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斋有学集●有学集卷十三
●有学集卷十三
○东涧诗集下
【放歌行为绛趺堂主人姚文初作】
阖闾城头昼吹角,比屋穷庐似幽朔。
长洲茂苑何处是?清庙回塘已非昨。
有人过话吴趋里,文姚兰俱颓剥。
石经阁已断缣缃,绛趺堂又凋花萼。
虿尾法书隳禁扁,乌头表门掩榱桷。
他人入室主何之?诀别诗成泪双落。
失巢朱凤声惨凄,避风海鸟影回薄。
谁云盖头无一茅?尚喜随身有两脚。
感今怀昔心悄然,白头老客和泪眠。
残书枕席唐家历,天宝元和在眠前。
自从延秋啼白乌,王侯第宅扬灰烟。
金雀铜人互凋换,青茅朱户争飞骞。
功臣甲第觚棱并,权幸飞甍歌吹连。
金玉两杯谶成毁,乾岗五龙图蜿蜒。
韩家南庄蒲荇茂,白传新居水竹妍。
亲仁康崇谁得占?奉诚芸晖殊可怜。
鸡坊小儿依僧舍,津阳里老逢尧年。
君不见修罗战败藕丝藏,帝释表贺得胜堂。
千梁万斗容一纟延,七宝严饰咸相当。
目连喷火变煨烬,万千天女空徨。
须臾升坐受忏礼,妙法广说常无常。
毗延殿宛如故,琉璃宝地发净光。
净名老病栖绳床,诸天布座罗成行。
陶轮世界手断取,众生安住如处囊。
华藏十三一小界,局促何异蜂胃房!
天地变化岂终极,东海那得长栽桑!
又不见绛趺屋乌声,为我谓乌且为客。
馀杭好酒盛琥珀,痛饮莫量油囊窄。
阊门飞阁屋欲流,毒雾腥风暗阡陌。
麻姑自识扬尘候,重过胥门蔡经宅。
【吴人喧传瞿稼轩留守降灵郡城西相率诣东皋招魂塑像迎请上任聋呆道人惊喜呜咽放言作绝句十二首用代里社迎神送神之曲】
月斧雷车夹道开,帝令巡省旧都来。
人间不晓天符急,叹息争看华表回○
玉帝亲颁赤伏符,神官权位治姑苏。
中央丹篆云雷护,天上词头与世殊○
灵旗昼卷画廊新,寂历东山赌奕辰。
驱使八公闲草木,也应谈笑扫苻秦○
歌舞闾阎换岁时,传芭伐鼓漫伤悲。
吴儿好唱迎神曲,一局楸枰千字诗○
被发骑龙事渺然,栾公立社自年年。
臂鹰老手还余我,伏腊鸡豚掠社钱○
庙门巫觋醉蛛丝,八翼天关却傍谁?
要约魁星频奏事,鸿都道士不曾知○
真诰稽神未许论,伯昌位业并曹孙。
摄山靳尚如相遇,切莫怀沙问屈原○
社鬼城神也论赀,西园谐价付冥司。
凭君一笑如包老,瓦石欢哗夺印时○
三年蜀血肯销沉,我所思兮在桂林。
却望苍梧量泪雨,湘江何似五湖深○
日蚀麒麟格斗余,山河两戒眇愁予。
兰沧渡后无消息,且坐前潮伴子胥○
魂兮篝缕刻分毫,深目鸢肩见二毛。
麟阁即图词可继,宗臣遗像肃清高○
真王异姓指河山,箫鼓丛祠报赛闲。
咫尺灵飞催后命,红云仍押祝融班。
【答新安方望子投诗枉访】
茧穴鸡窠正怯寒,清晨剥啄响阑干。
采诗旧触中原怒,和曲新添下里欢。
无酒治聋心悒怏,有文起兴蹒跚。
方干莫漫轻三拜,老病吾愁再拜难。
【新安潘子伦故人景升之孙也年六十矣方望子索诗为寿】
旧隐城西深柳堂,潘髯张戟坐胡床。
每思吾谷看红叶,频向天都问白杨。
十里青楼传丽藻,百年黄海继词章。
长筵劝酒聊题句,游射偏惊大父行。
【杨枝挑牙杖歌】
象须剔齿搜宿风,老夫宝爱装银筒。
兰沧不渡职贡绝,欲采寸鼠无由通。
西方杨枝利漱盥,东国新裁牙杖短。
俱尼杨柳都相似,此物流传属谁管?
【和成社第一会诗序】
(定远帅英妙结社赋诗,武伯以初会诗见视。寒窗病气,聊蘸药汁属和。劳人之歌,不中玉律,聊以代邪许而已。)
△和长至日文宴
至日群英会草堂,老人却为闭关忙。
频开缇幕看葭动,细画炉灰纪线长。
望尽日华涂北户,书残云物墁东墙。
剧怜文酒招寻处,近局鸡豚自一乡。
△和腊梅
本自梅同谱,其如艳质成。
不堪驰驿使,只合傍帘楹。
栀貌迎妆出,檀心插鬓倾。
花房传丽句,偏搅白头情。
△和烧香曲
下界伊兰臭不收,天公酒醒玉女愁。
吴刚盗斫质多树,鸾胶凤髓倾十洲。
玉山岢峨珠树泣,汉宫百和迎仙急。
王母不乐下云车,刘郎犹倚小儿立。
异香如豆著铜,曼倩偷桃博山。
老龙怒斗搜象藏,香云罨霭笼九关。
鬻香长者迷处所,青莲花藏失香谱。
灵飞去挟返魂香,玉杖金箱茂陵土。
烟销鹊尾佛灯红,梦断钟残鼻观通。
鸡林香市经游处,衫袖浓熏尽逆风。
△和遵王述怀感德诗四十韵兼示夕公敕先
自古文章事,真能困白颠。
书仓湛玉府,学海γ珠渊。
妄许窥篱落,粗能晓陌阡。
深惭初学陋,委信古人贤。
文字期从顺,源流属溯沿。
余波腾绮丽,大体戒雕镌。
笔墨留元气,升沉托化权。
千秋衣钵在,一代瓣香专。
丹漆应随梦,珠囊岂浪传。
滥觞谋酌海,用管学窥天。
北地纡前辙,山定晚年。
襟期同郑老,师匠并临川。
裨贩徒张耳,猖披肯息肩。
争言马背肿,翻笑鹄头玄。
敢射斐虎,空蜚墨翟鸢。
中原方高高,下里亦讠戋讠戋。
博易如抟黍,输赢只意钱。
穴仍同鸟鼠,足各异夔玄。
牛角从他食,鸡窠且自全。
衰宗余玉叶,长律播朱弦。
二十辞条富,三千掌故骈。
锦舒潘岳笔,花ネ蜀江笺。
群从传芳并,比邻藻联。
朝华文络驿,春草梦连绵。
老马涂曾识,乡人酌每先。
别裁风雅近,嗤点后生偏。
莫漫轻津筏,只应老椠铅。
养珠须月满,采玉候冰坚。
肠胃频反刮,瑕疵必弃捐。
寸心千载后,只手百灵前。
蚊睫闻螟语,车轮睹虱悬。
笔云朝彩集,书月夜光圆。
婉娈西昆体,凄清湘瑟篇。
嘤鸣千响叶,花萼一家妍。
敢谓斯文付,私于老我便。
怀龙温昔梦,吐凤理新编。
蟹舍看朝穗,渔湾听刺船。
风光宜掩冉,花月称婵娟。
西向三年笑,南询一指禅。
寒灯聊点笔,小饮竟颓然。
【病榻消寒杂咏四十六首】
(癸卯冬,苦上气疾,卧榻无聊,时时蘸药汁写诗,都无伦次。升平之日,长安冬至后,内家戚里竞传九九消寒图,取以铭诗,志梦华之感焉。亦名三体诗者。一为中麓体,章丘李伯华少卿罢官后,好为俚诗,嘲谑杂出。今所传《闲居集》是也。其二为少微体。里中许老秀才好即事即席为诗,杯盘梨枣,坐客赵李胪列八句中,李本宁叙其诗,殊似其为人。其三为怡荆体。怡荆者,江村刘老庄家翁不识字,冲口哦诗,供人姗笑,闻有可为抚掌者。有诗一册,自谓诗无他长,但韵脚熟耳。余诗上不能寄托如中麓,下亦不能绝倒如刘老。揆诸季孟之间,庶几似少微体。惜无本宁描画耳。或曰:三人皆准敕恶诗,何不近取佳者如归元恭为四体耶?余辗然笑曰:有是哉!并识其语于后。腊月廿八日东涧遗老戏题。)
儒流什部空闲身,酒户生疏药市亲。
未肯掉头抛白发,也容折角岸乌巾。
国殇急鼓多新鬼,庙社灵旗半故人。
年老成精君莫讶,天公也有辟顽民○
栗冽凝寒炉火增,抱薪拥絮转凌兢。
漆身吞炭依稀是,烂额焦头取次能。
