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集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卷之二十四
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卷之二十四
门人顺德何鸿校刊
杂著
纪梦
嘉靖庚戌四月十二夜,梦玉帝对面,把笔口说云:「湛祖五百年之功。」不知何谓?姑记之以俟后征云。月十四日,大龟池亭。
宇宙言送前村王明府还安成
前村子王子从甘泉子游於金台,尹於建平,行古之道,与时违焉。再尹於罗源,曰:「吾之行道违时,犹夫建平也。」拂袖而归,於於而来,扣天关,蹑白云,登钓台,陟独冈,访甘泉,入莲洞,泝源头,上罗浮,升黄龙,窥天华,谒四贤,历朱明,宿青霞,居西樵,与诸生讲明圣贤之学。或问曰:「若前村子可以为知道之士乎哉?」甘泉子曰:「考名度衷,则知前村之义;知前村之义,则知无穷之道矣。夫前村者,一前村也;前村之外又前村焉,前前不已,斯无前矣,无前者,无穷之谓也。君子观此,可以知进进无穷之志矣。」前村子游居百日,曰:「楠也居百日,犹夫一日也。请暂归而复来,可乎?」曰:「可也。无穷者宇宙之义也,来而非来,去而非去,子知夫宇宙之义乎?可以与吾宇宙之义者,可以别矣。知宇宙之义,别犹无别矣。夫上下四方,同此宇也;古今往来,同此宙也。宇宙之内,同此天地也。天地之间,同此气也,同此心、同此性也。同气、同心、同性、同天地、同宇宙,宇宙一家也。本在一家,夫何别之云?古有离群索居之叹者矣,非知道者也。前村子知无前之义,则知无穷之义;知无穷之义,则知宇宙之义;知宇宙之义,则知大道,可以别而无别矣。」前村子豁然有悟,曰:「楠敬闻命矣,敬闻命矣。请别号宇斋。」甘泉翁顾谓诸子,同歌宇宙之章,曰:「万物宇宙间,浑沦同一气。充塞与流行,其体实无二。就中有粲然,即一为万理。外此以索万,舍身别求臂。逝川及鸢鱼,昭昭已明示。我心苟不蔽,安能出於是?见之即浑化,是名为大知。其次在敬养,敬有为心累。勿忘以勿助,其机极简易。自然本无为,廓之配天地。」遂抗手白云而去。
贞女篇有序
贞女者,吾友南庠黄君鹤鸣之女也。少闲闺范,驯奉姆仪,许聘都阃竹亭欧公之嫡孙镗也。甫袭挥使,未娶而逝。女闻之,欲死从焉。母送往哭,死而复苏。执丧不贰,母强不可,誓死无他,诸司树风表门。予与鹤鸣有一日之雅,闻而旌之以长言云。
黄家有女天谪仙,贞心叵转匪石坚。降神疑是金泉山,神女前身谢自然。及笄将相二十前,无藏尼也不见是女身。女身不见见一天,父母许聘欧郎贤。指挥甫袭身即捐,贞心分定合先。号泣於归守柩筵,誓死相从永不迁。呼天扣地邻为怜,有司闻之表其门,风动四省人人传。吾尝缔观节烈编,未成妇斯罕闻焉。龙江宋时吴贞女,李子亲迎溺渡船,吴誓不嫁心日悬,化为嫦娥月娟娟。又为牛女天河边,引虹为桥济江魂。至今桥跨龙江川,兹可媲美无赧然,差可媲美无赧然。煌煌女德父母全,过而不过谁云偏?啸也歌者老甘泉。
异果纪
予髫时,随亲避五房家难於世交顺德仙岸刘晦川先生家,周全之义,常往来於怀,六七十年不能忘。今且年八十五矣,八月十五,予将如西樵祀先师,其孙廷绎天衢居学天关,实从行焉,起予旧今。樵还,扶衰舆疾,拜祭晦川公於祠下。既毕,冒雨冲泥,访各房侄姓,及至长兄景春孙家某,馈茶,茶中有龙眼一丸,[沉]如翠玉,光彩射目。予啖之,气味甘香。讶之曰:「夫龙眼,六月果也。今八月末旬,盖阅四月矣。奇哉物也!神哉果也!」某指树言曰:「此树止留此枚至今日,若专为公来者,往时非有也,其吾祖之神为之乎!」予谓此果最为难留,过时旬日,为虫鸟蚀之。不然,即自败腐。今此果出仙岸,若为仙果,必有神仙护之者乎?其令祖之神为之乎?未可知也。是用记之於册,以告知者。或曰:「今八月,而云四月,何居?」曰:「连闰六月为九月矣。寒露,九月节也,是以言四阅月。」嘉靖庚戌八月二十三日,舟中记。
刘杰甫字说
刘碧台冢子名曰兴汉,三加礼毕,请字於甘泉翁。翁曰:「文乎?义乎?」曰:「汉也将游府庠,义以思勉,幸甚。」甘泉翁曰:「子名兴汉,汉之兴也在三杰,字曰杰甫。甫者,男子之美称也;杰者,才德出众之名也。杰甫杰甫,而欲为三杰之才矣乎?抑欲为圣贤之德矣乎?孟子曰:『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语曰:『豪杰而不为圣贤者有之矣,未有圣贤而不豪杰者也。』吾兹字子,以为圣贤之地耳。若夫圣贤德业,吾专以望子,在子其思义自勉,於视膳之日,试以问於乃翁。」
名季子涞之慎独斋言
慎独名汝斋,慎独不慎独。此独本无对,天地犹不足。若然要慎独,亲见乃不疑。勿忘勿助间,活泼露天机。
书冼子方山日程录后
甘泉子初得放归田里,冼子谢病,相从游武夷,入罗浮,卜筑朱明,读书青霞,摩挲黄龙。冼子者寺田不受,请托不至,独贷借於人,为方山通明洞於鹤园之上,颇为精致。朋友皆谓冼子特为台池鸟兽之玩也,甘泉子疑之。逾数年,为嘉靖辛亥夏,冼子以日程之录寄天关。甘泉子阅未半,洒然若清风之濯,沉痾为之去体,发孤笑於群忧矣。或曰:「是编也,冼子以自罚,其东莱之博议乎!妙契疾书,其横渠之正蒙也。程子谓有苦心极力之状,无优游自得之气,少出入处有之,岂其然乎?」吾谓少汾一旦去玩物之诮,为向上之寻,踔跃泥涂之中,越超云霄之上,见与日而俱新,言与见而相发,已非寻常穷年卒岁,甘心於田舍迷惑之贤,可望其脚板矣。虽然,言言而是,昔人犹比之数他财,要在深造之以道,欲自得之也。不言而自得者,乃自得,非他财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与自得者相忘於言语之外矣。大哉道也,斯其至矣。
坐位帖
吾既明农,客有过予者,其爵辈若予者让予,其年若予、少於予者亦让予,且让之固。予以筋力不能支,思之逾年,乃得古礼主人东坐西面之位。其少於予、尊於予者,一切行之,自喜得通融之道矣。盖古乡饮酒礼、燕享礼皆然,或古人亦取通融之意也。故坐(遵)[尊]宾於北位而南面,坐士出於南位而北面,皆所以尊之也。予於各处立乡约,亦仿此行之,坐大宾叔父於北位数年之久。今或有訾之者曰:「此以阁老位自尊而卑宾也。」夫阁老位非古礼也,今以时礼而訾古礼,不亦异乎?然则吾乡约坐叔父於北位者,亦为卑叔父乎?我欲明礼,故不得不辩。斯礼也,虽圣人复起,必从之矣。
辞萧大巡送坊牌银移买谷为社农仓状
告为辞免,移将坊牌银两买谷置仓,以济一方农民事。於本月二十七日,蒙本府奉察院钧帖,委叶经历送到坊牌银五十两。除实时具启托府辞回不受,云年老不宜复作坊牌,其银不该虚受,以贻士夫之诮。况万民已受德泽,则水受赐多矣。幸听控辞,以[免愆]诮,则水受赐又多矣。去后,随蒙大巡萧侍御来顾天关,面辞不允,若谓有怪云者。今又蒙前官承送到前银,凡两至矣。主窃思之,合无一举两得,不违情理以相和协。拟将前银籴谷二百余石,置仓贮於上唐庄,仿朱文公社仓制,以时济借农民无种本者。平出满入,以备鼠耗,则百年一方之民同受公惠,愈於水一人一时受之远矣。主令具状赴府告,乞差一老人乾理完报,申呈察院,永为定规,利人无穷,实为万幸。谨告。三十一年五月
仁者先难而后获论有冼少汾秋官节注
论曰:中正者,其为仁之节度乎!奇曰:此是一篇之纲领。仁者之心,大中至正而已。先难后获之间,仁之本体也。本体自然,不容丝毫人力。或偏於先焉,或偏於后焉,皆意必之私,非本体也。识得此意,则一篇之旨可以贯通矣。君子之於仁也,以有为之心与无所有为之心合一并行,而后可以普天下之中,而在天下之正。中正,贯天下之道也,是故心体存而全德复矣。书曰:「节性惟日其迈。」节也者,中正之则也;性也者,仁也。惟性,生之无过不及,而能节之,一归中正,如防止水,而仁不可胜用矣。善乎子朱子节度之说,於为仁集义者极为有力也乎!盖取诸书。夫仁者,心之全德也;圣人之学,心学也。妙哉人心之神乎!与天地之心吻合无间而不息者也第一节脱换此上下第一节,明人心即天心,著一毫人为之私不得。
何也?人者,天地之心也,廓然大公,天地合德。故一於不为,则放僻邪侈之心滋,而自暴自弃之患至,固不足以合天心。一於有为,则欲速见利之心生,而进锐退速之敝起,亦不足以合天心。必於有为而无所为者,乃天道之中正,而为仁之节度也。夫子答樊迟之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吾请以此扩之。夫有为者,先难之谓也;无所为者,后获之谓也。第二节脱换此上下第二节,言人心不可不中正,引入题目,为发挥先难后获张本。有疑夫子之说者曰:「孰先难焉?孰后获焉?吾求其难者,吾从而先之。」则疾而不入,无得矣。「吾求其获者,吾从而后之。」则缓而不及,无得矣。第三节脱换此上下第三节,设难发明先后之间有一贯之妙,见圣人之教,学者之学,皆不外此。
噫!是盖岐夫子之教而二之也,二之不足以知圣人中正之指也。惟其先者与后者,合一并行而不悖,先后为之浑然,难获为之两忘,是谓易简,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然后知夫子一贯之指,合一之妙。不然,夫子何以拳拳举此教门人,而他日从游於舞雩之下,则亦曰「先事后得」,以为崇德乎?德即仁也。然则孔门传授之心法端在是矣。法者,中正之则也,彻上彻下,人人可得而闻,人人可以告语,此即一贯之指,变化散见於论语二十篇之中,而皆然者也。圣人无二语,外此无可语者矣。不然,何既以一贯告忠恕之曾子,又以告不受命货殖之子贡也耶?概可知矣。第四节脱换此上下第四节,设难以明先难后获一贯之指通乎上下。疑者又曰:「原宪之克伐怨欲不行,夫子许其难,不许其仁,是难与仁二之也。」
曰:「此非圣人之所谓难也。圣人所谓难者,天理也,仁也,故举之者莫能胜也。克虽不行焉耳,克之根犹在也,吾能中正以存天理,则克之根化而仁矣。伐虽不行焉耳,伐之根犹在也,吾能中正以存天理,则伐之根悉拔而仁矣。怨欲虽不行焉尔,怨欲之根犹在也,吾惟中正以存天理,则怨欲之根尽消而仁矣。」第五节脱换此上下第五节,就难字引辩克伐怨欲为难而未仁。吾尝求此说於汉矣,得一仲舒焉,曰:「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夫正谊明道以言於其所难,似矣;不谋利计功以言於其所后获,似矣;然而於圣人合一之指则未之见也。第六节脱换此上下第六节,明以仲舒之说得其概,而天得其全也。盖其以明道正谊与不计功谋利两闻说。吾尝求此说於齐,得一轮扁焉,曰:「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应之於心。」
夫以不徐以语所先难,不疾以语后获,似矣;然此乃老斲轮者之事,於所谓徐疾者不知为何物,是未明合一之指,犹未也。第七节脱换此上下第七节,明以轮扁之说其似而未得其真也。吾尝求此说於宋,得一张南轩焉,曰:「无所为而为者,乃义也。」是盖於其为以语所难,而於无所为以语所获,是为得合一之指矣,然犹未也。第八节脱换此上下第八节,明以张南轩之说得其全而未尽其要也,有为而无为之间乃要也。吾尝求此说於战国,得一邹孟轲氏焉,曰:「必有事焉而勿正。」是以所有事言於先难,犹恐其有事而获之心胜而正焉,故戒之以勿正。又曰:「心勿忘勿助长。」是以所勿忘者言於先难,而犹虑其勿忘而获之心胜而助焉,故戒之以勿助,其旨微矣。其道合一而并行,夫然后夫子之说大明於千载之下矣。
第九节脱换此上下第九节,明以孟氏之说得其妙矣。一篇要指皆在此节。又恐人以勿忘勿助分二之也,则吾尝闻之师举张横渠焉,曰:「无在而无不在。」夫然后勿忘勿助知合一而观矣,无复偏滞於一边,以失夫子之本指矣。第十节脱换此上下第十节,又恐人以勿忘勿助,故又引横渠无在无不在之说以明合一。又求此说於明道焉,曰:「勿忘勿助之间,乃中正处也。」於此时天理见矣,天理即仁也,而节度益明。第十一节脱换此上下第十一节,明以程明道之说,见继孟氏之学者,横渠明道二人得先难后获之指。抑尝求之於夫子他日告樊迟之问仁矣,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三者皆难事也。吾惟致难於恭己,恭得其中,恭而不过焉,过则非恭之恭矣。
吾惟致难於敬事,敬得其中,敬而不过焉,过则非敬之敬矣。吾惟致难以忠於人,忠得其中,忠而不过焉,过则非忠之忠矣。第十二节脱换此上下第十二节,本诸夫子告樊迟之说发挥,就事发明,尤见亲切。不宁惟是,迟也好稼,吾又求此说於稼,得宋人焉。宋人有悯其苗之不长者而揠之,茫茫然归,谓其人曰:「吾今日病矣,吾助苗长矣。」其子往视之,苗则(稿)[槁]矣。夫悯苗之不长而芸之可也,先难之类也。从而揠焉而(稿)[槁]焉,不后获之类也。为迟者苟有好仁之心,盍亦思诸稼乎?第十三节脱换此上下第十三节,以迟好稼,唤醒尤切。不宁惟是,吾又求之夫子答樊迟之问稼焉,曰:「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不敢不用情。」
夫礼义信,大中至正之道也,故能感人心之同然,而敬服用情焉。若夫过中失正,非礼之礼,非义之义,非信之信,而能感人乎?无之矣。是故圣人之学中正焉已尔。第十四节脱换此上下第十四节,就夫子答樊迟语发挥。不宁惟是,虽乍见之间亦有之。人有乍见孺子入井者,虽在其父母之雠,亦莫不有怵惕恻隐之心。然而无纳交其父母之心也,夫然后仁;无要誉於乡党朋友之心也,夫然后仁;无恶其声而然也,夫然后仁。是皆中正之心流出,是故先难要矣,后获急焉。第十五节脱换此上下第十五节,又引孟氏之说,见赤子入井而怵惕恻隐,皆无为而然,然后为仁,明先难后获之心为仁至意。然犹未也,非特人心为然,虽天地之心亦有之。吾尝求此说於天焉,天以春夏生长万物,节之以秋冬,则阴阳得中,化化生生於无穷,而天地之大仁全矣。
