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集泉翁大全卷之三十三
泉翁大全卷之三十三
文集
门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杂著
自赞福山方氏纯仁瓘兄弟所绘画像
尔索我於丹青,孰与索我於仪形?尔索我於仪形,孰与索我之神之精?自观尔心之所生,又何取於仪形?又何取於丹青之营营?而我之真独立於形骸之外,超然遨游於福山之下上,冷然临洗心之渊澄,岩游乎自然,洞居乎总灵者,不可得而名。
辞安南国赠物对
湛子奉命往封安南国王睭,已成礼。王赋诗为贶,湛子既赓酬之。滨行,王以金币诸物为赠。湛子对曰:「我天子全御覆载之中,辑和四表,俾陲裔各有宁宇而不私,故遣行李,锡乃服命。仍乃分土,奠兹南裔,保我赤子,非为赐也。行人之来,知有一事而已,又以货还,是二事也,敢辞。且闻古之赠人以金者,不若赠人以言。今君已有赠言矣,又焉用金?夫言一也,金二也,二则渎,君子不为渎,敢辞。」明日致於吕瑰,辞之如前。又明日,远致於市桥,辞如吕瑰。遂为之赋择金一章,而贿不复来。
樵者对
季秋六日,番禺县博笃斋熊子偕陈、费二生爰来及樵,扣翳门之关,度石泉之桥,跨双鱼之濑。窥龙泉之窟,启烟霞之门,登大科之堂,入栖霞之室,驻五彩之旌,致诸司之辞,传六龙之语。乃拜而言曰:「今圣主御极,图治求贤,俞荐者之言下天官,天官以圣主之旨下抚巡,抚巡以天官之意礼师徒。谨劝驾焉,愿以易子之志,子宜速出辅理。」若水对曰:「吾志也。圣上将为三王,臣孰不为伊、周者?夫三王之道,学而已矣;君臣之道,交应而已矣。君臣朋友之义,一而已矣。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吾将试於子矣,吾将试於子矣。」熊子言曰:「吾来也,吾扣翳门之关,则思求所以去翳塞矣。观石泉之流,则思所以达攸同矣。过双鱼之泉,则思求所以不息矣。见龙泉之窟,则思求所以知本原矣。启烟霞之门,则思求所以入道矣。登斯堂,则思求所以广大高明矣。入斯室,则思所以至蕴奥矣。吾归也,惟吾子有言。」甘泉子曰:「予何言?吾愿日孜孜,吾将试於子矣。子欲去翳塞,吾请求诸四绝。子欲达攸同,吾请求诸西铭。子欲不息,吾请求诸乾。子欲知本,吾请求诸格物。子欲入道,吾请求诸执事敬。子欲广大高明,吾请求诸尽心。子欲求蕴奥,则吾不敢知也。是故尔绝尔四,尔达尔同,尔(疆)[强]尔不息,尔格尔物,尔主尔敬,尔尽尔心,自达尔奥。子其自得之,子其吾信!吾信吾友,若是者,斯可以出事君矣。吾子命之。」熊子曰:「敢不勉信吾子,吾子其出焉。」甘泉子曰:「若然,吾敢不勉从吾子以出焉!吾子归焉,吾将书之以观子矣。」
睟面盎背论
论曰:人有所不能不形於外者,其天机之所不能已也。夫天机之发,森不可遏,其凡可以遏之,而又可以形之者,大抵皆人为也,非天机也。惟天机之根於心,虽欲遏之而不可藏也,虽欲形之而不可显也。不可显不可藏,则显与藏皆天,而人不得而预焉。惟人无所不至,而天终不容伪。智巧可以欺乎人,而不可欺乎天,故色庄以为德,足恭以为礼,若可以欺世而盗名,由君子而观之,其发於天机者自别也。孟子曰:「其生色也,睟然见於面,盎於背。」当自仁义礼智之根於吾心者求之。夫水土之积也不厚,则其生物也不能蕃;其植根之不深,则其发於枝叶也不能茂。玉在石而辉,珠藏渊而媚,亦独胡为而然哉?夫物固有以为之机者矣,而况於人乎!而况於君子有德者乎!
盖尝观诗人之言,而知周公之德矣。曰:「公孙硕肤,赤?几几。」夫赤?亦何预於周公之德,而诗人以是称之?盖其诚於中,形於外,和顺其心,发於面目,畅於四肢,盖自有不可掩者,其天机之不能已乎!夫二五精英,得其秀者为人,人而得其粹者为性,故天有元而人则有仁,天有利而人则有义,天有亨而人则有礼,天有贞而人则有智。仁、义、礼、智,人之所以得於天者也。得於天者,天之机也,非人之所为也,人之所为则非天矣。此所以寂而能感,静而能动,内而能外,隐而能彰之枢机也。君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所以存天之机,而不以人力参之也。本体自然,不犯手段,积以岁月,忽不自知其机之在我,则其睟於面,盎於背,皆机之发所不能已。
而寂不能以不感,静不能以不动,内不能以不外,隐不能以不彰,亦理之常,无足怪者。子思所谓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者,皆此物也。故自夫人而观之,冰雪以为清,春风以为和,良玉以为润,雨露以为泽。人徒见若人睟於面也,而不知其所以睟者,非若人为之也。如深山大泽以为丰,如坤德载物之为厚,如日月之为盈,如江河之为溢。人徒知若人之盎於背也,而不知其所以盎者,非若人为之也,非若人为之,其天之机乎!世之人莫知其机之在我,乃至谓尧、舜非性生,仁、义、礼、智为伪为。於是乎动以人而不以天,人者胜而天者泯,其根本日以蹙灭,其枝叶日以凋瘁,则虽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周情孔貌,尧步舜趋,无亦作伪,心劳日拙耳。所谓人无所不至,而天不容伪,智巧可以欺乎人,而不可欺乎天,而睟面盎背,其天机之不容己者,卒莫之为也。
是故钦明文思,尧之所以如日如云也;祗台德先,禹之所以声律身度也;缉熙敬止,文王之所以穆穆也;温良恭俭让,孔子之所以申申而夭夭也;公孙硕肤,周公之所以赤?几几也。如使天或可以欺,而人或可以伪,则步趋或可以为尧,重瞳或可以为舜,貌似或可以为孔子,折节谦恭或可以为周公,而天机或几乎息矣。於乎!世之玉表而石中,凤鸣而鸷翰者多矣。固有大人君子者,吾将契其心而失其形,超乎牝牡骊黄之中,而独得於背面皆忘之外。
汤□曰:此论乃元明湛先生在太学时作也。章德懋先生为国子祭酒,出题试诸生,谓连日阅卷,无可意者,后得先生此论,大惊异,称为老友也。
中者天下之大本论会试卷
论曰:古之圣贤示人以所无形之理,亦难乎其为名矣。必举天下之至无而放诸天下之至有,然后其名始著,古之圣贤之善於立言也。夫无非真无也,以其未形而谓之无也;有非外有也,以其既形而谓之有也。名以有形而立也,亦以无形而亡也,然则示人以所无形之理,其为名也实难矣。必原天下之有,然后名始著,所谓古之善立言者邪!喜怒哀乐未发之理,蕴诸其心也,未萌诸其念虑也,未暴白於其四肢与其事为也,人不可得而知也,神不可得而窥也,寂然不动而遂通天下之故也,然后其理始著。然则未发者,其所谓无形者邪!天下之故者,其所谓有形者邪!即其无形之中,而举天下之有者与有有者,举天下万事之精粗者与其精精而粗粗者,举天下万物之巨细者与其巨巨而细细者,其理皆不外是乎发端焉。
君子於此,然后知人之为至贵,心之为至灵矣。学之为至约,道之为至博矣。至无也而至有矣,至虚也而至实矣,至静也而至动矣,至近也而至神矣。子思子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愚尝叹子思子之善於立言也。虽然,亦尝叹其忧之深,而言之切也。何以言之?刘子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民之初生也,与草木榛榛然,与鹿豕狉狉然,不识不知,顺帝之则焉,则亦宜若无待於有言矣,不可得而知也。及尧之时,黎民犹有待於於变,民始有不中者矣,尧於是乎有「允执厥中」之名。及舜之时,始有「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者矣,舜於是乎有「精一执中」之名。汤之时,有「建中」之名,以有夏之人不适逸也。武王之时,有「建极」之名,极亦中也,以有商之人力行无度也。
群圣人者作,其言中言极,皆未尝即天下之有推本之也。盖其概之也。周公而下其说长。孔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孔子之后,七十子者离丧而莫存,微言将绝,异端将起,而大义将乖。子思子者独后,时时而孤立於天下,逆知天下后世将有为虚无之说者矣,将有为寂灭之说者矣,将有为权谋术数、记诵词章之说者矣。为虚无寂灭者,高天下之中於无者也;为权谋术数、记诵词章者,卑天下之中於有者也。故其言中也,必放诸天下之有,使知吾之所谓中,非沦於无也;其言天下之故也,必本诸无形之中,使知吾之所谓理,非滞於有也。夫理一而已矣。自其太虚无形者谓之天,自其赋予万物者谓之命,自其合虚与气者谓之心,自其具於心者谓之性,自其性之未发而不偏者谓之中。
中非有形也,以中而名其不偏也,以其不可名而名之也。故其未发於喜,喜之理具於中而无所偏於喜也,而凡天下之喜之理由是出焉。其未发於怒,怒之理具於中而无所偏於怒也,而凡天下之怒之理由是出焉。未发於哀乐,哀乐之理具於中而无所偏於哀乐也,而凡天下哀乐之理由是出焉。夫喜之理出焉,则凡阳以舒之、赏以劝之,以至天地之雨润、庶草之蕃庑之理,皆举之矣。怒之理出焉,则凡阴以惨之、罚以惩之,以至天下之雷行、六极之威用之理皆举之矣。哀乐之理出焉,则凡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以至天地之否泰、万物之荣枯之理,皆举之矣。於是乎有三纲五常之理出焉,三纲五常之中,吾心未发之中为之本也。於是乎有礼乐刑政之理出焉,礼乐刑政之中,吾心未发之中为之本也。
於是乎有万物之精粗,与其精精而粗粗者之理出焉。於是乎有万物之巨细,与其巨巨而细细者之理出焉。精粗巨细之中,吾心未发之中为之本也。孰谓天下之至有而不本之於天下之至无,天下之至动而不本之於天下之至静,天下之至实而不本之於天下之至虚,天下之至神而不本之於天下之至近哉?知此则未发之中,天下之大本,可以不必索之子思之书,而自得於吾心寂然之际,而程子所谓「於喜怒哀乐未发之前而求所谓中者作何气象」,可默识之矣。斯理也,在易所谓太极,在孔门所谓一,在周子所谓无极,所谓诚,在程子所谓廓然太公,在张子所谓虚者仁之原,皆此物也。君子体之如是也,故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愚尝得其说矣。曰:不忘之谓戒,不怠之谓谨,不肆之谓恐惧,而过於矜持者之凿之也。
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此其存之之法也。未尝敢以人力参之,而凿其智也。彼释、老之虚无寂灭,其高过乎中而无实,沦天下於无者也。管、商、汉儒之权谋术数、记诵词章,其卑不及乎中而无用,滞天下於有者也。然后知子思之善於立言,忧之深而虑之远也。
方竹君铭
於虖!无恶尔规乎!无迷方於多岐乎!无相忘於危乎!
永思堂铭有序
徽之善和之程氏之堂曰永思。或曰:「孰思尔?」曰:「侍御昌也之思其丕显考竹岩翁,及其母夫人项也。」曰:「传有五思,曷思尔?」曰:「思其居处矣乎?」曰:「未也,地而弗躬。」曰:「思其笑语矣乎?」曰:「未也,躬而弗切。」曰:「思其所乐矣乎?」曰:「未也,切而弗实。」曰:「思其所嗜矣乎?」曰:「未也,实而弗笃。」曰:「思其志意矣乎?」曰:「近矣,笃而弗纯。」曰:「曷谓纯矣?」「思志於德行,斯纯矣。」甘泉子曰:「思也者,师也,师先德也,是谓善思。竹岩公爰始筮仕,犒师宣府,却总帅之馈,其廉足思矣。为户曹,力辞礼部考官之聘,其节足思矣。为郎中,给军饷於辽东,大事克济。为参政,定边界於广右,变事以弭,其能足思矣。视灾山东,四事便民,督粮河南,均输恤下,其仁足思矣。项夫人式法列女,克闲女红,其慧足思矣。言动不妄,其淑足思矣。教诸子以成夫志,其贤足思矣。」「孰能思之?」曰:「侍御君。侍御君之为人也默,默而讷,是故不言而信矣。侍御君之为人也重,重而不固,是故不怒而威矣。侍御君之为人也宽,宽而不纵,是故不烦而理矣。盖其能思先德者乎!」因为之铭其堂曰:
善和之阳,有翼其堂。堂曰永思,以示不忘。不忘孝思,思嗣前人。前人不忘,在侍御君。侯其思之,侯居、侯处,侯乐侯嗜,侯笑、侯语,侯其思之。侯其志意,德行道艺。展矣方伯,断断休休。维以燕翼,维以贻谋。犒师宣府,却馈斩然。控辞礼闱,声闻其先。定边给饷,处变如常。弭灾均输,大事以康。和穆夫人,孔闲内则。贞静好修,女红是辟。教子如己,以成先德。有和雍雍,以示妇极。侯能、侯廉,侯节、侯仁,侯慧、侯淑,侯以为贤。侯兹七德,侯裕后昆。侯启、侯先,始晋元谭,始惠新安,家歙之南。维梁忠壮,拒景食郡。中承於唐,黄巢不进。侯师、侯法,侯以为式。淳公、正公,考尔世德。
李文溪像赞有序
予昔於妹婿庠生李达元,得观其祖忠简公文溪先生遗像。及谒海珠新祠,又得瞻拜庙貌。缔观三匝,若有感焉。敬赞曰:
夫何若目之营然忧世志也!若冠之峨然撑天坠也!若笏之奋然击佞史也!若绶之萦然缒贼垒也!若恺悌之蔼然赣民惠也!若视之瞠然从师义也!若神之渊然文思致也!此非文溪先生之行义文艺之卓然流光於百世也乎!
桂古山行乐像赞有序
夫士有旷百世而相感者,胡为其然哉?其未同而同,必所谓大同而不能以不同然者,其在兹乎!其在兹乎!古之言交者,倾盖其尚矣,又有所谓神交於倾盖之前,邈乎倬哉!辛未岁,予初会见山桂公於应元忠所。元忠曰:「桂子,道义士也,其嶷然渊然,人品伟矣,吾愿交矣。」又因见山公而知其伯氏古山先生,意其源流有自於胡敬斋氏耶?敬斋自於吴康斋氏也耶?抑先生居迩鹅湖,盖折衷朱、陆之间,会而一之,以近孔、孟之源者哉?聆见山公一贯之论,其有合矣。壬午之春,予以起废赴都,道过安仁,问古山之庐而访焉。值他适,徒以书册寓交。其秋则先生捐馆,神游乎大化矣。则予於先生昆季之间,其所谓神交者耶!今见山公出示其年谱及遗像,欲予赞之。予曰:「固所神交者也。」敬拜而赞曰:
於乎!兹维古山桂子之真乎!其特立独行乎天地之间而不群乎!将宇宙一体而与之浑然乎!方其坐忘不忘,其气氤氲。天地方春,原草其茵,生意弥漫,童子五六人,御彼小车,不疾不徐,其声辚辚。大道平铺,亦如是观。不泥一邦,博采其芳,博观其仁,以游乎无垠。斯惟桂子之神,死而不亡,不亡而长存。后之人求古所谓不朽者,其在斯文乎!
故南京工部尚书洪公像赞有序
洪弘斋先生,徽歙之望也。平生仕宦所至,咸有休声。其嗣伯伊、仲价皆与予游,因以遗谒予赞之。
渊渊乎洪源!高高乎齐云!有美一人,峨峨其冠,衣带翩翩。煦乎如春气氤氲,肃乎如烈日秋天。此所以三应郎宿,七为执法,再辖薇垣,鸣鸠冬官,亦义亦仁,以称其贤,以裕其后昆也欤!
