠,非所敢望,而允南旧事,庶几可得。然平昔好道,今三十余年矣,老死所未能免,而道术之余,此心了然,或未随物沦散。然则卜居之地,惟所遇可也,作《卜居赋》,以示知者。吾将卜居,居于何所?西望吾乡,山谷重阻。兄弟沦丧,顾有诸子。吾将归居,归与谁处?寄籍颍川,筑室耕田。食粟饮水,若将终焉。念我先君,昔有遗言。父子相从,归安老泉。阅岁四十,松竹森然。诸子送我,历井扪天。汝不忘我,我不忘先。庶几百年,归扫故阡。我师孔公,师其致一。亦入瞿昙,老聃之室。此心皎然,与物皆寂。身则有尽,惟心不没。所遇而安,孰匪吾宅?西从吾父,东从吾子。四方上下,安有常处?老聃有言:夫惟不居,是以不去。
【铜雀砚铭〈并引〉】
客有游河朔,登铜雀废台,得其遗瓦以为砚,甚坚而泽,归以遗予。为之铭曰:土生万物,而能长存。铜雀初成,万瓦云屯。得水而埏,得火而坚。水干火冷,而上不迁。石质金声,水火则然。台毁栋摧,谁使独全?披榛得之,如见古人。来为吾砚,明窗细毡。老尚著书,抚之长叹。用舍有时,一愚一贤。
【壬辰年写真赞】
颍滨遗民,布裘葛巾。紫绶金草,乃过去人。谁与丹青?画我前身,遗我后身。一出一处,皆非吾真。燕坐萧然,莫之与亲。
【管幼安画赞〈并引〉】
予自龙川归居颍川,十有三年,杜门幽居,无以自适,稍取旧画阅之,将求古人而与之友。盖于三国得一人焉,曰管幼安宁。幼安少而遭乱,渡海居辽东,三十七年而归。归于田庐,不应朝命,年八十有四而没,功业不加于人。而予独何取焉?取其明于知时,而审于处己云尔。盖东汉之衰,士大夫以风节相尚,其立志行义,贤于西汉。然时方大乱,其出而应世,鲜有能自全者。颍川荀文若,以智策辅曹公,方其擒吕布,毙袁绍,皆谈笑而办,其才与张子房比。然至于九锡之议,卒不能免其身。彭城张子布,忠亮刚简,事孙氏兄弟,成江东之业,然终以直不见容,力争公孙渊事,君臣之义几绝。平原华子鱼,以德量重于曹氏父子,致位三公,然曹公之杀伏后,子鱼将命,至破壁出后而害之。汝南许文休,以臧否闻于世,晚入蜀,依刘璋,先主将克成都,文休逾城出降,虽卒以为司徒,而蜀人鄙之。此四人者,皆一时贤人也。然直己者,终害其身;而枉己者,终丧其德。处乱而能全,非幼安而谁与哉?旧史言幼安虽老不病,著白帽、布襦、布裙,宅后数十步有流水,夏暑能策杖临水盥手足,行园囿,岁时祀其先人,絮帽布单衣,荐馔馈,跪拜成礼。予欲使画工以意仿佛画之,昔李公麟善画,有顾、陆遗思。今公麟死久矣,恨莫能成吾意者,姑为之赞曰:幼安之贤,无以过人,予独何以谓贤?贤其明于知时,审于处己以能自全。幼安之老,归自东海。一亩之宫,闭不求通。白帽布裙,舞雩而风。四时蒸尝,馈奠必躬。八十有四,蝉蜕而终。少非汉人,老非魏人。何以命之,天之逸民。
●栾城三集卷六
◆策问十六首
【策问】
问:大钱直十,行于世仅十年矣。物重而钱轻,私铸如云,百物踊贵,民病之久矣。朝廷知之,凡官府之积,以数千万计,而民间之畜,不可胜数。以民之不易也,弃而不惜,十损其七。圣人仁民之意,可谓深矣!然窃意旧钱耗于盗铸,新泉在者十三,而公私百用,大率如故,求所以善其后者,不可不预讲也。愿著之于篇,有司将有采焉。问:尧、舜、周、孔之道,行于天下,无一物而不由,无一日而不用,而佛、老之教,常与之抗衡于世。世主之欲举而废之者屡矣,而终莫能。此岂无故而能然哉?诸生皆学道者也,请推言其所以然,辩其不可去之理,与虽不去而无害于世者,详著之于篇。问:河朔有桥,非古也。河流于澶,而桥始成。南北通行,契丹来和,百有余年。