第十六节脱换此上下第十六节,复以天道明之。非特天道为然,吾尝求此说於日月也亦然。日之中节之以昃,月之望节之以晦,则盈亏得其中,贞明於无穷,而日月之大明全矣。第十七节脱换此上下第十七节,言不但天道为然,又引诸日月亦然。非特日月为然,虽生物也亦有之。吾尝求此说於万物焉,将欲荣之,必中落之,花果是也;将欲伸之,必中屈之,尺蠖是也;将欲化之,必中蛰之,龙蛇是也。而翕聚发散,专一直遂於无穷,而万物之大化全矣。第十八节脱换此上下第十八节,言不但日月为然,观诸万物亦然,至矣。非特万物为然,考诸圣人亦然。吾尝求此说於圣人矣,以德育万民而节之以刑,恩威得其中,刚柔正直,三德行,万化理,教流於无穷,圣人之大仁全矣。
第十九节脱换此上下第十九节,又明诸圣人之道,圣人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夫天地也、日月也、万物也、圣人也犹然,而况於求仁者乎!夫孔门之学,求仁而已,学者於此能知所先后,能知并行於先后之间,而仁在我矣。仁远乎哉?在得其门耳。夫先难后获之间,固为仁之节度,而千圣之门也。第二十节脱换此上下第二十节,又合天地日月万物圣人言之,见造化圣人合一不测、中正之体。千圣之相传,传此者也;孔门之求仁,求此者也。
纪旧梦
嘉靖壬子十月初二,夜四鼓,睡不著枕,忽思昔在弘治壬癸之间,今六十年矣,时北上会试,梦在山坡间,忽有一狗从山来,见余即为人立,遂作人言,遶余一匝,遂吟哦一诗:「何处春光忙马足?踏花归去六街衢。」歇第三句,又末句云:「料取仁安复有余。」既觉,以语人,人有曰:「此天上灵甘狗也。」吾续其第三句云:「反求自得无穷业。」通梦中为诗成文云:「何处春光忙马足?踏花归去六街衢。反求自得无穷业,料取仁安复有余。」意谓余马足□春光,何如此之忙?踏花归去,即言下第也。虽则下第,终有自得无穷事业,即仁安也。仁安者,安仁也。中心安仁,天下一人而已矣。此则水终身独到事业也。自有此梦以来,时或到心,但未有纪之者。今适六十年,怳惚之间,偶然记忆,因纪之於册,以告同志共参之。
付恒济侄嘱书
泉翁嘱书付恒济贤侄:今第三男涞之旧有酒积病,今发作肿疾,医之未效。近传一方,以十年雪里炭老鸡医治将愈,但阴阳家推算,宜有冲喜方可。今此已议为他立妾。又云宜抱一子养育,病方可脱。吾闻恒济第五孙十岁,八字聪明可取,特遣家人湛与来接,烦侄亲送他来养育,教成德业,目下得以冲喜。他日涞之有亲生子几人得育,与此孙同食均分,一毫无有彼此,盖皆出於祖宗一人之身同气。今特书此与孙执照。
付天润孙嘱书
豫章郡前南京兵部尚书甘泉翁嘱入继孙天润:今尔第三叔涞之病时,日者皆云宜娶妾,抱养一幼子冲喜,遂抱恒济第五子育养冲喜,名唤嗣先。不期涞之百医不效,不幸於本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已故,遂遵礼律,依昭穆,取尔天润入继承重上服,於本月初一日,以果酒之仪昭告於显先祖考主簿府君,显高考祖考义士府君,显曾祖考处士府君,显祖考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樵林府君,显考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怡庵府君曰:水家祚衰微,第三男涞之不幸於十一月二十三日病故。先前已抱侄暕第五子入养育,名为嗣先。既定,缘於昭穆未合,礼法未尽,家事未便,今思古人有言:「国有长君,社稷之福。」则家有长子长孙,门祚之福也。计小宗五房,水系第三房,其长房长兄祯生师贤、师圣,孙大川、如川、似川、象川、至川等,皆不循教法,赌钱饮酒,撒泼殴人,至死无悔,所不足取矣。
次兄祥孙三人,长孙天济承祥重,惟有次孙天润素守礼法,读书好学,补增城县学廪膳生员,立心操行,孝弟忠信,人无间言,又克承水学,以圣贤为志。总论伦序贤德,皆合为涞之后,与嗣先,及至二室有遗腹是子,共为三兄弟,家业平分。少者以事内,孝乎母霍氏;长者以治外,事乎祖水。舅琦曰:「天润得无长於涞之乎?」水曰:「礼律止论昭穆,无少长之文。」又曰:「天润次子寿曾已入继敬先矣,今天润又继涞之为碍。」水曰:「父子前后入继,此长房三房各异礼法,何碍?又昭穆在天润,孰能易之?若使天润先依昭穆入继,理必带其二子来,亦该寿曾继敬先矣,夫何碍之有?天润虽季房,然年长,首当一户,裁处百务,以昌门祚,三房有赖。凡我长房次房子孙皆在天润提携教育成人,使人称水为有后。
四方闻之,后代传之,莫不称美,不亦善哉!其与拘忌时俗之见,纷纷疑者远矣。」其余礼法一一依察院准行家训遵守。其不分田而分租,同居共爨而分饭,一一如训。未[敢]擅专,遣门人归告祠下行事,於朔日已取天润。初二日引之告灵成服,见灵拜哭尽哀,次哭见吾,又次哭拜祖母,又次哭拜主母霍,又次哭拜黎慕溪姑丈,又拜叔湘之等,次哭受诸家人拜。翁乃哭,出誓言,分付家人各守礼法,一听秀才束教,有不遵者,痛治逐之。友人冼秋官诸友闻之,莫不为我解忧,幸家事有托,家学有传,如孔门有子思者,孔氏为不孤,鲤也为不夭矣云云。今告尔天润,程子曰:「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今尔视三房子孙如一体也,视三房仆家人如一体也。
笃尔素志,以昌吾学,以大吾门,教吾三房子孙,管束吾三房家人,应酬裁处吾三房家政,使内外斩然,使人情翕然。其余礼法一遵察院降行家训。不分田而分谷,不分爨而分饭。户门粮差,院舍弊坏,一以赡田租之羡余者及时修理。赡谷已拨一百石,明诚书院赡学外,照常收贮天关,日供天关白云居学生儒,百世如一日,乃称吾今日立尔之意。今特立嘱书一样四本,其一本付天润,一本付嗣先,一本付寿曾、寿鲁,一本付绍先、光先等,各各永远执照遵行。若有一人敢背家训,分田分爨,租利不依各管庄家人公分各送,敢有多取多言,以坏家法者,即是不孝子孙,斥之不许入祠。故嘱。
嘱书跋
涞之不幸之二日,予已有依昭穆立天润为继之说,其舅霍勉珍闻之,不思身为廪膳生员,礼义由贤者出,不顾先世家风,不记先公曾遣同子侄六七人执贽门下,无事召天润到家,一无言说。夫倏然而召,默然而出,此何为者耶?可以意会矣。惜乎天润立心颇正大,非赂人之人。若天润立心非正大,甘为赂人之人,则彼无谤言矣。次日即腾口及於内,惑乱吾家,敢非礼法;又作谤书,无虑数百字。时吾犹以告祖依昭穆之文示之,彼犹誊稿四出。贤者礼义固如此乎?乡里未见吾告祖昭穆之文,不无为彼所惑,然明者皆以为合礼也。其谤书大要有三,一曰:「天润年倍於涞之,难以为子。」予答之曰:「诬数年为倍,又礼律只论昭穆,无长幼之文,是一惑也。」其二曰:「天润妇长於舍妹,难唤为妇。」予答之曰:「此非入继。族中之妇有三四倍於吾者,将得不唤之为某媳妇乎?是二惑也。」其三曰:「天润次子寿曾已入继公长房孙敬先矣,今天润又继涞之为嫌。」予答之曰:「彼此各昭穆也,乃各房也。设使天润先继涞之,必带其两子来矣。次子寿曾必亦□□□□□□□□害於礼□□[是]三惑也。」□□□□□□□妇之言不容辩矣。书曰:「小人怨汝□□□□□□□□愆曰:「朕之愆允若时,不啻不敢□□□□□□□□昭穆不可不明,礼义不可以不精,士风[不可以][不]正。孟子曰:「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放淫辞,□□先圣之道。予亦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水为此□□不得不与破除,以附於嘱书之后。合爨词语□:「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今示子孙均平之法,父祖之视子孙一人,是一人,如分果与子子孙孙,每人一个,不分几房。分几房,后世子孙人各以其心为心,私心也,非父祖之公心也。以前家训定不分田而分租,长次季三房与吾各分送五百石,此可谓平矣。每房食指大约不过三十人,今天润以昭穆入继第三房,又添八人,以数计,仍分送租谷岁一百石,可谓均且平矣,皆为三房及天润菜谷,后有人口加添皆在於内,已前共爨轮流做饭,亦在五百谷内。今不动五百之数,皆作□□□孙□谷。此外吾另捐谷八百石,贮於共爨仓□□□□□□□□米五十发厨人煮饭,□人分饭两碗。后世人口加添,子孙蕃众,皆取蚊子洲、黄洋涌及市头横涌。至初庄及大梅涌、平基田租,及赡田庄供赡生儒之羡余,加捐入共爨之仓,余皆贮於新楼东西仓内,以备公用,置簿二房考查。
谕盗为善告示
湛衙告示,为大发仁心,劝人为善,以没前非,以全生命事。本衙先年与乡老立为乡约,无非欲人同归於善至意。不意本村近年有等恶少习为强梁,不下五六十人,打劫人家,虏掠商船,得财赌饮撒泼,只顾眼前一时之乐,不思父母生尔时,几多欢喜,几多劬劳,得尔成长,今日所为如此,反累父母。及不思一日败露时,尔将父母之身粉碎刑苦。若思到此,便宜早改为善了。乡人老少皆知某人某人为盗,及本衙虽居广城,亦已一一知之。但念尔系乡里姊妹,如手指脚拇,不忍告於兵备,待尔良心发萌,改恶为善,日日望尔等速改,灭迹全身。如尔同徒某人某人,皆能收机去别方买卖,作为客商,便是好人。今特发仁心,诚恳劝尔私下谋之父母妻子,无不说好,无不欢喜,早早收机去做客商买卖,则可以保全父母所生之身,上可保全父母,下可保全妻子,岂不是好?尔等闻我[此]言,未知知否?古人有言:「老人言语好做药。」尔等深思之听之。闻得近时尤为猖獗,肆劫本村,纵横无忌。俗语云:「老鼠不食窟边禾。」尔乃甘食窟边禾,是不如老鼠了。尔若不听我老人之言,不从我老人之言,尔等祸败立至,尔身粉碎不自惜,何不念累尔父母妻子即当星散,可悯!可悯!今发此仁心出告示,再三叮咛晓谕尔等,亟改前非,潜踪远避别省生理,保尔身命,庶免乡人指骂尔曰「贼奴贼奴」,指骂尔父母妻子曰「贼父贼母,贼妻贼子」。尔心不羞否?人骂尔为贼,尔甘心受否?改之人即唤尔为客人尔,心喜否?缘律亦有准首免罪之条,何况未败之前而自改也?古语云:「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若再不改,至大败之日,乃思我老人之言,悔无及矣。又谕各人父母伯叔兄弟作速省令速改,免致负累尔身。若有纵容,官法连坐,不得辞罪。故示。甘泉冠铭嘻!为之上圆以象乎天,分之八方以象八卦,丽之十云以象十乾。垂之二带,总之一纽,以象始终主敬。周之重憺,以象大圈,是为甘泉翁心性之冠。
再拈六言代简蒋道林未尽之意三首
俯仰寥寥宇宙,白云抱膝长吟。六载星源婺源洪觉山雁渺,德山道林书院追我好音。前门长扃谢客,凿江退遁上唐出郭三里。金液池上唐池名边风月,白玉坛上唐坛名上坐忘。坐忘不忘之间,中思直到天然。问我天然何似?人力丝毫不存。
送卢星野秋官起复赴部长言有序
星野子卢子少明既为大夫矣,排群咻,因少汾子以从甘泉子游,勇矣,智矣。智故不惑於群疑,勇故不夺於众口。二少相求而相得也,甘泉子名其楼曰二少之楼。夫道一而已矣,夫二少者,一以仕为道,卢子是也,一以居为道,冼子是也。居者赠行者曰:「仕止久速之宜时矣。」少明子将行,甘泉子曰:「夫记已有之矣。可仕则仕,可止则止,可久则久,可速则速,时也。少明之智足以知之,勇足以决之,其大易之知几乎!予复何言。」於是甘泉子衰病不能诗,遂长言以托於辞。辞曰:
飞云离离兮振尘衣,暮风飕飕兮收钓丝。吾道沧洲兮夜漫漫,何其哲人知几兮,去此从予谁?
戒轩言为冯挥使良佐
戒名尔轩,戒尔酒色。亦曰二竖,蚀人肝膈。皆丧乃命,乃邦乃德。念哉酒诰,三患皆辟。如戒不戒,人非鬼殛。
善则堂铭有序
谢生惟近知远严君三峰甫名堂曰善则之堂,盖欲正身正家以正俗也。喜而铭之。
曷谓善则?维善维则。家则自身,和亲维则。匪人其则,寔维帝则。慈思父则,孝思子则,友思兄则,恭思弟则,义思夫则,顺思妇则。其则不远,维中维正,维天之则,是为谢氏三峰之家则。
天关合爨钟铭
扣之隆隆,月西日东。声闻无穷,继尔餐饔。百口攸同,是为天关鼎食之钟。
放二鸟赋并序
山客有送二鸟者,皆鸠类也。二鸟各异其声,皆似人言。甘泉翁不忍烹之,而畜之樊笼焉,早暮必更相鸣啼,若欣以忆。其一啼曰:「古古古。」若人言苦苦苦,将谓樊笼之苦也。其一啼曰:「鞠鞠姑姑。」似人言山谷之高也。甘泉子喟然叹曰:「伤哉二鸟乎!一苦樊笼之苦,抑不知有苦於樊笼者。一慕山谷之乐,抑不知犹有乐於山谷者。安危倚伏,未知苦乐何如也。吾久欲解尔樊笼之苦,而纵尔於山林之乐。再为尔思之,尔等毛羽郁郁,久困未舒,放尔恐尔未能远举,将遭毕罗弹射之手,必置尔於汤镬,是又苦之苦也。尔若幸而脱毕罗射弹之祸则乐矣,不然则反不若幸在樊笼,啄尔以粟,饮尔以水之未为不乐。将幸遇圣皇在上,大行仁政,畴若於上下草木鸟兽鱼鳖咸若。尔等於斯时,焉往而得其所哉?是又乐之乐也。吾今姑顺尔性,放之白云之巅,以保全尔,而歌以赠之。」其词曰:「嗟彼二鸟兮光荣见孝翱集,睠此二鸟兮局促,惊遭密网兮慎而德,养而趐兮健而力。渐乔迁兮翔而集,於千仞兮巢断壁。弋人瞷兮专窥测,网重重兮遥增击。东西南北兮自得,孰敢侮予兮谢群弋。」
陈伯孚哀词
维嘉靖壬子秋,甘泉湛子初闻令尹陈子伯孚之讣,会哭於天关书院自然之堂。及癸丑秋,唐国子之使来自琼阳,乃复兴吾深长之思,而动无穷之悲。附之三香,一曰肫肫香,二曰渊渊香,三曰浩浩香,寓於伯孚之灵栖,而哀之以词曰:於乎伯孚!嗟!去秋之前而犹为人耶?遐去秋之后而已返其真耶?夏秋之间犹期以陈子一庵来扣天关之云,及秋宜至而不至,徒讶伯孚之约之愆。及一庵诸人至,乃闻伯孚遽而上骞,乘大化以归泬漻之天。事变果可以常耶?嗟予达观於宇宙,自有常而无常,自无常而有常,其客常耶?真常耶?客常不可常,而执吾真常以游於无常。蜉蝣天地,牢笼日月,而真常者自常。常贞观贞光,博厚高明?,而悠久无疆。惜也伯孚不少延长,来而不来,共究此大道而化迁,怅怅乎撒手长行。吁嗟其伤!