平勃王诸吕无所不可议
吕后背高帝约而王诸吕,在廷小大之臣皆知其不可,而平、勃曰:「无所不可。」何也?曰:「不可以不可也。大臣之义当略小以图大,为国家万全之计。不然。诸吕之事,虽五尺之童皆知其不可,而谓平、勃之贤而反不知乎?高帝临终,谓安刘必勃。夫当时王、灌诸公尚无恙,而勇敢则过於勃,而安刘之事卒以许勃。盖重厚从容以解纷者不如勃也。若平、勃者,亦知乎吕后之为人,尝醢彭越、彘戚夫人,虽以高帝、惠帝之意,犹忍违之伤之,其鸷悍自恣而不可回,逆之者不死则废。若王陵先逆则先废,平逆之则又废,勃逆之则又废。勋旧大臣皆以废去,则他日诸吕之乱,谁与图之?故度不能止后之王诸吕,则宁姑从容以善其后可也。旧史谓平、勃何以知己之死在太后之后,而全社稷安刘氏之功可必也?愚又以为不然。夫不知己之后死,与(疆)[强]争而速废,死而无益成败之数,二公之贤,其讲之熟矣。一日平、勃去朝廷,则太后之所以私诸吕,诸吕之所以觊汉室者,岂特王而已哉?故奋烈击搏,大臣虽不如新进之锐,而从容镇静以安社稷者,惟大臣为能。故曰:「面折廷诤,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后,君亦不如臣。」彼无愧词,胸中必有定也。陵无以应,宜哉!吾乃今而后知高帝之善知人也。
汉文帝杀薄昭议
春秋王人虽微,列於诸侯之上。礼齿君之路马有诛,[齿]路马刍有诛,况王人乎!瞽瞍杀人,皋陶执之,舜不得废之於其父,况其舅乎!况所杀者王人乎!故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圣人之心,如是而已。周官八议之法非圣人之制也,诚如是,则夫世之恃亲与能,杀人以逞者,相属於道矣。春秋之法,人臣无将,将则必有诛。若昭者,岂谓将乎!
范增
沛公会羽於鸿门,范增欲击沛公而杀之。后之儒者以是病增曰:「必杀其所忌,安知祸将不出於其所不足忌者?」夫当是之时,与项羽争衡於天下者,非沛公乎?楚、汉不可以两立,楚不灭汉,汉必灭楚,如两虎相遇,其不可以俱生亦明矣。夫兵,利器也,有相胜之道,有克敌之势。故不克敌者不足以为兵,不相胜者不足以为敌。今不加於所敌,不胜於所忌,而欲求王,得乎?「然则增之欲击沛公,当欤?」曰:「非也。」「然则后儒之病增者,当欤?」曰:「非也。其病增者是也,其所以病增者非也。沛公会羽於鸿门,羽许与沛公成而盟矣。春秋讥要盟,恶劫盟。要盟不义也,劫盟亦不义也。是时羽与沛公酌卮酒为好,而击之,非劫盟而何?夫不义莫大於劫盟,劫盟而负不义於天下,将何以自立乎?夫伯者,犹将假仁义而为之,绝仁与义,吾未见其能伯也。夫其弒义帝,杀卿子,王子婴,增不能谏,犹将助暴焉,使项王不得有天下也。后之君子当以此病增。」
观潘汝亨所为传真自赞
是真吾形耶?非吾真形耶?吾何形耶?形吾形,不若吾形;吾形不若吾无形。吾无形者,吾真形也。嗟!潘氏之子,正明目而视吾之真形。吾之真形,正在汝亨之心,勿忘以助,恍乎参前而倚衡,庶或见之於墙羹。甲午九月望
甘泉山书院赡田诫
呜呼!诸子小子,有来志士,咸听诫言。尔居乃居,尔食乃(缺资料)
自然堂铭
夫堂何以名自然也?夫自然者,圣人之中路也。圣人所以顺天地万物之先,而执夫天然自有之中也。夫路一而已矣,学者欲学圣人,不先知圣人之中路,其可至乎?先师白沙先生云:「学以自然为宗。」当时闻者或疑焉。若水服膺是训,垂四十年矣,乃今信之益笃。盖先生自然之说,本於明道明觉自然之说,无丝毫人力之说。明道无丝毫人力之说,本於孟子勿忘勿助之说。孟子勿忘勿助之说,本於夫子无意必固我之教。说者乃谓老、庄明自然,惑甚矣。史氏恭甫作新泉精舍之前堂,既成,名曰「自然」。水敬为序而铭之,俾学者庶有觉焉。铭曰:有堂恢恢,在彼新泉。自然其名,哲人维言。或曰老庄,无亦其禅。曰彼二氏,私智烦难,焉睹本体?焉知自然?曰自然者,何以云然?夫自然者,自然而然。吾且不能知其然,吾又何以知其所以然?问之天地,天地不言,而苍然隤然;问之万物,万物恍然怡然,不言而其意已传。或失则少,或失则多,或过不及,如自然何?仰维宣圣,示学之大,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川上之叹,不舍画夜。天时在上,水土在下,倬彼先觉,大公有廓。自喜自怒,自哀自乐,天机之动,无适无莫。知天所为,绝无丝毫人力,是谓自然。其观於天地也,天自为高,地自为卑。乾动坤静,巽风震雷,泽流山峙,止坎明离。四时寒暑,自适其期。一阴一阳之谓道,道自无为,是谓自然。其观於万物也,化者自化,生者自生,色者自色,形者自形。自动自植,自飞自潜。鸢自戾天,鱼自跃渊,不犯手段,是谓自然。是何以然?莫知其然。其然莫知,人孰与之?孰其主张?孰其纲维?孰商量之?孰安排之?天地人物,神之所为。曰神所为,何以思惟?吾何以握其机?勿忘勿助,无为而为,有事於斯,若或见之。其神知几,其行不疑。穷天地而罔后,超万物而无前。天地万物,与我浑然。一阖一辟,一语一默,各止其极,莫见其迹。莫知其然,是谓自然。百尔诸贤,哲哉勉旃。甲午十二月朔日
友兰箴
谁能友兰?如兰之馨。何兰之馨?天根之灵。荆棘不剪,猗兰不荣,领恶全好,垂之六经。
怡静斋铭有序
少宗伯白先生,前主翰林教事,若水仰道德於后先,观法而亲炙之,则见其厚重安安如山,直 方如地。如山,其体乎!如地,其用乎!是谓作止有定,寂感各正,其宁静乎!先生居有怡静之斋,因命之铭。或曰:「当其静时,孰怡之者?当其怡时,孰为静者?」若水进曰:「静,其性乎!怡,其情乎!是谓性其情也,其圣功乎!」乃献铭曰:
人生而静,是曰天性,有其挠之,遂淫其正。其正伊何?天地之德。以翕而张,以专而直。岂天地然?雷藏於渊,尺蠖之屈,龙蛇全身,人有真乐,唯兹性分。斯须莫存,不和不顺。方其寂然,不有我意,万变感通,我无一事,是谓能静,静不以静,如环无端,作止有定。静渊靡思,谁其怡之?不怡之怡,是为真怡。於乐主翁,安安不迁,直方以大,体坤乐山。
岣嵝书堂铭有序
岣嵝书堂者,衡州祝黄门咏之所治,以俟异时同甘泉子居之也。岣嵝峰在衡岳五峰之外,其趾隆然,实高出於五峰。衡阳之胜,於斯为最。祝子请予作铭,归刻之崖石焉。
高高衡岳,祝融之墟。紫盖青玉,可卜我居。爰有岣嵝,祝子治之,左右双泉,汇为前池。维彼岣嵝,隆趾锐颜,五峰拔地,高卑较然。堂开高广,坐收洞庭。俯瞰湘流,仰摩列星,磨崖勒文,以定我卜。祝子从予,振衣濯足。
新泉亭铭
有亭翼翼,翼彼新泉。泉曷以新?发於天源。天一以清,流於静坤。以静而清,涌出如神。如神斯涌,有来三辰。告尔诸子,以饮以羹。维以漱齿,维以浴德,维以洗心。汲而勿汲,照尔天君;汲之不勤,汲之日新。维德日新,以济世人。
大酉华妙洞铭有序
佥宪王子世隆晋叔,昔在金台从予游,言其隐居大酉妙洞之胜,恳予作铭。铭曰:
谁开大酉?维日之入。其入维何?群动斯翕。其翕维何?翕而不息。不息其明,众妙之极。日华沦地,为晨之辟。一辟一翕,乾坤之门。照於四方,日华中天。维卯维酉,夕惕朝昕。维入息矣,维出王焉。谁学酉翕,而辟斯存?
御书楼铭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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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功,令德垂后。其图维何?长庚授箓,鹤筭遐龄,以绥多福。其下维何?山以静寿,松以后凋,君子之佑。其中维何?三偷蟠桃,鹿筭无疆,寿考之符。泉叟作诗,爰告寿言,行道显亲,於千万年。
赠奉直大夫南京工部员外郎叶廷瑞真赞
纨帽之玄玄,可以承天之乾;素履之坦坦,可以行地之简。乾知简能,上帝降衷,以淑其躬,以裕於后昆,以及於显荣。惟其俭名而丰实,施薄而积厚,此所以享六安之禄养於身前,而貤工部之崇爵於身后也。瞻斯像者或曰:「是工部之前身。」又曰:「是乾坤之后身。」而浩然乘石羊以逍遥於无垠者,乃为先生之真。
陆戒轩像赞戒轩,陆评事鳌之父也
斯惟戒轩陆先生之真之神乎!吾闻其号而未觌其人,何以知戒轩之真哉?以其贤似之肖形,知其亲也。吾觌其形容而未见其心,何以知戒轩之真之神哉?以契其贤似之心,知其亲之中诚也。熙乎优游,与天为徒也;卓乎独立,邈若不可挹也;嗒乎其忘,中若不可量也;峨乎其冠,褒乎其裳,父德之章也。
艾亭秦君像赞有序
艾亭秦君者,秋官副郎茂南之父也。观其像,慕其贤而起敬焉,遂为之赞。
魁若外伟,坦若中夷,无城府也。听之若确然,发之若蔼然,出肺腑也。望之则若忻然,若闻过则涣然,中无忤也。浩然其志,?然其颜,若乐诗酒也。巍然其立,豁然其眸,若登石柱、望南海以歌蓬岛也。冠之峨然,衣之褒然,若将御长风、驾轻云,以游於大造也。其斯艾亭先生之风度乎!其斯艾亭先生之风度乎!
宗伯严介溪先生像赞
夫何宛宛之清人乎!胡然而僊乎!胡然而神乎!目之炯然,如曙辰乎!胡容之俨然,如循循乎!胡拱之翼然,如申申乎!胡中若偲偲而存存乎!乃遶之三匝,三肃而敛襟焉,非介溪先生之真乎!夫其中偲偲而若存存也,非作皇吉士,读书中秘,沈潜经笥,翰苑校艺,渊乎其文思而不可涯涘也乎!其俨然而若循循也,非司成具瞻,博约是兼,文行双渐,帝褒有言,师范端严也乎!其拱翼而若申申也,非秩宗三礼,谦恭自致,惴惴惟是反复疑义,虑远而智邃也乎!其目之炯然也,方将坐庙堂,辅天子以营四方,同仁於一视,瞠乎望洋,论道经邦,燮理阴阳,以回蒙庞也乎!
大宗伯枫山章先生像赞
先生自谓一生委靡。君子曰:盛德之至,是故不言而信,不怒而人畏,不为名高以立异,而人,自有不可企。忠信一贯,表里无贰,非盛德其孰能与於是?彼狡狯□婀,进取以为媚者,睹先生之像,其独能无愧也乎?