儿放空拳窗裂纸,婢伸赤脚被添冰。
长安九九消寒夜,罴褥丹衣叠几层○
耳病双聋眼又昏,肉消分半不堪扪。
液汤蜇鼻医方苦,参附充肠药券频。
好友祷嵩求益算,恶人诅岱请收魂。
两家剥啄知谁胜?凭仗苍穹自讨论○
径寸难分耸形,方言州部比元经。
人间若有治聋酒,天上应无附耳星。
斗蚁军声酣乍止,鸣蛙战鼓怒初停。
一灯遥礼潮音洞,梵呗从今用眼听○
病多难诉乳山翁,不但双荷睹赛聋。
喑讶仲长还有口,Φ愁皇甫不关风。
畏寒塞向专涂北,负日循墙只傍东。
莫谓豳人徒改岁,老能熏鼠岂无功○
稚孙仍读鲁《春秋》,蠹简还从屋角搜。
定以孤行推杜预,每于败绩唤何休。
县车束马令支捷,蔽海牢山仲父谋。
聊与儿曹摊故纸,百年指掌话神州○
懒学初无识字忧,不多肝肺戒雕锼。
少知诵读皆缘木,老解词章尽刻舟。
扶养心神朝碧落,招回气母守丹丘。
病何敢方河渚,摇笔居然颂独游○
直木风摇自古忧,不材何意纵寻矛。
群蜉枉撼盆池树,积羽空沉芥子舟。
说易累伸箕子难,编书频访大航头。
白颠炳烛浑无暇,鲁酒吴羹一笑休○
词场稂莠递相仍,嗤点前贤莽自矜。
北斗文章谁比并?南山诗句敢凭陵。
昔年蛟鳄犹知避,今日蚍蜉恐未胜。
梦里孟郊还拊手,千秋丹篆尚飞腾○
声气无如文字亲,乱余斑白向沉沦。
春浮精舍营堂斧,东壁高楼束楚薪。
越绝新书征宛委,秦碑古字访河滨。
嗜痂辛苦王烟客,摘椠怀铅十指皴○
柏寝梧宫事俨然,富平一叟记真延。
牵丝入仕陪元宰,执简排场见古贤。
早岁光阴频跋烛,百年人物递当筵。
举杯欲理沧桑话,儿女欢呶拥膝前○
砚席书生倚稚骄,邯郸一部夜呼嚣。
朱衣早作胪传谶,青史翻为度曲。
炊熟黄粱新剪韭,梦醒红烛旧分蕉。
卫灵石椁谁镌刻?莫向东城叹市朝○
纱禅衣召见新,至尊自贺得贤臣。
都将柱地擎天事,付与搔头拭舌人。
内苑御舟思匝,上尊法酒赐逡巡。
按图付问卢龙塞,万里山河博易频○
鼓妖鸡祸史频书,孛入杓中自埽除。
人讶九头能互啖,天教一首解横嘘。
钟沉禁漏纱灯杳,水洌寒泉露井虚。
闲向四游论近远,高空寥廓转愁余○
羊肠九折不堪书,箭直刀横血肉余。
牢落技穷修月斧,颠狂心痒掉雷车。
伶仃怖影依枝鸽,吸呷呼人贯柳鱼。
捕贴残骸推老病,折枝摩腹梦回初○
犴狴重围四浃旬,奴郎并命付灰尘。
三人缠索同三木,六足钩牵有六身。
伏鼠盘头遗宿溺,饥蝇攒口嘬余津。
频年风雨鸡鸣候,循省颠毛荷鬼神○
讼系金陵忆判年,乳山道士日周旋。
过从漫指龙门在,束缚真愁虎穴连。
桃叶春流亡国恨,槐花秋踏故宫烟。
于今敢下新亭泪,且为交游一惘然○
忠驱义感国恩赊,板荡凭将赤手遮。
星散诸侯屯渤海,飙回子弟走长沙。
神愁玉玺归新室,天哭铜人别汉家。
迟暮自怜长塌翼,垂杨古道数昏鸦○
萧疏寒雨打窗迟,愕梦惊回黯黯思。
箕斗每遭三尺喙,摄提犹列两行眉。
抛残短发身方老,著尽枯棋局始知。
顾影有谁同此夕?焚枯拨芋夜谈时○
呼鹰台畔草蒙茸,扶杖登临指断篷。
倚伏我应占北叟,兴亡君莫问南公。
药栏迸坼疏篱外,鸡栅欹斜细雨中。
种罢芜菁还失笑,莫将老圃算英雄○
龙屿鸡笼错小洲,秦皇缆系刹江头。
烟消贝阙常开市,风引蓬莱且放舟。
鱼鳖星微沉后浪,鼋鼍梁阔驾中流。
天涯地少云多处,纵步期为汗漫游○
推篷剪烛梦悠悠,旧雨依稀记昔游。
南国枭卢谁剧孟,北平鸡酒有田畴。
霜前啼鸟皆朱蜀,月下飞乌尽白头。
病树枝颠天一握,为君吹笛上高楼○
中年招隐共丹黄,括柏犹余翰墨香。
画里夜山秋水阁,镜中春瀑耦耕堂。
客来荡桨闻朝咏,僧到支筇话夕阳。
留却中州青简恨,尧年鹤语正悲凉○
至后京华淑景催,紫宸朝散夜传杯。
绿窗银烛消寒去,朱邸金盘送雪来。
板簇歌心迟漏转,花漂酒面逗春回。
残灯欲话升平乐,腰鼓勾阑不尽哀○
望崖人远送孤藤,粟散金轮总不应。
三世版图归脱屣,千年宗镜护传灯。
聚沙塔涌幡幢影,堕泪碑磨棱。
莫叹曾孙憔悴尽,大梁仍是布衣僧○
石语无凭响卜虚,强留春梦慰萧疏。
亻辰僮背索催年去,王母传筹报岁除。
耳却欣听妄语,眼昏犹解摸残书。
莫嗟杖晚如彭老,两脚随身且闭庐○
由来造物忌安排,遮莫残生事事乖。
无药堪能除老病,有钱不合买痴呆。
未论我法如何是?且道卿言亦自佳。
漫说赵州行脚事,云门犹未办青鞋○
寒炉竟日画残灰,情绪禁持未破梅。
躲避病魔无复壁,逋逃文债少高台。
生成穷骨难抛得,自锁愁肠且放开。
惭愧西堂分卫毕,旋倾斋钵送参来○
儿童逼岁趁喧阗,岳庙星坛言子阡。
梦里挨肩争爆竹,忙来饭看秋千。
气蒸篱落辞年酒,焰罨星河祭灶烟。
老大荒凉余井邑,半龛残火一翁禅○
衰残未省似今年,穷鬼揶揄病鬼缠。
典库替支赊药券,债家折算卖书钱。
陆机去国三间屋,伍员躬耕二田。
叹息古人曾似我,破窗风雨拥书眠○
雀罗门巷隘荆薪,上相传呼访隐沦。
岂敢低回迟伏谒,即看扶服出城。
霜风压顶寒欺骨,冰雪生肤卧浃旬。
多谢台星犹照户,烧船病鬼去逡巡。○
高枕匡床白日眠,闲看世态转颓然。
湛河不信多为石,卖鬼还愁少得钱。
凿空旧能雕混沌,舞文新拟案丁零。
睡余偶忆柴桑集,画扇萧疏仰昔贤○
老病何当赋《子虚》,形容休讶列仙如。
黄衣牒授刘中垒,琼笈图归董仲舒。
篱桂冬荣疑月地,瓶梅夜落想云居。
笑他脉望空干死,绛帕蒙头读道书○
老大聊为秉烛游,青春浑似在红楼。
买回世上千金笑,送尽平生百岁忧。
留客笙歌围酒尾,看场神鬼坐人头。
蒲团历历前尘事,好梦何曾逐水流○
一剪金刀绣佛前,裹将红泪洒诸天。
三条裁制莲花服,数亩诛锄罢亚田。
朝日妆铅眉正妩,高楼点粉额犹鲜。
横陈嚼蜡君能晓,已过三冬枯木禅○
鹦鹉疏窗昼语长,又教双燕语雕梁。
雨交澧浦何曾湿,风认巫山别有香。
斫却银轮蟾寂寞,捣残玉杵兔凄凉。
萦烟飞絮三眠柳,尽春来未断肠○
夜静钟残换夕灰,冬缸秋帐替君哀。
汉宫玉斧香犹在,吴殿金钗葬几回。
旧曲风凄邀笛步,新愁月冷拂云堆。
梦魂约略归巫峡,不奈琵琶马上催○
秦淮池馆御沟通,长养妖娆香界中。
十指琴心传漏月,千行响从翔风。
柳矜青眼舒隋苑,桃惜红颜坠汉宫。
垂老师师度湘水,缕衣檀板未为穷○
编蒲曾记昔因缘,蒲室蒲庵一样便。
宽比鹅笼能缩地,温如蚕室省装绵。
灯明龙蛰含珠睡,风暖鸡栖伏卵眠。
针孔藕丝浑未定,于今真学鸟窠禅○
信笔涂鸦字不齐,丛残篇什少诗题。
心情痒痒如中酒,手腕腾腾欲降乩。
搜索句穷翻壁蠹,喔吟苦伴邻鸡。
才华自分龙褒并,未敢囊诗付小奚○
落木萧萧吹竹风,纸窗木榻与君同。
白头聋无三老,青镜须眉似一翁。
行乐每于参礼后,安禅只在墓田中。