书刻行祠
祭继养也,报本也。獭则祭鱼焉,鹰则祭鸟焉,乌则反哺焉,可以人而不如鸟兽乎?斋三日,乃见其所为斋者,视於无形,听於无声,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僾乎若有见乎其容声,慨乎若有闻乎其叹息之声。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天地明察,神明章矣。通乎神明,光乎四海,无所不通。
偶书赠卢子
滁阳卢子既罢提舶而归,若有不怿然者。造甘泉翁曰:「守愚必得先生之言,可以归也。惟公赐之。」甘泉默翁曰:「吾默矣!吾默矣!吾尝为子谋之虑之矣!夫复何言?虽然,孟氏曰:『赵孟之所贵,赵孟能夺之。至於天之所以与我者,天亦不能夺也。』何居?能夺之者,其机在人也;不能夺之者,其机在我也。愚乎!愚乎!子归而与而弟守益求其在我者焉!其求之天也,其不求亦天也。其不能夺之者天也,其能夺之亦天也。天乎!人也何尤焉?」
南京刑部江西司主事冼奕倩哀词
秋官少汾子冼子,甲寅八月四日既捐旧馆,复归於大化。甘泉翁哭之,为哀词曰:於乎!哀乎!冼子。吾与言宜未尽於是,而尽於是乎?吾望子之进宜未止於是,而止於是乎?哀哉!夫人之挟其技能,负其奇气者,自尔仰乾青云,俯拾青紫,旁视无人,人莫若己。而子昔之京,因罗江公南都执礼弟子。以彼其志,而乃如是,一可哀只!凡人之情,好炎厌凉,而子既登进士,分司司空,乃上疏求南为秋官,即子之超乎常情,必有大志而如是,二可哀只!受禄未几,谢病陈情,不遂归养,如不得生,子之孝心笃至而如是,三可哀只!予以致政,同载而归;取道武夷,横棹赋诗;连袂罗浮,以访朱明,深卜青霞。於是度铁桥,卧黄龙,坐石楼,啸明月,有一日千里之志,而遽如是,四可哀只!吾戏语子:「毋淡罗浮。」而子既归汾水之头,治鹤园,开明洞,辟三径,浚九曲,巢海岛,乐幽人之贞。吾尝谓子:「日录不如投荳,近外不如著己。」子乐闻之,亦既唯唯,谓荳多白矣,吾亦是喜。诸所欲言,其说未竟,而端则启,而遽如是,五可哀只!吾谓取余年堪补过,超六合到生生。夫人莫不有过,心过也,身过也,口过也,是谓三过。有年则可补过,否则不可补。人贵乎有志,希贤也,希圣也,希天也,是谓三志。有年则可到化生之妙,否则不可。然有年矣,弗补弗到,何取於年?吾尝期子,言则简寂,质则变易,是惟进德,而遽如是,六可哀只!俄报痰喘,不睡隐几,半载而於此矣。或曰稍愈,病根未除。为我忧虑,俄病复发,浮肿半身。或报曰危,子犹却医。及医至矣,则已晚无及事矣,而遂如是,七可哀只!於乎!古今圣贤,共路同门。告子大路,不开户牖,不懈二纪,不惑知命,其可几矣,而止於是,八可哀只!於乎!三径就荒,松竹犹存,不已渐渐,乔乎参天,子可瞑目於重泉矣。昔者颜回死,子哭之恸。或告之恸,子曰:「有恸乎?」吾之八哀伤子,子知之乎?吾亦不自知其恸也已!於乎!
渊渊其渊
中庸形容至诚之妙,赞其本之莫测焉,甚矣!至诚之立本,其深莫测,不可以形容也。於其不可形容者而姑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其忧道之心,不既深乎!昔子思子作中庸至此,上文既言天下至诚经(论)[纶]大经,立大本,知化育,此则屡形容以赞其妙也。不但肫肫,而又渊渊焉,而又浩浩焉。所谓渊渊其渊者,岂非其渊以言乎其静深也,以言乎其有本也。以一人之深本,为天下之深之本,有不可测,其如渊乎!其至诚之德原诸性也,仁义礼智根诸心也。以一人之心性,为天下之心之性,有不可穷,其渊以之乎!故夫有百寻之渊,有千寻之渊也,非但如之而已,所性与之同其深而不可测也。有万寻之渊,有亿寻之渊,其渊也,非但拟之而已,性源与之其深同而无穷也。由是观之,百千万亿有形之渊,可尽可穷,而心性本体,无尽无形之不可穷也。是则子思子虽极其形容,而终有不可形容者,自非君子深造以道,欲其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终莫可以形容者矣。中庸之首章言天之所以与乎人,人之所以复乎天,天人交与之际,其体一也。此章经纶天下之大经,即首章之所谓道也、教也;立天下之大本,即首章所谓性也;知天地之化育,即首章所谓命也。天地万物之位育也,穷理尽性以至於命,一而已矣。学者必能用功於戒惧慎独之间,而养成性情之德,中和之致,而位育成焉,圣人之功用尽於此矣。其形容之不足,从而形容,又重形容之者,本体无穷故也。学者自有形容而溯诸不可形容之体,至於不睹不闻、无声无臭之妙,始可以合天,而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其肫肫、渊渊、浩浩,亦不足以言之也。
自规三章常令童子以钟磬随身歌之,以自警焉
睿圣武公,九十求规。勿以耄弁,餐胜如饴。我设规桶,大门之所。周公岂期,文王我师。业业中思,人心惟危。四临深渊,春水其澌,其澌其澌,四面危机。上帝临女,战兢自持。慎尔思惟,孚尔威仪。正动出中,畅於四支。由仁义行,其行不疑。匪行仁义,毋载尔欺。
南安太守岩潭子王子初莅任,即新仪门。平川郭黄门请为作颂刻石警众焉。
堂堂南安,翼翼仪门。天监攸存,高高绰楔。亭亭枨臬。神司鉴别,维候临莅,荼垒控制。畴敢载伪?阅人维多。络绎经过,维尔谁何?维吏维官,维军维氓。维德五申,苞苴之藏。谗夫之倡,神搤其顽。湛泉本处泉名洒翰,谁邻铁汉?立国桢乾。
问孝篇为郭生尚恺
郭生问孝,走路二千。孝在子心,何以问人?孝子爱日,逮亲之存。日进甘旨,水菽亦欢。服劳奉养,竭力耕田。执亲之丧,号泣於旻。不酒不肉,与人坐焉。非葬不言,非祭不言。孝之疏节,其然其然!若问大者,所受亲天。体而全归,孝子仁贤。战战(竞竞)[兢兢],如临深渊。学问不力,行道立身。一或亏损,不孝不仁。不仁逆天,不孝逆亲,负罪引慝,喘息两间。岂不哀哉?岂不痛旃?
赠王生行
前村视予犹父也,予得视尔犹孙徒。王孙赤脚三千里,将如前村视予乎!三月天关无问难,令予默默思烦纡。而翁书香子当续,下帷三载即仲舒。重来刮目当何如?
闻同志诸贤有欲赴观北戒坛者,讶之,作韵语。
重耳无我之所有,我有重耳之所无。吾道自足何旁求?逼北赴戒是吾忧,公欲渡湖毋渡湖。
泰和郭氏保合堂铭为郭平川太守
气化太始,有神无人。及乎形化,遂有我身。一人之戾,乃寔万分。形骸尔汝,藩篱比邻。圣训保持,合一弥纶。五品不逊,咎在不亲。在易之萃,聚会精神。君臣合德,父子合恩。兄弟合爱,夫妇合姻。朋友合信,纪纲人伦。一合万合,复归浑沦。混沌一体,曰天地人。诫尔云仍,以及孙曾,勿替尔初,泰和絪缊。
书付天真上人游西樵
甘泉翁前丙辰年始游罗浮,后数载乃入西樵。西樵顶上有八村,皆以业茶为生,如桃源洞中。诸村皆围其外,四方海岛又围其外,盗乱不及,遂有卜居之意。有小河遶诸村,数十年后有诗云:「春动樵湖湖水生,遶樵湖水水如城。衰翁独坐樵云顶,九十六峰齐月明。」又四方皆遶大海,盗乱所不能及,故彼时遂有卜居之意。有记云:「罗浮不如西樵,如天下山水名者未必胜,胜者未必名。」独山水也哉?天真上人其即日杖履跻攀,历观天阶、大科、云谷、广朗、隐居诸书院之胜,与南岳武当终为何如也?可以避迹何如也?将以报念庵内翰、罗山中丞、水洲黄门、鲁江冬卿何如也?
冯洞阳太极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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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冯洞阳太极圆图
甘泉子曰:多了无极一圈。无极而太极,言太极之理无穷也。故图说下文「太极本无极也」。若谓自无极而为太极,则濂溪之志荒矣。太极之理何形?安得无形上又加无字乎?於外一圈又著无极,第二圈又著太极,纔甚无道理可笑。夫此理上下同形,虚实同体,体用同原,显微同神,乌得而二之?乌得而分图之?承示冯洞阳太极图之辩,辞简而义精,所以辟支离之说者廓如也。据濂溪之图,两仪上只一圈。今冯公於两仪外加两圈,而分之曰无极太极,不[知][何意],似所谓不知而作者。韩愈云:「不幸而不生[乎]三代之上,不见正於文、武、周公、孔子也。」此图几不遇吾师矣,今得订正,亦冯公之幸也,斯文之幸也。图册内益庵之说有一二未莹,然尤近醇。方公一叙大有走作。瑕见如此,附闻请正。门生霍与瑕拜书。
代祖谕示
义士祖、主簿祖、处士祖诏孙水、应菊、学文等,该先年第三房尚书孙义捐本户沙洲土名大濠角一所於小宗祠堂,作为蒸尝。经今五年,共该租银二十二两五钱。尔等匿以肥己,不念义捐之心。甲寅九月间逼於公论,纔送钱银九两入箱,尚共欠银十二两五钱,约旧年十二月送还。至今拖过,是子孙心安乎?为人子孙,敬爱祖宗,只当捐己入祠,未闻有反损祖宗自肥者。今特遣宗子禹勋同去人谕知,限清明日齐足送纳入箱。今乙卯年再起升科,为子孙者,亦可秉心。特谕。
重聚天伦行
番山昔友陈子光,难兄子儒慈且良。生财积谷千斯仓,为富能仁家道昌。异母之弟出迷方,时年十有三岁强。拐鬻番邦三十霜,南船入贡泊五羊。物色得之亲弟兄,抱哭扣地天为伤。始知感应天人际,有非心思所能量。二亲垂白,兄弟无故,重聚天伦,融融乐一堂。习庵分财与立室,无少或吝,何用不(藏)[臧]?有孙衷言为显扬,执闻来言谁浔冈。九十泉翁歌大章,是用表之示不忘。今人同气争利场,不戚手足交相戕。观此中心无愧惶?中心无愧惶?无愧惶?
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卷之二十五
门人顺德何鸿校刊
答问
黄大巡琴冈先生问目八条
□蹇劣无所知,而求教之念恒实悬切,徒为吏冗所夺,未得源源趋谒,以请教益,歉甚!昨承惠居樵答问,开沃甚多,然其间亦有未尽释然者,或失则蔽也。谨录呈之以求通焉。
舜禹大圣人只是好问好察,闻言则拜,盖非忘私忘己者不能。今执事好问不倦,於作圣之功思过半矣,钦服!钦服!孟子夫苟好善,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况如水者乎!第恐犹借听於聋耳,如何!如何!
问:少汾云:「学问在於存心。」固也。至谓「当事亲敬长时,心存於事亲敬长;当读书作文时,心存於读书作文」一段,却似移心於事,非尽性之学也。夫存心功夫正在人情事变用之,凡事亲敬长、读书作文、处常应变,皆吾存心之地,而非於事上著力也。孔子曰:「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於是,颠沛必於是。」盖言随时随事工夫只在此处作用。若曰「当某事时则存心某事」,恐不善观者将流於逐物,而渐失一贯之真矣。尊教答云:「存心便有知,知了又存之。」说得无近於二乎?
天道常运,人心常生,乃其本体也。故曰:「君子法之以自强不息。」如彼明镜之悬,物之妍媸,来则照之,不来则不照,照与不照,而本体自若,非随物而往也。少汾当事亲敬长心存於事亲敬长云,亦造次颠沛必於是之意,而语滞耳,恐未为移心於事也。心事合一,岂可移耶?尊谕存心功夫在人情事变用之,甚善,然此心与人情事变亦非二也,恐著一用字不得。盖心事非二也,心无内外也,吾於心性图颇具此意。至於心存则知自在,自在又存,通身是常知不息耳。何如?
问:尊教云:「无适只是无事。」简切简切。又曰:「主天理则便二矣。」此说如何?岂以天理,本心也,又一心以主之,即为二乎?若然,则孔子主忠信之说,一耶?二耶?纯一只是诚,尧舜言一,文王言纯,原非有二义。尊教云:「且说一,一到熟处乃纯。」则二字当以浅深观乎?
天理只是心之生理。如彼谷种,仁则其生之性,仁即是天理也。心与天理何尝有二?程子云「主一之谓(教)[敬],是矣,恐人认作主一物则滞,故又云「无适之谓一」,所以解上主一之说也。心存则天理在,即天理矣,今又云「主一个天理」,则是适也。适则连主一非一矣。主忠信之主与主一之主略不同,言立重之功全在於忠信为之主也。一字与纯字固宜有浅深生熟,文王只说纯亦不已。未知是否?