质庵处士赞有序
质庵处士,名曰,字世宾,行第奎五八,姓方氏。家世有积善之训,质庵遵之惟谨。性纯朴,质直无机巧心,人以机巧诒之,亦不疑。虽儿童及至微贱,接之无不曲尽忠信,忠信孚於乡闾,乡闾信之,凡闻质庵言说,莫不唯唯听顺者,终不忍欺慢。兄弟之子贫乏不自存,分散已三十余年,质庵则出己财产复同居,赖以保全。后有子弟破败之,力救弗克,犹不自悔,仍为出己财赒给其贫者,虽产破尽,衣食不给,犹不悔。见穷苦急难者,必为之悯恻。平居淡然无欲,钓鱼涉园以为乐,若将终身焉。有识者咸目之为太古之民。有子曰瓘,笃志圣贤之学。家窘矣,犹资之,不远四千里走京师,从甘泉子游,以究其学。其配吕氏讳元章,能知书,通孝经、论、孟切己之训,每以颜、曾、程、朱之力学传道教其子瓘曰:「儿能如此,吾即死无憾矣。」先质庵卒。故瓘之志於道也,外有严君,内有慈母,岂可诬哉!岂可诬哉!赞曰:
齐云岑岑,降生哲人。紫阳名世,代多隐沦。行乎无名,亦有世宾。机心不设,孚於乡邻。散财合族,忘己济贫。恬淡无怀,太古之民。宛宛良配,知书律身,勖其夫子,裕於后昆。后昆维何,瓘志圣贤。外严内慈,观澜知源。
谢氏毓秀斋训
祁门有隐君子者,谢其姓,兰其名。其德似兰,故乡之人又谓之猗兮子。有子曰显,学於甘泉子,一年而忘归。甘泉子归之曰:「子盍归乎!」曰:「归与!归与!显也将何以归见家君?家君名所居之斋曰『毓秀』,显也未尽毓秀之道,敢问。」甘泉子曰:「严君以命子矣。夫秀,其贤也;贤,其德也。猗兮子所以命德於吾子者可知矣。」曰:「请闻焉。」曰:「其德惟四,惟洁、惟生、惟正、惟幽。夫猗兮之为物也,其根好洁,故常产於瘠壤,而不产乎粪土。尔盍学其洁乎!其萌好生,故有茁其芽,生意奢奢,尔盍学其生生乎!其叶之出正,故本而不支,静而不艳,尔盍学其正乎!其华之馨幽,故远而不遗,近而不可狎,尔盍学其幽远乎!夫君子学此四德者,在立其根而已,是毓秀之道也。故其诗曰:『爱之不恩,培之不勤。生生正正,比於幽人。勿助以忘,闇然其章。其德日新,日新之谓盛德,其根其根。』今吾子学,积而不发。自富自良,贵而不求闻达。而妇戴也,有孟光慕梁鸿之操。父母三易其聘,而莫能夺之,初许之志,宁死而不易,愿共贫贱,其皆立根贞洁尔矣。由是充之,他日四德之全,光於天地,色香充塞乎两间,氤氲乎宇宙而无穷,非止如昔时谢家之兰玉而已矣。故而家君命而夫妇以进德,以垂裕於后裔之意远矣。」甲午十二月十五日
新泉精舍赡田誓
呜呼!诸子小子,有来志士,咸听誓言。尔居乃居,食乃田;尔入乃门,由乃路;尔其知思乃居、乃田、乃门、乃路乎哉?惟乃居创於史子,乃门乃路廓於史子。惟乃田创於史子、知山子,厥嗣子恭甫乃继厥志,推之馆谷於诸子,乃开立教之门,乃建立教之基,学是用兴。尔其居乃居,食乃田,入乃门,由乃路,进乃德,修乃业,尔盍思之哉!尔居乃居,其思居乃天下之广居乎?尔食乃食,其思先乃事事,乃有事,尚无愧於尔食饩廪称事乎?尔事之弗先,尔食之弗称,尔乃素餐,是用愧於乃田。尔入尔门,由尔路,尔其思行天下之大道,尔不思行乃天下之大道,尔乃有迷於前,茅塞於尔心。尔心之茅塞,尔乃迷方,其行伥伥,是谓穷途。哀哉!有来诸子,无差尔路。乃升尔堂,高大光明,匪堂之光,明德之光。乃入尔室,宅尔广居,奠尔安宅。乃朝尔饔,乃夕尔飧,无终食以违。尔终食之或违,尔德之弗进,尔业之弗修,惟是旷尔安宅,舍尔广居,鬼阚尔室,自隳尔堂,则亦胡为乎来哉?则亦胡为乎入斯门、由斯路、居斯居食哉?呜呼!诸子来裔,尚其共鉴於斯。乙未正月十五日
仪真盛氏画页赞
嘻!斯惟俭庵盛氏之真之懿乎!非耶?是耶?同耶?异耶?胡危冠岌岌而撑天,素履坦坦而行地耶?俨乎在上者,教方义也。肃乎其傍者,楷贤嗣也。手遗一编,与不可传者逝也。不可传而传者,意也。穷乎高天,深乎厚地,阴阳刚柔,中正纯粹。天地全而畀之,俭庵全而生之,楷全而归之,是谓孝之纯而仁之至。乙未二月二十日
志道堂铭有序
志道堂者,巡鹾侍御徐君所建於维扬书院之堂也。以志道名堂,示志道也。徐君既治甘泉山书院之楼,又治维扬书院之堂,何居?曰:「兼以惠教夫维扬之多士也。若欲藏修以致密,则於居维扬焉。若欲游息以广大,则於居甘泉山焉,凡以为道也。夫道者,天之理也,人之路也。舍正理,是自失其正路;失其正路者,自贼者也。夫理,一而已矣。以其原於天则谓之命,以其性命之主宰则谓之心,以其心之生理则谓之性,以其循性之所发而由之则谓之道。道即理也,以其理出於天之所为则谓之天理,知天之理,则知道矣。知而弗去,确乎而不可夺,则谓之志。语曰:『匹夫不可夺志。』夫不可夺者,乃志也,可夺非志也。夫志也者,非徒志也,志道也。春秋传曰:『吾志其目。』盖有主之矣。」徐君请焉,作志道堂铭,曰:
维民利生,天地自然。利王功帝,榷海敛山。明道计功,先民有言。淮海、维扬,有美一人。抑功明道,维柱史君。曷明曷道?修政立教。肇开两院,斯文有作。或谋旷野,或处城府。或开或阖,或守或悟。或以藏修,或以鼓舞。恢恢厥堂,志道孔彰。何名志道?圣谟洋洋。斯道何道?自观我生,自求自得,自昭自明;维天之命,维人之常。於维宣圣,十五有定,以兹而立,不惑知命,耳顺从心,初志斯正。如彼射者,志目弦应;如猫捕鼠,而视不瞑。如木斯根,如水斯源,以达四海,以参高旻。志之志之,倚衡参前,学问思辨,笃行其先,勿忘勿助,有廓其门。其门维何?不少不多,有事无事,大中至和。何谓中和?毫末莫加。千里之缪,毫厘之差,早辨尔志,孰正孰邪。乙未七月二十五日
南京礼部禁理刑告示
为申明职掌以正体统事。照得祖宗设官分职,各有专掌。本部四司专掌承行礼仪祭祀之事。其狱讼之事,职掌系属法司,本部祠祭司不宜管理。北部体统严明,至今遵守。近年以来,南京祠祭司互相沿袭,多有受理教坊司及僧道录司词讼之事,殊非设官本意,载在诸司职掌及见行修例,甚为明白。况本司职在祭祀,宜致寅直精禋,词讼尤非宜理。示仰教坊司及僧道人等,今后若有举发赃私,及互争狱讼等事,宜各告在法司,及该城问理,不许蓦越告赴。本部一依诸司职掌及见行条例,仪制祠祭等司有礼仪违误,及监生违限者,止该参送法司问理,永为定规。如有越告,痛打不饶,词状不与听理,该司亦毋得违例听受。须至告示者。乙未十月
书甘泉子山书院翻刻神禹碑后
余来为南礼部尚书之明年,传闻衡山有神禹碑,发於岳麓之地中,即欲往观之而未能。又明年,为嘉靖乙未之秋,楚士有摹神禹碑以见遗者。快睹而谛观之,字画奇古,与后来篆籀手笔迥别,而碑石复剥落,虽习於古篆者,仅能(办)[辨]其一二字。既不可识其中所云,独於碑末有小楷书「右帝禹刻」四字,意者必后来汉、唐人因见此碑,别有所考据而题。及考韩昌黎岣嵝山诗云:「岣嵝山尖神禹碑,字青石赤形模奇。科斗拳身薤倒披,鸾飘凤泊拏虎螭。事严迹秘鬼莫窥,道人独上偶见之。我来咨嗟涕涟洏,千搜万索何处有?森森绿树猿猱悲。」而刘禹锡寄吕衡州诗亦曰:「尝闻祝融峰,上有神禹铭,古石琅玕姿,秘文螭虎形。」盛洪之荆州记云:「南岳周回数百里,昔禹登而祭之。」徐灵期南岳记云:「夏禹导水通渎,刻石书名山之高。南岳文云:高四千一十丈。」由数说合禹贡而观之,则大禹由岷山导江,历湖入海,过南岳,登祭而刻石於山,即此碑,无可疑者。然韩刘二公盖皆闻而不及见,今余幸见之,而其所谓「科斗拳身薤倒披,鸾飘凤泊拏虎螭。」悉如此碑字画之形状,岂所谓道人之偶见者所流传,而碑末四字或即此时题之欤?至於二公所云秘文秘迹,则理固有然者。夫宇宙内神物,固当天宝而地藏之,藏久则必复见,而余幸当其数千载复见之会,又获观之,则视二公之不获见而悲诧涕洏者,顾不幸欤!虽然,又安知此非兆我国家休嘉之治,而文明之运益当大启,以复三代之隆乎?则又匪特余之私幸已也。门下太学生新会容璊,孝感之士也,见而悦焉。因请精蹋而翻刻之,合二碑为一幅,置於维甘泉山书院仰宸楼下之中堂,使来学者得共观焉。虽不必识其字义,睹其形模奇古,想见古圣人之心画,如睹古圣人之仪形,因以得古圣人之精一之妙,岂但供玩好而已耶?夫天地之文,虫鸟之篆,伏羲之画,因象而得意焉,亦何有於文字哉?
隽不疑断狱
有乘黄犊车者自谓为卫太子,隽不疑叱缚之,引蒯聩之事为断,昭帝霍光嘉之。程子曰:「不疑说春秋非是,然处事应机不异於古人矣。」胡氏谓:「据称兵与父兵战,正使不死而父宥之,位亦不得有矣。果来自诣,当以此下令成狱议刑,不必引春秋。」愚谓此直当辨其真伪,不当论其是非也。夫太子自经,史已书之,而归来望思之台,思子之宫,至是九年矣。太子之死,天下有不知乎?夫以昭帝之明,年十四而能辨上官之诈,岂以此而不能辨乎?何也?若夫太子之是非,诸公皆非不易之论也。夫太子者,天子之贰,所以承宗庙、立国本,故其职,居则监国,出则謢军。而充以邪小诬杀太子,摇国本、辱宗庙。太子大义自处何如也?与夫蒯聩之事有间矣。孔子曰:「孝子小杖受,大杖逃。」申生称为恭而不得为孝。故为太子者,度不能自见於武帝,发兵诛充,诛已,即上书请矫制之罪以自明,可也。故不避充之诬以陷父於不义,不孝也;不诛充以自免,以安国家,不义也;不上书以自明,不智也。故义与孝,太子有之,而智不能以自明,亦卒归於不孝不义而已矣。及壶关三老田千秋之说,帝大悟而族充,充之罪得,而太子之冤白矣。使太子无死而归来,帝将明其冤而布告天下,复其位焉耳。然则胡氏谓其与父兵战,何也?武帝时在甘泉也,与兵战也,非与父战也。充时持太子急,未及奏闻,未有帝诏也。太子以兵自卫也,以兵自卫者,岂倒戈听人戕己乎?则亦不义不孝而已。若果真太子,不疑当何以处之?曰:「先帝罪人斯得,太子无罪,罪在逃父而去太子之位,先诏未有复焉。先帝以诏立今帝矣,太子宜就藩臣之位也。」若隽不疑之说,彼将诘曰:「先帝之族江充,何也?」将应之曰:「为其诬也。」彼将曰:「为其诬也,则吾何罪焉?」又将何以应之哉?然而斯人之伪,群公皆莫之辨,何也?
泉翁大全卷之三十四
文集
门人新安洪垣校刊
杂著
王子赠言
山东古邹、鲁之墟,有周公始化,孔、孟教学之遗焉。道思王子督学而往兹土,因俗而导之以周公、孔、孟之所以治而治,所以学而学,所以教而教,则人习信而易从也。孔之求仁、四勿,应同孟之集义、三勿,勿正、勿忘、勿助。无贰周之造士。德行道艺,将不易道而治教可几矣,道思其勉之哉。嘉靖丙申五月十三日
文武对赠李仲谦之四川
或问於甘泉子曰:「若文人者,可以为武备矣乎?」曰:「不可。」他日又曰:「若侍御仲谦者,文人也。今以为四川安绵兵备佥事者,何如?可乎?」曰:「可。」曰:「昔也不可,今也可?」或曰:「昔之所谓文,文辞之事也,故文不可以兼於武。今之仲谦之谓文,经纬之事也,故武可以寓於文。语曰:『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是故文武一道也,刚柔一体也,敬义果毅一德也,揖让鹰扬一事也。是故用之而戢众焉,用之而御侮焉,一心也。文武之德存乎心,将何施而不可!然则仲谦之往,其能兼济乎文武,而乐观厥成也必矣。仲谦之至也,其与高秋官公敬讲乎此道。」
王道思送铜雀砚云不知真伪遂铭之
言时铜雀,是真是伪?艺真即真,道思所遗。嘉靖丙申五月吉日
跋斗山书院所刻训规
右训规者,予昔所示大科书院诸生,而吕泾野奉常八分书之,刻於新泉精舍之壁者也。歙诸生汪上舍烨等无虑数十人,请归以翻刻於斗山书院,以为进德居业之资焉。斯理也,固合内外、彻上下、兼精粗,大小一以贯之者也。学者必於是而务焉,庶不畔於圣人中正之道,而先王德行道艺之教不外是矣。嘉靖丙申中秋日
洪氏仁孝堂铭有序
仁孝堂者,祁门桃源洪氏子章,与族人所建,教其子弟以仁孝者也。予以天亲非二体,仁孝非二道,故人子能尽其心性,则事天事亲之道备,而仁孝兼至矣。遂为铭之。
仁孝皇皇,谁以名堂?湛子之题,洪氏之光。曷孝曷仁?如亲如天。有或弗灵,是谓冥顽。明明上天,畀尔性真,尔性弗复,是谓不仁。父母怙冒,生尔德貌,尔德不修,是谓不孝。仁孝非二,天亲一致。何以一致,同体无异。不仁非人,不孝非子。非人非子,人子所耻。我为作铭,敬告诸洪,事父母孝,天地察明。丁酉二月
丁酉科堂试策问
问,语有之:「学优则仕。」今诸生皆有志於仕者,且先与诸生论学可乎?夫论学始於傅说,说告高宗曰:「学於古训乃有获。」获者得也,言有得於身心也。然古今之人,博极群书者不少,果为有得於身心乎?然又不能无疑焉。易曰:「多识前言往行,以蓄其德。」是贵乎博也。程子语其门人曰:「贤却记得许多,可谓玩物丧志矣。」是又不贵乎博也,何耶?抑别有其说欤?夫子德之不修,学之不讲,以为忧。修德讲学一事耶?其二事耶?以为二事也,人只有一心耳,何以修?何以讲欤?抑亦必有其法欤?先儒曰:「以我观书,处处得益。」又何说欤?不然,则夫子何以非多学而识之,而曰「予一以贯之」?此诸生平日所以学於古训者,必有定见矣。请详言之,以观学古入官之蕴。
游梅岩题名
嘉靖丁酉二月十日,甘泉湛子将赴上都,取道谒婺源朱文公阙里,路经梅岩,携黄生云谈、周生荣朱入观而奇之。夫此岩以当路,故得过者观焉,世之君子为人所爱者,亦当如此岩矣。於乎!