永明百卷丹铅约,少待春灯烂熳红○
丈室挑灯饯岁除,披衣步さ有相於。
诗铨丽藻金壶墨,史覆神逵玉洞书。
穷以文章为苑囿,老将知契托虫鱼。
无终路阻重华远,自合南村订卜居○
翻经点勘判年工,头白书生砚削同。
岂有钩深能模象,却愁攻苦类雕虫。
牢笼世界莲花里,磨耗生涯贝叶中。
岁酒酌残儿女闹,犍椎声殷一灯红○
满堂欢笑解寒冰,红烛青烟暖气凝。
妇子报开新冻饮,儿童催放隔年灯。
旧朝左个凭宵梦,蚤拜东皇戒夙兴。
银榜南山烦远祝,长筵朋酒为君增○
新年八十又加三,老耄于今始觉憨。
入眼欢娱应拾取,随身烦恼好辞担。
山催柳绿先含翠,水待桃红欲放蓝。
看取护花幡旋动,东风数日到江潭○
排日春光不暂停,凭将笑口破沉冥。
苔边鹤迹寻孤衲,花底莺歌拉小伶。
天曳酒旗招绿醑,星中参宿试红灯。
条风未到先开冻,闲杀凌人问斩冰。
●有学集卷十四
○序
【列朝诗集序】
毛子子晋刻《列朝诗集》成,予抚之忾然而叹。
毛子问曰:“夫子何叹?”予曰:“有叹乎!予之叹盖叹孟阳也。”曰:“夫子何叹乎孟阳也?”曰:“录诗何始乎?自孟阳之读《中州集》始也。孟阳之言曰:‘元氏之集诗也,以诗系人,以人系传。中州之诗,亦金源之史也。吾将仿而为之。吾以采诗,子以庀史,不亦可乎?’山居多暇,撰次《国朝诗集》几三十家,未几罢去。此天启初年事也。越二十余年,而丁阳九之难。海宇板荡,载籍放失,濒死讼系,复有事于斯集。托始于丙戌,彻简于己丑,乃以其间论次昭代之文章,讨朝家之史乘,州次部居,发凡起例,头白汗青,庶几有日。庚寅阳月,融风为灾,插架盈箱,荡为煨烬。此集先付杀青,幸免于秦火汉灰之余。於乎!怖矣。追惟始事,宛如积劫。奇文共赏,疑义相析。哲人其萎,流风迢然。惜孟阳之草创斯集,而不能丹铅甲乙,奋笔以溃于成也。翟泉鹅,出天津,鹃啼海录,谷音咎征先告,恨余之不前死,从孟阳于九京,而猥以残魂余气,应野史亭之遗忏也。哭泣之,不可叹于何有?故曰:予之叹叹孟阳也!”曰:“元氏之集,自甲迄癸,今止于丁者。何居?”曰:“癸,归也,于卦为归,藏时为冬,令月在癸曰极丁,丁壮成实也。岁曰︹圉,万物盛于丙、成于丁、茂于戊,于时为离明,四十强盛之时也。金镜未坠,珠囊重理,鸿朗庄严,富有日新天地之心声,文之运也。”“然则何以言集而不言选?”曰:“备典故、采风谣、汰冗长、访幽仄,铺陈明朝,发挥才调,愚窃有志焉。讨论风雅,别裁伪体,有孟阳之绪言在,非吾所敢任也。请以俟世之作者。”孟阳名嘉,燧新安程氏侨居嘉定。其诗录于丁集。余虞山蒙叟钱谦益也。
【汲古阁毛氏新刻《十七史》序】
崇祯庚辰之岁,毛氏重镌《十三经》,余为其序。越十有七年,岁在丙申,《十七史》告成,子晋复请余序。
客有问于余曰:“汲古之刻,先经而后史,何也?”余曰:“经犹权也,史则衡之有轻重也。经犹度也,史则尺之有长短也。古者六经之学,专门名家,各守师说。圣贤之微言大义,纲举目张,肌劈理解,权衡尺度,凿凿乎指定于胸中,然后出而从事于史。三才之高下,百世之往复,分齐其轻重长短,取裁于吾之权度。累黍杪忽,罄无不宜,而后可以明体适用,为通天、地、人之大儒。有人曰:‘我知轻重,我明长短,问之以权度,茫如也。’此无目而诤日,不通经而学史之过也。有人曰:‘我知权,我知度。问之以轻重长短,亦茫如也。’此执而为日,不通史而执经之过也。经不通史,史不通经,误用其偏忄替琐之学术,足以杀天下,是以古人慎之。经经纬史,州次部居,如农有畔,如布有幅,此治世之菽粟,亦救世之药石也。”
客曰:“编年、纪传,史家两行。今何独取乎记传?”曰:“左氏之书,先经始事,后经终义。经也,非史也。司马氏以命世之才、旷代之识,高视千载,创立《史记》,本纪、年表,祖《春秋》之凡例。六书、世家、列传,变国史之条目。班氏父子因之,用炎汉一代之彝典整齐其文,而后史家之体要,炳如日星。考祖祢于史局,圣作明述,二氏其庶矣乎!窃谓有事于史者,以纪传踵班、马,则顺祀也。其轨彝以《春秋》跻左、孔,则逆祀也。其名汰学者于涑水,新安奉为丹书,独反唇于河汾之元经,则目睫之论也。今自《太史公书》迄于五代,次第排缵,比诸册府,羽陵藏室,师春汲郡之遗文,则姑舍焉。金匮石室,代有掌故。汗青头白,知所适从。后有君子,可以定百世之史法也。”
客曰:“钩玄举要,自宋以来,亦多家矣。何取乎全史也?”曰:“史者,天地之渊府,运数之勾股,君臣之元龟,内外之疆索,道理之窟宅,智之伏藏,人才之薮泽,文章之苑圃。以神州函夏为棋局,史为其谱。以兴亡治乱药病,史其为方。善读史者,如匠石之落材,如海师之探宝,其可以磔肘而量,画地而取乎?东莱之详节,琐而不要;毗陵之左编,博而不详。自是以下无讥焉。代各一史,史各一局。横竖以罗之,参伍以考之。如登高台以临云物,如上巢车以抚战尘。于是乎,耳目发皇,心胸开拓,顽者使矜,弱者使勇,陋者使通,愚者使慧,寡者使博,需者使决,者使沈,然后乃知夫割剥全史、方隅自命者,未有不望崖而返、向若而叹者也。善奕者,取全局;善读者,取全书。
此古人读史之法,亦古今之学范也。”客曰:“史自东汉以降,靡矣,不择而取之者,何也?”曰:“太史公之才,秦汉以来,一人而已矣。世所传百家评林,上下五百年,才人文士,钩索字句,不能仿佛其形似。今遽欲伸纸奋笔,俨然抗行,因以蹂践晔、寿诸人,谓不足供其迹,此所谓非愚则诬也。汉晋邈矣,详缛则宋,剪裁则南北,典要则五代,绳尺隐括,犹可以追配古人。舍是而远引焉,如夸父之逐日,不至而立槁焉。斯已矣,太史公称君子,必曰好学深思。世有好学深思之君子,必不敢易视太史公之史,以为可学;必不敢薄视太史公以后之史,而以为不足学。三折肱知为良医,有能易心逊志,不以余言为慎者,或亦怜其为折肱之医,而喟然三叹也。”
客怃然避席曰:“如夫子之言,是役也,功于史学伟矣。毛子有事经史,在崇祯时,正乙夜细旃稽古右文之日。崇山示梦,龙光金书,大横占兆之初,神者告之矣。成均之典册,劫灰已燃;鸿都之石经,珠囊重理。圣有谟训,文不在兹。东壁图书,光昱昱射南斗,此非其祥乎?”余曰:“唯唯。”遂并序问答之辞,书之简首。
【建文年谱序】
谦益往待罪史局三十馀年,网罗编摩,罔敢失坠。独于逊国时事伤心扪泪,纟由书染翰,促数阁笔,其故有三:一则曰实录无征也,二则曰传闻异辞也,三则曰伪史杂出也。
蕉园蚕室,尽付灰劫。头白汗青,杳如昔梦。唯是文皇帝之心事,与让皇帝之至德,三百年,臣子未有能揄扬万一者。迄今不言,草亡木卒,祖宗功德,泯灭于余一人之手。魂魄私憾,宁有穷乎?