问:尊教云:「一念存时正时,便是道心;一念亡时邪时,便是人心。」鄙意只以存亡言之足矣,不必更著邪正字也。夫至正而无邪者,心体也,心存即无不正矣,不正即亡矣。又要存,又要正,便不归一。尊谕良是。但存则自正,亡则自邪矣。
问:学属知,时习属行,此言须深悟乃得。夫学也者,觉也,觉者,生生之知也,心之体也。学者不能遽复其体,须是时时操习,必求此心无动静,无内外,常明常觉,如天地日月无所昏曀,乃是时习实落功夫,非行而何?此知行却是原来底知行,非若寻常对待言者,未知是否?
今之学者多为旧说所蔽,故不信学觉之说,而执事深悟至此,其明睿过人远矣。敬服!敬服!时习只是常常如此诚哉,常明常知,天地日月无所昏曀之喻也。至於知行却是原来底知行,非寻常对待言者,何等痛快!非深於体认之功,何以及此!
问:先知后行之说固不待辨,少汾行路之喻虽是明切,然此特自夫行时而知在其中者言耳。至如古人默坐澄心,思量义理之时,不知亦有行在其中否乎?
水尝怪后之学者专以行为施布之义,故言读尽天下之书,穷尽天下之理,然后行,分知行为两段事,此支离之学也。而不知默坐察见即是知,如此存存不息即是行。不意复见同志之人,一悟至此!公可谓度越江右海内诸儒矣,岂天欲斯道之大明,故阴诱其衷耶?珍重!珍重!
问:修心修意修事之说,少汾疑之亦是。尊教云:「心体无为,修之在勿忘勿助,不著丝毫人力,自然合道而意事自举。」此则全在正心上用功,诚是!诚是!但似涉於高妙,初学难以措手。惟有诚意一段工夫,即心无不正,事无不举矣。故曰:「欲正其心先诚其意。」曾子十传诚意,首之正以为学问之切要也。如批教所云「只修心尽之矣」,却又有修意修事两项,如何?若以为营为之意,不无意必之累,则即私意矣,即合销除,何修之云?所云「事事物物整齐」者,修事之谓也,但不知齐整当在何处作用?而道与政与物抑亦何所分别耶?
以心意事三者论,诚有如少汾执事之疑,若不能分疏矣。水之说则就修学言之,故心可以该意事,而徒用於意事者不可以该心。盖物有本末,务本则愈光,逐末则愈下。有一种擅巧思治事之人,而材料或不真正,工夫或不牢固,或数十年即坏。若正心有道之人,材料未有不真正,工夫未有不牢固,是谓心正而意事举,虽数百年不坏者。杨慈湖亦贵心而贱意,吾亦尝疑之,今思亦得其一二。而先师石翁亦有「莫巧於心,莫拙於意」之说,此意乃意必之意,非诚意之意也。
问:上下察一句,窃谓旧说亦不为差。盈天地间何物非道?何道非我?鸢鱼飞跃,即此理之明著於上下者也。孔子川上之叹,茂叔庭草之爱,意皆如此。若以其字指诗人言,而於得见鸢鱼之时,必待察识天理,乃见活泼,则是人心一理也,鸢鱼又一理也,悟此而后可以通彼,非二而何哉?下文察乎天地,察字又当如何看?
旧说童稚所习闻,所以於心未合者,以一章之内两察字而义不同,而以察为昭著,从古经训所未有。孟子察於人伦,习矣不察,皆察识之义。鸢鱼川上庭草,自鸢鱼川上庭草,不察则乾我何事?盖人心与此物一体也,恐非二也。察乎天地,正同章首察识之义,谓诗人此言盖察识此理矣。造端察天地,乃为学始终之贯也。未知当否?幸详之。
问:人性最难言,分作两项说固不是,若以为一,则人品有许多不齐处,乌得而一之?孔子曰:「生知、学知、困知,及其知之一也。」知之一,则人性之同可见,而生与学与困,明是差等相悬。天地气质之说,其无乃自此始与?此皆实疑,统惟指示。
分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恐终未安。程明道曰:「性即理也,理无不善。」最为明尽。且性字之义从心从生,谓心之生理也。若为气质之偏,即非本心生理之本体矣,何以谓之性?性只是一性,理只是一理,若其非一,则何生知、学知、困知,安行、利行、勉行,知之而成功一也?初尊谕所谓人性之同,可见得之矣。
冼少汾问目五条
桂奇问:昨观闽中沈希周之问,谓良知者心本体也,师翁答之云:「知之中正乃为本体,而天理见矣,乃所谓良知,即下文爱敬真心云云。」愚谓爱亲敬兄,人孰不知,而孩提之童未有他知识,然亦知之,故谓之良耳。试观鸡雏莫不恋恋於其母,易以他母即不肯恋而皇皇焉,此亦非良知乎?及其长也,则不知其为母,至有相残者矣,为其偏而蔽故也。孩提知爱,长不知敬,亦未得为良也。知爱且敬矣,然有爱其亲而杀人之亲,敬其兄而杀人之兄,如师翁赠陈豹谷所云者,非达也。要之天理二字浑全无弊,良知良能滚作一片,无少欠缺,无少渗漏,遇亲而孝,见长而弟,爱其亲以及人之亲,敬其兄以及人之兄。天明地察,神明以章。此皆自然感应,不待安排,故谓之天理也。自途人至於尧舜,此理也。学问思辩笃行,所以体认此也。勿忘勿助,所以调停此也。愿与精舍诸友以此自勉,著实用功,毋事口说,庶不负我师翁诲人不倦之意。何如?此段更有警策。
奇问:世有爱人道好,怕人道恶者,每事强制得,若皆善无恶一般。又有见得自家道理是如此者,率情而行,不拘小节,即天下诮之而不顾。此二人者立心公私如何?此二人立心公私便有水火冰炭相反,不可同日语。先师诗云:「多病为人未足羞,遍身无病是吾忧。」正谓此也。
奇问:尽心知性章,朱子以知性为物格,恐非。夫知性是圣人的事,以是责初学,难矣,而阳明先生以尽心知性为生知安行,存心养性为学知利行,修身俟死为困知勉行,亦恐未然。愚谓此章言知天事天之学,曰心曰性曰天,一理也,故尽心则知性知天矣。心有未尽在,存之而已。养性云者,知所有养所有之谓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言事天之功,死而后已也。至是则命自我立而天可知矣。是否?
心性一也,性者,心之生理也,紧要都在尽心存心上。[心]尽即存,只是一段工夫。心之本体本自广大,本自高明,惟有所蔽亏而不尽,如鉴之明,尘埃蔽之,日月光明,云雾蔽之,是以不尽其广大高明之体。尽则这■生理自见,而天不外是矣。常常如此,便是存心,自[一]念之微以至事为之著无不如此,则生理日长,而[事]天之功在是矣。尽心一段是知,存心一段是行,知[行并]进即是修身之功,久而熟焉,非但知天事天,天即在我,而命在我立矣。若谓前节为圣人之事,次节为贤人之事,第三节为困知勉行之事,则圣人有知无行,贤人有行无知,而困知勉行者果能立命乎?
奇问:理义一也,自吾心之浑然言之谓之理,自吾心之处事得宜者言之谓之义。朱子云:「在物为理,处物为义。」我师翁易物为心,云「在心为理」,得非以其涉於义外乎?然物即人也,此理,人物皆有之,言物则人可知矣。朱子之说似未害於理也,如何?
文公之说不是如此说来,更思之,还从吾之说为是。
奇问:人只是一心而已,心只是一理而已。言心则性情在其中矣,言存心则节情复性在其中矣。然心外无理也,理不可见,只於心之存主感应各得其正处见之。故学者之学,存心焉尔。宋儒乃拆心与理言之,学者往往把理作一件物事求之,於心又从而存心,节情复性,名义既多,工夫益烦,大道愈裂,反为异端之所笑,可叹也!奇今一味存心,只於独知处用功,如何?
然必尽心知性,则存心之功有所措,知所有然后存所有有实功。
周学心问:同人扁堂之义,未蒙明教。窃谓天之生人,其初皆同,故人之为学亦不过学同人耳。同此天则同此气、同此人,虽古今四方之人无有不同者,虽感应有万变之不齐,亦无有不同者。同也者,天之理也,天理自然而同也。其有不同者,只缘气习之偏,心蔽於邪念,学蔽於意见,循其偏而不觉,遂凿其同耳。此等病痛从上古皆然,故伏羲立同人之之卦,今日诸生来学,亦学复乎同人而已。学到同人处,便自同心同见,更无疑惑矣。文王曰:「同人於野。」野者,旷远之地,言地则四方古今举之矣,通四方古今之人之心而同之,同之大也。然同人之心又无处可见,惟於勿忘勿助之间见之也。其间绝无丝毫人力,而察见本体天理之自然,便与天地同其高厚,日月同其光明,四时同其不息,生生不穷,物我一体,痛痒相关。感於亲便自然生的孝出来,感於君便自然生的忠出来,感於师便自然生的尊敬出来。当恻隐处便恻隐,当羞恶处便羞恶。凡有所感,无非天理自然之发见,此伏羲文王所谓同人也。生辈只依如此涵养,直到大同处,则同伏羲文王而伏羲文王,同四方古今之人而四方古今,同喜怒哀乐亲义序别信而喜怒哀乐亲义序别信,何有窒碍?何有□□□□□□□□□蔽而不觉而不同人者矣。心愿与同门诸友□□忘於躯壳之外,打作一片,混混沦沦於大同之中,以不负居此堂也。未知是否?望示教。
看得最是。识得与天地万物同体,则便大同,其亲义序别信,万善皆从同体胸中流出。贤与诸贤,以此自养。
谢锡命问:生数夜与福建沈希周、萧师孔同在静坐,颇觉有益。沈希周所学皆主阳明先生之致良知,以致字为要,其人资禀不凡,能信老先生自然之说。师孔云:「城中学者多有疑老先生勿忘勿助之说,以为离却集义。」窃意程子所谓勿忘勿助之间者果何物耶?便不识天理矣。未知然否?
振卿说每夜与朋友静坐,病中闻之一喜。沈希周一向未知其意,今闻如此,不易得也。昔者阳明公云:「吾只与学者凿粗柸,待甘泉与出细。」今沉子先元阳明之学,则有可入细之机矣。可问何谓良知?如何致之?紧要识此自然二字,勿忘勿助之间,乃有事规矩,即集义也。不识此便没些工夫了。
锡命问:沈希周帖云:承问如何致良知,窃意[所谓]良知者,心之本体也,即夫子所谓天理也,自然[也],非知觉之知也,自然而然,不待有所作为意必於其间。如加此意思作为於其间,即助也;少些意思於其间,即忘也。所谓致者,至也,知至至之之意,求至天理,无纤毫欠缺,即夫子所谓体认也。何如?
知之中正乃为本体,而天理见矣。所谓良即下文爱敬真心,非知觉之知句好。忘助二字不可两开看,差之毫厘,缪以千里,此言最精。尧舜大圣亦只是舍己从人,然非圣人不能也。若有私毫旧见在心,犹是不能舍己也。有些吝留意思,即是不能舍己也。舍己事最难,虽打叠得两漏三漏子,令他空空地,乃能受善。若将旧见留在这里,将新闻来比,安能受善?如此者是不爱其身者,如人有病,传得旧方来用,虽不效,犹自乐其所以亡。虽有卢医扁鹊过之,语之不入,宁没其身而已矣,可谓爱其身者乎?非知觉之知似好,但人心只是一个知,何常更有别知?第须识所知者何事。
锡命问:昨蒙批示勿忘勿助之间,乃有事规矩,即集义也,反复思之,盖勿忘勿助之间,停停当当,中中正正,其心之本体矣乎!此真千□□□之要,□著些意思不得,即师翁所谓自然,朱紫阳所谓全放下,程伯子所谓不容丝毫人力,孔孟之教人毋意必固我。若稍著些意思,则必滞於一处,而非助即忘矣,如何集义?又阅批沈希周帖云:「忘助二字不可两开看。程子勿忘勿助之间乃一时看。」是此之至精至妙处惟在之间二字,会此则天理见矣,良知亦有著落矣。师翁所谓天理莫非良知矣,少汾(汀)所谓天理二字浑成无弊,良知良能滚作一片者是矣,学者亦惟了此而已矣。未知然否?
正如是观。吾振卿知此,便有下手处矣。良知良能滚作一片看,则良知方有落著。下文知爱亲敬长之知乃良知也,今只举良知,非孟子本意,下文两知字即上文良知之知。昨批答振卿帖可送入,欲寄少汾看也。渠极好善,待送还,还即复。自今幸与诸君静坐切磋,勿虔过也。适观沉生帖子,颇见根基,可与入细矣。尚有障隔,待数时他有疑处,乃可下手也。柯生前日亦往樵来斋戒数日,亦不轻易也,独惜其训诂意见又闭障也。沉生肯住三年,以赡谷供之,成大事业也。
锡命问:命尝验白沙先生静中养出个端倪方有商量之语,此端倪人人有之,但人为习心物欲蔽之,故失了元初本体。白沙先生说出□□□□□个端倪来,正欲人在端本澄源上用功,□□□□而敬以养之,使此虚明之体隐然澄露,渐而充之,以至於广大高明之地。我师翁发明此指,则曰:「此端倪非他端倪,乃孟子所谓四端也。」夫孟子四端乃感物时见之,而此端倪恐只是洁洁净净,绝无物欲夹杂於其间,便自有此。未知何如?
此端倪即良心发见,但其发见汨没之后为最微,孟子子夜气章所谓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是也。久之则全汨没似无矣,所谓若彼濯濯也。须於静中涵养久之,其善端发见,其参前倚衡者此也,其见孺子入井而有怵惕恻隐之心者此也。此个善根与生俱生,何尝泯灭?如草木至冬枯落,至春其生意萌动如旧,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也。
锡命问:气之中正者即性也,而谓气形而理赋焉,二之也。如是而论性气,圣人复起,不能易之矣。故答少汾之问曰:「天地之性落在气质之中。」以彼落此,则似犹有二。后又答少汾之问曰:「形气性命不是两件,有形气而后性命有所寓。」夫谓有形气而后性命有所寓,则似分理与气而为二,而与少汾天地之性落在气质之中,朱子气以成形而理亦赋之语,不知亦有分别否乎?愿决其疑。
气之中正即性,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形气即道,道在形气中,如易在乾坤,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亦乾坤,乾坤亦道,阴阳即道,道亦阴阳,形气即性,性亦形气,只须如此说,非二也。
锡命问:新论中云:「以书蔽志者,穷年不能明其理。以鉴掩面者,终日不能见其形。此非善读书者也。故主敬而后我立,我立而后不蔽於物,必如是而后为善用功也。」而又曰:「物物穷格而天下之理得。」夫物者,理也;穷格者,至其理之谓也。「分殊有止而理一无穷」,先生有是言也,今而曰「物物穷格」,岂非理理穷至乎?锡命求之理一无穷之旨,有未契合,窃愿闻之。
非求於物物也。於应接事事物物之时体认之,则天下之理见矣。观书不可滞於词。
锡命问:尝观论语弟子入则孝出则弟章,乃是圣人教人大人的学,以此弟子专就童蒙,恐非也。孟子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即此则入孝出弟也。中庸曰:「庸德之行,庸言之谨。」即此之谨而信也。程子曰:「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即此之泛爱众也。夫子曰:「就有道而正焉。」即此之亲仁也。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即此之学文也。夫从事於孝弟、谨言、慎行、广爱、亲仁、古训,圣人之学备矣。人之终日,其身只此而已矣。以是而专就童蒙发乎?凡人有父兄,虽年至於六十七十,亦弟子也。未知然否?