丰城侯李君别号对
丰城子武而好文,敏而好学,爵高而心下,恂恂若儒,谦谦若虚。与从甘泉子游,甘泉子谓之曰:「子名曷名矣?」曰:「熙。」「子号曷号矣?」曰:「缉庵。」「何居?」曰:「经不云乎:『缉熙敬止。』又不云乎:『学有缉熙於光明。』」甘泉子曰:「然则顾尔号,思尔名,可以入德矣。是故光明者,德之辉也;止也者,德之实也,皆天理之谓也。敬也者,体认天理之功也。主尔敬,缉尔熙,体尔天理,止尔止,可以入道矣。故敬则缉,缉则熙,熙则光,光则明。明则与日月合焉,德则与天地合焉,道则与文武合焉。於乎勖之!丰城子,斯其至矣。斯其至矣。」丁酉四月十七日在张湾书
定陈文孙名兆龄言
门人长芦都运陈子子材,材而操者也。谒甘泉子於沧州之舟,以其子见焉,曰:「云松晚得是子,未有以定名,是初生而梦兆不长者也,故曰『胜兆』,惟先生定之。」甘泉子曰:「夫梦也者,反员者也。是故人有梦官、梦盛服,则必为凶之兆;有梦死、梦丧服,则必为吉之兆。今子梦不长,长年兆也。遂为易之曰『兆龄』。兆龄他日长而成立,为善士,为达官,为三不朽之道,无非永龄之事也。兆龄,兆龄,其尚顾名而思义,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哉!」丁酉四月十九日
命王氏子名字言
王沧州,旧游也,其子请定名於甘泉子,曰「九章」。夫九章者,九畴也,天之所以锡禹者也。他日冠而字焉,当曰「禹畴」。九畴者,皆修身治世之道也,九章其顾名思义,今日未达,反己以修身;他日致用,辅君以治世。是无忘乎天之所锡,父师之所命者哉!是在禹畴。丁酉四月二十九日
问寿篇
顺德北周氏四堂翁,乡称善士。有子曰荣朱,从甘泉子游。登飞云、驻僊城、度庾岭,观铁柱於洪都,谒朱里於婺源,陟齐云之巅,历邹、鲁之墟,歌黄金之台,怵听狗之多。然后返棹河、济,及於登泰山,小天下。盖朱也不能从焉,曰:「朱也将告归以寿严亲。」感孟夏六辰之诞,望樵山万里之云,乃问寿亲之道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寿不同。维期维颐者,以年寿者也。无期无疆者,以道寿者也。子将以亲之年寿寿乎?抑以道寿寿乎?」曰:「以道寿寿。」「然则顺亲於德,德立斯不朽矣;谕亲於仁,仁全斯不息矣。不息不朽,何期何疆!」曰:「颂之诗,庆之文者,以外寿者也。慎亲之肢,无忝全归者,以身寿者也。子将以外寿寿亲乎?抑以身寿寿亲乎?」曰:「以身寿寿。」「然则亏不立身,不行尔道,不显扬於后,非寿也。是故立身行道,斯寿亲之名矣。学不力,性弗复,忝尔所生,非寿也,是故复性无忝,斯寿亲之遗矣。永名保遗,何忝何亏?吾子勉之於身,致之於亲焉,寿之至矣至矣。」丁酉五月十日
答尊养庆
或有问於甘泉子曰:「以己贵贵,与以子贵,孰贵?」曰:「以子贵贵。」「何居?」曰:「以子贵贵,无穷之贵也。」「以己禄养,与子禄养养,孰安?」曰:「以子禄安。」「何居?」曰:「以子养养,无穷之养也。」「然则漳平有君子矣。」曰:「可得闻欤?」曰:「漳平有慎庵曾君体莹者,乡贡於庠,知臬事於广,六年,而尹於利津。利津,百里侯贵也,慎庵乃脱之如脱敝蹝然,弃己之贵,而从子汝檀都台之封焉,此非以子贵贵者欤?」曰:「然。是贵也,贵不以位,高不近殆。其视以己爵贵,或殆而有穷者,不亦远矣乎!」「利津禄入无虑百石,富也,慎庵乃弃之如弃唾涕然。辞己之禄,就子汝檀之禄养,此非以子养养者欤?」曰:「然。是养也,富不以禄,食不近辱。其视以己禄富,或辱而有穷者,不亦远矣乎!」甘泉子曰:「以子之贵贵者,无殆无穷,尊之至也;以子之禄养者,无穷无辱,养之至也。委有余不尽之福於其子,福之至也;行无穷不朽之道以显其世,显之至也。父慈子爱,修齐之至也,国家之瑞也,庆莫大焉。是故庆之以为曾氏之子,归而称庆焉。」丁酉五月十日
大宗伯渭涯霍公像赞公先号兀崖
嘻!豪乎!杰乎!贤乎!哲乎!是为兀崖公之前身之真乎!是为渭涯公之后身之神乎!是为突兀而不可崖上乎!是为清渭而不可涯量乎!是兀然出乎渭水之滨,为太公望乎!亦丹书之陈而敬义之尚乎!其无形而形,象而罔象乎!乃若冠之峨然,承强项乎!髯之张然,疾邪枉乎!目之窅然,营九壤乎!襟之豁然,文思矌乎!组之袅然,秩宗让乎!夫何身不满乎七尺,而心确乎万丈!浮游乎尘埃之下,而志激乎云天之上也乎哉!丁酉七月十二日
跋程生所藏白沙先生真迹后
此石翁先师诗一卷,乃真笔也。其五六十年间之所为乎!初太学生程生爵者,笃学士也,侨居留都北门之桥。一夜,梦谒翁於大科书院。后二日,其邻缪氏者偶出此半卷示之,爵因思梦中事,玩而爱之,其人因以赠焉。又与缪之侄赎其卷后之半,遂为完璧,以告甘泉子。叹曰:「此非爵也,一念之诚召之乎!其梦乎!真乎!其感应之理微矣乎!夫至宝之在天地间,分合聚散有时,若有神明司之者,非偶然也,乃天地一定数也!」昔神禹岣嵝碑篆,偶一见於道人而隐,及昌黎韩子求之不得见而悲。后埋没千载,今复见於予,予摹而刻之。碑其一隐一见,系天地间大数也。石翁,神禹之徒也,其真迹湮没,分割於缪氏者数十年,一朝复合於程氏之子,宝而藏之。与神禹碑,皆天固将显之於无穷矣。谨书其左方,以归程氏戊戌十月初九日
新泉精舍圣像赞
地不足尽其广大,天不足尽其高明,教化不足尽其生生,其万物备而四时行,唯我宣圣之真乎。戊戌八月二十九日,后学湛若水。
全交馆铭
祁门谢氏子惟仁显为馆曰「全交」,以为朋友往来文会辅仁之地,予铭之。铭曰:
朋友之道,纪纲人伦,自天子以至於庶人,未有不相须以辅其仁,以成其身。彼杯酒论交,若出示肺腑,以势以利,等之市道,黄金不多,反目行路。夫彼其何以?以其势利耳。势利得失,均之反是。道义之贤,死生不迁,死生之际,交情愈坚。其何以然哉?维道维义,性根於天,天一不二,比之胶漆,为物二焉。或谓君臣朋友以为人合,惑矣,斯言岂不尔愆乎?仲久敬敬哉,不比往来。於是相观,於是丽泽,於是有道义,於是谓全交。道善聚乐,岂云不尽人之欢已!谁其作之?谢氏之子。
故赵司空遗墨跋
右故大司空西峰赵先生手迹也。西峰公立朝卓卓有风节,务节慎财用,不阿权势。诚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大臣也。忠於君而理於官,君子也。噫!安得起公辈以用於明时是赖哉!予尝识公,望之如高山大林,为之耸然生敬。今观此卷,如见其丰采而闻其謦欬矣。吾闻孝子之至,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手泽之气存焉,而必思其笑语,若有闻其叹息之声。今公之嗣子扬州别驾沆保藏公之真迹,若大训天球然,其亦有感於手泽之存也乎!其亦若真聆其笑语而闻其声矣乎!可不谓孝乎!其治可移於官,而忠可移於君也必矣,可不谓仁乎!因别驾君以托赵生鹤随求余跋其后,遂书之以归赵氏。嘉靖十七年,岁在戊戌长至前二日。
复王南渠公服色议
昨承贵札下问以礼部所议服色者,此诚区区鄙见,而非无稽之言也,本诸礼也。本诸三朝圣谕录而为之言者也,本诸人情而为之言者也。礼丧服小记云:「久而不葬者,惟主丧者不除。」解之者曰:「主丧不除,谓子於父,妻於夫,孤孙於祖父母,臣於君,未葬不得除缞绖也。」文公家礼亦从之,未葬不得即吉服行吉礼。夫吉服者,大红锦绣之类也,吉礼者,谓冠婚之类也。来谕谓圣上既已易吉,朝臣亦从而易者,此必因吉事,必有明旨命之易也。若夫南都则未有旨也。谕谓不易,则似正君之非者,非也。若犹服缞乃谓之不易,今二十七日之后,已脱缞而服青衣矣,未可谓之不易也。但臣子之情未忍衣锦绣与大红尔,非不易也。非正君之非也,未尝有非也。来谓圣上奉遗诏遵旧章者,谓释缞服尔也,非不以衣浅淡服尔也。
今吾与礼部所议乃浅淡服也,非谓缞也,何足以谓正君之非?且圣上惟临朝时及庆贺时服吉服尔,若退居之时,吾意圣上孝心纯笃,必亦浅淡服尔也,或麻衣尔也,未可知也。谨按,三朝圣谕录内一款:永乐甲辰九月癸未,礼部尚书吕震言於上曰:「今丧服已踰二十七日,请如太祖仿汉制释缞易吉服。」震奏已遂退,遍语群臣「明旦易服」。士奇谓震曰:「今丧服未可比此例,盖洪武有遗诏,且仁孝皇后崩,太宗皇帝在上,缞服后仍服数月白衣冠绖带。今上於皇考,乃遽吉乎?」时黄淮同杨意,然不敢明言忤震。震厉声忿。杨曰:「朝廷每事被尔拗众。」尚书蹇义从旁解之曰:「渠言当理,国家事岂应偏执己见,请兼取二说。明旦,群臣皆素衣冠,黑角带。」遂偕六部都察院具奏,报可。
明旦,上素冠麻衣麻绖出视朝,文臣为学士,武臣惟英国公如上所服,余文武群臣之服皆从义等所议。朝退,上召蹇义、夏原吉及士奇等谕曰:「吕震昨奏易服,云皆与汝等议定然后奏。时吾已疑其非,但听臣下易之,梓宫在殡,吾岂忍易?后闻士奇有言,始知震妄,士奇所执是。」因叹曰:「张辅知礼,六卿乃有不及。」又顾义曰:「汝所折衷亦未当,然不必再以语人。群臣听其便。」钦此。观於此,则今日圣母梓宫尚在殡,适与之事体相同。今又恭遇睿宗献皇帝山陵方改葬,已奉有明旨矣。亦宜依古礼丧服传「改葬,缌。」解者曰:「臣为君,子为父,妻为夫服,葬毕三月而除。」又况圣母梓宫在殡,而谓今止青衣本等带尔,犹未缌也,乃反为不可乎?夫以杨、蹇诸臣议奏素衣冠黑角带,且以为未当,且以为薄,况即衣锦绣乎?
锦绣服之於朝,犹心有未安,而况非朝也,服之於道路燕会之间乎?夫礼,称情而为之尔矣,心安焉则为之尔矣。昔明道先生遇有国哀,至满之日,同官欲於未晚而释服,明道先生曰:「是犹为二十六日半尔也。诸公易之,某非至夜不敢释也。」仆於此服色之事亦云。是故礼称情安心,而从厚焉已尔,而况此本非为过乎!惟诸执事图之。己亥四月既望。
观泾野渭崖论罗峰张公
语曰:「寸有所长,尺有所短。」不其然乎!二公之论张罗峰不同,然而皆是也,然而皆未也。泾野责之者,一曰:「所祭二人引进匪人。」盖责之以用人,大略是也,然而遗其长矣。渭崖数罗峰可取者十事:一、成大孝也;二、明大狱也;三、绝内臣私请,清政本也;四、不进内臣,革镇守也;五、不乾与吏兵二部用人,黜内臣故后恩荫义男等也;六、风宪官皆知警戢小大,不敢肆滥也;七、革戚畹滥恩十八侯伯也;八、门无私谒也;九、数黜归,衣箱一二如寒儒也;十、绝纤芥私党也。大略是也,然而遗其短矣。泾野之谓短者,大者也,何也?用贤退不肖,宰相之大事也。渭崖之谓长者,小者也,何也?十事比用人,宰相之细事也。小固不足以补大,夫物则亦有然者矣。甘泉子以复於渭崖,渭崖曰:「斯时也,天下孰为贤?孰为可用者?」曰:「恶!是何言欤?是诚谓秦无人乎?宰相能聚天下之善以为善,孰谓无人?经曰:『若有一?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然,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之子孙黎民,尚亦有 利哉。』夫宰相能用人,则不用他技矣。噫!安得斯人也而与之论治道!」
定安汤先生像赞
吾昔趋师乎石翁,而知石翁之所贤友有定安君,吾夙久要乎九山子,而知九山子之令祖为定安君。吾尝闲观乎渭崖之文,而知渭崖所表之令尹惟定安君。计定安之为定安,刚洁於其身,行追乎古人,信友乎大贤,政施於司存,而垂裕贻谋於文孙,以致不可易致之名文。若夫丹青之魁然、修然、俨然、卓然而在前者,乌足以儗定安之真哉!乌足以尽定安之神哉!
署南京礼部驳发卖娼妇文
详看得凡妇女背夫犯奸者,从夫发卖,父母有恶逆大罪,则男女没入官为奴。今各妇女,既审系幼年被人卖买入教坊司,长强而为娼,此其父母及乐人陷其身於秽恶之地也,大不幸也。皆无前二者之罪也,乃其父母及买者之罪也。今幸得遇仁人察而拔之,以出於秽恶之坑,而置之清波上,乃又不幸而遭处之没官发卖之刑,是先则不幸中而有幸焉,后则幸中而又有不幸焉,仁人君子得无隐於心,恻然以悯之乎?宜发有司招京城舍人及校尉良民中,不少衣食者,而无妻者,及妻死不能继娶者,一一报在官,取两邻及司居人保结是的,乃依次公匹配之。官不许受私财嘱取罪,妇女不用价买,亦不许拣择,只以年之少壮相当配之,亦不许与人为妾,使犹有半生之幸,彼将死目亦瞑矣。其与使之重遭没官发卖之刑,特视为娼者一间耳。又或使人家出百两数十两以买之,为象(著)[箸]玉杯者,必不美葵藿,充是而往,又将败其家不止一二矣。仁人君子之心固安之乎?且将淹留日久,坐索高价,不至累人致怨乎?或将观望俟时,以图后复乎?弊之端也,仰该司亟行该县能官,早为嫁配,俾匹夫匹妇各得其所,於人心不亦快乎!其便施行。己亥七月初九日
李司训世用道行画侍予小影请赞
道行问似我乎不似?盍自反观乎尔本来面目便是。或问泉翁,尔不似乎似?吾尝独见吾真吾矣,若或有肖乎天地,无形有形,有形而无形,有无何异?形而上者谓之神,形而下者谓之气。嘻!子其索於形骸影响之际哉?
司礼监太监紫泉公像赞
若何若尔冠之嶙嶙,而尔服之振振,而尔带之申申!若尔言之欣欣,是为紫泉公之真乎!为宫中之敬勤,而阃外之肃仁。高谢尘氛,闹市闭门,宦其质而儒其文乎!吾尝若见其人斯!若人其异迹同心,郑众之伦欤!拔其萃而离其群欤!
郑世迪所画与予小影题曰吟风弄月而归为作赞以赠之
有若舞雩,六七人共,有若无为,有若仰送。风月无边,何以吟弄!或跃於渊,天机自动。吾道其东,书图不用。
随笔答陈验封克昌求寿母之作
子求亲寿於天,不若求亲寿於亲。子求亲寿於亲,不若求亲寿於子之身。夫子之身乃亲之分,故寿亲之道莫大乎立身。以孝以仁,行道扬名,以显之於无垠。夫行道扬名以显之於无垠,夫然后可以为子,夫然后可以为人。
南京司礼太监何公砚铭有序
南京司礼太监何公名某,吾广人也。文房贮有佳砚焉,请甘泉子铭之。铭曰:
方其外,平其中,为艺之宫,静而从容,以出王言,以代天工,其用无穷。
示学六言赠六安潘汝中黄门
随处体认天理,六字千圣周行,万里一心感应,虚灵中正观生。
治权论
或问:「治天下孰为大?」曰:「权为大。」「权曷为大?」曰:「权也者,道也。孔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权者,圣人之大用也。惟圣人为能执行天下衡而权之,以重轻乎天下之事,以合乎道也。」「曷谓权?」曰:「犹之称锤也,以从衡也,以称物平施,以应天下之变者也。」曰:「权孰为大?」曰:「礼乐征伐为大。孔子曰:『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曰:「然则今圣天子一制一作,厘正百王,是谓礼乐自天子出矣。诚有道之世也。」曰:「是则然矣。非圣天子聪明睿智,古之神圣者,其孰能与於此!」曰:「然则征伐之权,何以谓自天子出矣?」则应之曰:「天子有征无战。故曰:『天子讨而不伐。』讨者,出令以声其罪於天下而已,不伐之而与之交战也。
征者,正也,讨而正之而已也。如中国诸侯顽民有暴乱,则天子讨而正之则已,使其邻国连帅与其司寇自诛伐之则已也,而我中朝圣人坐治之而已也。如外国有篡逆,则天子讨而正之则已,使其国人与其臣民自合攻之诛之则已也,而我中国圣人坐定之而已也。」或曰:「然则亦有伐乎?」曰:「然,诚有之,非是之谓也。如北虏犯我北边,则北边守臣北伐之;西羌犯我西边,则西边守臣西伐之,而御之,而使之远遁,则已矣,不好大喜功而远逐其利也。」或曰:「若朝鲜、安南则礼义之国也,彼则来有朝贡,我则往有封诏,如之何而勿正也?」则应之者曰:「然。属者安南国王与其后裔,为其臣陈暠,及莫登庸父子后先篡害,据而夺之国,拒其余裔於南海之滨,绝其贡道。
黎氏遣其臣出万死,航海而来告变矣。圣天子闻之,赫然斯怒矣。发大号,命大臣,将往征之矣。」「其时内外之臣,有或言不宜伐者。问之,则曰:『古者明王不治夷狄,羁縻之而已,以不治治之而已。』」则应之者曰:「非是之谓也。古者天子不伐夷狄,征讨之而已,以不伐伐之而已。」曰:「曷谓以不伐伐之,征讨之而已?」则应之者曰:「征也者,正也。讨也者,讨也、问也,讨问其罪於其国,使人人得诛之。是谓以夷狄攻夷狄,而以不伐伐之也。以不伐伐之者,是谓不伐之伐也。军法曰:『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不战之战也。以我讨,词宜直也,故讨词为上,伐次之,战又次之。讨者,坐定之道也。且夫上天之生圣人也,将代天以理万国也,故称之曰『天之子』,谓当代天以理天下万国之不理者,如子之乾父之蛊然也。