夫岂偶然也哉?今河出于滑,古所谓白马之津也。白马之津,是谓官渡。渡则可,桥则不。桥屡成矣,而河涨辄败,以虏使之岁至也,而不能已。朝廷睦邻之意厚矣,而河朔之人或以为病。方今之计,其便安在?问:士大夫居闾阎间,习知民病,其多不可尽言也。姑问其六,曰:何以使民习于孝悌而无邪僻?何以使士安于实行而无矫伪?何以使吏食其禄而无妄取?何以使文符稀少而赋敛时办?何以使兵安其戍而无逃叛?何以使囹圄空虚而无数赦?问:尧忧洚水之害,朝多贤者不用而用鲧。鲧九年无成功,民被其患者多矣。武王克商,微子,帝乙之元子,其贤闻于天下,不立,而立武庚。武庚卒与三监叛,几为周室大患。此二圣人者,知其不可用而用之耶,抑亦未之知耶?宜有以辨之。
问:孔子称颜子“簟食瓢饮,不改其乐”,一时门弟子莫及之者,而韩子以此为哲人之细事。子路称千乘之国,师旅饥馑之余,可使有勇而知方。孔子目之以政事,不以仁许之,而孟子以为贤于管仲。孟子、韩子之言果得孔子之意矣乎?问:三代圣人,其所以治天下,大者诸侯,其次井田,其次肉刑。自三代之衰,强弱相吞,而诸侯自灭;贫富相并,而井田自坏;劓刖伤人,而肉刑自废。汉唐之间,儒者咨嗟太息,欲复三代之故而不能者,多矣。请详论之:此三者诚非耶?三代圣人以此治天下,凡千有余年而未尝变,当时亦莫以为非者。是耶?自汉至今,亦数千载,时用时舍,迨今扫荡无余,而天下未尝不治。学者宜知其故,不可不论也。问:学者皆宗孔孟,今考之于书,犹有异同之说,姑论其一二。
孔子之于管仲,虽以为小器,而许其九合之仁。其于子路,虽称其有折狱之明,无袍之耻,而知其不得其死。至于孟子,则高子路,下管仲。孔子之于伯夷、叔齐,以为古之贤人,称柳下惠言中伦,行中虑,而讥其降志辱身。至于孟子,则皆以为圣人。然则学者今将从孔子欤?从孟子欤?其明言之。问:舜命九官,凡为国之政,无一不举,历夏商至周,而六官之典备,至于今循之。然以今之官,考舜之旧,而虞、稷二官,独废而不修。盖耕耨稼穑、草木鸟兽,皆民之所赖以生而国用之所由以足者,而独无以专治其事,岂后稷、伯益之官,昔为虚设?而舜之所命,亦有不切于事者欤?可详论之。问:鲁自宣公失政,三桓窃抚其民,至昭公五世不竞,将逐季氏,遂以失国。然孔子相定公,将堕三都,费人不顺,兵及公侧,仅而胜之;
成人拒命,伐之不克,几至于乱。孔子之为是何也?及其自卫反鲁?虽为大夫,不任其事矣。季氏将用田赋,使冉有访焉,默而不答。然齐有田氏之祸,则沐浴而朝,请举兵讨之。夫哀公君臣,非能正邻国之乱者。孔子之为是,亦何也?问:郊祀天地,见于《诗》《书》,固有国之常礼也。三代既衰,礼失其旧,秦汉之间,祀五,封太山,礼汾阴,杂出于郊祀之外,儒者以为此礼之大者。然五废于汉元,封禅止于晋武,当时自以为贤于秦汉。今将考论其实。此三者,于唐虞三代,抑尝行之乎?所谓封禅七十二君,亦可信乎?秦不足言,汉之诸儒,初不言封禅。封禅之端,发于相如。相如之言,抑可信乎?问:祖宗承五代之余,礼乐未完,学校未立,其所以为天下者,皆汉唐之遗事也。