此章先儒都不曾认得。入孝、出弟、谨信、爱众、亲仁,即小学进退应对、事亲敬长、隆师亲友之事,其学文即大学格物之事。若如旧说,先行后知,则似倒做了。
锡命前与曾廓斋论武王伐纣,夷齐叩马而谏事。廓斋曰:「所处之地位不同。在武王不得不伐,在夷齐不得不谏。」窃意夷齐既知其当伐,则不当有是谏矣。恐夷齐不能如武王之大,还在躯壳上起念头,恐蒙此不忠之名染著,所谓言必信,行必果。在武王则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故夫子称之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苏东坡曰:「武王非圣人也。」盖不识武王矣。未知是否?
街,非也。使不倒戈,亦只如汤放桀於南巢耳。苏子谓武王非圣人,非也。吾谓此武王之所以圣也,非圣人做不得此事。?以所见大小偏全看者是。如坐井观天曰:「天。」亦天也,在井上见天之全体乃其天也。周公太公诸圣臣所见亦大,故辅武王以伐纣。伐纣只是躯之使不害民耳,而前徒倒戈自杀之,非武王杀之也。悬头於
锡命问:先儒教人尝一敬字,我老先生亦尝以此而教人。窃意所谓敬者,圣学功夫之要也,内外一致,未尝有所偏废。敬则胸中无物,虽种种应酬而自不劳,其放逸流滥者固不在言矣。若以擎拳曲跪,矜持拘迫为敬,则似劳攘,硬而不活。中庸之戒慎恐惧,孟子之勿忘勿助,何等自然。未知是否?
敬则胸中无物一句最好。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无物故一,有一物则非一矣。勿忘勿助即是敬,戒慎恐惧即是敬,文公加一畏字,则似大严,却成助长了也。而吾振卿看出自然来,可喜。於戒慎恐惧勿忘勿助中见得自然,乃真敬也。
锡命问:向闻古林说孟子说大人则藐之章,彼此较量,便觉微有动心处,窃以为然。周濂溪云:「铢视轩冕,尘视金玉。」白沙先生谓此盖略言之以讽始学者耳。人争一个觉,纔觉便我大而物小,物尽而我无尽。夫无尽者,微尘六合,瞬息千古,生不知爱,死不知恶,尚奚暇铢轩冕而尘金玉耶?观此则白沙先生真能不动,而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之心同一揆也。何如?
孟子濂溪皆是为众人说,未可以此断其动心也。孟子只为说大人者说,濂溪只为始学者说耳,不可以看低了二贤也。
锡命问:道本不远,在於人伦之间。故我老先生云:「大道求於人伦之间,真心见乎感应之始。」命欲养此真心而未能,举以问於道林。道林曰:「只在无欲。无欲则能与天地万物一体,无往而非痛痒相关之情,真心即此而形见,大道即此而在矣。」命从事於此而若有验焉,不知此果得乎求真心之指否也?愿示端的。
勿忘勿助之间,真心自见,而无欲一体在是矣。只要无欲及与天地万物一体,何可得乎?只是想象耳。道林亦说得是,但似倒说了。得真心则自无欲,非待无欲上乃求真心也。盖人人合下便有真心,若无欲则圣人地位矣。故孟子只说寡欲,寡之又寡,以至於无。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於君则热中,至是真心亡尽矣。 锡命问:命近觉得曾子三省之省字却甚警拔。盖此心纔省,则警觉而生,而天理之几见;不省则昏寂而死,而虚明之体塞。其心之生也死也,乃系乎人之省与不省耳,能勿忧乎?白沙先生所谓此心通塞往来之机,生生化化之妙,其紧要在乎此省也。我老先生所谓随处体认天理者,不息乎此省也,於此可见千古圣贤(此)同此一段工夫也。随处体认天理六字,不益信而益笃乎?或以为外者,盖亦不知天理之在吾心,而体认之者,省我之心也。何如?
此段看得甚亲切,以省不省说生死,甚好,随处体认天理,功夫全在省与不省耳。白沙先生与周、程、孔、孟、文、武、周公、禹、汤、尧、舜,等而上之,千古圣贤,同条共贯,皆此心学也,而谓体认天理为求之於外,不知天理外乎?体认外乎?非义外之说乎?盖以体认天理为外,则三省吾身亦在外矣乎?此皆缘未识内外合一之道,反有外物之心也。不知省处从何处起,可哀可哀。
萧时中问:今之学者多未察老先生随处体认之说,以为逐外,盖俗学溺之也。周子之作太极,张子之作西铭,以杨龟山、陆子静之明哲,尚不能无疑,朱紫阳乃各为论说,载在简册,而二先生之道遂昭然大明於天下后世。中不自揣,欲作随处体认天理论以明之,何如?
孟子七篇昭如日星,至宋大儒犹多疑之。今我朝乃定,何怪乎人之疑也!恐不足与辨也。
吴齐龙问: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盖祭非其鬼,则鬼亦不享,虽欲谄之,奚可得哉?夫大夫祭五祀,礼也。然户、?、中溜、门、行,皆庶人之所有事,不知何故而不得祭?齐龙窃谓虽祭之亦不为过。朱子以庶人祭旁亲远族为非其鬼,然旁亲远族,其始也皆原於一本,或以无后,或以功,或以贤,祭之何故不可?窃谓虽祭之亦不为过。又先贤如祖师白沙先生、王阳明先生,门人有司固尝立庙以祭之矣,齐龙钦慕,固图其像貌,每朔望必悬之於壁,焚香恭拜,彷若临之在上,而一毫非僻之心自不敢生。兹欲每岁薄具尊俎,祭之於书堂清净之所,以申一念之诚。且朋友终岁不宴会,亦无以洽情将敬,遂因之而延同志,又安知无所触发乎?但不知於理当否也?
凡主祭者,必其分之相等,乃可相通。天子为天之子,故得祭乎天地,而凡天下之人,戴天履地,皆有报天地之恩,皆举之矣,然必天子乃可祭报,即天下之人之报也。诸侯大夫之祭山川五祀,即所封境内之人之祀也。譬如子孙皆受祖考之恩,然必宗子嫡派,然后与祖考之气相通,乃得祭宗子之祭,即通族之人之祭,支子不得祭。支子为大夫,则以上牲祭於宗子之家,此礼有明典分也,大理之品节也,犯分则得罪於天,希孔以为不为过,误矣。至於旁亲无后,或以功以贤,亦必有当主祭之人,如殇祔於祖而不祔於考,惟祭祖之人得祭之。先师成我之恩,立庙祭之,宜也,然必有主祭之人,其余则从长者行礼,至於朔望焚香瞻拜,以致诚意,以兴景仰之心可也。
齐龙问:小学大学乃圣人因人施教妙法,而小学之教,首曰:「元亨利贞,天道之常。仁义礼智,人性之纲。」齐龙窃谓此奥义恐非初学者可与骤语,不知果何以也?
诚似躐等,不知文公何意?此予古小学之所由作也。
齐龙问:许鲁斋治生之说,后世多非之。然今之学者贫乏不能自存有矣,如之何治生可废?夫位天地,育万物,学者之实用也,且不能自存学乎?
治生止於竭力耕田而已,外此加毫末,便不可入尧舜之道,更学何事?
齐龙问:「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欤!」齐龙终日钦钦,尝恐对此四字不过,不知何以致力而得免夫此也?
只是主敬则内外合一,何患不免?敬则诚,诚与伪相反。色厉内荏,伪也。
齐龙问:程子尝云:「贤且学他是处,未须论他不是处。」齐龙每见今之学者多有於人之善不肯虚心效法,又从而诋毁之,惟恐人之有善也。及见人说为不善,更不察其爱憎,不原其心迹,一唱百和,惟恐人之无恶也。齐龙尝以此自警,於人之善则学之扬之,於人之不善则省之隐之。然学人之善而不能及人之善,隐人之恶而反致人忌,何也?
忠厚之心积久则人自化矣,其有忌者,只是反己。
齐龙问:「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此易艮卦之辞。齐龙穷之既久而未悉其义者也。又闻吾夫子有言曰:「不获其身,必有获也;不见其人,必有见也。」斯义 也,齐龙亦穷之而未悉者也。
艮卦之辞只是忘己。但佛者多冒其说以自文,以为儒佛同道,虽儒者亦甘与之同。吾忧之,故著此二句,令人不求之虚空耳。
齐龙问:孔子射於矍相之圃,使子路执弓矢出延射曰:「贲军之将,(忘)[亡]国之大夫,与为人后[者不]入。」夫为将而贲军,为大夫而(忘)[亡]国,宜不可与之进矣。然伯叔无子,有侄而不继之,於理顺乎?於情安乎?又使公罔裘扬觯而语曰:「幼壮孝弟,耆耄好礼,不从流俗,修身以俟死者,在此位也。」夫必皆孝弟好礼修身俟死之人,然后得在其位,则天下之为弃人多矣,岂圣人无一人不欲其入於善之心哉?
此非圣人之言也,乃汉儒伪入者。且败军之将、亡国之大夫,亦有不幸,非己致之者。至於与为人后,在孔子时井田未坏,无所利而为,何与为人后之有?况圣(入)[人]不弃人,尧舜於庶顽(纔)[谗]说尚欲候以明之,欲并生哉,见圣人待物之洪,虽至恶亦所不弃。以此观之,可见此段皆伪也。以我观书,随处得益。
齐龙问:朱文公家礼,四(伐)[代]位次自西以次而列。齐龙揆诸心,殊见未安。有以为神道尚右,窃谓神人一理,夫奚所尚不同?且尚右者既次列於西,则人道尚左者当次列於东,此不免相为背戾,不知当如何列然后为协也?
此文公之误也。人道尚左则神道亦皆尚左,人神一理也。尚右之说无所据,后世俗儒之偏见耳。宋以右相为尊,亦踵此误也。盖古人祭祀,既行於堂,谓之阳厌,又行於室,谓之阴厌。阴厌於室西南隅为奥,始祖居之,东向,则群庙之主以祖为尊,故自西而东。文公误以为定位,非也。文公复生,亦当服从。
齐龙问:翁临妇丧,伯叔临侄妇丧,夫临妻丧,兄临弟妇丧,弟临兄嫂丧,文公家礼未尝条著,俗人行之甚苟。此乃常用之礼,亦非小小者,请著为定式焉。
叔伯父尊,则哭於别所。临侄弟妇丧,当然也。若弟妇丧,则叔与嫂无服,以其义推不去也。妻之丧则有之,惟焚香哭揖而不拜跪可也。
齐龙问:长殇中殇下殇,而服祭因之降杀。夫均为父母之所生,则其恩同、其爱同,而服不同、祭不同,不知圣贤制礼微意何也?
上中下殇,死者成人与未成人。圣人制礼,品节不可混同也,此圣人之精义也。
张问:知行如阴阳,何如?知中之有行,犹阳中之有阴也。行中之有知,犹阴中之有阳也。二者不可得而离之也。如虚明有觉,此是知也,而存存不息,知中之行也。身体力行,此是行也,而能明其所行之理,行中之知也。如学问思辨属知矣,而能运用其所以学问思辨者,盖非知中之行乎?如笃行属行矣,非有知寓乎其中,必至冥行矣,盖非行中之知乎?知中自有行,行中自有知,二者不得而相离也,亦不得而相混也,是知行合一否也?敢请指示。
阴阳无二气,知行无二心,所以□□得离也。廷文谓存存不息即知中之行,足破后儒说行(子)[字]之缪。若由此用功到熟处,即知行合一矣。知行合一,圣人地位也,初学亦不可不先知此理。后儒不得入尧舜之道,只是不认得此理耳。
邓儒震问:大学知止而后有定,则知止者,固知之也;定静安虑得者,固行之也。知所□□之地乃不惑於他岐,则志有定向,然后可实用□□□□未知之先,曷从用功,乃得到知止之地而实用其力也?
只体认天理,天理即是止,存久则自知。吾於大学测中言之已详,可取玩味。
儒震问:人子事亲,道在乎孝。夫孔门问孝□□□,夫子告之各不同,曰「无违」,曰「父母惟其疾之忧」,曰「不敬何以别乎」,曰「色难」,则夫子之语数子,皆孝道所尽者,而今人之事亲,敢问何者最要乎?
圣人之言如医治病,百药性味具在,随病者取药,在乎人耳。
儒震问: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朱□□云:「学问之事固非一端,然其道则在於求其放心而已矣。」程子云:「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之使反复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则为学之切要诚在於求放心矣。师翁二业合一之教诚学者大中至正之路,
若心有一放,亦无以进於此矣。今□□心常存,无一毫之或放,不识在何道以能之?若今□读书者须先理会文义。学问二字即博学审问字义,若以求放心为学问,非惟字义落空,又使人终日事心,而博学审问等事皆落空了。
康时聘问:夫子语仲弓以敬恕为仁,中庸言忠恕近道。夫仁为本心之德,道非身外之物,为仁近道要非二事,何以有敬恕忠恕之别?不知忠恕亦可。□□仁而敬□□可□□□欤?又闻□□□□□□之要恕为□□可行之要何?夫子语子路以君子则止言敬□□及恕,语子贡以为仁之方,则□言恕而不及敬,岂敬与恕二者亦可以偏废欤?□闻明教。
[圣]人之言如良医治病,因病而施,其实理无不□□□□忠敬为体。忠者敬之别名,忠敬实行乎□□□□□心为忠,心中时即敬也,即主一也,即无适□□□勿忘勿助,体认天理,则忠敬恕皆在其中矣。□□理会名理无益。吾用行从事久矣,幸努力,岁月□□□也。
时聘问:孔子中行不得而思狂狷,是孔门弟子[自]颜子而下皆狂狷之流也。曾子性鲁而唯一贯,[先]儒谓曾氏之[传]独得其宗,不知曾子所造亦可[与]颜子班欤?又谓颜子发圣人之蕴,不知曾子[亦曾]有所发欤?又[谓颜]子才丰寿啬,大而未化,天假之年,则不日而化,不知曾子亦已化否乎?敢请[问]。
[不得]中行而与之,圣人思中[至则一。曾子]观其[临死易箦],岂不[到颜子地位?大学一书]亦足以发圣人所未发,二子皆几乎化矣。据康熙二十年本补字
汤霭敢问:乡党莫如爵,孟子之论明矣。第人[生有]先后,时世有不同,官爵有崇卑,乡贤祠其序[神位],果论生时之先后耶?抑论爵位之崇卑耶?愿先生□□定论,明以示教,俾后有所矜式。先生曰:「此当[以时论],如宋朝,以宋一代论齿,元以元论,我国朝以国朝论。」泰泉先生亦同此论。乡贤之序齿,固闻教矣,名宦之序何如,愿降明教,庶有定论。
所谓各以一代论齿,非吾之意,公误听矣。但不分齿而以入祠先后为序可也,盖入祠时已分定故也,礼[有]其举之,莫敢废也。据康熙二十年本补字
薛宗釜曰:釜后学小子,箕裘有愧於家庭,学术取羞於朋侪。自先考弃世,严惮之心渐弛,众欲之攻愈甚。今蒙不弃,陶镕之下,顿然省悟。思昔父兄之训,师友之言,始信吾天师祖今日之所诲者合为□矣。盖天下一道,古今一理,阳明师祖良知之学即吾师祖天理之教也。然知得良知,其功在致;[知得]天理,其功在体认。使非致知,则物物亦具□□□。窃谓良知此天理,随处体认亦体认此天理,知与体固非截然两事。潮惠之士亦尝私论两翁之学,意必大同如此。翁能敬明翁於同席深交之时,必能得明翁之心,发明翁之蕴於合道同归之后,况明翁之道明,则吾翁之道因是而益明,使天下之后学仰二翁之道,如日中天,不能以彼此瑕疵置议其间者,必自斯文始矣。先考不有光乎!万乞早赐发挥,以慰潮惠大同一体之望,亦天下之士之咸望也。不然,过宗山者多矣,原其心其学,似非阳明祖同道同时而同得其奥,故不敢有请,而特远请吾翁,翁必有以处明翁以及先考矣。昔者曾子之赞颜子曰:「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较。昔者吾友,尝从事於斯矣。」孔门之敦友义以共明斯道也如此。后世不以颜曾殊科而颂其美者,咸谓同乎圣人之大宗。吾翁明翁同学孔子,犹颜曾也,其相赞翼於圣道者,非吾翁之望而谁望乎?宗釜晚出学疏,所尝闻於过庭与朋友之舆论者如此,故敢重请,惟翁垂鉴焉,则斯道万幸!后学万幸!