代天以理华夷万国,而平其暴乱,奉天之道者也。如之何弗讨弗正?」或曰:「是则然矣。曷谓不治夷狄,以不治治之者?」则应之者曰:「谓其土俗不同,不可以中国之礼乐政教治之,因其俗而治之,以不治羁縻之而已如是也。今二国既通朝贡封诏之礼矣,安南既闻之叛乱矣,犹听其篡夺而不之治也,可乎?若夫有所不之治者,非是之谓也,谓非礼义之国也,所不以告者也,所不可知者也,如北虏西羌之类是也。焉得而知之乎?焉得而治之乎?」或曰:「我圣祖戒后世勿伐安南矣,是又不宜伐也。」应之者曰:「非是之谓也。夫戒不伐安南者,圣祖嘉其国王陈日煃率先倡义归顺也。抑谓无罪而伐之,或利其土地,而郡县之将随征随下随叛,无益徒损者也。非谓讨罪吊民以安其子孙黎庶者,反不可也。
且今莫登庸父子敢行篡逆,据我天朝世封之国,不讨正之,则大权废弛矣。」或曰:「黎氏其先亦篡其主陈氏而有其国,先朝恤人民糜烂,而因以封之,今莫氏篡黎氏,一间耳,以逆篡逆,可不必伐也。」则应之者曰:「黎氏篡陈氏,已经先朝一时权宜,恩宥之矣,累封之矣。累封之则名义正矣,乃今因其被篡,而曰『不治之』,又追咎之,何以异於既入其笠,又从而招之者乎?恐非所以教华夷也,是使四夷化之,篡篡无已也。其可乎?」或曰:「其国崎岖,有山岚之翳,有富良江之险,有悬兵深入之虞,有馈饷不继之虑,如之何可征之矣?」则应之者曰:「先朝曾三征而三下之矣,而郡县之矣。且今非必伐之之谓也,但讨之之谓已也,正之之谓已也,使彼不得以自安,不能以一日自立於华夷而已也,使其国人人人得而诛之而已也。
我兵不深入焉,夫何虞?以逸待劳,夫何崎岖?我履平易,夫何险?我不费斗粮,夫何馈饷之虑?」或曰:「汉弃珠崖,后人高之。何必讨也?」则应之者曰:「弃之可也,等之如北虏西羌可也。今安南,礼义之国也,朝贡封诏之通也,而可弃之,而可如是乎?且安南黎氏贡道,已久见阻绝於莫氏,航海而来告变矣。圣天子已赫然斯怒矣,而顾可如是乎?且设使朝鲜之人或效其尤焉,而来告来闻焉,固亦可以如是处之乎?可以为常乎?臣有以知圣天子高天下见,独观乎万化之原,未必如是也。圣天子恭行天地之道者也,必不如是也。易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仁义者,天子之所以行大权,以奉承乎父天母地之道者也。故前者圣天子初闻莫氏篡逆,赫然斯怒,命往伐之者,义也。
继而念彼叛逆者莫氏一人也,若往伐,而先为之鱼肉者,一国亿万之人民也;且讨而不伐者,古天子之礼也;是以迟迟焉。今也因颁尊天之诏於天下,且命大臣文臣捧诏於朝鲜以及安南,以往谕其国,岂不曰『彼犹同在上天覆帱之内者也,曷忍弃之』,使知皇天上帝之为尊而不可犯也。犹冀其什一、百一、千一、万一有悔改焉,或有不终自外於天地而反正焉,以毋伤我人民也,仁也。否则将为万全之策,所谓以言语代斧钺者以行焉,亦什一、百一、万一而无遗筭,不费我中国斗粮,不折我中国一兵,不疲我中国一卒,而可以一举而求定焉,以大惠一国之人民於无穷者焉。是又圣天子神武不杀,仁之至、义之尽者也。必将敕谕捧诏大臣文臣往谕之,若曰:『尔莫氏父子篡放我天朝封裔,犯我纪纲,胁我人民,据我土地,盗我府库,窥我名器。
我圣天子赫然斯怒,出命讨尔之罪,命诸侯臣会兵伐尔,以征尔篡尔逆,以告於皇天上帝而恭命焉。正天下之大义也。然犹缓兵以需尔,庶几尔有悔祸乎!而我得以保恤我一国之人民乎!』或曰:「尔莫氏庶几有卑辞以归顺矣。其意若曰:『黎氏衰微而让国於我莫氏,国人共推戴於我莫氏,我莫氏不敢受,乃举其人民土地以归天朝,天朝其断焉。』」「呜呼!词似顺矣,信乎?其诡乎?黎氏何以有航海之告篡乎?何以黎氏无让表乎?若有之,知果黎氏为之乎?抑莫氏诡为之乎?永乐、宣德年间之诈,屡可知也。今我圣天子至明至诚,不逆尔诈,不亿尔不信,命我大臣文臣捧诏以谕黎氏之国,闻黎氏被尔莫氏逐之於海外矣。今尔莫氏诚自悔罪,宜御壁舆衬,面缚系颈而来,必自预求尔旧主之嫡裔,与余裔奉之以来,俯伏受诏,复其旧位,返我封国,正我纪纲,安我人民,归我土地,完我府库,明我名器。
如是者,尔乃真悔祸矣,非诈矣。我圣天子必恤我人民,取尔悔悟,必将命我大臣,受尔(壁)[璧],解尔面缚,去尔颈组,焚尔舆衬,待尔父子以不死,置尔於海滨一区,百里之地,使食之世世,以御魑魅。尔身、尔子、尔孙,得生已多矣,况有无穷之食乎!於是乃又谕之曰:『彼黎氏亦不能守信地,有不保国社稷之罪,削降为土府州,存(与)[舆]地数百里,奉其先祀,而其(倍)[陪]臣之有功抗贼者,及有忠义不从叛者数十人,各酌其重轻大小,而分之以土地。小不过百里,大不过二三百里,使世世守之,世世富贵,以君长於兹土。天子不有尔寸土,不利尔匹民,不赋尔税亩焉。如古之要荒之小邑者然,如今之田州诸土官、永顺诸宣慰者然。若州有大不率者,天子必命连诸州之众以讨平之,立其贤者则已,以安尔人民,俾不相篡夺不已,毒痡尔生民,以违我中国之化也。』
此又圣天子体天地好生之至仁者也。若莫氏犹不能然,而徒虚饰卑辞,是诈也,伪也,非信也,非真悔祸也。盖将饰尔诈伪以欺我矣,堕我於计中矣。冀因而受封於尔,如黎氏初篡之故智然矣。以欺我人民,矫我上帝,蔑视我国体,阴弛我大权。往者尔既负滔天之罪矣,今又愈益倍焉,尔之罪遂大不追矣,尔其思之。一出於天,一入於渊,出入之间,不能以发,尔其思之。夫然后命之诸侯臣,戒我烽警,耀我武备,威临於其边焉则已;勿伐焉,以待其变焉则已。」或曰:「请闻分地之义何谓也?」则应之者曰:「乃不闻贾谊治安之策乎?众建诸侯,以分其力。今亦众建君长,以分其力。力小则易制,永永不能生大变焉,此万世惠民之利也。夫何疑?」或曰:「莫氏若不悔祸如前之云,则如之何?
我圣天子必将如初命,命将出师,而伐之乎?抑已乎?」则将应之者曰:「若悬兵深入,以犯不测之险。疲我将士,敝我甲兵,费我刍粮,是谓穷兵黩武也,是谓逐外以耗内也。汉武西南夷之征可鉴也。我圣天子神武不杀,必不如是也。所谓征伐自天子出者,非谓天子自伐之也。天子之兵,有征无战也,讨而不伐也。莫氏若欲诡辞以攘其国,若不悔如前之为,则二臣必将完(壁)[璧]以归报於圣天子,圣天子必将数莫氏十恶,如嘉靖十六年文武大臣会请钦奉成命者,如永乐年间数陈叔明二十恶而榜暴之者,以声罪於其国之臣民而勿伐焉。且告之曰:『黎氏,尔[旧]主也;莫氏,尔世雠也。我天朝圣天子,尔之大君也,[尔]之大父母也。上天命之,凡内外君长有罪,必讨而正[之]无赦,天之道也。
尔宜体上天不外尔蛮夷之心,体我圣天子不[忍]弃尔人民之心,不忍糜烂尔赤子之心,不忍使尔人[民]赤子为鱼肉而我为刀俎之心。前年命将,将命出师以讨尔莫氏之罪矣;将由云南之蒙自、广东之钦州、广西之凭祥及闽、广之海舶,四路并入,灭尔无难矣。复轸念之,书云:「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夫叛逆作祸者,一莫氏也;大兵四路而入,必有腹背受戮,先当其祸者,乃一国亿万之人民也。人民,天之人民也,天子赤子也,故徐徐然缓兵以需焉。今莫氏又为卑辞以诱我,使我堕其计而授之封,以定其篡焉。其大诈大不悛如此,盖自昔惯习之矣。於是天人共愤矣,明神共诛矣,彼不顾其子孙将无类矣。春秋之法:「臣弒其君,凡在官者杀无赦;子弒其父,凡在官者杀无赦。」
弒逆之贼,人人得而诛之,不必天吏也。今诏尔通国之(倍)[陪]臣,若尔夷民,各以上天之心为心,各以圣天子之心为心,有能设计以擒莫氏者,有先胁从后悔过,以全身家,能设计以擒莫氏者,有黎氏之旧臣,拥黎氏之余裔,纠占城之氓众,各设计以夹攻而擒灭之者,我圣天子必禄尔功,分尔土。凡一国之地,裂数十府州以各畀於尔,以褒尔功,尔子孙世世来袭,享於无穷焉。尔等既获全尔身,保尔家,又荫尔子孙,去祸就福,享於无穷焉。尔何惮而不为乎?』夫如是,则一国之人,皆谋莫氏者也,皆莫氏敌也,皆欲灭莫氏而分其地者也。莫氏孑然孤立,将安施其诈乎!不数月之间,莫氏父子之头可悬於长安矣。虽以此待之三年、五年、十年可也。我无因逆封之之理,彼无一朝自安之势。
我有讨辞而彼无凭恃,其机在我而不在彼,彼忙而我不忙,我无患而彼有患,我长逸而彼长劳,如是则我国体日昌,黎氏之气亦日张,而其兵力日集,国人皆曰:『天子曾讨之莫氏矣。吾何以从之?』如是者则莫氏之气日衰,党与日将反戈焉,是犹我授之戈也,特假手於彼人民也。如是者持之以岁月之久,通国将自生变也,是我坐制其定也。是故君子惟大居正而已矣,毋逐小利而已矣。天下之变,贞夫一而已矣。前所谓不费斗粮,不折寸兵,不疲一人而可成万全之功者此也。此讨而不伐之大效也,此天地之大道也,此天子之大权也,此以夷狄攻夷狄,而中国坐制其毙,以收成功者也。此之谓至德要道也,此纪纲所以永振,国势所以永昌,四夷闻之所以无怠无荒,来王之道也。」
或曰:「有征乎?」应之者曰:「有之。虽以我圣祖之勇智神武,封安南王陈日煃及日熞,以后叔明篡逆,下诏数之,谕以春秋诛乱贼之大义,而却其丰贡焉。历日煓、日焜二世之擅立而不请封,终不加兵,继而天果假手於黎季牦以灭之。此圣祖讨罪不伐,而夷狄伐夷狄之大验也。然其时犹未悬赏以地耳,犹未下谕臣民合攻阴擒之令耳。且感应於默默之中如此,况今明示以春秋人人得而诛乱贼之法,有不翕然响应,去祸就福者乎!抑季牦犹为非善耳。特天假之手,不可诬也。纵使一时罪人未即就擒,彼已负天讨之罪名於天下,国人皆不与焉,彼将无以自立。中国之大权亦在我而不自失矣。若我听其诡辞而因以授之封,是自我与定其篡,是中国之大权自假与人,彼将得以自齿於诸夷之间,是犹借寇以兵而赍盗以粮矣。
我圣天子仁义并用,必不如是舛也。是故一阴一阳,杀生弛张,天之道也;一柔一刚,舒翕昭章,地之道也;一仁一义,恩威偕行,圣人之道也。阴阳刚柔合德,仁义中正变化,三才之道也。」或曰:「斯讨词也,将焉达诸其国之臣民乎?」则应之者曰:「圣天子正正之词,堂堂之道,由广西之凭祥、广东之钦州、云南之蒙自诸路而达之其国之有司,其国之有司以达於逆莫氏,必将传达於黎氏暨其遗臣民矣。」「有未尽达者,则如之何?」曰:「乃不闻鲁仲连聊城之事乎?我之有司必将誊黄万数,系矢而射之其境,其境人得之,必欣欣然以相告焉,皆将以莫氏为奇货矣。莫氏回顾左右之伪臣与国人,皆其敌国矣。由是一国皆离心解体矣。」或曰:「莫氏既有卑辞,因而授之,顺且无患,不亦可乎?」
则应之者曰:「吁!是患之大者也,是不可之大者也。且莫氏诡辞也,诈计也。诡辞诈计以欺我也,欲欺我皇天上帝也,欲欺我堂堂天朝,欲以欺诈攘而有之也。使我一堕其计焉,是我则助恶也,我则中国而夷狄也,我则大权因以日弛,如火销膏,不自觉其日损也。四夷八蛮渐以效尤,而不知其如风之微,渐不可长也。唐藩镇之事可鉴也。」或曰:「昔安南黎利之篡陈氏也,宣德之间,亦曾宥之矣,因封之矣。今循行国家故事,何为不可?」则将应之者曰:「我圣天子恭行天讨,事天明,事地察,以追踪二帝三王之道也。若祖宗一时权变故事,宁肯以为常法乎!如天命天讨何?我圣天子厘正百王之谬多矣,宜不其然。夫仁至义尽,圣人之所以体天地之道也。其孰能之哉?我 圣皇盖古之聪明睿智神武不杀者。」
署徐君叙王承恩俞守之会约后
徐桂亭,吾十四五年道义之契也。恂恂儒雅,在武好文,动止语默,必概乎理道,吾无间然矣。王、俞二生,志道笃实,吾无疑矣。诸生此一推举,桂亭此一担荷,如鱼水之相欢,如胶漆之相投,两得而交协矣。远方来学同志,馆谷不怠不愆,彼此相期,共起斯文,其聚不亦乐,其道不亦重乎!呜呼!此在桂亭与诸同志共勉之耳。大道浩浩,宇宙寥寥,勖哉诸子。己亥十月初二日
与谢生惟仁为会约首言
嗟乎惟仁!子欲仁乎?吾语子仁。夫仁者,友其士之仁,而事其大夫之贤。故闻风者,不如亲炙而熏陶,而学莫便乎近其人。盖仲尼之门言辅仁者,亦必会友以文,相观而善之谓摩。其孰与群居终日,腾口而唁唁!故学莫大乎会,而会莫贵乎相禅以神。何以谓神?乃亲炙熏陶,渐摩观善之真,虽默焉而意已传。昔仲尼亦欲无言,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胡然而帝?胡然而天?予尝泛观乎天下,礼失而求野,则朴茂莫若徽士之犹全。惜也涣散而不萃,嗟几何而能存?十室之邑忠信,不如好学之勤,况尔六邑之英,三益同心,可不会极归极,立地轴而执其天根哉!其小会则方类聚而物群分,五人一属,十人一联。其大会则春斗山而夏天泉,秋福山而冬闭关。夫维其然,吾见日至月至,三月不违,入圣域而骎骎。於乎诸子,其不勉旃!首斯约者,伊谁之坚?吹灯笔之,於乎惟仁。己亥十月二十一日
泉翁大全卷之三十五
文集
门人新安洪垣校刊
杂著
答问吴生倚庐言
或问:「居庐,礼乎?」曰:「夫人少而慕父母,长而跬步不忘,死则凭尸棺,升屋号之。殡则倚庐号之,葬则庐墓所而号之,人之情也。」曰:「若新安吴生楼观之,志行素为卿士人所服也。丧其母,尽其孝,居倚庐焉,殡母丧於庄所。楼随而庐焉。洪生梓曰:『孝矣。』韩生一芝曰:『孝笃矣。』谢生显曰:『孝矣。笃矣。』闻之父兄朋友,或不悦,则如之何?」甘泉子曰:「无伤也,信矣,是在楼也。狃於俗,久则信之矣。昔者滕文公为世子,战国之豪也。行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以问孟子。孟子曰:『是在世子。亲丧固所自尽也。』及毅然行之,吊者大悦,远方称圣人而来观焉。独步战国之时,以垂光千古,至今不衰。俗之狃人也久矣,是在楼矣!是在楼矣!父兄朋友将信之矣。苟能由是心扩而充之,孝敬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而无不准,独乡党也哉!此世子之所未能也。」己亥十月二十五日
书诸生与谢生宏居下馆约后
惠化洞天,南畿之胜处,三山之奥区也。若得挈家往作,躬耕於畎亩,妻孥耘於前,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天下孰加焉!吾不可乎骤得,谢生宏为同志所推,一旦而享是焉,非大有福者然乎!谢生往矣,永矢弗谖,将与此山同胜迹於后代矣。生其勉之!嘉靖己亥阳月二十一日,书於保厘堂之东室青灯。
字周有征伯久说
周道通之遗孤名有征,将冠,问字於甘泉翁,翁字之曰「伯久」。问久之道。翁曰:「在子之心。久则征,征由於久。久也者,天也,理也。天不变,理亦不变,故久之道,莫大乎天理矣。参前於是,倚衡於是,终食於是,造次颠沛於是,终日乾乾於是,夕惕於是,日至月至、三月不违於是,故久久於是而天下应矣。子其勉之哉!庶忘乃先子之学乎哉!」嘉靖庚子七月十四日
大宗小宗合食训
古训有之:「本支百世。」盖本也者,根也;支也者,枝也。百尔子孙,同出一祖,如树木之枝,同出一根,若气相贯通而不离散,虽百世,独一人身也。故古人重合族,族合则恩义笃、伦理亲、五品逊、万化行,而天下平矣。水也生逢治世,仕遇明朝。虽有建议,率未成功。今兹休归,惟有化家化国,可报圣明。切惟吾宗大小分析已远,合族之 事,势不可为矣。惟有合食之举,庶可联属子孙之心。议欲大宗子孙,一岁四合食,每於四孟月朔,合食於大宗之祠,小宗子孙,一月一合食,每於月朔,合食於小宗之祠。先以馔饭祭於本庙之祖,乃食。卑者同揖尊者,次尊者平等相揖,乃食。每食馔止用猪牛肉三楪,鱼一楪,四人共一卓,人止饮酒三杯,饭一盂。食时不许杂言,一以恭敬忠信存心,使千百人如一人之心。食毕,人各言己过,各恭听读诫词。词云:「凡尔子孙,各勤尔学业,务尔生理,敬尔亲长,戒尔非为,保尔身家。」违犯者不得入食。乃以序相揖而退,雍雍穆穆,人人各有欢喜之容。乡人见之,莫不叹服。久行之,积习而化,则白沙先生所谓「此地还成礼义乡」,岂不美哉!岂不美哉!庚子九月二十六日
黄龙洞题名
嘉靖庚子十月廿一日,尚书湛若水偕巡按监察御史洪垣、刑部主事冼桂奇、训导徐钥、县丞刘永、主簿丁震、生员李公秀、杨复元、儒士林大植、陈见、黄恭先、林廷俊、黄钟、方有孚、王如宾、辜大纪、陈应举、黄继统、黄素色、简濂、彭绍文、陶伯鸿、陶朝辅同卜筑四贤祠於天华,遂讲於此。
闻言
或有告者曰:「阳明之徒以子为腐也,为行格式也。何如?」甘泉子曰:「然也乎?」又有告者曰:「整庵之录以子为禅也,为过高也。何如?」甘泉子曰:「然也乎?」他日静思,偶发一粲曰:「夫一以我为腐,一以我为禅,则我犹乎在二者之中矣。我得其中,吾无虑矣。又安知夫真我者,神而明之,有超出二者之中之外也夫!」嘉靖庚子四月十八日
自赞黎子钦所画真
方生烨为黎如皋以肖形乎甘泉,子钦参乎其前。或曰:「肖不肖乎子钦?肖不肖乎甘泉?」曰:「肖不肖乎子钦、甘泉,是乃何言?曷不自观,自有自肖之甘泉。地同其黄,天同其玄,日月同其贞明,天地同其贞观。於戏!甘泉且不能肖天地,烨也又恶能肖甘泉?胡越相悬,几亿万千;古今相去,亿万斯年。尧、舜与人同耳,途之人与禹之心而同然。浩浩其天,渊渊其渊。子钦、子钦,反观本来面目,目击而神全,不言而其意已传。」
朱明洞石像自赞付刘子实
俨然其形,形我非我。刘子在右,郑子在左。三道士来,何用外那?朱明一视,有何不可?