然自今观之,其削平僭乱,攘却夷狄,战必胜,攻必取。及天下已平,祥符、景德之间,百姓家给人足,相贤将勇,中外无事,朝廷有诤臣,州郡有循吏,至于文章之盛,至与汉唐相若。敢问其所以致此者何也?今自十有余年,礼乐、学校之政几一新矣,其将追继祖宗而止耶。汉唐不足言,其于三代,其亦庶几矣乎?问:桓、文,五伯之盛也。方是时,楚以诸侯而僭称王。召陵之会,桓公责包茅之不入,而不及其僭;柯之盟,曹沫兵劫桓公以求侵地,而桓公不以为罪;城濮之战,文公以君避臣,而不以为耻;围郑之役,秦伯私与郑盟,引兵先归,而文公不讨其贰。敢问伯者之盛,固若是而可乎?问:人之所同好者,生也;所同贵者,位也;所同欲者,财也。天下之大,情尽于是矣。
然此三者常相为用。生者,人之本也;无财,则无以生;无位,则无以养生而理财。作《易》者盖知此矣。既言三者,而参之以仁义,其旨安在?问:贤不肖之不能相及,虽父子兄弟之间,有不免焉。尧舜之朱、均,周公之管、蔡,盖无足疑者。至于孔子,门弟子三千余人,其所谓贤者,十人而已。此十人者,与孔子周旋于天下,久者数十年,其历试而详观之者审矣。然子路事卫出公,庄公自晋反卫,劫孔悝而盟之。子路为孔悝攻庄公于台上,不知父子之争国不可也。田常乱齐,宰我助田氏,以陷于大戮。此二人者,亦何为立于孔氏之门乎?问:善为国者,惟其称耳。其取士也,因官而取人,故士无溢员;其用财也,量入以为出,故财无不足;其治边也,量力而辟土,故边无不守。今也,取士日广,则官不能容;用财无艺,则常赋不足;开边日远,则见兵愈劳。将以救此,盖有举意而办者,亦有改途易向,虽久而不能办者。试详论之。
◆论一首
【观会通以行典礼论】
论曰:事物之变,纷纭杂出,若不可知,然而有至理存焉。祸福治乱之际,倾侧多故,若不可处,然而有夷路存焉。世之人不知至理之所在也,迷而妄行,于是有风波作于平地,亲戚化为仇怨者矣。圣人不然,虚心以待物,物至而情伪毕陈于前。夫知所以御之,是以遇繁而若一,履险而若夷,未尝有所难者。《易》曰:“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会通者,理之所出也;典礼者,其所以接物也。《易》有八卦,重而为六十四卦,有六爻,爻之多至于数百,皆圣人指会通以示人,陈典礼以教人者也。今将言之,其多不可胜举,姑以《乾》《坤》明之。《乾》之初不潜则危其身,四不跃则丧其功,二不田则无以广其德,五不天则无以利于人。至于《坤》之初,警之以履霜,其上戒之以龙战,其三教之以无成,其四慎之以括囊。凡《易》之谈会通而陈典礼者,可以类求矣。舜之为庶人也,父顽,母嚣,象傲。艰哉,舜之处于其家也!周公之为冢宰也,外则管、蔡谗之,以为将不利于孺子,内则成王疑之,殆哉,周公之立于其朝也。然四岳之称舜曰:“,不格奸。”诗人之美周公曰:“狼跋其胡,载其尾。公孙硕肤,赤舄几几。”盖舜与周公,临天下之至变,履天下之大艰,而泰然如拱揖于庙堂之上,跪起于尊俎之间,可不谓善观会通以行典礼也哉!昔庖丁之论解牛曰:“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问,而刀刃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游刃必有余地矣。”盖圣人之于事,如庖丁之于牛,知之明,故处之暇;处之暇,故事无不济者。此其所以为圣人也。谨论。