观吾契此帖,几识我之心矣。或者之说未能深亮。夫可以入尧舜之道者之心,著一毫私意不得,意必固我有一焉,即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吾往往明辨者,乃爱阳明之至,恐门下之士或未得阳明之真,而徒以灵灵明明常知觉说良知,大失阳明之意,又失孟子之意也。吾视阳明、中离犹一体,痛痒相关,不能已也。吾子荐其深亮之,以告於同类,庶斯道之大同也,大同即道也。道固如是,所谓物物亦具有知,不系乎致与不致,而系乎中正不中正也,所谓中正即天理矣。告子生之谓性,未达此也。
秦孺问:天地万物一本之道甚明,而异端之说不足惑之,枯寂之学不足以同之,固矣。然而既知一本,不可不察乎此心生生之机,此心出入之际,甚难握也。且如纔虚心便能记事,便有所悟,便有好念虑。纔滞事便忘事,便不有所悟,便曾舛错,亦便不脱洒。此心虚实乃死生之机倏忽而不可测者,其若是欤?体用一源之妙,其相生而不可离者,其若是欤?似觉诚知诚养之功为甚切,往时都是鹘突轻易过了,便自不知不觉入於空空荡荡,所以易於舛错。今欲专力於此,而於勿忘勿助之间以诚吾知也。愿赐开悟。
只勿忘勿助之间便该括了许多。天地万物一本。生生之机一入手,握之何难?何有出入?何所滞碍?何等[脱]洒!何等颖悟!诚知诚养□□□贤地位矣。幼□此□杂在池纸草中,己酉十月二十三日检得之,为之□然援笔答。
谢锡命问:晦翁云:「人之所以为学者,心与理而已。心虽主乎一身,而实管乎天下之理;理虽散在万事,而实不外乎一人之心。」阳明先生谓「其一分一合之问,而未免已启学者心理为二之弊」,是诚然矣。夫理具於人心,在何认取?但心得其中正时便是。学者之穷理,正欲察见[乎]心中正之本体而俾之不失耳,而曰心与理,则心为一物,而理又为一物,是二物矣,其可乎?而以理散在万事等言皆觉未茔,不若直就吾心之本体中,见得万物皆备,无所不包,无所不贯何在。如此转折,此我师翁心性图之作,心事合一,真孔门一贯之指也。何如?
只是一个心,心得其中正便是理,中正之理亦只是心,可以与吾心性之图者,其知心学乎!
谢锡命问:阳明先生云:「欲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非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际不能也。如是而用功甚□□。」然求之一字,我师翁犹且不欲其涉人力□□□,今而曰「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际」,但恐此心把著太严而□□室。惟有勿忘勿助之间之语,调停此心,不忽不怠,此不防之防,不克之克,方可以由渐而底於纯也。何如?
加一防字便是助。勿助勿忘之间,著一防字不得,□是体认。
谢锡命问:阳明先生云:「君子之学无间於动静,其静也尝觉,而未尝无也,故尝应;其动也尝定,而未尝有也,故常寂。常应常寂。动静皆有事焉,是之谓集义。」定性书云:「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故当夫物之未来也,此心但廓然大公,惟虚惟明而已,易所谓寂然不动者也,必感而后应形焉。今而曰:「其静也常觉,而未尝无也,故常应。」不知於寂然不动之中而可以言应否乎?抑体而藏用乎?应已涵乎?浑动静而为言乎?吾师翁所谓虽无见闻而有知觉者乎?然此理之根於心,又非空寂者,而云未尝有,又何也?此正圣学之端的,阳明先生必有深意也。愿我师翁明言之。
阳明先生「学无间於动静」,及「其静也常觉而未尝无,故常应」,说得是。若谓「动也常定而未尝有,故常寂」之句有疑。动而常定,天理自在,故曰:「动亦定,静亦定。」定者何物?而何云未尝有?此又恐传者之讹也。
命生也晚,犹幸得受业於先生之门十余年矣,只是见得随处体认天理之指,无些欠缺,无些渗漏。自食息起居语默,以至於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处常处变,富贵贫贱夷狄患难,所处之地虽殊,而体认天理则一也。白沙先生所谓著此一鞭,何患不到古人佳处,实非欺我。但恐体认不在勿忘勿助之间,则无以察见天理。若会此,则我师翁所谓一路,则剧到圣贤地位,而偏内偏外,空虚寂灭,支离细碎者,皆不足言矣。何如?
振卿这回认得的当。夫子谓「虽之夷狄,不可弃也」,非我不弃他,他不离我,自不可弃也,虽欲弃之而不可得也。
命常阅先生答阳明先生书云:「虽天地弊坏,人物消尽,而此气此理未尝亡,则亦未尝空也。」是可以见斯道之无穷,而学有不容休歇处也。是即张子所谓「知死而不亡者,可以语性矣」。又有云:「天下无气外之理,请於气之外更寻个理出来。」是理气不相离,又即孟子形色天性之说也。信如是,则前所谓天地既已弊坏,人物既已消尽,从何处而见气?何处而见理乎?家训中反云:「人之死则无情。」何以生则有情,而死则无情?既可尽诚敬以感格之,则似犹有情矣。命思之而不得其说,愿惟指示。
天地人物消尽而理气自在,即死而不亡之说,故曰:「道生天地,故理气自见。」人死体魄如土木,复有何情?人子祭祀致敬即情。圣人以神道设教,要有便有。
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卷之二十六
答问
张问:天人感应之妙,盖天地阴阳淑慝之气充塞流行乎宇宙之间,在乎人感而机自相应耳。盖人之为善,则与淑气而相感焉;人之为恶,则与慝气而相感焉。故作善降祥,作不善降殃,降祥降殃,盖非天有意於其人也,在人之感应如何耳,故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学者於此,当慎其善恶之几也。敢请明示。
天本无心,岂物物而与之?某为善,降之祥;某为不善,降之殃;如此则天亦小了。天地之气有清和者,有恶浊者。善人清和之气与天地清和之气相感,便得百祥;恶人气之恶浊与天地恶浊之气相感,便得百殃。气机以类相感,若天地之然也。天本无心也,无为也,吾廷文看得是。且看人得炉香之气,便养得人脏腑好;得粪秽之气,便令人脏腑生病,可知矣。
谢锡命问:凡子孙不论嫡支,皆是祖考之遗体,皆同一气也。然必宗子嫡派乃得祭祖考者,盖专主於嫡,支子但从嫡子行礼而不敢乱,礼也。老先生答吴希孔之问云:「子孙皆受祖考之恩,然必宗子嫡派然后与祖考之气相通。」则凡为支子者,祖考不相通乎?又何独在嫡子乎?其精义处,命有未明,敢问。
吾谓嫡子宗子与祖考之气相通,振卿便疑谓支子之气不通祖考,是以词害意,非以意逆者也。吾谓嫡宗得祖考气之先,如木之乾得木气之先,非谓枝与叶、花与实就不得木之气也。故吾家祭祖祝文曰:「裔孙某某等,谨因宗子昭告於某祖某考。」礼:「支子不得祭,支子为大夫,则以上牲祭於宗子之家」是也。
易大庆初看居樵答问,似乎多言,切疑少汾无下手处。读至中篇,有关明教甚切,怡然喜。终见事师无隐,几乎有犯,始知少汾实同门之巨望拏龙手段也。曷谓也?以其问人所不能问,明师心人所不能明。师翁大中至正之道显行,心地天日水鉴之如明白,非有少汾,孰能启发而得见之也?吾道幸甚。一日,少汾堂上顾曰:「吉夫不宜默,可以所得者问,批教而志之。」大庆瞿然,还斋静思,学者学之,觉此心者也,心即天理也,天理,中正之道而已,中正者,心之本体。心体本自广大,本自高明,苟能定志力学,存存不息,则心之体得矣。惟不格其物,则知无所止,定静安虑之效失也。吾师翁所以示人随处体认天理,勿忘勿助,此诚是为人之道,圣贤之学,学问之的也。大庆立门有日矣,立志惟实下工夫体认吾心之天理,会其全体大用,如鸡抱卵,如猫捕鼠,务得把柄入手,不使少有丝发间断,纤毫夹杂。居樵侍函丈,步亦步,趋亦趋,观感而善。如问仁问孝问礼之类,则孔孟答之也详。师翁尝为六经之脚注矣,又有格物通矣。如问学问知行问人己,约言诸书,其心具见,全体大用,明且尽与!当默坐澄心,熟玩理会,近思精虑,自能有得。若以问之辩之为学,苟徒立问,弗去慎思,纷辩弗去笃行,是皆粗心浮气,非有定见定力,非有把柄在手也。未知是否?
非问之难,非知之难,而行之难也。学,觉也,觉者,觉此天理也。而云觉此心,则觉之者谁耶?是以心觉心也,其可乎?心之生理即性也,故性字从心从生,此乃天理也。而云心即天理,则佛氏即心见性者果是耶?心之本体中正为天理,却说得是。随处体认,勿忘勿助乃其体认之法,默坐应酬皆然。心体无分动静,只是一心。至於譬喻,如猫捕鼠,犹是二物。如鸡抱卵,卵有生意,抱之不息,则虚空无鸡中,生形生骸,生骨生毛,成了小鸡,活跳跳地,此见学之可圣矣,可玩可玩!
姚大有问:吴草庐云:「学者工夫当先於用处著力,凡所应接皆当主於一。」似与孔子告仲弓问仁之意同。至谓「若先於动处不能养其性,则於静时岂能存其心?」有谓动静当交相培养,然人一日之间,静时常多,动时居少,养静之心常存,斯动不妄矣,此俨若思时也。孟子夜气为斧斤牛羊之於木者,亦鸡鸣而起,不能养静,至於接物,遂为牿亡而已。未知何如?请裁教。
吾亦尝谓动时著力。人心常生,天道常运,纔用功时即是动也,戒慎恐惧,非一念之动乎?心无动静,有感无感耳。无感则寂然不动,有感则遂通天下之故。如彼明镜之体即一也,物来则照而非动也,不来则不照而非静也。程明道所谓「动亦定静亦定」也,非如二物相对交相养也。
○己酉十月四日,诸生预进寿酒。先生扬言曰:「嗟!尔二十有五人,共听吾言。昔者夫子忧学之不讲,而曰:『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仁由乎己,辅之在师友。诸君今日非饮食之客,盍各言尔志,质尔疑。」 吴纯问曰:张南轩分别义利,以无所为有所为为言,可谓至精密矣。纯以为无所为者,自然而然者也,岂下学可能骤至?夫为名誉而为善,为位禄而效忠,斯诚利矣。然忠或出於感激,善或出於勉强,亦可以为利否乎?曾阅明训,以作字欲好为小人。夫作字欲好,亦何悖於理也?而以为小人,何耶?
有所为而为与无所为而为,南轩此言分别义利,判断生死路头,盖前贤所未发也。初学入头第一关,欲无所为而为者,学者之事也;自然无所为而为者,圣人之事也。得此路脉,将来必至自然。为名为禄,与作字欲好之心,皆利心也。至於感激勉强为忠为善,其心已公,岂比而同之乎?藤川此可切问矣,勉之!
吴纯问:先儒谓邵子遇事能先知,如指此屋,便知起於何时,坏於何时。纯谓无此事,亦无此理。至诚前知,夫岂如此?夫物之成败在人,信如此,则人之吉凶祸福,得失存亡,皆一定而不可移,而修为之功可无用矣。然乎?
邵子先知不如无知。诗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所以二程不贵其术。君子惟修人为,以听天命耳。如邵子之说,即使人不修为了。藤川之疑良是。
张世美问曰:汉杨彪忠於前而变於后,必其所养之未充也。魏王祥孝於亲而负於君,必其问学之未究也。是乎?非乎?
此二人皆气质用事,何知圣学?惟不学则老而衰,故做两截了。不从事圣学者,可以惧矣。
李世京问:蒙训得以自然为宗,谕之以勿忘勿助之间求之,即文武火之谓。是以随处体认天理,随事随物精察,无事时心存於敬,遇事物时随事物上体认,即先儒格物之说。示之以动中求静,放而不放,流而不流,宠辱不惊,应酬万变,本体澄然,心中无一事。愚见以为内外合一之指,未知是否?前数事乞印证焉,恕得归於中正,幸甚!幸甚!
诸说同归於内外合一,即程子所谓「动亦定,静亦定,无内外,无将迎」,多少洒落,一了百了。味泉可著紧寡默涵养,无徒数他财也。
世京敢问:周易云:「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则死生之道尽矣。而易又云:「游魂为变,故知鬼神之情状。」不知变者即死生以为变,何以又言鬼神之情状?张子曰:「知死而不亡者,可以语性也。」鄙见气聚而生,气散而死,则存亡之道尽矣,何以有死而不亡之说?异教云:「知死而不亡者寿。」其理同否?乞示教以开愚蒙,尤幸!尤幸!