何言乎文皇帝之心事也?壬午以还,天位大定。文皇帝苟有分毫利天下之心,国难方新,遗种未殄,必剪灭此,而后即安。张天网以罗之,顿八以掩之,闭口捕舌,遁将何所?以文皇帝之神圣,明知孺子之不焚也,明知亡人之在外也,明知其朝于黔而夕于楚也。胡氵荧之访张邋遢,舍人而求诸仙,迂其词以宽之也。郑和之下西洋,舍近而求诸远,广其涂以安之也。药灯之诅咒,染之藉手,彼髡之罪,百倍方黄。以荣国榻前一语,改参夷而典僧录,其释然于溥洽,昭示于中外者,所以慰藉少帝之心,而畀之以终老也。文皇帝之心,高帝知之,兴宗知之,天地鬼神知之。三百年之臣子,安处华夏,服事其圣子神孙,尚论其心事,则懵如也。日月常鲜,琬琰如积,而文皇帝之心事晦终古,此则可为痛哭者也。
何言乎让皇帝之至德也?金川之师,祸深喋血。让皇帝苟有分毫不忘天下之心,凭仗祖德,依倚民怀,散亡可以收合,蛮彝可以扇动。卫世子之焚台、卫太子之诣阙,谁能非之?谁能之?让皇帝明知大命之不可干也,明知天位之不可再也,明知本支百世之不可倾动也,以神州赤县为孤竹之封,以髹发坏衣为采药之遁,耄逊遐荒,自比退耕于野;头陀乞食,岂曰糊口四方。由是而内治外攘,逾沙轶漠,高皇帝之基业安,四祖之统绪安,三百年之天地人鬼罔不大安,宁非让皇帝之所诒乎?让皇帝之至德,媲诸泰伯,其难易尤相倍,而三百年之臣子不能知也,也有其知之不能尽言也。夫既以知之不能、言之不尽矣,而其所以不能知、不尽言者,轮苞塞,终不能泯灭于斯人斯世。于是乎愤盈交作,新旧错互,实录废,则取征草野之书;传闻异,则占决父老之口。梵宫之转藏,教坊之册籍,旅店市佣之留题、断句,无不采集、无不诠表,亦足以阐幽潜、劝忠孝矣!而斯人之心不但已也。于是乎四十馀年出亡之遗迹,易代已后归骨之故事,问影访求,凿空排缵,亡是司契,子虚削牍。讯筮与于巫阳,听行筹于王母。公羊指定哀之疑,陆贾惧丹青之惑。固将执梦以为实,又且循故而造新。曰:夫己氏一妄男子,乘是以贾弄笔舌,铺张祖先,若吴下流传诸录,其讹伪历然著明,而举世不尽知也。有其知之,则又曰:西方之山隰,犹思美人;蜀地之禽鸟,岂真望帝?信固当传,疑亦可恤,过而存之,不忍废也。
于是,东莱之君子赵君士者,作为《建文年谱》,年经月纬,事比词属,会粹诸家记录而整齐其文章。以宿老如谦益,固亦当援据史乘,抗词驳正。读未终卷,泪流臆而涕渍纸,欷烦酲,不能解免。夫然后知让皇帝之至德沁入人心者,如此其深且厚。而赵君之为斯谱,本天咫、述民彝、备国故、搜遗忘,当沧海贸易、禾黍顾瞻之后,欲以残编故纸,遗三百年未死之人心,是岂欲与世之君子擅阳秋、矜衮钺,争名于竹帛哉!其亦可感而思已矣。
谦益衰残耄熟,不敢复抵掌史事。赵君之弟刺史公言念旧史,俾为其序。萤干蠹老,口噤笔秃,伸写其狂瞽之言,识于首简,亦聊以发观者之一慨而已矣。
【启祯野乘序】
呜呼!史家之难,其莫难于真伪之辨乎?史家之取征者有三:国史也,家史也,野史也。于斯三者,考核真伪,凿凿如金石,然后可以据事迹、定褒贬。而今则何如也!
自丝纶之簿、左右史之记、起居召对之籍化为煨烬,学士大夫各以己意为记注,凭几之言可以增损,造膝之语可以窜易。死君亡父,瞒天谰人,而国史伪。自史馆之实录、太常之谥议、琬琰献征之记载委诸草莽,世臣子弟各以私家为掌故,执简之辞,不必登汗青,裂麻之奏,不必闻朝著,飞头借面,欺生诬死,而家史伪。自贞元之朝士、天宝之父老、桑海之遗民,一一皆沉沦窜伏,委巷道路,各以胸臆为信史,于是国故乱于朱紫,俗语流为丹青,循蟪蛄以寻声,佣水母以寄目,党枯仇朽,杂出于市朝,求金索米,公行其剽劫,才华之士,不自贵重,高文大篇,可以数缣,邀取鸿名伟伐,可以一醉博易,而野史伪。韩退之论史官善恶,随人憎爱附党,巧造语言,凿空构立,何所承受取信,而可草草作传记,传万世乎?谓余不信,则又以人祸天刑惧之。曰:“若无鬼神,岂可不自心惭愧?若有鬼神,将不福人?”痛哉斯言!正为今日载笔之良规、代斫之炯鉴也。
梁邹流绮氏,名家俊民,衔华佩实,耻国史之沦坠,慨然引为己任,先后纂述有成编矣。而又不自满,假以余为守藏旧老,不择其蒙瞽而问道焉。余敢以两言进:一则曰“博求”,二则曰“虚己”。夫子作《春秋》,使子夏行求十有四国宝书,此博求也。其定礼也,一曰:“吾闻诸老聃。”再曰:“吾闻诸老聃。”此虚己也。太史公于《国语》、《世本》、虞卿、陆贾之书,无不揽采,叙荆轲、留侯事,征诸侍医、征诸画工,亦此志也。具是二者,又取退之人祸天刑之惧,为之元龟师保,于史也,其庶矣乎!邹子抠衣敛笔,自命野乘,未敢掉鞅超乘,驰骋上下,于迁、固、晔、寿之间,实斯言也。吾有望矣。
往予领史局,漳浦石斋先生过予扬扌,辄移日分夜。就义之日,从容语其友曰:“虞山尚在,国史犹未死也。”劫火之后,归老空门。每思亡友坠言,抱幽冥负人之痛。邹子,漳浦之高弟,卒能网罗纂集,以继其师之志。漳浦云车风马,在帝左右,监观阴骘,故知恒在于斯。邹子尚勉之哉。呜呼!邹子尚慎之哉。
【玉剑尊闻序】
史学之失,未有如今日者也。吾尝为之说曰:“难言史,天下无史矣;易言史,天下亦无史矣。”夫谓“难言史而无史”者,何也?祖功宗德,日月不刊,国宪家猷,琬琰具在。《周官》之六典如故,《公羊》之三世非遐,不于此时考求掌故,网罗放失,备汉三史,作唐一经,将使禹迹夏鼎,弗克配天,文谟武烈,于焉坠地。惟我昭代,文不在兹,岂蜀史之无官,抑籍氏之忘祖?故曰:“难言史则无史”也。谓“易言史而无史”者,何也?《史记》远稽《世本》,《通鉴》先纂长编,张衡合三史之枝条,陆机定《晋书》之限断,莫不远述典章,近刊芜秽。今以匹夫庶士,徒手奋笔,典籍漫漶,凡例春驳,定哀之微词谁正?建武之新载无征。此一难也。编年之有左氏也,纪传之有班马也,其文则史,其义则经。三国之简质,班之末子也。五代之条畅,马之耳孙也。今一旦祧班而范,昭左而穆马,东观已后,夷诸席荐,足取步目,言以足志,虽师契而匠心,恐代斫而伤指,又一难也。故曰:“易言史则亦无史”也。
真定梁慎可先生规摹临川王《世说》,撰《玉剑尊闻》一编,余读而叹焉。慎可少负渊敏,博学强记,悉应奉之五行,识安世之三箧。其才与学可以史。世食旧德,胚胎前光,汉世称公卿子孙谙晓台阁故事者,于当世无两。其家世可以史。少游高邑之门,壮入承明之署,历昌已来九变。复贯南北部之坛。大小东之章牒,丝纶之簿籍,边陲之图志,莫不藏诸腹笥,得之目论。其阅历可以史。沧桑贸迁,陆沉郎署,填膺薄胸,裂吻蜇鼻,踌蹰四顾,吮毫阁笔,退而采集斯编,胪陈琐碎,踵附临川之后尘。其可以史而不史者,良于国史难易之故,精而求之,熟而审之,未敢以尝试而漫为也。
余少读《世说》,尝窃论曰:临川王,史家之巧人也,变迁、固之史法而为之者也。临川善师迁、固者也,变史家为说家,其法奇。慎可,善师临川者也。寓史家于说家,其法正。世之君子有志国史者,师慎可之意而善用之,无惮筑舍,无轻奏刀,子玄有汗青之期,而伯喈无髡钳之叹,岂不幸哉!余惧世之读斯编者不深,维史家难易之故,而徒取其长语琐事,供谈谐,代鼓吹,猥与《语林》《说郛》之流,同部类而施易之也,为论著之如此。
【颜子疏解叙】
明之初兴,吴郡儒者徐达、左良夫辑颜、曾四子书,羽翼《论》、《孟》,垂三百年。嘉兴高阳庭坚独取颜子书,为之删定疏解,粲然可观,而颜子之书遂大显于世。余为叙之曰:
吾夫子赞《易》、删《诗》《书》、修《春秋》,因仍旧典,未尝自为书。孔子之弟子皆无书,故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又曰:“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不见知而不悔。”此孔子之家法也。仲尼卒而微言绝,七十子之徒没而大义乖,庄、列虚无之学,阴阳名法,谈天非马之流,各以其宏辞雄辨驰于斯世。孟子愍斯道之芜废,不得已而为书以矫之。然而遁世勿用之义,亦少微矣。若颜氏,则真得孔氏之家法者也。山庭绕斗,端门授书,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孔子居见龙之位,则颜子居其潜天命之矣!夫如是,则何敢有书?步亦步、趋亦趋,夙兴夜寐,苦孔之卓,见其进而未见其止,则何暇有书?不违仁者,三月也,不违如愚者,终身也。忘仁义、忘礼乐而至于坐忘也。端而虚,勉而一,夫子犹以为未可也。惟道集虚,惟夫子废心而用形,此颜氏子之好学也。夫又何事于书?然则徐氏、高氏之于颜子也,不厚诬颜子哉?曰:非然也。挽近世之学者,以俗学相蒙,以邪学相盖,有人于此辑先儒之坠言,理遗书之朽蠹,仿隆古之衣冠而学其声咳,是亦行古之道也。