●栾城三集卷七
【论语拾遗〈并引〉】
予少年为《论语略解》,子瞻谪居黄州,为《论语说》,尽取以往,今见于书者十二三也。大观丁亥,闲居颍川,为孙籀、简、筠讲《论语》,子瞻之说,意有所未安。时为籀等言,凡二十有七章,谓之《论语拾遗》,恨不得质之子瞻也。巧言令色,世之所说也;刚毅木讷,世之所恶也。恶之,斯以为不仁矣。仁者直道而行,无求于人,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而何巧言令色之有?彼为是者,将以济其不仁尔。故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又曰:“刚毅木讷近仁。”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夫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亦可谓贤矣。然贫而乐,虽欲谄,不可得也。富而好礼,虽欲骄,亦不可得也。
子贡闻之而悟曰:“士之至于此者,抑其切磋琢磨之功至也欤?”孔子善之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举其成功而告之,而知其所从来者,所谓闻一以知二也欤?《易》曰:“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诗》曰:“思无邪。”孔子取之,二者非异也。惟无思,然后思无邪;有思,则邪矣。火必有光,心必有思。圣人无思,非无思也。外无物,内无我,物我既尽,心全而不乱。物至而知可否,可者作,不可者止,因其自然,而吾未尝思。未尝为此,所谓无思无为,而思之正也。若夫以物役思,皆其邪矣。如使寂然不动,与木石为偶,而以为无思无为,则亦何以通天下之故也哉?故曰“思无邪。思马斯徂。”苟思马而马应,则凡思之所及无不应也。
此所以为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也。终日不食,终夜不寝,致力于思,徒思而无益,是以知思之不如学也,故十有五而志于学,则所由适道者顺矣;由是而适道,知道而未能安则不能行,不能行则未可与立,惟能安能行乃可与立,故三十而立,可与立矣;遇变而惑,则虽立而不固,故四十而不惑,则可与权矣;物莫能惑,人不能迁,则行止与天同,吾不违天,而天亦莫吾违也,故五十而知天命;人之至于此也,其所以施于物而行于人者至矣,然犹未也,心之所安,耳目接于物,而有不顺焉,以心御之而后顺,则其应必疑,故六十而耳顺。耳目所遇,不思而顺矣,然犹有心存焉,以心御心,乃能中法,惟无心然后从心而不逾矩,故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我与物为二,君子之欲交于物也,非信而自入矣,譬如车,轮舆既具,牛马既设,而判然二物也,夫将何以行之?