使楚纪行录跋
使楚纪行录何为者也?昭圣孝也,大鸿胪簿梁天锡氏之所作也。观斯录者,其知感应之道乎!经曰:「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无所不通。」故孝弟之道,放诸四海而准。诚哉言乎!恭惟我圣明昔在谅阴,图奉圣母慈宫南祔题陵。自燕及楚,水阔山遥,跋涉万里。圣心忧焉,哀诚笃焉,孝弟至矣,上格於天,天发祥飙,神明左右。大臣殚谋,百工效劳,榜人竭力,小臣啸歌。所谓通神明,光四海,而四海准者,非耶!非至孝之感耶!此何以故?盖一人之心,即天地之心,即神明之心,即百工之心,即榜人之心,即小臣纪行啸歌之心。夫臣工无小大,神明无幽明,其心一而已矣。是故斯录者,昭圣孝者也。后之观者,千百世之下之人之心,其尚有感通於斯文也乎!嘉靖庚子正月人日
程中峰贰守寻乐图赞
於穆大夫,寻乐是图。乐有形欤?乐可图乎?不曰乐天,不曰乐地,寻之地天,其乐即[是]。[维]天茫茫,维地无疆,不如置之,反寻一腔。不寻而寻,寻之勿深,勿忘勿助,地呈天临。尔峰号中,忘助皆空,卓尔跃如,其乐沨沨。
广州程贰守所藏新建伯阳明王先生象赞
逃释逃黄,匪狷匪狂。为知之良,文武弛张。目其凤凰,铁其肝肠。闇然其章,知柔知刚,万夫之望。[?]兹非阳明先生之相[?]乎!而中峰大夫程子藏乎!
泉翁大全卷之三十六
门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章疏
初入朝豫戒游逸疏
翰林院编修臣湛若水谨奏,为豫戒游逸,以谨君德事。臣久以险艰,退废山泽。恭遇圣明继极,以人言起臣草野之中,置诸劝讲之列。臣观讲官进讲之时,圣容渊穆,圣听专精,臣岂胜圣学缉熙之望!迩者以暑月暂辍讲事,臣窃忧之。夫人之心,无所用则放,有所儆则存。故废於讲学,则或继以逸欲,不可不豫戒也。孟轲曰:「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言人主不可一日不亲贤讲学也。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圣狂远矣,乃系於一念之微,可不寒心哉!夫天下之事,禁之於未然者易,救之於既坏者难。此臣所以日夜念此至切也。夫以大舜之圣,其臣犹戒之:「罔游於逸,罔淫於乐。」「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傲虐是作。
罔昼夜??,罔水行舟,朋淫於家,用殄厥世。」言虽圣不可以不念也。不念则怠荒,怠荒则傲,傲则慢游,慢游则暴虐,暴虐则朋淫而殄世也。夫殄世极矣,[其]起於一念之微,可不寒心哉?周公作无逸戒成王,首[陈]殷三宗、周文王之无逸,而享年有永,其后嗣王,生则逸,逸欲愈甚,而享年愈促。继自今嗣王,其无淫於观、於逸、於游、於田,无皇曰「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言不可不念勤恤,戒游逸,以永命也。夫不惟勤恤是念,则观逸游田之事兴,观逸游田之事兴,则耽乐之心胜。故下绝於民,上逆乎天也。夫天民邈矣。其弗训弗顺,乃生於一念逸欲之微,可不寒心哉!可不寒心哉!臣窃谓陛下今虽未御经筵日讲,然而忧勤之念、兢业之心,盖不可以寒暑间者。
臣愿圣明以深居静思为本,以温习寻求为业,以敬亲事天为职分,以勤政亲贤为急务,随处操存体认天理,俾此心无异於经筵日讲之时。稍萌逸欲,即为禁止。旧德老臣,如大学士杨廷和等,新起宿望,如户部尚书孙交、刑部尚书林俊等,及九卿大臣之贤,时赐召问,以兴其成王畏相之心。尤择内臣之老成忠厚者,俾给侍左右,以责其旦夕承弼之益。外则有辅相之贤,内则有侍从之正,出则有正学之程,入则有游息之规。谨十寒之戒,遵克念之训,存儆戒之心,励无逸之教。法天不息,与时偕行,则君德成而万化理矣。臣职在以经义劝圣学,以德业裨人主,故不容不言。记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是]臣愚之心,伏乞圣明留意,览臣所奏根本重事,存省座隅,为天下力行之,臣不胜犬马至愿。缘系豫戒游逸,以谨君德事理,具本亲赍,谨具奏闻。嘉靖元年六月初十日。奉圣旨:「这本所言豫戒游逸,召问大臣,并择内臣中老成忠厚的给侍左右,朕已知道了。」
再论圣学疏
翰林院编修臣湛若水谨奏,为推经传,明圣学,以体群情事。臣谓圣学之大莫过於求仁,仁者以人物为一体。易曰:「君子体仁,足以长人。」曰:「近取诸身。」今夫人之一身,主之惟心思,调之惟元气,运之惟股肱耳目,通之喘息呼吸惟喉舌,发之惟百体发肤。故心思不宰则狂,元气不调则病,股肱耳目不运用则痿痹眩惑,喉舌不通则呼吸不来、饮食不进,百体发肤不润则不仁,是之谓解体。五者有一焉,死亡且至,扁鹊所望之而走者也。故夫人君者,犹身之有心也;三公论道,燮理阴阳,犹身之元气也;九卿百执事,犹身之股肱耳目也;科道言官,犹身之喉舌也;天下兆姓,犹身之百体发肤也。董仲舒曰:「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其诸一体之义乎!今夫人之於身也,兼所爱也,兼所养也,至於公卿、庶官、万民、相待一体者,而有弗爱、弗养焉,是之谓自解其体。夫哀莫大於解体也,盖未之思耳矣。故夫人君者,以身体群物,慎所以爱养之。伏惟陛下天锡睿智,宜视三公、九卿、百职、科道、万民如一身,反身而求之,知吾身之心思不可以一时不宰也,则必思所以正其心以主群动,不宜或有放失也。知吾身之元气不可以一时不调也,则於内合老臣,必思所时召问论,诚意交孚,不宜如是疏阔也。知吾身之股肱耳目不可以一时不运用也,则於九卿、百执事,必思所以体悉礼遇,推心委任,不宜如是外远也。知吾身之喉舌不可以一时不通也,则於科道,必思所以纳其言、从其谏,不宜或有沮塞也。知吾身之百体发肤不可以一或不仁也,则必以天下穷民,如疾痛在身,思所以惠育之,不宜如是蠲贷不一也。臣前日陈乞,已蒙圣旨:「这本所言豫戒游逸,召问大臣,并择内臣中老成忠厚的给侍左右,朕已知道了。」钦此,钦遵。臣惟戒游逸一节,想蒙皇上躬蹈,其召问大臣,选择老成等事,未见施行者。臣是以复进一体之说,伏乞圣明全体物之仁,玩取身之义,兼爱养之道,虑解体之患,惩扁鹊之走,立大公以普天下,宫中、府中、视为一体,疾痛痾痒无不相关。使天下后世颂为至仁之君,与神尧准。臣岂胜愿望之至!缘系推经传,明圣学,以体群情事理,具本亲赍,谨具奏闻。嘉靖元年七月初八日进初十日。奉圣旨:「知道了。」
元年八月初二日进讲后疏
翰林院编修臣湛若水谨奏,为申明讲章要旨,以劝圣学事。夫圣学莫大乎知要,知要则可以该博。古之帝王神圣,岂在多闻博记乎哉?尧授舜,止曰「执中」,舜授禹,止曰「精一」,汤曰「一德」,文王曰「敬止」,武王曰「敬义」,皆极要约。臣於本月初二日经筵进讲大学「是故君子先慎乎德」一章,其言虽多,不过止本「慎德」二字。臣所讲章,其词虽多,不过止在「体认天理」四字,至为简易易行。夫体认天理即所谓慎德也。大学一书之指全在於此,与前所言帝王之学同一揆也。故臣讲至此,抑扬其词,以致恳切之意。臣又惟经筵至重,自宋以还,人多诮为故事。臣独以为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夫言以宣意,意以致诚,诚以感格。故臣於进讲之前,七日斋戒,致微诚以上达也。伏望皇上於深宫大庭,静居动应,随处存心,体认天理,常若有见,私欲不萌。此即兼格致诚正之功,所谓君正莫不正,帝王事业尽在是矣。缘系申明讲章要旨,以劝圣学事理,具本亲赍,谨具奏闻。
乞上下一心同济圣治疏
翰林院编修臣湛若水谨奏,为上下一心,同济圣治事。臣近观进忠言者,或斥奸邪之恶,或规圣政之缺,皆蒙圣德包容而未见绎改,近幸未见忧悔。二者盖未知利害之相关,是以不能痛切而猛省也。臣得以近事明之。陛下龙飞水国,习知舟事,请以舟喻。谚云「同舟共济」,岂不信哉!岂不信哉!夫天下一大舟也,治乱安危,未有津畔,犹济大海也。本在人主之一心,犹夫舟之柁也;公卿贤士辅导之臣,运筹指方,犹夫舟之有长年三老;百僚宣力,犹夫篙师榜人为之左右也;内臣外戚,犹夫附舟之人也;天下民庶,实为邦本,犹夫君之宝货在载也。故附舟之人与宝货之利害,在舟之安危;舟之安危,在柁之弛张;柁之弛张,在长年三老之操纵而篙师宣力与否也。故舟危则凡在舟者无不危,舟安则凡在舟者莫不安。盖有恃宠坏法以败人国家,如同舟之人凿舟而破之,自以为安,而鲜不先溺者,如先朝之迹而不知鉴也,可谓智乎?故欲济中兴之善治者,莫若正君心;欲正君心者,莫若亲辅导知学之臣;欲不问辅导知学之臣者,莫若左右仆从,勿用匪人。故一正君心而万化理矣。谚云「同行同命」,君臣上下以之。今陛下不急亲儒学之臣,不闻正心之术,乾刚未奋,宰制不施,初政渐不克终,近习渐为蒙蔽,天戒屡见,不实修省,科道大臣交章,未或举行。臣恐如舟之柁渐弛矣。左右亲信之人蛊惑上心,不引以声色,则引以异教。亲戚希无厌之赏,近幸夺法司之狱;刑赏僣差,纪纲废弛,是皆所谓同舟之人凿舟而破之,而不知自溺之者矣。大臣见斥,则将相继求去,如尚书林俊、孙交者。百僚视之,人怀危心,是犹长年三老篙师榜人引去,而谁与宣力矣?天下万民谁与匡济?臣实痛心,渺乎不知舟之安危。伏乞陛下察同舟之义,讲学以正心,亲礼大臣,听用科道百僚以辅理,戒谕左右亲幸之人,使勿坏事凿舟以自溺,则内外臣庶咸有济於无涯之福矣。臣非纠劾之官,然在以学术开导人主,诚有所见,不敢不陈。具本亲赍,谨具奏闻。
乞养病疏
翰林院编修臣湛若水谨奏,为陈情乞恩养病事。臣广东广州府增城县人,少以险衅之余,孤危之迹,本羁旅之士,樗栎之材,而麋鹿之性也。早失所怙,母子零丁,都赖慈教,以有成立。二十七年而举於乡,十有三年而居於家,诚以膝下无人,离违实艰;而所学未成,胡以致用?后感母言,及我取荣,图报明时。臣乃幡然赴试,蒙有司之察,登之上第。荷先皇之明,选以庶吉士;赖皇上之仁,加以作养。馔饩供於大官,笔札给於上部,考教重之翰臣,书籍出於中秘。臣时鼓舞化育,优游道艺,以为圣上之深恩,而学者之至愿,莫有过於此者也。况一登仕禄之版,即有君臣之义,而此无官守,此无言责,臣愚以为苟进修德业,称上教旨,可以无咎,故从事而弗怠。继而蒙恩授臣翰林院编修,职本文字,官乃供奉。臣愚以为苟益黾勉德业,藏器待用,可以无咎,故守职而弗违。遭时多艰,将母南北,祗图膝下一日之欢,遑恤其它。天罚臣愆,母卒京邸,一恸五裂,将死复苏。臣平生所学,今日不副,上之不能有所建白,以裨圣明;下之不能早自引退,以宁慈母;实为忠孝罪人,夫复何言!用是日夜忧泣,哀愤出於寻常,扶柩南归,间关万里,丧葬切心。郁积日久,血气既亏,精神顿损。如破屋漏船,风水易入,七情所感,百病交攻,眼花头眩,痰涌自汗,诸症以时并见。臣於本年四月三十日服阕,五月初旬即吉。义当遵例起复,实则扶病莫前。计此病之根,积於三年之久,而药石之力,谅非时月可痊。稽违国法,恐增咎愆。况臣所婴,匪直身病,臣之所忧,心病为甚。故寡过未能,而悔吝交作,必假之以岁月,深之以涵养,然后二疾庶几可疗。伏望皇上体天地好生之仁,开日月见远之明,察臣之病,矜臣之情,乞敕吏部准臣原籍调理。谢绝人事,采药西樵,养其身疾以有为,养其心疾以有成。他日未填沟壑之年,皆效犬马之日,所有原领吏部孝字四千六百五十五号勘合一道,赍赴本府,申送本布政使司,缴回本部外,缘系乞恩养病事理,为此具本,专令义男湛 抱赍谨具奏闻,伏候敕旨。正德十二年十月■■日
乞谨天戒急亲贤疏
翰林院侍读臣湛若水谨奏,为恳乞谨天戒,急亲贤,以济否屯,以安大业事。臣观於正德之间,天下濒危者屡矣。当斯之时,科道囚、老臣弃,不亲贤之至矣。以今视昔,可不为寒心哉!臣非言事之官,故不敢以及事。臣职在以经术劝圣学,故不敢不恭职,然而圣学修而万事举矣。臣尝读易,至屯、否二卦,不能不感慨焉。夫屯者,阴阳始交而难生,君臣欲有为而未遂,此则陛下登极下诏时然也。否者,阴阳隔而不通,内外离而不孚。陛下聪明独照,自视今日於此卦何如哉?夫屯而不济,必至於否,否而不济,则事势之将来有不可言者。一二年间,天变地震,山川崩涌,人饥相食,报无虚月,莫非征召。夫圣人不以屯否之时而缓亲贤之训,明医不以深痼之疾而废元气之剂,故屯之彖曰:「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
其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否之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言不可不亲贤也。今之元气之剂,急亲贤是也。以为不急之务,非知言者也。夫一举而五事皆得者,急亲贤之谓矣。所谓五事者,成君德一也,定臣志二也,审用人三也,正风俗四也,消变致祥五也。故五事举而王道备矣。我祖宗列圣知其然,故有君臣同游之训,文华殿入直之规。诗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在陛下今日尤为当务之急也。夫帝王之治莫大乎君臣一德,亲贤而风动之。古之治天下者,盖非家喻而户晓之难也,其为道至约,而其为效至博也。惟恐人君不行,行则可以不崇朝而风天下矣。陛下诚能修举盛典,以大臣之贤为之统领,求在馆、在朝、在野之贤,明先王之学者,俾侍直於文华殿之侧。