颜子邈矣。因颜子之书而深惟其所以不为书之旨意,考潜见之德,正述作之义,洙泗之微言大义,可以不远也。汉高诱注《短长》、《淮南》,宋高似孙辑《七略》,咸为博雅之宗。今庭坚氏注《颜子》,立专门之学,高氏于儒林,世有人矣哉。
【艺林汇考序】
类书之作,于六朝,盛于唐,而滥于宋。已后迄于今,盈箱溢杼,连舻架屋,左史不能知其读,侍中不能奏其略。承学之徒,耳目瞀乱,回遑岐路而莫知所适从。
松陵沈子留侯,璋特达,博通今古,端居多暇,弋猎群流,撰次一书名曰《艺林汇考》,网罗典故,苞括琐碎,州次部居,钩玄提要,榛苦勿剪,则集翠于陆机;萧艾必搴,则取裁于郭璞。韪矣哉!经籍之禁御,文章之圃田也。书成,就正于蒙叟。叟告之曰:“子之书,有四便焉:便于好学者一,便于不好学者一,而便于蒙叟者二。”沈子曰:“何谓也?”叟曰:“四部五车,津涉则浩如烟海;九流七录,披剥则棼如缕丝。吞纸或困于无资,阅市则苦其难遍。子今济以舟舆,定其衢╉,放新丰之犬鸡,自知阡陌;指建章之门户,如列画图。推黄香之九宫,不须管律;步竖亥之八极,未出户庭。由是经经纬史,衔华佩实。载司南之车,向方靡惑;服四照之草,得用不迷。勤学有食跖之能,临文无祭獭之瘁。如玉河之宝主,譬入海之导师。此便于好学者一也。俗学剽贼,谀闻单疏,指米囊以疗饥,过他家以数宝。一旦贫儿暴富,穷子得家,泉客之珠,啜泣而立成;昆山之玉,抵鹊而不惜。汲冢之科斗,人可编摩;河东之箧书,家堪补缀。辨豹文之鼠,岂必终军;识贰负之尸,何烦子政。弱翰三寸,油素四尺,子云岂非劳人乎?上窥结绳,下穷掌故,退之岂非笨伯乎?此便于不学者一也。老人多忘,归心空门,多闻习气,现行暂伏,禅诵馀暇,游猎斯文,屠门大嚼,实且快意。昔人呼书为黄尔,以为老人嗜书,如稚子之须尔,乃可以养生而却老也。吾将以此书为黄尔,安知不若张苍之无齿,食乳而不死乎?故曰便于蒙叟者一。吾闻人世载籍,皆藏┑天宫。七佛之遗书,每同篆籀;祗桓之图经,袤逾累百。既已委命于彼,聊复津寄于此。忉利有杂林之苑,诸天入此,则上妙欲尘,杂类俱至,此书即吾之杂林也。取彼欲尘,助我禅悦。故曰便于蒙叟者二。”
沈子曰:“有是哉。吾未之前闻也。道在比稗,肄业及之。吾徒以为广文之荟萃、香山之白朴也,先生则命之矣。请书之以为序。”
【内阁小识序】
内阁之建置,定制于永乐而崇重于洪宣之间。其不立宰相也,遵皇祖之典训。而其用词人入直,以五品官参预票拟,则仿唐宋之制而参用之。已而掌握机务,参列公孤,无宰相之名而有其魁柄,词臣由此益重。先辈有迁礼侍者,谢贺客曰:“吾今日出为有司矣。”厥后规制小变,枚卜阁员,多用部衔推举,而经筵、纂修、记注、应制之事,属翰林,号文学侍从之臣,他曹莫敢望焉。翰林于内阁,不称属。属吏则两房中书,凡经筵、纂修诸务,咸有职司,而典簿为之长。每朝罢,诸阁部堂、坊局史官以次为一班,中书缀史官后,亦一班。官虽冗长,其自视他曹,有凡仙之隔焉。盖国家二百馀年,备员禁近,虽立清班,所以深严政地、优崇馆阁,其深意如此。丧乱以后,劫火焚如,内阁掌故与西清东观,咸归天上。
真定梁慎可先生伏而叹曰:“噫,余起家史馆,敢忘其本?”网罗放失,勾稽琐碎,撰《内阁小识》十卷,先题名,次书目,后典仪。阁中故事,犁然具在。其载笔可谓勤,而用意可谓远矣!顷者史乘阙遗,奸伪错出,谝言壬人,人自为史,钱奴纤儿,家自为史。平台便殿之清问,可以增损;左右史之记注,可以窜易;伏蒲之谏诤,裂麻之痛哭,可以取次装点。欺侮亡殁,谩谰鬼神,向令螭头柱下,职思其居,陈编故牍,不尽漫灭。虽有黎丘之鬼、怕思之丛,亦将杜口阁笔,安敢昌披若是?昔者刘子骏就上林令,虞渊得群臣所上草木二千馀种,为邻人求借遗弃,深以为恨。今朝家十七年,掌故非如上林草木之琐屑也。而世之就上林令,访问忆列,其遗弃如子骏者,罕有闻焉。伪史安得不公行,而野史安得不滋误乎?
慎可,名臣子孙,如汉之黄琼。习知台阁故事,故其所撰集如此。余故曰其载笔勤而用意远也。慎可铭其书曰“小识”,取不贤者识其小也,独不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乎!杞宋无征,舍鲁何适?慎可为之小,孰能为之大?余老史官也,头白污青,执简三叹,姑为之论次,以复于慎可,且以告世之君子有志于史事者。
【琅环类纂序】
少司成朱沧起先生以终贾之年,蜚声史馆,名高媒忌,忤触网罗,归隐汾水之阳,自老于缣缃油素之间,著书一百三十馀卷,名曰《琅环类纂》,而驰书属余序。
余惟古今类纂之书,通有二门:一曰词章家,唐欧阳氏、虞氏、白氏之书是也。一曰典制家,唐杜氏、宋郑氏、马氏之书是也。古之儒者,学有根抵,词无枝叶。载庶部分,订正群蒙,如耕之有畔,如织之有幅。疆理南东,经纬横直,画然而不可紊也。去占日远,九经三史之学,尽失故初,基之以捃拾,加之以裨贩。盖之以剽夺,汩没洄渊,久而滋甚。语有之:“多所见,少所怪,见橐驼,如马肿背。”今之腴闻驾说者,自其多生薰习以迨于童习,白纷缪种,痼疾症结于膏肓藏府,各仞其师说以为固然,其将使谁正之?沧起高才盛年,穷愁著书。观其横经藉史、发凡起例、提要钩玄,则本诸昌黎;刂褰稂,则仿诸弘农。上窥结绳,下穷掌故,词章典制,两家会粹一门,而不以作者自居。退而比于广文之荟蕞,香山之白朴。居今之世,粪除俗学,导九流之津涉,开六艺之钤键,微沧起,吾谁与归?
万历中,文太青崛起关陇,创明河汾之教。沧起少从太青游,得枕膝之传。闵其师说不大昌于世,假手斯文,立圭树表,祀关西而望河曲,有遐心焉。太青往畀余以西极之书,送余渡江,再拜相属,至于今犹梦梦如也。余于太青,未免为太玄之刘歆,而沧起今为桓谭暮年,见此欣然有喜,遂连及之以为序,不独慰吾亡友,亦使后之儒者知其有以自信,无虑后世无子云也!
【镜古篇序】
兰祝太守茹穹负不世出之才,海内事数著可了。遇异人,读异书,隐于药肆,以出寸七度世,博通经史,著书满家,独重其《镜古篇》者。自天文、地理,以迄异闻,厘为十门。盖郑广文荟萃段柯古《杂俎》之流,本天咫象物,宜搜神逵、穿理窟。今之儒者,莫能竟其说也。
祝子告余曰:“儒之与仙,其道一也。儒不通仙,萤干蠹死,腐儒也。仙不通儒,龟息鸟伸,顽仙也。古者通天地人,曰儒,又曰列仙之儒。某之为此书也,儒与仙之间有志焉,有辨焉。李荃之授阴符也,有将略作《太白阴符》,有相业著《中台志》,强兵战胜,杀机反覆,奉苦县佳兵之戒,惮而弗敢学也。陶隐居之,作真诰也。甄神授以宗净,明列仙阶,以劝忠孝,指示符命,受禅劝进,伤铜仙辞汉之辞,薄而不欲效也。李肇称‘苕溪子,元和之异人也’。论人虎变化,有推迁之变化,有陶蒸之变化,有耗乱之变化。四指者,天虎也。五指者,人虎也。唯有道者穷焉。仁而为暴,圣而为狂,雌为雄,人为蛇、为虎,生化而后气化,气化而后形化。唯佛眼能知之,非吾所逮及也。无已,其孙思邈乎?思邈之论医也,以谓阳用其精,阴用其形,人身与天地皆有危疹,有蒸否,有疣赘,有痈疽,有焦枯喘乏。良医导之以药石,救之以针剂。圣人和之以道德,辅之以政事。某之所闻于先儒,所授于异人者,约略如是。旁引曲喻,撰为斯篇,微言倍之,寓言蓰之。舍阴符图谶之学,归正一不二之门。将用斯篇为ミ引,敢取衷于夫子。”
余告之曰:“余亦诵思邈之言矣。胆欲大,心欲小;智欲圆,行欲方。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谓小心也。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谓大胆也。不为利回,不为义疚,行之方也。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智之圆也。有宋大儒谈性命、论格致,未有若斯之精要也。今吾子权奇跌宕,宏中肆外,可谓大且圆矣。以古为像,以心为镜,逖然玄览,修然自下,其进于心小行方也孰御焉?吾向者无以相子,而今乃知其师思邈也。余学佛之人也,弃世间文字久矣,于子之书有动焉。六朝人呼书为黄尔,张丞相年百馀岁,无齿饮乳,张丞相以尔为乳,六朝以书为乳子,固将饮我刀圭,而先之以乳。余之所得于子者,不亦多乎?”