惟为之︼︷以交之,而后轮舆得藉于牛马也。︼︷,辕端持轭者也。故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械无︷,其何以行之哉?”车与马得︼︷而交,我与物得信而交。金石之坚,天地之远,苟有诚信,无所不通。吾然后知信之物︷也。不仁而久约,则怨而思乱,久乐则骄而忘患,故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然则何所处之而可?曰:仁人在上,则不仁者约而不怨,乐而不骄。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饭蔬食,没齿无怨言,与竖刁、易牙俱事桓公,终仲之世。二子皆不敢动,而况管仲之上哉!仁者无所不爱。人之至于无所不爱也,其蔽尽矣。有蔽者必有所爱,有所不爱。无蔽者无所不爱也。子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以其无蔽也。夫然犹有恶也。
无所不爱,则无所恶矣。故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其于不仁也,哀之而已。性之必仁,如水之必清,火之必明。然方土之未去也,水必有泥,方薪之未尽也,火必有烟。土去则水无不清,薪尽则火无不明矣。人而至于不仁,则物有以害之也。”君子无终日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非不违仁也,外物之害既尽,性一而不杂,未尝不仁也。若颜子者,性亦治矣,然而土未尽去,薪未尽化,力有所未逮也,是以能三月不违仁矣,而未能遂以终身。其余则土盛而薪强,水火不能胜,是以日月至焉而已矣。故颜子之心,仁人之心也,不幸而死,学未及究,其功不见于世。孔子以其心许之矣。管仲相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此仁人之功也。孔子以其功许之矣。
然而三归反坫,其心犹累于物,此孔、颜之所不为也。使颜子而无死,切而磋之,琢而磨之,将造次颠沛于是,何三月不违而止哉!如管仲生不由礼,死而五公子之祸起,齐遂大乱。君子之为仁,将取其心乎?将取其功乎?二者不可得兼,使天相人,以颜子之心收管仲之功,庶几无后患也夫!孔氏之门人,其闻道者亦寡耳。颜子、曾子,孔门之知道者也。故孔子叹之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苟未闻道,虽多学而识之,至于生死之际,未有不自失也。苟一日闻道,虽死可以不乱矣。死而不乱,而后可谓学矣。孔子历试而不用,慨然而叹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欤?”此非孔子之诚言,盖其一时之叹云尔。子路闻之而喜。子路亦岂诚欲入海者耶?亦喜孔子之知其勇耳。
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盖曰无所取材,以为是桴也,亦戏之云尔。虽圣人其与人言,亦未免有戏也。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孔子以忠许之而不与其仁。崔子杀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乘,弃而违之。孔子以清许之,而不与其仁。此二人者,皆春秋之贤大夫也,而孔子不以仁与之。孔子之以仁与人固难。殷之三仁,孤竹君之二子,至于近世,惟齐管仲,然后以仁许之。如令尹子文、陈文子,虽贤未可以列于仁人之目,故冉有、子路之政事,公西华之应对,与子文之忠,文子之清,一也。臧文仲,鲁之君子也,其言行载于鲁,而孔子少之曰:“臧文仲不仁者三,不智者三:下展禽,废六关,妾织蒲,三不仁也;作虚器,纵逆祀,祀爰居,三不智也。”
舍是六者,其余皆仁且智也欤?孔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君子而不仁,则臧文仲之类欤?孔子居鲁,阳货欲见而不往。阳货时其亡也,而馈之豚。孔子亦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与孔子三言。孔子答之无违。孔子岂顺阳货者哉?不与之较耳。孟子曰:“当是时,岂得不见?”夫先之而必答,礼之而必报,孔子亦有不得已矣。孔子之见南子,如见阳货,必有不得已焉。子路疑之,而孔子不辩也。故曰:“予所否者,天厌之。”以为世莫吾知,而自信于天云尔。泰伯以国授王季,逃之荆蛮。天下知王季文武之贤,而不知泰伯之德,所以成之者远矣。故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子瞻曰:“泰伯断发文身,示不可用,使民无得而称之,有让国之实,而无其名,故乱不作。