陛下每日朝罢,即御文华,向晦乃入,俾群贤日相讲磨圣学。其学以德性为本而达於事业;其功在於学、问、思、辨、笃行,以开发聪明而成德行;其要在於体认天理,格物以至知至、意诚、心正、身修,而可致家国天下之治平。人无异学,学无异本,而陛下不时延问,口传神受,左右侍从,罔不闻知;上下内外,同为一心。非惟德性赖此陶成,积此熏蒸,亦可感格。君於此以成其圣,则君德一矣;臣於此以成其贤,则臣德一矣。养之岁月,察其性情,审其材能,孰可以居论道之任?孰可以居集事之职?才德不易用,而匪才德者毋幸进,用人之道於此焉得矣。学有定方,人有定向,歆动情性,鼓舞化机。畿甸之近,四方之远,倾耳而听,跂足而望,闻风慕义,日迁於善而不知为之者。
如春风一鼓,百物皆生,风俗於此焉厚矣。天子和德於上,臣庶和协於下,和气絪缊,天地之祥应矣。一举五得,而王道可几矣。何今日天变之屡见而不可消?何今日人心摇动而不可收哉?否则君臣离隔,上下不交,君孤立於上,臣遗远於下,君德日衰,臣志日弛,用非其人,风俗薄恶,虽欲长治久安,以享大业,胡可得乎?惟陛下亟图行之。消变致治,在此一举也。同舟共济,有安无危,上自陛下宫闱,以至戚畹,内外臣庶,天下幸甚。缘系恳乞谨天戒、急亲贤,以济否屯,以安大业事理。为此具本亲赍,谨具奏闻。甲申二月初四日
途中进申明学规疏
南京国子监祭酒臣湛若水谨奏,为应诏陈言,申明学规,以广圣教事。臣惟大学贤关之地,祭酒风教之首,苟非德行道艺,卓为儒宗,则无以造就贤才,以辅圣治。顾臣何人,可以堪?拜此命以来,夙夜兢惕,惧不克称,以负大戾。茫乎若涉渊水,罔知津涯;伥乎若适远途,罔知要路。且行且思,求得其道。及取监志反复读之,乃见圣祖神宗睿谕良规,浩浩乎!其浑然示人约矣,秩秩乎!其灿然示人博矣。如天之无不覆,如地之无不载矣。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以言乎教学之事备矣。诸所见行有不容赘,至於圣谕渊深,不无未发之蕴;良规浸久,容有玩弛之虞。臣伏睹求言之诏,敢陈一得之愚,谨条六事上闻。一曰:推圣学以明道术。二曰:示大公以孚生徒。三曰:立邻朋以励德业。四曰:视生徒以恤病苦。五曰:慎升等以立劝惩。六曰:署长材以备器使。盖皆修废举坠,亦或因旧为新。辄敢冒昧上陈,期於有征可信,用臻皇极敷言之效。如蒙乞敕该部议行本监,令师生有所钦承,仰副圣明成贤至意,天下幸甚。缘系应诏言,申明学规,以广圣教事理,未敢擅便,具本令义男湛京亲赍谨具奏闻,伏候敕旨。
计开
一、推圣学以明道术。
臣伏睹洪武十五年二月圣祖敕谕国学师徒,有曰:「古今贤能,首以学为本,次特以操持辅弼其所学。斯二事既行,则善名於两间矣。」臣仰见圣祖之学,与尧、舜之精一,孔子之博约,傅说告高宗学古知行之说,异世同符矣。盖学也者,知也;操持也者,行也。知以觉之,行以恒之,圣学无余蕴矣。又本年六月新建国学成,敕太学生有曰:「致师於是,来生徒以受业,期在育君子,必履仲尼之道,以助后嗣其安天下之苍生。今师徒皆至,若不敕以学道之志,明以乱常之宪,则恐养非君子,用非贤人。」臣又仰见大哉皇言,实开一代 道学之源,而太宗文皇帝幸学敕谕,亦称太祖御筵讲书,守帝王之心法,继圣贤之道学。臣窃惟圣祖之所谓道学者,其志在於谦柔恭谨,其道在於人伦物理,其实在於孝弟忠信,其用在於开物成务,其蕴在於圣经贤传,其践履在於诚敬笃实。由乡人而可至圣人之道,平易明白,非有索隐行怪,高远难稽,离於日用之常以为道也。近时士异其习,道德不一,而风俗不同。辞华之士,类以訾守礼之人,虽有后辈萌孽之时生,不能胜夫风雨之摧折。殊不知祖宗之重道学如此,远宗先王,非道不学,莫用非道之盛心也。臣今论学,恐或无征不信,请得以同司业、监丞、博士、六堂教官,令诸生钦服圣训,以道学为标的,以知行为功夫,以文艺为华彩,以事业为结果,如树木之有本根,而华实乃成,则所养、所用皆君子,贤才昌而天下安矣。
一、示大公以孚生徒。
臣伏睹正统五年六月二十四日,英宗皇帝敕谕北京国子监祭酒,有曰:「南北诸生贫富不齐,入监或一月,或数月,或一年、二年,即得拨诸司办事,亦有遂出身者,利之能移人也。有坐监十余年,贫不得出身,使之艰难嗟怨,其宁忍乎!又与诸司交通,凡办事者,一人有阙,乾求拨补,简帖动致一二十纸,则有势力者终得之。借曰为势所逼,何不执以奏?师之所行如此,何以表励学者?」又曰:「拨历事者,必依资次,不许搀越。办事者,亦须公当,不许徇私。但有私相为嘱托,辄便听从,不奏闻者,必罪不恕。」臣谨因圣谕而推之。拨历一事,为务虽小,似无关於师道,而师道之行不行於此焉系。夫师道之不行,由於生徒心志之不孚,奔竞之不息;夫心志不孚,则言语不信;言语不信,则教训不行;奔竞不息,则礼让不兴;礼让不兴,则教化不浃。二者师道之疚也。其故由於祭酒拨历自专,而未尝示之以大公之法也,人得以私乾之,士得以私疑之。此心志不孚,而奔竞之所由起也。臣请於拨历之时,祭酒同司业召监丞、博士、六堂教官,会集公所,公同序拨。先於诸生到监之日,不徒序於壁,而祭酒、司业,以至六堂教官,又人各书簿以凭。至日序拨,如有请托乾求者,各官即密书於各簿本名之下,监丞又明书於纪过之簿以为罚,甚则钦依敕谕执奏。是所谓示以大公之法也。如此则心志孚、奔竞息,而教化行矣。
一、立邻朋以励德业。
臣窃惟生员坐堂讲习,有相观熏陶之义,已有定规。退或放逸,不可不豫为之防。臣更欲於各生居同号舍者,签立比邻,十人为朋,置为簿籍。必使退堂之后,出入相友,德业相师,作事相法,容止相观,进退相度,疾病相恤,有无相济,过失相规。一人过恶发露,九人连坐罚跪;一人为善卓异,九人连赏。如此则进有公堂,退有私居,无非渐摩夹持之益。若久行之,士习当有变化。
一、视生徒以恤病苦。
臣伏睹洪武十八年 月内,我圣祖颁降敕谕内一款:「饿死生员,其罪当坐亲教之师。金文征诬言祭酒饿死,祭酒本提大纲,生员有疾,亲教之师必当存问饮食,必知於典簿。疾重者以文上告,药饵尤经有司。失於存问,饮食药饵不节,或有伤生者,罪坐亲教。」臣仰见圣祖爱养诸生之盛典,而尤欲宽贷崇重祭酒之盛心也。窃惟民胞物与,痛痒相关,况祭酒於诸生,恩义兼重,岂敢托於不知?故公堂坐受,请问跪拜,义分之严也。退而开谕委曲,疾病存问,恩礼之尽也。二者并行而不悖,然后师徒交孚而教训可行。臣欲钦依圣谕,生员有疾,令亲教先往问之。甚则祭酒司业当临视之,轸其饮食,节其医药。不幸而死,则临敛之,如例给具。若亲教不往,而祭酒闻知,亦当率先自往,以愧其心,不嫌於违道乾誉。
一、慎升第以立劝惩。
臣伏睹洪武十六年学规内一款:「定生员三等高下,定六堂师范高下。」又曰:「凡生员通四书未通经者,居正义、崇正、广业堂。一年之上,文理条畅者,许升修道、诚心堂坐堂。一年半之上,经史兼通,文理俱优者,升率性堂。」又以坐堂实日多寡而升。外此又有积分之法,至为精密。臣窃惟为师长者,所以激励人心,鼓舞士风,不可无进退抑扬,以寓劝惩。此圣祖所立三等之法也。,近来虽有季考,[专]以文艺,而勤惰贤愚,混而不分。臣欲於已拨六堂者,虽不能一旦更张,而於诸生,或季考其文艺,以验其心之精粗;或於其坐堂疏数,以察其学之勤惰;或廉其行义,观其动止,听其讲论,以定人之贤否而递升之。其上等者,堂长、友长、侍直有缺,亦同司业、博士、六堂教官公推选之,而其拨历迟速,一依叙壁先后次第。如此则圣祖之良规不废,而人心亦可劝惩,士风庶乎可鼓动矣。
一、署材长以备器使。
臣窃谓孔门之教,同志於仁;四科之贤,因性成就。故宋儒胡(援)[瑗]教授,亦分经义、治事斋,随其材而造之也。其教之必以德行道艺为本,不必悖时反古,举业德业,合为一事。凡其读书作文,就上收敛,随处体认,不至丧志。以此立心,涵养德性,蕴之为德行,发之为事业,出之於言词,皆是一贯。此所谓二业合一之说也。及其成也,人各有长,如四科之品。其法每三岁,各学之长副,会府州县之正官,即其(老)[所]长而考核之,为二等之法,曰:德行、材能。某长某事,如德行则指为孝弟忠信之实,材能则别其水利、兵农之长。署於各名之下,如今内外官府考语之制,以上於提学。提学官又集司二司之长考核之,各署其德行材能如各学之制,及有中举岁贡,即以所署名下行能连达於礼部,礼部以下两监。其举人监生之在两监一年者,祭酒、司业据提学之所署,又会监丞、六堂之官而考核之,各署其德行材能,如提学府州县之制,及有中会试者,即前所署名下行能连达之吏部。吏部考其德行材能,与监学应者,随其材德而器用之,不以枉其实。虽终身迁秩,而所署随之,如脚色之制。署不当实,贿而容私,后有败露者,坐其署主。若所署有功德显卓者,亦连赏之。如是则所用必所养,所养必所用,用得其贤,贤得其用。此不违今日科举之制,而兼德行道艺之教,不违今日考察之法,而寓乡举里选之意。异时稍渐复古,亦扩充此意而尽之。如是则贤材自兴,善政自举,风俗日淳。其视时之徒以举业进身,既入仕途,无所用之,判为二[段,殊昧]祖宗立法之意者,其为得失大有径庭矣。本月二十九日,於通政使司投进。奉圣旨。甲申九月二十五日
鉴灾修省疏
南京国子监祭酒臣湛若水谨奏,为鉴灾修省,乞恩求退,以答天戒事。嘉靖四年五月十五日,钦蒙敕谕,因仁寿宫灾,令文武群臣同加修省者。臣自闻命,夙夜靡宁。窃惟变见於上,积由於下,其理固然,况太学乃贤关之地,在南京为圣化之始,若能成就人材,亦可裨致和气。臣猥以菲才,过承重寄,到任踰时,士风罔变。惟是位育之理未臻,莫非中和之教弗致。上乾天戒,震惊圣心。揆厥感召,臣岂无愆?伏望圣明,察臣避位应天之心,逭臣力小任重之咎,将臣放归田里,别求贤能,育贤化理,庶致休征。臣无任悃逼悚惧之至。为此具本,谨差办事官周朝相赍捧,谨具奏闻。嘉靖四年五月十七日。
灾异自陈疏
南京国子监祭酒臣湛若水谨奏,为自陈不职,乞赐罢黜,以回天变事。该礼部题:奉钦依两京文武衙门四品以上官著自陈,钦此。迩者伏读圣明敕谕,既有纯心一德之诫,又达君心万化之原,此足以仰见陛下克谨天戒,正心一德,以为弭灾之本矣。夫何灾变犹见,和气未臻,岂非由臣下所致耶?夫寸寸之积,乃至寻丈;涓涓之积,必成江河。由是言之,和气致祥,虽自上倡;乖气致异,必由众积。盖人人修和,则和气集矣;人人乖戾,则戾气集矣。故贤才日众,则邦国必昌;冑子之教,而神人以和。臣待罪祭酒二年有余,夙夜忧惶,反观内省,今日致此者,必有其由。恐立教之本犹有未端欤?祖宗谟训未尽修复欤?先王礼教未尽举行欤?群属职事未尽倡率欤?士风弊坏未尽丕变欤?诸生德业未尽进修欤?此臣所以兢兢业业,不遑宁处者。盖由力小不足以任重,材薄不能以致远,无以臻成贤之效,而裨咸和之治,化灾为祥,上辱主忧,此臣之罪也。伏望圣明将臣罢黜,以回天变,以迓休征。为此具本,顺差阴阳生沈淮赍捧,谨具奏闻。嘉靖六年二月初五日。奉圣旨:「湛若水学行素著,宜用心照旧供职,不允所辞。吏部知道。」
考察自陈疏
南京国子监祭酒臣湛若水谨奏,为自陈不职,乞赐罢黜,以公考察事。臣伏惟我朝定制,六年一考察,京官凡四品以上者,许令自陈。今实京官考察之期,臣官忝四品,例该自陈言。念臣岭海菲材,遐方贱士,误蒙孝宗皇帝举臣进士,置之三百人之列而甄录之,荣至极矣。继蒙武宗皇帝察臣庶吉士,登於三十人之中而教养之,恩至渥矣。既而授以翰林院编修,宠踰望矣。七年忧去,八载山居,自分无能,终老丘壑。恭遇皇上御极之初,诏起遗逸,用言官荐举,属部移文,乃不遐弃海滨之士,而取臣於草莱之中,复列侍从旧职,寻充经筵讲官。九年考满,钦升侍读,再迁今职。臣忝受累朝之恩,惭无涓埃之报。窃惟臣守此职,官若闲散,责则重大。在成周有大司成名,在国家有成贤之寄,非德行道艺纯备者,莫克称之。臣自叨任以来,夙夜惶惧,垂及三年。圣祖之规稍修,而薄陋之习未革;皇极之言虽敷,而雍穆之风未洽;启迪之心徒劳,而菁莪之化少著;礼乐之教颇施,而夏楚之刑未措;二业之训已谆,而材德之成尚寡。此皆臣处非其据,罔称厥职,上负国家重任,下负臣愚素心者也。伏望皇上将臣罢归田里,别求贤德,以代兹任,犹可以公黜陟、示劝惩於将来也。为此具本,顺差办事官覃銮赍捧,谨具奏闻,伏候敕旨。奉圣旨:「湛若水不准辞,著用心供职。吏部知道。」
进圣学格物通表
南京吏部右侍郎臣湛若水,诚惶诚恐,稽首顿首,昧死上言。臣伏睹嘉靖四年七月初四日邸报,该司礼监官捧御笔旨意一道,命文臣将历代鉴书中撮其有关於帝王德政之要者,撰直讲解。并周易、诗经、中庸叙次联写,日逐进览。又欲将尚书作为文辞,或诗或赋,以成一代美事,用备开写。臣诚欢诚忭,不揣疏愚,谨采五经、诸子史,及我圣祖圣宗格言大训,疏解成帙,名曰圣学格物通,谨进上闻者。伏以龙兴而云从,圣作而物睹,故上有采菲之诚,则下怀献芹之悃,上有光天之德,则下共臣帝之愿,乃感召之一心,亦丕应而徯志,在物理则固有然者。是以罔避夫位远言亲之嫌,必致其迪德沃心之恳。况乎位有崇卑,而臣子之心则一,乃臣旧忝讲官,而忠爱之念不忘者哉!