生死只是一个理,无乃一气之聚散,一气之变化,死何尝亡?生而伸者为神,死而屈者为鬼,要知屈伸者何物始得。儒与佛者同一知死而不亡,儒者以理,佛者以气。气即理也,佛者必以理为障,认气为性,所以毫厘之差,千里之谬也。故曰:「句句合,然而不同。若看得破,许尔具一只眼。」
张问:阳明先生曰:「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本体便是知。」未领其旨。谓气之纯粹中正谓性,气之知觉者谓之心,气之主宰者谓之志,气之萌动者谓之意,气之发用而中正者谓之道。分虽殊而理则一,未知何如?敢请明示。
廷文看得好。所论名理皆是阳明公之说,恐人传差了。
郭肇乾问:在天关馆问冯望格物之说,望曰:「在视听言动上格,正其视听言动也。」乾曰:「未视时如何正?」望曰:「只主敬便是。」乾曰:「如何是主敬?」望曰:「此心存存,不放不滞。」乾曰:「莫若随处体认天理功夫得力。」乞赐订正。
以格作正,吾与阳明先生初年辨之已详尽明白。云以格为正,则於下文正心之正为重复。冯元湛只是传而不习,要别立门户,自开户牖,将如之何?程门亦有倍其师之说而淫於佛老者矣,况六经四书,章章各自有头脑,元湛以论语视听言动解大学格物,而弃下文意心身家国天下之文,又况夫子视听言动如何不以告仲弓,而独以告颜子,何也?非颜子上知,至明至健,不足当之。盖仲弓是平地功夫,若颜子四勿,如迅雷不及掩耳,谁做得?元湛太草草了也。
康时聘见示吴藤川诗云:「花不肯发愁予心。」兹见吾翁惓惓教诲责望之盛心。聘深夜惶惧,自思平日诵服尊教,须臾不忘,但气质昏弱,用力不前,无以仰副期望。愿自今以始,益加奋励,以图长进,以副师翁无已之心,断不愒日玩月而甘於暴弃也。因次韵成作,录呈请教。诗曰:月到风来院宇深,不闻不睹只潜心。成章后达从前路,师保常承父母临。
若云须臾不忘,则无不可前之理。若云自今以始,则可宽老人之心。予日望之。
冯望问:白沙先生学以自然为宗之说,窃谓学者,用功体道也;自然者,勿忘勿助,无容力也。是学也,如行云流水焉,云也水也如道也;行也流也如学也,无一点凝滞间息,如云之行,如水之流,乃所谓学也。否则正以忘矣,助长矣,非学矣。故曰:「学以自然为宗。」宗,生也。其说何如?乞示教。
勿忘勿助无容力,说得是。至以云水分配,反滞了也。云行水流是成德事,宋儒周濂溪程明道乃称得,以为初学事,则恐未然。
邓禨问:前示勿忘勿助,功夫要约,禨怕体认有得力处,但觉忘病常多,至流方觉,又复整顿。不知觉是良心不昧否?此知几之学,非上资不能。流而方觉,觉而方复,又似义袭。禨本下资,乞指迷径。再读约言中曰:「勿忘勿助,天理自见。」似又说心本体直上直下,停停当当,而天理流行。禨自验:功到乃得见此光景,抑亦其自然者也?愿闻教焉。
上智常觉,人只争一觉耳。一觉则复,复非义袭,义袭伪也。勿忘勿助不分在事在心,心事一也。
尊教一贯之旨,合内外静动心事而一之也,诚指俗学之迷矣。但虚名实事,未悉教旨。程子说违道不远,犹降一等言之,则曾子未发此事,何如?尊示谓陈元诚林勿欺谄庄渠魏公,毁白沙先生,此诚有之。盖陈林二子学问全在闲邪功夫,故不知知几之学,故误。去耳目支离之用,存虚玄不测之神之说,魏公祭文有黜聪毁明之句,时禨等辨之於下,潮士言之於上,以为风化所关。后魏公乃悟,久之自明,令收入天关目录,则林勿欺固不足道,魏公因陈子学问之误耳,何足以病先师之学哉!
忠恕立,即无等。此辈所谓义袭耳,安得闲邪?勿错认了。石翁去耳目支离之用,而庄渠即以为黜聪明是去耳目之用,安得会读书?以为西方之学,出牌位於西郊,赖潮士与吾子诸贤谏之,卫道之功不小矣。
邓祄敢问:子夏谓:「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夫仕学即学也,若仕而后学,学而后仕,似若分为二矣。请示。
此仕学合一,优者余力所及,则彼此贯通,只是一理。
姚大有问:程子曰:「心,生道也,有是心,斯具是形以生。」似分先后,何如?且两生字不同矣。
吾子倒说了。先有形而即有心,岂有有心乃生形之理?心生道也一句好。
易大庆问: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大庆以位字即吾心之中正也,若思出中则有太过不及之患,悉邪思也。中正其思,天理昭然,与思无邪相对看,何如?伏赐详喻。
思不出位,则吾所谓中思,中思则心中正矣。以为位是心之中正,则中正有所矣。中正无所,随处而在。
吴齐龙问:昨闻成孝子之事,齐龙窃以为出於误妄耳。此断无是事,设或有之,亦非可以为训也。夫割腹以剖肝,决无复生之理;杀人以疗人,决无此方书也。盖剖其肝,是置其身於必死者矣,其母之活否,尚未可得而知也,且疗病又岂无别方耶?杀身而活母,固非所以为孝子,亦非所慰慈母也,吾恐母且随子而死矣。况身杀而母未必活,适所以重不孝耳。昔申生无所逃而待烹,君子犹以为非孝,割心其可以为孝乎?使孔孟当时不幸有此,其亦为之否乎?齐龙以为此等误妄事,辟之可也,表而扬之,恐非宜也。
吾在杨亲见此事,尽杨之人无疑之者。况成进乃一农矣,非作伪者也。吾子不信有此事,则吾子无此心矣。谓人人有此心而不能,可也,遂以己疑其伪,不可也,岂有以死作伪者乎?其不死者,无亦以神明感其诚心而护之,故刀自转旋,神告茅灰治之,皆神之所为也。不特成子也,南监前杨门子有一弟,年十四,亦割肝医母而死,吾为表其墓矣。
齐龙问:先儒谓张良有儒者气象,以其始终为韩也。然高祖欲立六国,夫既立六国,则韩在其中矣,顾乃借前箸以挠之,不知其为韩之心安在?敢问。
观其铁锤误中副车,则良欲复雠灭秦始皇,不但复国也。及借箸时,又忠於为高祖谋矣,岂相蒙邪?儒者气象则未可知,顾道者气象耳。
邓问:敬,圣学之始终,涵养须用敬。然学者未能常一之功,则静存而动违者有之矣。先儒以静坐为善学,不知静坐乃为养动之要端否也?愿闻教。
且在静坐,久之则能贯於动矣。主一不分动静。
邓维翰问:先贤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身有所忿懥恐惧好乐忧患,心一有之而不能察,而其用之[所]行或不能不失其正,将何用力而无是四者之病乎?伏乞赐教。
此四者皆私,非心之本体,与意必固我之私同。即有此四私,实时心便不正,岂有用之所行反不能不失其正之理?
维翰问: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齐家之要在乎孝弟慈三者,推而之国之天下,然此三者亦能尽之否乎?万乞示教。
三者人之良知良能,良心真切者也。天下国家万变万化皆由此出,观孟子仁之实一章可见。
张云翀问:尝读中庸不(?)[睹]不闻,先儒说是静。既是静,心则不动,而戒谨恐惧则心又动矣,如何是静?且传中多以畏字释敬字,思畏则心有捆缚,不见本体虚明,如何是敬?伏乞明示。
本体虚明四字可取。戒慎恐惧,字义非动而何?纔要用功即属动矣。人心常生,天道常运。
邓振南问:闻孔子谓伯夷、叔齐求仁而得仁,固知其心之无怨矣。及观其采薇之歌,似若深有隐忧於其中者,不识其微意何如?
孔夫子於由求原宪等,未尝轻以仁许之,而许夷齐,则二子之心已纯乎天理,著一怨字不得。采薇之歌非夷齐词气,又以武王为暴,与纣一般,岂得称圣之清?见识如此胡涂。此歌恐是后人托拟为之,而太史公收入伯夷传,亦其择之不精耶?无亦疑之耶?
谢锡命问:近是觉得变化气质之难,必一毫躯壳之念不起,时情物态,形骸尔汝,俱尽消除,但见此心此理必至於浑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之地,方是变化气质。命终日只是做此煎销习心之功,殊未脱手,亦惟从容以俟之耳。不知何如?
凡起躯壳之念,情态形骸,皆人欲也;与天地万物一体,天理也。天理人欲相为消长,天理长一分,则人欲消一分,消尽者浑是天理,如此方可言变化。脱手未易言也,存存不息,月异而岁不同,如水虫螟蛉,如鸡抱(卯)[卵],到这日方成,无毛骨羽翼者生毛骨羽翼,方是了手变化,修身以俟之耳。
大[则]佛亦有之,岂得为圣贤功夫?所谓「句句是,然而不同」煞当理会。
刘廷绎问:桃应问瞽瞍杀人之事,孟子固语之详矣。设使大舜未及窃负瞽?之先,为皋陶法官所获,不知大舜将何以处之?惟望明教详示,以观圣贤用心之极。谨问。
若瞽瞍杀人先被获,舜之心知有父,而不知有身与天下。既窃负而逃,乐忘天下,则舜当诏天下以身代之,与负逃一般心。况法官奉朝廷有八议之法乎!
童生伦天成问: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所谓不失者,必在充养良知良能矣,不知充养功夫果何入手乎?
许大大人只是与赤子之心一般,实在充养耳。充养则赤子即为大人,失养则大人亦为途人,甚则流为恶人矣。尔年去赤子尚未远,急急回头,默坐体认,察见良知良能之体,达之天下,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矣。今尔童子能问及此,必自前觉日之非心,而反求本心矣,勇猛立志。
先生喟然叹曰:鸣呼尔二十有二人,各尊尔闻,各行尔知,毋传不习,毋反自欺,以欺尔师。戒之哉!遂递歌三诗,酒遍而出。
郭肇乾问:近日所得师席心性图说,似乎亲切而有味也。不觉叹曰:发先生所未发者也,实是简易,实是明白,实是有功於天下后世者也。使门下者及闻风有志之士,见此图说,真能实心寻求的,有觉悟实得於己,乃知此是孔门路脉也。何也?图说发个心性之理,不滞於内,不离於内,不逐於外,不离於外。内外动静心事合一,总是一条中路,总是一个天理打透,亦是勿忘勿助之间,明明白白,无分心事动静内外也。有能循此而行,何有流於禅老?何有至於俗学?与先正教人用功分开一截二截者不同。故其有入於禅老者,有堕於支离者,因其入门下手,静时是一截,动时是一截,故曰:「既尝戒惧,而於此又加谨焉。」动静分作两段,是故不是孔孟博约家法也,正毫发之差也。图说:性者,万物一体者也。浑然宇宙,其气同也。心也者,体天地万物而不遗者也。性者,心之生理也。心性非二也。别纸又曰:人者,天之生理也。心者,人之生理也。性者,心之生理也。道者,性之生理也。在源头上发来,使学者知此心此性同天地万物在一个太极生来,古今上下,万物万事,皆吾性分固有的物,总是一个天理。若能涵养扩充,复吾元初之性,此心此理滚作一片,不以动静而有间,随时随处皆见天理,优游悦豫,鸢鱼逝川,驴鸣窗草,皆我自家思意,天地之化生,皆我之化生。得此谓之得道,有此谓之有诸己也。与先儒说心性之异也,先正谓性者心之所具之理,学者静坐收摄此心,反观内照,认心认性,不知不觉至於制缚,正是坐驰,正是助长,或有至於戕性者,或流於禅不知反者,或徒事口耳,往往多坐此□。以此验之,所谓学术杀天下也。随处体认天理,无内外,无动静,博中有约,精中有[一],问学有尊[德性],一贯之妙也,真是开学圣贤者用功之切要正路也。乾近日以此教训犬子,未敢以为是。乞赐示教。
见贤近日所见愈见亲切,便当以此涵养,以为己有可也,非如数他财已也。
何滚问:君子以心学为要,颜子之心齐坐忘,程子之涵养用敬,至我先生心学相传,上契二子□要,有曰有心、曰无心、曰虚心、曰见心。曰有曰[无曰]虚曰见,何所分别?造至於见,将何用功?
颜子心齐则是坐忘,则非颜子矣。圣人之学心[学也],心只是一个心,岂有四样?以其常主於内,以应万□,则谓之有;以其无意必固我,则谓之无。谓无私□□心存,岂无得?以其心本无物,故谓之虚;以其洞□□体,则谓之见。惟终日存存,则心常主宰,无物而[虚,则]见心之本体。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滚问:命本於有生之初,固当一定而不可易,何□有先贫后富,先富后贫?岂天琐碎以成人乎?□□五行消长,则长平坑卒,南阳多士,未必据□□□何欤?
天无心,气有数。程子曰:「遇著白起便是命。」命者,数也。
滚问:学本於心,心莫贵於自知。生固未能企及先生於万一。自程子缉诚敬於孔孟,至年四十,而希圣之心尚不及颜闵之无我。朱子集大成於群儒,至於晚岁,而力行之学尤叹夫义理之无穷。今日先生之学兼二子而有之,无歉於心矣,抑尚有所叹乎?
只未得熟,熟时即圣人矣,毙而后已耳。颜闵未能无我,却做无我功夫。故曾子曰:「以能问於不能,以多问於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於斯矣。」此先孔门只做无我功夫,贤辈如何不做?
滚问:霍光、寇准之功业而蒙不学之讥,不识所学何事?孔光、张禹之经术而致不识字之诮,不知所识何字?窃有志而未能也,毋致坐四子之弊。愿明言之以教我也。古人之所谓学与后世之所谓学不同,此与功业经术不相乾,故中庸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资质明敏[刚健者皆能乾功业明]经术,至於
[古]人之学则[不同。学也者,觉而]已矣。从子则谓之学,从见则谓之觉,夫子所谓闻道是也。至於闻道,则物格、知至、意诚、心正、身修,而家齐、国治、天下平,岂有不学之讥?不识字之诮乎?在人立志何如耳。据康熙二十年本补字
滚问:尽性致命必本於孝弟,不识孝弟何以能尽性致命乎?明以教我。
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尧舜之道,孝弟而已。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无所不通,岂有不尽性至命?孝弟性命即是一理,今人只为将孝弟看粗浅了。
滚问:视己子与兄子有间否?视子之疾与兄子之疾有同乎?不同乎?生自谓天性自有轻重之等,以为有间,则自私也;以为无间,果天性之真乎?
兄弟之子犹子也,岂有差别?今人只为在自家躯壳上起念头。若在天地祖宗上起念头,岂有差别?至於仁者浑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岂有自家血脉上就分形骸尔汝之别?圣人制服,姑为之期功之等耳。
张云翀问:昨投问目,承老先生教云:「人心常生,天道常运。」乃知人心无终死之理,天理有不息之机,学不可槁灰其心,常时唤醒此心,使活泼泼地,庶其得之。又未知是否也?敢问。
如是体认,然必亲身行之,无间日月,然后此机日熟,此理日亲,前路尽无穷也。
云翀昨拜天关馆中,得振卿谢友出示老先生批教问目云:「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始觉向时把畏字体验敬字,真是拘缚太甚。时问振卿曰:「惟收敛此心,不容一物,随他遇事发见,见是天理便循行将去,所谓随处体认天理否也?」振卿曰:「然。」翀今复质之老先生。
体认天理不分有事无事,通是一段工夫。无事时亦见,有事时亦见,泰然行之,非谓遇事有见乃行也。勿忘勿助之间,著一畏字不得。
云翀看传习录阳明公曰:「主一者,主天理也。」不知是逐事主天理乎?抑存养此心,浑然天理在中,任□中觉,自然随事而顺应之乎?其旨与我师翁同异?愿质其说。
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一者无一物,有一物则非[一]矣。心到一时,天理自见。吾子谓存养此心,浑然天理在中,明觉自然,随事随应者,得之。若主天理谓一,则是二矣,非一矣。心之本体恐未然。
云翀疑孟子所谓养气,又曰养性,诣天关,鲁质之振卿,[振卿]□□□老先生批教□□□□谓手[足恭重之]说,阴阳谓道之说,翀未释[然]。振卿复指□登堂看心性图说曰:「性者,天地万物一体者也。混然宇宙,其气同也。」亦未了悟。翀窃谓性落在气中,今曰养气有事,勿忘勿助,则气之运用便配道义。养性则善端发自心中,气运於外,性存於心,未见合一的确。愿指点分晓。
此说犹以理气为二。孟子形色天性也,便是理气一。或人多疑吾说,是信孟子之说不及。气即性,性即理也。手足气也,恭重理也,已自明白。
云翀问:孟子配义与道释之□:义者,人心之裁制;道者,天理之自然。翀窃谓义即处物为义,道即在物为理,未知是否?请教。
在心为理,处事为义。吾尝有此说。
云翀疑西伯被囚羑里,献重宝美女求释。不知圣人遇患果可如是以投君之欲乎?抑亦变而通之之一道也?何如?