彼宋宣、鲁隐,皆存其实而取其名者也,是以宋、鲁皆被其祸。”予以为不然。人患不诚,诚无争心,苟非豺狼,孰不顺之。鲁之祸始于摄,而宋之祸成于好战,皆非让之过也。汉东海王︹以天下授显宗,唐宋王成器以天下让玄宗,兄弟终身无间言焉,岂亦断发文身。子贡曰:“泰伯端委以治吴,仲雍继之断发文身。”孰谓泰伯断发文身示不可用者,太史公以意言之耳。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谷,善也。善之成而可用,如谷苗之实而可食也。尽其心力于学,三年而不见其成功者,世无有也。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妇人者,太姒也。”然则武王盖臣其母乎?古者,妇人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故《春秋》书鲁僖公之母曰:“秦人来归僖公成风之衤遂。”太姒虽母,以九人故,谓之臣可也。或问子西,孔子曰:“彼哉!彼哉!郑公孙夏无足言者。”盖非所问也。楚令尹子西,相昭王,楚以复国,而孔子非之,何也?昭王欲用孔子,子西知孔子之贤,而疑其不利楚国。使圣人之功不见于世,所以深疾之也。世之不知孔子者众矣,孔子未尝疾之,疾其知我而疑我耳。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孔子为鲁大夫,邻国有弑君之祸,而恬不以为言,则是许之也。哀公,三桓之不足与有立也。
孔子既知之矣。知而犹告,以为虽无益于今日,而君臣之义,犹有儆于后世也。子瞻曰:“哀公患三桓之逼,常欲以越伐鲁而去之。以越伐鲁,岂若从孔子而伐齐?既克田氏,则鲁公室自张,三桓将不治而自服,此孔子之志也。”予以为不然,古之君子,将有立于世,必先择其君。齐桓虽中主,然其所以任管仲者,世无有也,然后九合之功,可得而成。今哀公之妄,非可以望桓公也,使孔子诚克田氏而返,将谁与保其功?然则孔子之忧,顾在克齐之后,此则孔子之所不为也。孔子以礼乐游于诸侯,世知其笃学而已,不知其他。犁弥谓齐景公曰:“孔丘知礼而无勇,若使莱人以兵劫鲁侯,必得志焉。”卫灵公之所以待孔子者,始亦至矣,然其所以知之者,犹犁弥也,久而厌之,将傲之以其所不知,盖问陈焉。
孔子知其决不用也,故明日而行,使诚用之,虽及军旅之事可也。道之大,充塞天地,瞻足万物,诚得其人而用之,无所不至也。苟非其人,道虽存,七尺之躯有不能充矣,而况其余乎?故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群居终日,言不及义。”此里巷之鄙夫,直情而恣行者也。而孔子何难焉?盖知不义之可恶,而欲以小惠徼誉于世,世必以是取之,此孔子之所难也。古之教人必以学,学必教之以道。道有上下。其形而上者,道也;其形而下者,器也。君子上达,知其道也;小人下达,得其器也。上达者,不私于我,不役于物。故曰:“君子学道则爱人。”下达者知义之不可犯,礼之不可过。故曰:“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如使人而不知道,虽至于君子,有不仁者矣,小人则无所不至也。
故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有道者不知贫富之异,贫而无怨,富而无骄,一也。然而饥寒切于身而心不动,非忘身者不能。故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孝悌忠信、泛爱而亲仁,皆其质也。有其质矣,而无学以文之者,皆未免于有过也。故曰:“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智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此六者,皆美质也,而无学以文之,则其病至此。故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质如孔子不知学,皆六蔽之所害,盖无足怪也。人生于欲,不知道者,未有不为欲所蔽也。
故曰:“人之少也,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始学者,未可以语道也。故古之教者,必始于《周南》。《周南》、《召南》,知欲之不可已。而道之以礼,以礼济欲。夫是以乐而不淫,始学者安焉,由是以免于蔽。子谓伯鱼曰:“汝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者也欤?”言欲之蔽也。古之传道者必以言,达者得意而忘言,则言可尚也。小人以言害意,因言以失道,则言可畏也。故曰:“予欲无言,圣人之教人亦多术矣。行止语默,无非教者。”子贡习于听言,而未知其余也,故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夫岂无以感而通之乎?卫灵公以南子自污,孔子去鲁从之不疑。季桓子以女乐之故三日不朝,孔子去之如避寇仇。
子瞻曰:“卫灵公未受命者,故可。季桓子已受命者,故不可。”予以为不然。孔子之世,诸侯之过如卫灵公多矣,而可尽去乎?齐人以女乐间孔子,鲁君大夫既食饵矣。使孔子安而不去,则坐待其祸,无可为矣,非卫南子之比也。君子无所不学,然而不可胜志也,志必有所一而后可。志无所一,虽博犹杂学也。故曰:“博学而笃志。”将有问也,必切其极,退而思之,必自近者始。不然,疑而不信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自夫妇之所能而思之,可以知圣人之所不能也。故曰:“切问而近思。”君子为此二者,虽不为仁,而仁可得也。故曰:“仁在其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