臣闻帝王之治本乎道,而道德之懿存乎心。心无事而不包,事无一而非道。惟心有所蔽则道不见,如鉴有[所]尘则明弗昭。故圣帝明王必先务学,而修德讲学皆以治心,将达诸事业而成其治化焉。如磨彼鉴,以大其光照也。盖心事合一,体用同原,虽殊涂而同归,实一致而百虑,有天德则有王道,具内圣则具外王。故溥博渊泉而时出,流水盈科而后进,沧溟之广不外勺水,而求华岳之崇必自卷石而累。是知万变万化只在一德一心,故尧、舜、禹三圣授受,惟曰「精一执中」,成汤、文、武千古相传,亦云「懋德敬止」。孔、颜明博文约礼之教,孟轲示详说反约之功。夫群籍所载,皆务此本,而曾子之传,尤得其宗。故大学之书,全功在乎格物,而格物之要,其道本乎知行。
知、止、定、静、安、虑相承,即其功夫;意、心、身、家、国、天下贯穿,乃其实地。必纲举而目斯张,惟领挈而裔乃理。虽心有良知,不假外求;然学於古训,乃可有获。六经诸子,皆所以明心,而千圣万贤,必归乎穷理。总是同条同贯,那堪二本三本?言念臣乃岭海鲰儒,旧忝翰林末品,以三十余年而力学,至六十之外而无闻。窃尝有得於大学之正经,自谓不诡於圣贤之中路。下契乎程、张「至其理乃格物」之言,上稽诸圣祖论大学在修身之训。乃於职务之暇,辄加搜罗之功,粤自帝王之经,有伦有要;爰逮祖宗之训,有典有则。辑事以从其类,取义以畅其情,因事以明其理,会理而感诸心。故一闻一见,若决江河;而前言往行,可以畜德。虽或揖一而漏夫万,可因以触类而尽其余。
所以开发聪明,扩充良知,庶几为祖述宪章之一助也。兹盖伏遇皇帝陛下,聪明天授,孝敬神通,笃志圣贤之学,既日新而又新;期致天下之治,必会极而归极。奋振委靡之余,大弘中兴之业。仰览乾纲,俯补坤维,掀揭天地,弥纶宇宙,并明日月,奔走鬼神;诚振古大有为之君,实历代仅间见之材也。经筵(目)[日]讲,不间夫寒暑;随处用力,岂贰於宫庭?故敬一有箴,洪范有序,仰仞神衷,深造圣域,犹不以能而自满,抑且以虚而受人。即与尧之清问下民,舜之好问好察,何以异哉?此臣所以不辞夫四载编摩之劳,必尽其一心夙夜之瘁,竭精毕神,刳心戮力,而欲效愚於圣德,庶有俾於涓涘也。乾犯天威,伏祈电览。倘於万几之暇,不遗一得之愚;远宗圣哲之谟,近法祖德之懿,会万理於一心,由成德而致治。
式恢荡荡之德,用弘丕丕之基,如天之覆,如地之载,励无前之休烈;如川之至,如日之升,永多所之历年。臣无任激切屏营之至。谨以所纂撰圣学格物通一百卷,并序纂要目录,共二十八册,用黄绫套袱封袭,谨随表进上以闻。嘉靖七年六月初一日,南京吏部右侍郎臣湛若水谨上表。
谢恩进书疏
南京吏部右侍郎臣湛若水谨奏,为谢圣恩以进书籍事。臣先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嘉靖七年五月十九日,准吏部咨,钦蒙圣恩升臣前职,已於五月二十日到任讫。伏惟南京为国家根本之地,而吏部乃人物衡鉴之司。铨选虽非所专,品题实有所系;苟无知人之哲,难免窃位之讥;必有至公至明之德,乃有其难其慎之心;所宜旁求乎俊乂,讵宁委及於凡庸?伏念臣早岁有志,衰老无成,八年病废於先朝,甘分山林之叟。一旦诏起於初政,洊污讲读之班。继典教事於南雍,未收作人之效。遽承留铨之右佐,岂有抡材之能?抑感洪恩,何以图报?臣敢不滋励素志,用对明时,必同寅而协恭,以举直而错枉,上赞中兴之隆,下扬南国之纪。又念为政在人,固臣职之当务;而取人以身,幸圣德之方新。深惟报德之私,用切酬言之念,乃臣往感四年七月之诏,下敕文臣,而直解经史以进览;遂效四载一夜之勤,竭尽心力,以篡撮枢要而献忠。名曰格物之通,庶备圣学之助。盖物不外乎意心身之於家国天下,而格则在於诚正修之与齐治平。亦惟体用同原之理,窃窥心事一贯之传。卷分门类,注有篇题。事皆取诸大训格言,义则附以浅见薄识。采自往古,以及昭代。庶可祖述,而又宪章。书垂成,将献於大廷;命忽下,乃进乎今职。私计赤心报恩之处,惟有白首穷年之编。傥蒙俯览於独处燕闲之时,岂无少资於天德王道之懿?除望阙叩头谢恩外,谨具本并表一通,及所纂撰圣学格物通一百卷,连重录表文,及序纂要目录於卷端,共二十八册,专差办事官伍世显赍捧,赴通政使司投进其书,副本谨照例送礼部。臣不胜激切悚惧之至。缘系谢圣恩以进书籍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具本赍捧,谨具奏闻。嘉靖七年七月十九日,通政司奏,二十一日奉圣旨:「这所编集,足见用心。朕已留览,该衙门知道。」
进天德王道第一疏并颂赋
礼部右侍郎臣湛若水谨奏,为进颂文,广敬天以隆至治事。臣前得观永和录,中载圣制西苑视谷祗先蚕坛位赋。臣於伏读之余,宛然如闻虞廷敕天之歌,有周无逸之训,岂胜欣跃!有感於心,不能已於言,谨为文一篇,名曰圣主躬肇农桑颂。又前拟作西苑赋二篇,不自知其冒妄之罪也。臣仰观圣制之懿,具备众美,然皆本於敬天之一念,故结句亦归之於敬天焉。大哉皇言,一哉皇心,可谓至矣。臣所以谓众美皆本於敬天者,何也?万善同出一原也。天也者,道之大原也,盖无往而非天也。所以谓无往而非天者,天无所不覆也,天无所不贯也。记曰:「人者天地之心。」宋儒程颢曰:「天人一也,更不分别。天地之气,乃吾气也。」是故喘息呼吸皆天也,性情形体皆天也,好恶用舍皆天也,食息起居皆天也。民,天之民也,贤,天之秀也;工,天之工也。故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诗曰:「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又曰:「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又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由是观之,自心性存养,而出王游衍,而视听好恶,而典礼命讨,何往而非事天之实乎!仰惟皇上稽古制作,分郊祀以专其事,精礼乐以致其飨,亲制文以通其诚,敬天可谓至矣。皇上之心,必且至诚无息,故日御经筵,召问大臣,诚祀祖考,敬事两宫,肇兴内教,亲劝农桑,君臣同游。凡若此者,皆天德王道之事,然皆本於敬天一念之端发之也。孟子曰:「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程颢曰:「有天德便可以语王道。」惟在皇上扩充之以至其极,与天为一,则天德纯存,而王道大行,治化益隆矣。中庸曰:「诗曰:『维天之命,於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是文王与天为一矣。臣於颂赋中,因躬劝农桑之事,推之於政治之善,而皆本自敬天之诚而扩充之。伏惟皇上俯览而留神焉,天下幸甚。谨将前项颂赋缮写装潢,随本亲赍,谨具奏闻。嘉靖十年八月十二日进,十四日奉圣旨:「览奏,足见忠爱。颂赋俱增入史馆。礼部知道。」
进瑞应白鹊赋疏
礼部右郎臣湛若水谨奏,为进赋颂,昭瑞应以治弘化事。仰皇上修复古礼,以遵祖制,岁一周而四郊成矣。制礼作乐,以和神人。冬至祀南郊,春分祀东郊,夏至祀北郊,秋分祀西郊。由南而东而北而西,周环顺序,亦岁一周而四礼遍矣。将事之前二日,实七月二十有九日也,郑府以白鹊来献,应其时矣。夫鹊灵而又白,乃瑞也。夫白,西方之时也,兆西礼之成,而吉祥至也。夫西方於时为秋也,秋也者,成物之始也,兆四礼之告成,而万物万化於是乎成始也。或谓传曰:「古之明王不贵祥瑞,故春秋不书。」然亦有贵者焉,应时应事而书者有之矣,春秋之获麟也,舜之箫韶九成而凤凰来仪也。盖祥瑞之至,或先事而有开,或后事而适应,皆可贵也,非其时则不贵也,故孔子叹凤鸟之不至,子思以祯祥卜国家之将兴。夫先时而有开者,孔子、子思之所言是也。后时而适应者,虞时乐作而凤仪是也。是故祥瑞非明王之所贵,所贵者,时焉以适应耳。今皇上四郊之礼乐方成,而白鹊来驯,不先不后,适应其时,与虞廷箫韶九成而凤凰来仪,同一时应也。於此仰见皇上之至德,同符帝舜,简易配乎乾坤,高厚配乎天地,明照并乎日月,制作合乎幽明,礼乐和乎上下,故感召之速至於如此。况由此而充积之其感应岂可量哉!昔我太宗文皇帝时亦有白鹤之瑞,其时文武群臣上表称贺,而文学名儒又为诗赋以颂其美。然而礼乐适成,而兹瑞时应,如我皇上今日者,尤可贵也。所以开亿万年无疆之休兆於此也。臣自以菲材,不足以昭传盛事,念旧尝从词臣之后,目睹瑞应,喜不自已,谨为赋一篇,以颂嘉祉。首兴起於时应,中咏白鹊之美,末归功於圣德之宝贤。书曰:「所宝惟贤,则迩人安。」传亦曰:「休符不於其祥,於其仁。」夫仁贤,国之至瑞也。此其人能经邦弘化,燮理寅亮,以参赞化育。明主能自得之,则君臣咸有一德,上下一於恭敬,和气氤氲,天地万物位育,而四灵毕至矣。臣何幸身亲见之。谨以赋颂装潢成帙,具本亲赍,谨具奏闻。嘉靖十年八月十四日进。十六日奉圣旨:「览奏,足见忠爱。赋增入史馆。该衙门知道。」
进天德王道第二疏
礼部右侍郎臣湛若水谨奏,为申明天德王道之要,以裨圣治事。臣闻天下之事必有其本,得其本则天下之事可从而理矣。臣前於本年八月十二日进圣主躬肇农桑颂,其中已具天德王道之端矣。然而未竟其说。臣请再为陛下申言之。孟子曰:「责难於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又曰:「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於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语曰:「虽不能尔至,心尚慕之。」臣之志亦若此而已耳。盖天德王道乃尧、舜之道也。臣幸夙昔闻之於师友,得之於遗经,四十年於此矣。兹幸恭遇陛下亶尧、舜之资,有尧、舜之志,安得不披沥肝胆,陈之於陛下之前乎!然有时焉,不敢以轻易言也。惧诚意之未至,而未有言前之信也。故自臣至京,不敢轻易以言。所以积其诚意,冀有感孚者,二年有余矣。
乃今於陛下典礼告成,虚心求学之时,此臣所以因前既启之端而复竟其说也。谨按,有宋大儒明道先生程颢曰:「有天德便可语王道,其要只在谨独。」此言真可谓万世帝王之法也。孔子曰:「人道敏政,地道敏树。」臣请以树喻焉。今夫树之为物也,有生意然后有本根,有本根然后有乾、有枝叶、有花实。故有生意是有其根矣,而无乾枝花实者,未之有也;无生意是无根矣,而有乾枝花实者,亦未之有也。是故王道者,乾枝花实之类也;天德也者,本根之类也;慎独也者,本根生意之类也。是故古之明王必先务本,而盛德大业於此而生焉。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又曰:「圣人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昔者鲁哀公问政於孔子,孔子将告之以政,而必推本於学焉。
何也?盖学与政一道也。夫九经即政也,孔子将告哀公以九经,而必先之以达道,又先之以达德,又先之以修身而知天,而曰「所以行之者一也」,何耶?盖九经者,王道之大端也,达道、达德、修身以知天而行之一者,所以谨独而立天德也。然则天德为王道之本,而谨独又为天德之本,断可知矣。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夫心也者,天德也,生意根本之类也;政也者,王道也,乾枝花实之类也。至其下文又曰:「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於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於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
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又曰:「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夫仁义礼智,天德也。扩之至於足以保四海焉,王道备矣。是故由恻隐之心而充之,则凡省刑薄敛,惠鲜怀保,而天下之仁政行矣。由羞恶之心而充之,则凡纳谏悔过,去(纔)[谗]远佞,而天下之义政行矣。由辞让之心而充之,则凡谦光受善,敬老尊贤,而天下之礼政行矣。由是非之心而充之,则凡内以领恶而全好,外以爵德而讨罪,而天下大智之政行矣。然则天下大政之出於心,而大道之发於天德,帝王之行在养心以崇德,以为万事万化之本,断可知矣。由是言之,则乍见怵惕恻隐之心,无所为之心也,乃真心也,纯王之心也。
其纳交要誉恶其声之心,有所为之心也,乃伪心也,[杂]霸之心也。故王霸之道又於此焉判矣。是故帝王之学,在审其初而定志焉尔。恭惟陛下继统以来,以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为必可法,以尧、舜、禹、汤、文、武之治为必可兴,毅然以复古为己任,制礼作乐,兴废举坠,王道之事,已渐举行,何待臣愚之言哉!然臣尝闻之,道无终穷,学无止足。程明道先生有言曰:「太山高矣。太山之上已不属太山。尧、舜事业也只是太虚中一点浮云过目。」盖言道体无穷,而学不可止足也。仰惟陛下聪明睿智,洞见渊源,进道不息之心,无有穷已。贤矣而必至圣,圣矣而必至王,王矣而必至帝,帝矣而必至皇,何有止极!此臣所以於圣治方升未已之时,尤愿陛下进进於学以为之本焉。
所谓学者,即谨独是也。非止於记诵讲说之间,而学、问、思、辨、笃行,所以进乎此者也。所谓独者,固所独知之理也,即天理也,即天德也。察见此理,立则见其参於前,在舆则见其倚於衡。戒慎恐惧,而敬以存养之,令有诸己。终日乾乾,深宫必於是,大庭必於是,静居必於是,临政必於是,随处体认天理而力行之,无顷刻而或离焉。日积月累,则将月异而岁不同,心纯乎天道,诣乎天则,天德日盛。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天下莫不丕应徯志。凡古先帝王之政治,无一而不悉举,而王道大备矣。臣无任恳切愿望之至。为此具本亲赍,谨具奏闻。嘉靖十年九月初十日进。十三日奉圣旨:「览奏,足见纯正有本之学。朕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