●有学集卷十五
○序
【吴江朱氏杜诗辑注序】
余笺解杜诗,兴起于卢德水,商榷于程孟阳。已而学子何士龙、冯已苍、族子夕公递代雠勘,粗有成编,犹多阙佚。老归空门,不复省视。吴江朱子长孺馆于荒村,出所撰辑注相质,余喜其发凡起例小异大同,敝粗蠹纸,悉索举似。长孺隐隐括诠次,都为一集。书成,谓余宜为序。
自昔笺注之陋,莫甚于杜诗。伪注假事,如鬼冯人,剽义窜辞,如虫食木,而又连缀岁月,剥割字句,支离覆逆,交跖旁午,如郑、黄鹤、蔡梦弼之流,向有条例破斥,亦趣举一二而已。今人视宋,学益落,智益粗,影明隙见,熏染于严仪、刘会孟之邪论,其病屡传而滋甚,人各仞其所解,以为杜诗,而杜诗之真面目盘回于洄渊,漩氵复不能自出。间尝与长孺论之。“勃律天西采玉河,昆坚碧碗近来多。”记事之什也。以《西域记》征之,象人马宝之主,分一阎浮提为四界,西方宝主之疆域,是两言如分封堠也。“身许双峰寺,门求七祖禅。”归心之颂也。以《传灯书》核之,能秀会寂之门争。“一屈句衣如敌国,二宗衣钵之源流。”是两言如按谱系也。昔人谓不行万里途,不读万卷书,不能读杜诗,吾谓少陵胸次殆不止如此。今欲以揶子之方寸、针孔之两眸,雕锼穿穴,横钩竖贯,曰杜诗之解在是,不为扌舀井之蛙所窃笑乎!长孺闻之,放笔而叹,蓬蓬然如有所得也。其刊定是编也,齐心祓身,端思勉择,订一字如数契齿,援一义如征丹书,宁质无夸,宁拘无亻面,宁食鸡跖,无啖龙脯,宁守兔园之册,无学邯郸之步,斤斤焉取裁于《骚》、之逸《选》之善,罔敢越轶。近代攻杜者觅解未,又从而教责之,章比字栉,俨然师资。长孺蹙额曰:“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鹤龄虽固陋,忍使百世而下,谓有明末学尚有师心放胆,犯蚍蜉撼树之诮如斯人者乎!然则长孺之用心,良亦苦矣。
范致能与陆务观论注苏诗,务观以为难,枚举数条以告致能,曰:“如此则诚难矣。”厥后吴兴施宿武子注成,务观遂举斯言以为序。余读渭南之书,窃闻注诗之难,谆复以告学者,老而失学,不敢忘也。长孺深知注诗之难者也,因其请序,重举以告之,并以谂于后之君子。
【草堂诗笺元本序】
余为读杜笺,应卢德水之请也。孟阳曰:“何不遂及其全?”于是取伪注之纰缪、旧注之春驳者,痛加绳削,文句字义,间有诠释,藏诸箧笥,用备遗忘而已。吴江朱长孺苦学强记,冥搜有年,请为余摭遗决滞,补其未逮。余欣然举元本畀之,长孺力任不疑,再三削稿,余定其名曰《朱氏补注》,举陆务观注诗诚难之语以为之序,而并及“天西采玉”、“门求七祖”二条,以道吾所以不敢轻言注杜之意。今年长孺以定本见示,亟请锓梓,仍以椎轮归功于余。余蹴然不敢,当为避席者久之。盖注杜之难,不但如务观所云也。今人注书,动云吾效李善之注《文选》,如头陀寺碑一篇,三藏十二部,如瓶泻水,今人拾收,曾足当九牛一毛乎?颜之推言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何况注诗!何况注杜!今体诗之称律,取其律吕铿锵,首尾繁会。今摘每句相承二字,限隔平仄,命之曰“粘卢家少妇之章”,高秉硬改末二句,差排作律。“老去渐于诗律细”,杜老容有不知,即太白、右丞亦当同科结罪矣。
杜诗自樊冕小集出,于亡逸之馀,初无次第,秦中蜀地,约略排缵,有识者聊可见其为时之早晚,才力之壮老。今师鲁、黄鹤之故智,钩稽年月,穿穴琐碎,必尽改樊、吴之旧而后已。鼷鼠之食牛角也,其啮愈专,其入愈深,其穷而无所出也滋甚,此亦鲁辈之善喻也。余既不敢居注杜之名,而又不欲重拂长孺之意,老归空门,拨弃世间文字,何独于此书护前鞭后,顾视而不舍?然长孺心力专勤,经营惨淡,令其久锢不传,必将有精芒光怪,下六丁而干南斗者,则莫如听其流布,而余为冯轼寓目之人,不亦可乎!
族孙遵王谋诸同人,曰《草堂笺注》元本具在,若《玄元皇帝庙》、《洗兵马》、《秋兴》、《诸将》诸笺,凿开鸿,手洗日月,当大书特书,昭揭万世,而今珠沉玉锢,晦昧于行墨之中,惜也!考旧注以正年谱,仿苏注以立诗谱,地理、姓氏,订讹斥伪,皆吾夫子独力创始,而今不复知出于谁手亻真也。句释字诠,落落星布,取雅去俗,推腐致新,其存者可咀,其阙者可思。若夫类书谰语,掇拾补缀,吹花已萎,哕饭不甘,虽多亦奚以为!今取笺注原本,孤行于世,以称塞学士大夫之望。其有能补者、续者,则听客之所为。道可两行,罗取众目,瑜则相资,累无相及,庶不失读杜之初指,而亦吾党小子之所有事也。
余曰:有是哉!平原有言,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此千古通人之论也。姑徇诸子之请,而重为之序,以申道余始终不敢注杜之意。
【注李义山诗集序】
石林长老源公禅诵馀晷,博涉外典,苦爱李义山诗,以其使事奥博,属辞瑰谲,捃摭群籍,疏通诠释。吾家夕公又通考新、旧《书》,尚论时事,推见其作为之指意,累年削稿,出以示余。余问之曰:“公之论诗,何独取乎义山也?”公曰:“义山之诗,宋初为词馆所宗,优人内燕,至有扯商隐之谑。元季作者惩西江学杜之弊,往廷跻义山、祧少陵,流风迨国初未变。然诗人之论少陵,以谓忠君忧国,一饭不忘,兔园村夫子皆能嗟咨吟咀,而义山则徒以其绮靡香艳,极玉台香奁之致而已。吾以为论义山之世,有唐之国势,视玄、肃时滋削。涓人擅命,人主赘旒,视朝恩元振滋甚。义山流浪书记,氵存受排笮,乙卯之事,忠愤抑塞,至于结怨洪炉,托言晋石,则其非诡薄无行、放利偷合之徒,亦已明矣。少陵当杂种作逆,藩镇不庭,疾声怒号,如人之疾病而呼天呼父母也,其志直,其词危。义山当南北水火,中外箝结,若喑而欲言也,若魇而求寤也,不得不纡曲其指,诞谩其辞,婉娈托寄,谜连比,此亦风人之遐思,小雅之寄位也。吾以为义山之诗,推原其志义,可以鼓吹少陵。其为人激昂兀,刘司户、杜司勋之流亚,而无庸以浪子蚩谪。此吾与夕公疏笺之意,愿受成于夫子者也。”余曰:“是则然矣。义山《无题》诸什,春女读之而哀,秋士读之而悲,公真清净僧,何取乎尔也?”公曰:“佛言众生为有情。此世界,情世界也。欲火不烧,然则不干,爱流不飘,鼓则不息。诗至于义山,慧极而流,思深而荡,流旋荡复,尘影落谢,则情澜障而欲薪烬矣。春蚕到死,蜡烛灰干,香销梦断,霜降水涸,斯亦箧蛇树猴之善喻也。且夫萤火暮鸦、隋宫水调之馀悲也,牵牛驻马、天宝淋铃之流恨也,筹笔储胥,感关张之无命;昭陵石马,悼郭李之不作。富贵空花,英雄阳焰,由是可以影视山河,长挹三界,疑神奏苦集之音,阿徙证那含之果。宁公称杼山能以诗句牵劝,令入佛智,吾又何择于义山乎?”余往尝笺注杜诗,于义山则未遑。今方翻阅《首楞》,抛弃世间文句,源公来索序,愧未有以应也,为次其言以复之。
【朱长孺笺注李义山诗序】
往吾友石林源师好义山诗,穷老尽气,注释不少休。乙酉岁,朱子长孺订补于杜诗笺辍简,将有事于义山,余取源师遗本,以畀长孺。长孺先有成稿,归而错综雠勘,缀集异闻,敷陈隐滞,取源师注,择其善者为之,搴其瑕砾,搴其萧稂,更数岁而告成,于是义山一家之书粲然矣。
长孺既自为其序,复以属余。余往为源师撰序,推明义山之诗,忠愤蟠郁,鼓吹少陵,以为风人之博徒,小雅之寄位。其为人诡激,历落厄塞,排笮不应,以浪子嗤点,大略如长孺所云。又谓其绮靡艳,伤春悲秋,至于春蚕到死,蜡烛成灰,深情罕譬,可以涸爱河而干欲火,此盖为源师言之,而其援据则有未尽者。义山赞佛一偈,驰誉禅林,晚从事河东梓潼幕,师事悟达国师知玄,以目疾遥礼禅宫。明旦得天眼偈,读终疾愈。卧病语僧录、僧彻,誓愿多生削染,为玄弟子。凤翔写玄真,义山执拂侍立,集中《别智玄法师诗》云:“东西南北皆垂泪,却是杨朱真本师。”智玄即知玄,故云本师也。又有《寄安国大师诗》。知玄与弟子僧彻皆住上都大安国寺,号“安国大师”。玄归老九陇旧山,而义山罢归郑州,故其卧病与僧彻语云云。又寄书偈与玄决别,《唐书》载义山终于郑州,其踪迹亦略可考见。源师注指国为玄秘塔端甫法师,此失考也。少陵云“余亦师粲可”,又云“身许双峰寺”,谢康乐言“学道必须慧业,未有具慧业而不通于禅者”。灵山拂席,沧海求珠,岂可与香奁金缕,裁云镂月之流比类而诃之哉!书此贻长孺,聊以补前序之阙。