[此散宜]生诸人为之权以处变也,固不令西伯知之也。
□□见□□□者,大率以[科举。贫]窭累心,科举□行。翀窃谓洒扫应对等事固不可废,而课程其诵习亦收摄身心之具。沿俗以行,不失古人之意,或亦(利)[列]御寇之术也。但一向好著,便亦丧志,又将何如?可否转移?伏乞明示。
以我观书,则执事敬,二业便一,一举而两得也,更无别术。
云翀问:春秋春王正月,胡安国谓圣人以夏时冠周月。至襄公二十八年书春无冰。夫以夏之春而无冰,此常事也,何足为异?近时策问有以周之建子,一阳初复,亦即春也,未审何从?况春秋灾异,胡传俱以事应实之,恐后世灾异有同春秋,而事应顿殊,未免乖起君子之疑。翀於此皆未释然於胡传者,敢问。
三阳之月皆可为岁首,皆可为春,吾於春秋正传言之矣。
云翀问心性图说曰:「混然宇宙,其气同也。」而人物之生,禀是气者,则未免有偏全通塞之异,其故何与?
宇宙固混然一气,如一池水。但气之氤氲,有清有浊,□池水亦有清有浊。又如香与臭之气,亦是清浊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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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气,人得其清者为圣为贤,得其浊者为愚□□。然同是一气,更无外气。
云翀拜领我老先生体认天理之教,至矣,尽矣。但恐临时体认间,有以利为义者,其端甚微,敢问何所著功,然后发得中节,而动与义俱也?乞指的确要功。
体认之功全在勿忘勿助之间。这时节天理呈露,人欲消散,又安得认错?如彼明镜,妍蚩自别,又安得认蚩为妍?
云翀问:性与天道,所谓天道,先儒释以天理自然之本体。夫天理即性也,子贡当时何以下一与字,而对性言邪?全未识认,敢请。
在天为道,在人为性,合言之乃尽。
周荣朱问:今日之学,首须时时刻刻识取吾心这一点生意在,然后许多涵养充拓功夫可商量也。尝得闻教命,令先致力於此。然此点生意,凡以粗浅之故,不得尝新,奈何?虽夜气之息,平旦之清明,与托栖山谷,颇觉无非在这腔子里;万一偶滞於事为,随复失之。是知全靠他静不济事,须是动静□□其功,乃为实落,久远自合有得诸己也。□□
这点生意即天地生生之德,即仁也。程子每令学者须先识仁,即此也。於心中无事时,便见活泼地。
荣朱问:人之为学,必先大其心,澄其体,使志念意虚,自然有所激昂,然后见趣昭融,德性坚定。由是用力於不疾不徐之间,施功於流而不息之地,循循长养,直上达天德,则其所谓敛而为寂然全体,发而为感通者大用,将不即是而具在乎?未知是否。
贤似倒说了。存心於不疾不徐,即勿忘勿助之间,则自坚定、自昭融、自激昂、自澄定、自广大、自流行不息,天德在我矣。
周昌逵问:逵自童子,家伯带及门,今十余年矣。每奉面命教诲,必佩服心胸,不敢轻问。诚以函丈备天下之达尊,而所传者皆圣学至道,若雷同轻问,必陷欺饰之罪。今请只依教规,於读书、临文、写字、言动、应酬上调停存习,以俟存久而明,恪谨亲师、取友、事亲、敬长,以俟诚意流通,庶几实功,为不负教育也。未知是否?伏乞裁教。
□读书、临文、作字、言动、应酬上调停存习此心,即孔[子执]事敬,内外合一,二业并进矣。如是用功,当日有益。
郭大治问:闲常独坐寻思理会石翁自然之指,未得其端倪。及观至言云:「心地要宽平,识见要超卓,规模要阔远,践履要笃实。能是四者,可以言学矣。」大治气几希好恶良心存言里,或夜分而与体验此时气侯,然多勉强作为处,不知习熟后将何如?望师尊指教,庶得所凭依,无枉用心力也。
求自然之指固不外四者,但於勿忘勿助之间自然呈露,尤为直截。若从事四者,则又分为四矣。勿忘勿助之间本不分别,幸行途从容间自得之。
卢守益问:守益自滁来,远谒师翁,真如饥者求食,渴者求饮。每遇风挂帆则喜,阻风系舟却便不怿,是忧喜者情也;制之使尽不形,恐堕卧轮之对境心不起,而(稿)[槁]木死灰矣。欲任其忧则忧,任其喜则喜,又恐恁的逐情去了。当此体认天理,必如何乃得其正?
必喜而无喜,忧而无忧,忧喜并行而不悖,乃与天地相似。
益问:昔友云:何思何虑乃圣人地步,非吾辈始入头路。将此来做,正如释氏去了念头,恐非圣人所教者。守益谓为不然,盖系辞本旨只要除去闲思杂虑,惟顺理感应便是,此正切要工夫,圣人与学者原只一样,但有生熟耳。在圣人分上便是自然的,如尧舜之惟精惟一,孔子之一贯是已。在学者分上便是勉然的,如曾子之忠恕,横渠之无将迎是已。若分圣人为一项,学者又为一项,即是道有精粗了。孟子何以曰「人皆可以为尧舜」?又何以曰「中道而立,能者从之」?若谓圣人无工夫,则圣敬日跻,望道未见,好古敏求,果何为哉?细观昔友所云,乃是踵伊川答上蔡曰:「有此理,只是发得太早」之说,此无异霖雨既霁,却指闲云为神化也。大凡先正之未至乎圣者,语便执著。后学当虚心体认,毋据旧论以妨新得,可也。疑窃如此,望师翁批示,归滁与同志者共之。
「天下殊途而同归,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须认得同归一致之理,乃能何思何虑,虽不思不虑而思虑之理在始得。横渠云:「无在而无不在。」是也。圣人与学者功但有生熟,贤却说得是。
益自新泉拜别师翁,无日不遵体煎销习心之诲。守益每较自己习心,惟於忆想及物而不化居多,今磨砺二十余年来,但觉本原常自不牵不扰,事未应时,都无许多安排,应后亦无些子留滞。虽临事无困顿之患,却不能悉以事处事,而令事事皆善。如何?
天理人欲相为消长,人欲消一分,天理便长一分,拚了一生死而后乃可。颜子於三月之后,曾子未易箦之前,恐犹未信。贤谓本原常自不牵不扰,未应少安排,应后无留滞,贤却说得太早了。如何?如何?
益问:伊川先生中夜以思,不知手舞足蹈。东莱云:「不是欢喜,正是生生之本。」守益窃谓由生生之本寻孔颜之乐,还能得否?
伊川之言恐语者之讹。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孟子本说乐舞之事由中发外。身若非乐舞时,而中夜舞蹈,却似狂人了。至於生生之说甚好,盖本孟子乐则生矣之意。寻孔颜乐处,不动声色,须於勿忘勿助之间见之。有人非予勿忘勿助之说太多,吾谓人不能,是不觉其言之多,若能了,一字亦不用。
益问师翁教人随处体认天理,诚千圣千贤直截要路。学者遵此而行,斯不为旁蹊曲径所惑。盖[天]理不难认,亦不易认。且如禅位一也,在尧舜[即]是天理,在子之便落人欲。治水一也,在大禹[即是]天理,在白圭便落人欲。只由子之白圭发念时□认贼作子,所以后来成败公私太悬绝了。若先知得后来成败公私太悬绝,不但少有知识者不为,虽其至愚亦所不屑矣。故曰:「毫厘之差,千里之缪。」易曰「研几,中庸曰「慎独」,欲体认天理者,当於念头发端处,尤不可不仔细。师翁以为然欤?否欤?
体认固在念头上,但差在中正与不中正耳。认贼作子,共差在不中不正时也。
益问表记曰:「以德报德,则民有所劝;以怨报怨,则民有所惩。」陈氏谓以论语「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之言观之,表记恐非夫子之言。守益亦谓陈说近是,但鼠首两端,终莫能决。惟我师翁教正之。
礼记多不是圣人之言,所以吾谓二礼经传,只以礼记为传,真伪待学者自择耳。云以怨报怨,乃不识义理,昧犯而不校之指。若知与物同体之意,何校之有?
益问:昔城南书院会讲,一友云:「为学要须先识□真种子,就以圣自任,斩钉截铁做去。令意必固我一丝不存。纔俟明日作圣,便是姑息,即不可也。」[一友]云:「工夫贵恒。人岂尽是圣人胚胎?必须时时□省本来面目,使天理渐复,人欲渐消,日[积月累],亦可到那纯亦不已地位。」守益谓必如前友云,则雷迅风行,在学者尤难。将如后友所云,又恐蹈月攘一鸡之弊。欲得工夫不骤不缓,当如何而可?
不骤不缓,天理便见,即是真种子。终日乾乾,正涵养□□种子,至於参赞化育亦从此始。
□自舟中来,有同行者携惠能坛经一卷,因展□[见]其诲徒众有曰:「道不离自心,不离自性。」守益一时眩惑,窃谓有合吾儒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惑今未解,敢问吾儒性教之所以正,释氏性教之所以非。
□□定谓佛与吾儒句句是,事事合,然而不同。看得□□尔具一只眼。盖佛之所谓性,非吾儒之所谓性;[佛之]所谓心,非吾儒之所谓心。要真识得。
[师]翁昔居新泉时,以丹喻学,同门诸友无不合辞称快。守益服膺既久,愈觉精妙难入。近见丹经云「鼎炉是安身立命也」,不知吾儒所以安身立命者何在?「采药是收精敛神也」,不知吾儒所以收精敛神者何若?「火候是操存之意也」,不知吾儒当何操存乃无失?「沐浴是日新之功也」,不知何者为[吾儒]□□之要?「抽添是勤怠之节也」,不知吾儒之勤怠[者]何居?「修炼尽而丹成,克复至而德全矣」。先儒□□即喻则理不明,又曰:「人心皆有至理,惟讲说则能兴起。」守益质最庸愚,病在屡复屡失,愿师翁□加点化,使守益知所策励,日期於进。
勿忘勿助之间,即是炼丹所谓火候。舍此只是□僊,[何]益?舍勿忘勿助之间,只是说圣,何益?世有说不要[勿]忘勿助,又有嫌说勿忘勿助多了,皆未知此,却□□,夫安得不多?
益问:或谓孔子对哀公:「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语意何等浑厚!至孟子告齐宣王,似觉专於报[施]而无温厚和缓之气。一则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一则曰:「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守益以为想是齐王病痼已深,惟知[厚]责臣下,而忘乎己之恩礼衰薄,故孟子因病而药,不得大下大黄乌头之剂以起之。若如或人所说,则是客气未除,何以为孟子?
告君言语各有时宜,不可较量。
益问:记曰:「孔子与门人立,拱而尚右,二三子亦皆尚右。孔子曰:『二三子之嗜学也。我则有姊之丧故也。』二三子皆尚左。」盖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古之制也,况手之所尚,又日用之最切者,岂门人都全不知,一一皆刻画於夫子,而反无吉凶之辨乎?此礼经之不可尽晓者,幸师翁教之。
孔门亲受音指,未必如此影响。
益问:子张病,召申详而语之曰:「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吾今日其病几乎!」注曰:「终者对始而言,死则澌尽无余之谓也。」既谓小人无余为不可,则必谓君子有余为可也。不知有余果指德业名世而言,抑别有说乎?
曰终曰死,美恶之称。君子在身毋使人称死可也。
益问:知与行乃初学入头第一大关。阳明先生知行合一之说,虽圣人复起不能易。晦翁却分孔子告子贡一贯章曰以知言,曾子一贯章曰以行言,是截知行为两事。岂子贡独务知,曾子独务行哉?此真晦翁专意注述,理未融会处。至若中庸序有曰:「必使道心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先生亦非之曰:「是二心也。天理人欲不并立,安有天理为主,人欲又从而听命者?」守益窃谓不然。盖道心为主者,是即天理常存之谓。人心听命者,是即私欲不形之谓。两句总是一反一正意,犹所谓己克而礼复也。只缘先生错作两平看,反於人心听命句又重了,所以见其有二心之非。
知行二者不浑得,亦不离得,只是知行并进。书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王忱不艰。」
益问:古有王子直者前知客来,云是静后如此。不知主静者果以是为正乎?为邪乎?愿师翁批示。
静后如此,如何圣人不然?此不必知之。
益问:孟子曰:「父子之间不责善。」又曰:「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其间不能以寸。」深味二说似相矛盾,及观先正谓不责善者非置之不问也,盖自常有滋长涵养良心底气象,乃知父子全主於恩,而教勉之意每形於朝夕慈养之中,正如天之雨露霜雪,皆以仁物而栽培寓焉,父子之间岂漫无所属,而沦胥以溺哉?守益鄙见若此,未知是否。
云养之云尔,非责之也。
守益前来,道经南康,见有兄弟夫妇合葬者,深惫其民之无别,且大失周公初附之意。彼时愧无德言以感之,又无爵位以戒之。礼以坊民之心虽切,□缘不能[救]其俗之入於夷,不知以化民成俗□志者要当如何?
□□曰:合葬非古也。程氏亦以昭穆葬,或分左右□可知。
益问:瞽叟杀人,舜窃负而逃,乐尔忘天下。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与武庚叛,周公讨而诛之。假使文王杀人,周公亦窃负而逃了无可疑。不识舜处周公之地,先不使兄管叔监殷乎?纵使之监殷,必不致逆节之萌乎?抑亦逆节既萌,舜处之犹不失天伦之爱乎?昔阳明先生谓圣皆纯乎天理,犹足色之金,而力量气魄不同,犹金分两有万镒千镒之异。舜与周公无乃坐於分两万镒千镒耳,是虽往籍陈言,亦尚论者之所不废。守益蓄疑久矣,愿师翁示教。
舜窃负而逃,周公诛管蔡,皆天理也。
益问:礼本於大一,即易所谓太极,皆函三为一之理,而发用不同,何也?
记孔子曰:「经礼三百,曲礼三千,其致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