又窃念吾远祖思公与杨大年诸公仿义山诗创西昆体,余为耳孙,老耄多忘,玉台风流,邈然异代,徒假手于长孺,以终源师杀青之托,此则为之口沫手胝,抚卷而三叹者也。
【唐诗英华序】
吴江顾子茂伦总萃唐人之诗,扬扌论次,择其真赏者,命之曰《唐诗英华》,先出七言今体,镂版行世,属余序之。
世之论唐诗者,必曰初、盛、中、晚,老师竖儒,递相传述。揆厥所由,盖创于宋季之严仪,而成于国初之高秉,承讹踵谬,三百年于此矣。夫所谓初、盛、中、晚者,论其世也,论其人也。以人论世,张燕公、曲江,世所称初唐宗匠也。燕公自岳州以后,诗章凄惋,似得江山之助,则燕公亦初亦盛。曲江自荆州已后,同调讽咏,尤多暮年之作,则曲江亦初亦盛。以燕公系初唐也,溯岳阳唱和之作,则孟浩然应亦盛亦初。以王右丞系盛唐也,酬春夜竹亭之赠,同左掖梨花之咏,则钱起、皇甫冉应亦中亦盛。一人之身,更历二时,将诗以人次耶?抑人以时降耶?世之荐樽盛唐,开元、天宝而已。自时厥后,皆自郐无讥者也。诚如是,则苏、李、枚乘之后,不应复有建安,有黄初。正始之后,不应复有太康,有元嘉。开元、天宝已往,斯世无烟云风月,而斯人无性情,同归于墨穴木偶而后可也。严氏以禅喻诗,无知妄论,谓汉、魏、盛唐为第一义,大历为小乘禅,晚唐为声闻辟支果,不知声闻辟支即小乘也。谓学汉、魏、盛唐为临济宗,大历以下为曹洞宗,不知临济、曹洞,初无胜劣也。其似是而非,误入箴芒者,莫甚于妙悟之一言。彼所取于盛唐者何也?不落议论,不涉道理,不事发露指陈,所谓玲珑透彻之悟也。三百篇,诗之祖也。“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不敢效,我友自逸。”非议论乎?“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无然歆羡,无然畔援,诞先登于岸。”非道理乎?“胡不遄死,投畀有北。”非发露乎?“赫赫宗周,褒姒灭之。”非指陈乎?今仞其一知半见,指为妙悟,如萤光,如观隙日,以为诗之妙解尽在是,学者沿途觅迹,摇手侧目,吹求形影,摘抉字句,曰此第一、第二义也,曰此大乘、小乘也,曰是将夷而为中为晚,盛唐之牛迹兔径,亻危乎其唯恐折而入也。目翳者别见空华,热病者旁指鬼物。严氏之论诗,亦其翳热之病耳。而其症传染于后世,举目皆严氏之眚也,发言皆严氏之谵也,而互相标表,期以药天下之诗病,岂不颠哉!
茂伦之撰是集也,胥初、盛、中、晚之诗,胪而陈之,不立阡陌,不树篱棘,异曲同工,分曹递奏。沈休文之言曰:“飙流所始,同祖风骚,徒以赏好异情,故体势相绝。”江文通之言曰:“蛾眉讵同貌,而俱动于魄;芳草宁其气,而皆悦于魂。”茂伦奉为律令,用以箴严氏膏肓之癖,洗高氏耳食之陋,庶几后三百年焕然复睹唐人之面目,斯茂伦之志也。诸有智者用是集为经方,诊医热之病,而空知其所自始,其必将霍然而起也。
【唐诗鼓吹序】
《唐诗鼓吹》十卷,相传为元遗山选次,或有斥为假托,以谓《遗山集》中无一言及此选,而遗山《本传》记载阙如,是固不能以无疑。余谛观此集,探珠搜玉,定出良工哲匠之手。遗山之称诗,主于高华鸿朗,激昂痛快。其指意与此集符合,当是遗山巾箱箧衍,吟赏记录,好事者重公之名,缮写流传,名从主人,遂以遗山传也。
世之论唐诗者,奉近代一二家为律令,《鼓吹》之集仅流布燕、赵间,内府镂版,用教童竖,若王荆公百家之选,则罕有能举其名者。盖三百年来,诗学之受病深矣。馆阁之教习,家塾之程课,咸禀承严氏之诗法、高氏之品汇,耳濡目染,镌心克刂骨。学士大夫生而堕地,师友熏习,隐隐然有两家种子盘互于藏识之中,迨其后时知见日新,学殖日积,洄旋起伏,只足以增长其邪根缪种而已矣。嗟夫!唐人一代之诗,各有神髓,各有气候。今以初、盛、中、晚厘为界分,又从而判断之曰此为妙悟,彼为二乘,此为正宗,彼为羽翼,支离割剥,俾唐人之面目蒙幂于千载之上,而后人之心眼沈锢于千载之下,甚矣,诗道之穷也!荆公、遗山之选未必足以尽唐诗,然是二公者生于五六百年之前,其神识种子,皆未受今人之熏炙者也。由二公之选推而明之,唐人之神髓气候,历历具在,眼界廓如也,心灵豁如也。使唐人得洗发其面目,而后人得刮磨其障翳,三百年之痼疾,庶几其霍然良已也,则以二公为先医可矣。
里中陆子敕先生子子澈、子吁,偕予从孙次鼐服习《鼓吹》,重为较雠,兼正定廖氏注解,刻成而请序于予。夫鼓吹,角声也。人有少声,入于角则远。四子其将假遗山之鼓吹以吹角也,四子之声自此远矣。喜而为之序如此。
【鼓吹新编序】
余于桑海之后,缪任采诗之役,评骘稍著,誉咎丛生,良自知龟毛兔角,非道人所当,滞淫于是,益栖心释部,刊落绮语,不复抵齿文字久矣。吴门施、程二子采集近代词人七言今体诗,用遗山例题,曰《鼓吹新编》,而征序于余,余再三辞之而不获请也。
盖尝观如来捃拾教中有多乳喻,窃谓皆可以喻诗。其设喻曰,如牧牛女为欲卖乳贪多利,故加二分水,转卖与余牧牛女人,彼女得已转复卖与近城女人,三转而诣市卖,则加水二分,亦三展转卖乳,乃至成糜,而乳之初味,其与存者无几矣。三百篇已下之诗皆乳也,三百篇已下之诗人皆牧牛之女也。由风、雅、《离骚》,汉、魏、齐、梁历唐宋以迄于今兹,由三言四言五言之诗以迄于五七言今体,七言今体中,则又由景龙、开元、天宝、大历以迄于西昆、西江。若弘正、庆历之所谓才子者,以择乳之法取之,自牧地而之于城市,其转卖之地不知其几;自牧女而之城中之女,其展转之人不知其几;自牧牛之女加水二分,而至于作糜赡客,其加水二分,殆不可斗斛计矣。今欲于展转卖乳之后,区分而品尝之,曰此为城内之乳,此为城外之乳也,此近市初交之乳,此城中作糜之乳也,夫然后醍醐乳酪可以辨若淄渑,而不为牧牛之女所笑,惟二子能,吾弗能也。复有喻曰,长者畜牛,但为醍醐,不期乳酪。群盗构乳,盛以革囊,多加以水,乳酪醍醐,一切俱失。复有喻曰,牧女卖乳,展转薄淡,虽无乳味,胜诸苦味。若复失牛,转抨驴乳,展转成酪,无有是处。今世之为七言者,比拟声病,涂饰铅粉,骈花丽叶,而不知所从来,此盗牛乳而盛革囊者也。标新猎异,佣耳剽目,改形假面,而自以为能事,此抨驴乳而谓醍醐者也。别裁伪体,刊削枝岐,如长者之子,于一器中辨乳异相,此余之所不能,而二子之所以丹铅甲乙,目雠手勘,未敢以即安者也。虽然,亦知夫旧医、新医之说乎?旧医、新医之所用者,皆乳药也。王之初病也,新医禁旧医之乳药,国中有欲服者,当斩其首,而王病愈。及王之复病也,新医占王病,仍应服旧医之乳药,而王病亦愈。今夫诗亦若是而已矣。上下三百馀年,影悟于沧浪,吊诡于须溪,象物于庭礼,寻扯吞剥于献吉、允宁,举世瞑眩,奉为丹书玉册,皆旧医之属也。今之所择而取者,旧医之乳药与?新医之乳药与?抑亦新医所断之乳药,即旧医所服之乳药?是乳药者,亦是毒害,亦是甘露,以疗病得差为能,而不应以新、旧医为区别,与旧医之病人深矣。摇革囊抨驴乳,指毒药为甘露,不第加水二分而已也。今将舍城中之乳,而构城外之乳,因糜而求乳,因乳而求酪,因酪酥而求醍醐,则非驱逐旧医,断除乳药之毒害,新医之甘露妙药,固不可得而施也。二子其知之矣。簸扬淘汰,取材落实,禁汝之律令与服,汝之条教,双遮互夺,戛戛乎其难之。其有功于诗坛也,顾不韪欤!
余既辞不敢为序,假借乳喻以复二子,并以质诸世之能为新医者。
【爱琴馆评选诗慰序】
夫诗者,言其志之所之也。志之所之,盈于情,奋于气,而击发于境。风识浪奔,昏交凑之时世,于是乎朝庙亦诗,房中亦诗,吉人亦诗,棘人亦诗,燕好亦诗,穷苦亦诗,春哀亦诗,秋悲亦诗,吴咏亦诗,越吟亦诗,劳歌亦诗,相舂亦诗。穷尽其短长、高下、抑抗、清浊、吐含、曲直、乐淫、怨诽之极致,终不亻面背乎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之伦次,诗之教如是而止。古之为诗者,学溯九流,书破万卷,要归于言志永言,有物有则,宣导情性,陶写物变。学诗之道,亦如是而止。陆士衡、曹子桓、沈休文、江文通与夫李、杜、元、白、皮、陆之绪言,皆具在也。古学日远,人自作辟,邪师魔见,蕴酿于宋季之严羽卿、刘辰翁,而毒发于弘、德、嘉、万之间,学者甫知声病,则汉、魏、齐、梁,初、盛、中、晚之声影于盘互、于胸中,佣耳借目,寻条屈步,终其身为隶人而不能自出。吁,可悼也。
余辑昭代诗集,征文献之阙遗,仿中州之序论,聊荟蕞及之耳。才人志士,爱慕良多,长洲叶圣野、吴江戚右朱手自缮写,勒成一集。其尤且谤之者则间作,爱我者未必果我之得,而尤且谤者,亦未必果我之失,信彼是之两行而已。
豫章陈伯玑以《评选诗慰》见示,余读而叹赏之。万茂先诗曾累寄余,乱后失去,今得之,如见故人。其馀多访求未获者,乍见之如新相知,致足乐也。吾友孟阳之诗再经点定,笔墨生动,风致迢然,譬如美人,经时再见,转觉顿睫冥,眄睐有异,为掩卷徨者久之。又益以悟诗人之妙,心灵意匠,生生不停,新新相续,殆所谓夜壑已趋,交臂非故,而顾欲以之学,方隅之见,ㄎ扌奢其体格,割剥其人代,旋而思之,不将哑然一笑乎!唐人选唐诗者,一代不数人,今选家之坛多于储胥矣。伯玑之为有异于是,访沉冥,扣寂寞,不以声利重附人,不以名字吸取人,一句半什,郑重护惜,不肯以衣中宝珠,博易人间抟黍之饭,何斤斤也!
伯玑为诗,风流蕴藉,振奇拔俗,旅居芜江,以爱琴自署其馆。其爱此诗也如此琴矣。昔者元次山集其同时隐沦之作,名曰“箧中”,谢皋羽采天水遗民之诗,题曰“长留天地间”,我知伯玑之用意希风古人者远矣,不徒贤于世之君子而已也。
【历朝应制诗序】
延陵两吴君以弘文硕学,竞爽词林,会萃历朝应制诗,取其金相玉式,艳溢锱毫者,都为一集,邮而征序于余。余老为农夫,水南舍北,晨夕与村童牧竖唱尔女之歌,和款乃之曲,顾使之闻乐钧天,审音清庙,心回神骇,头目眩运,梯几凭轼,嘿不自得者久之。既而翻阅其书,登珠林而泛玉海,为之耳目开明,气满大宅,又久之而意芒然如有失也。
今夫应制之诗,推轮于汉武之柏梁、陈思之应诏,而增华藻,极于唐之景龙、开元。茂矣美矣,不可以复请矣。帝庸作歌,明良喜起,不创始于唐虞之际乎?古称舜为宾客,禹为主人,八风修通,百工相和,而歌《卿云》:“卿云烂兮,礼缦缦兮。”则帝之命辞,古今应制之首唱也。自柏梁已前,溯而上之,请自此始。春秋之季,勾践入吴,文种有左道之祝,范蠡有上寿之词。吴歌越吟,留连江上,皇天助,觞酒既升,犹有古昔赓歌之馀风,比于琼花璧月,后定靡靡之音,其为可纪录多矣。又溯而上之,周穆王周行天下,西游至于瑶池,西王母虎背载胜,酌酒歌谣,一则曰“将子无死,尚能复来”,一则曰“余归三年,将复而所”。穆王为宾客,王母为主人,白云黄竹,婵媛婉娈,人间世之君臣,矢音作颂,祝千秋而奉万年者,有若是焉者乎?又姑舍是溯而上之,中天调御,初会菩提场中,无量大自在天王乃至日月天子,莫不稽首礼足,作颂赞叹。华严之会,佛为主人,则云集海众,皆宾客也。若云佛为法王,则诸天王莫非王臣,伽陀祗夜称扬赞叹,非诸天应制之诗而何?五天礼佛,盛传赞叹一百五十颂及四百五十颂,所谓丽齐天花,理高峻岳者。此则雅颂之元首,音声之宗极也。曹子建游鱼山,闻空中梵天之音,写为梵呗二君妙选应制诗,归极于诸天之偈颂。写天音为梵音,则亦斯世之子建也。吾请为唱喁焉。客从旁笑曰:“是集也,汉之中和颂,唐之御览诗也。被诸管弦,献之禁近,固将待诏承明,侍从射熊,腾清霄而轶浮景。身在属车豹尾之间,子乃杂举齐谐竺坟、荒唐ㄈ诡之谈,而参预于论,鼓钟于乐,辟雍之文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序!”余矍然失容,起而谢客,趋命侍史书之,以复于延陵二君。
【本草拔萃序】
医经、经方之书,至河间、东垣而大备。国初诸明医各有师承,而《本草》一经几为绝学。吾友缪仲淳常喟然叹息,以谓《三坟》之书烬于秦火,独《素问》、《本草》存。《本草》朱书正文,出黄帝、岐伯之手。古之至人所以相天地之宜,类万物之情,穷理尽性,精义入神者,发挥变化,实在于此,而世之学医者徒取以庀汤液,给方剂,荟蕞猎涉,未有能沈研而钻极者。盖此书自唐宋以来,增益于古人之别录,春驳于近代之纲目,学者目佣耳食,莫知元本,于是乎医学承陋,经方传讹,用药石杀天下,实自此始。乃奋笔为经疏,以救其失,参治简误之文,若刻掌故,若署甲乙,金科玉条,犁然毕举。上下五百年,发轩岐不传之秘者,仲淳一人而已。
仲淳少苦疾,壮多游寓,所至必访药物,载刀笔五十年而成书。仲淳殁后三十馀年,年家子陆仲德氏读缪氏之书而学其学,作为《本草拔萃》,以发明其宗要。呜呼,何其难也!仲淳天资敏捷,磊落瑰伟,从紫柏老人游,精研教乘,馀事作医,用以度世耳。余观其理积疴,起奇疾,沈思熟视,如入禅定,忽然而睡,焕然而兴,掀髯奋袖,处方撮药,指麾顾视,拂拂然在十指涌出。语其险则齐桓之斩孤竹,语其奇则狄青之度昆仑,语其持重则赵充国之金城方略。浅人曲士,遥听风声,犹为之口去不合,况有能论其人,读其书,知而好之,好而传之者乎!
余每思仲淳绪言,叹后世无子云,今得见吾仲德,则仲淳不死也。于其著斯书也,乐为之叙,以导引其志意,而假仲淳以发其端。仲德好学深思,束修矫志,进德修业,日新富有。余虽昏耄,尚能为仲德详叙上医医国之事,如太史公之传扁鹊、仓公者,姑书此以俟之。
【俞嘉言医门法律序】
新建俞征君嘉言发挥轩岐、仲景不传之秘,著《尚论篇》,余为序其指要,推本巫医之道术,比于通天地人之儒,世之人河汉其言,惊而相告者多矣。越二载,征君年七十,始出其《尚论后篇》及《医门法律》教授学者,而复求正于余。余读《天台止观书》,论四大、五藏增损得病,因起非一,病相众多。识因治病,举要言之,则有瑜伽四种善巧,杂阿含七十二种秘法。其言精深奥妙,殊非世典医经、经方两家所可几及。当知我如来出世,为大医王、五地菩萨,方便度生,以善方药疗治诸病,非积劫誓愿,用醍醐上药供养诸佛,教化众生,不能现药王身说法,岂特通天地人之儒也哉!
征君外服儒行,内心宗,由曹洞五位君臣旨诀妙悟医理,用以判断君臣佐使之法。阴病一论,原本四大,广引三界台宗地论之微言,一往参合,所谓如药树王,遍体愈病者也。世人规规焉量药于寸七,程方于点墨,牛羊之眼,但别方隅,其惊而相告也,不亦宜乎!然吾观如来之论医,盖莫精于《大涅经》旧医、客医之说。夫旧医之治病,不别风热寒温,悉令服乳。客医之厉禁之者宜也,厉禁行而王病愈,国无横死,禁乳之效可见于前矣。迨王之热病作也,非乳不起,而客医之所以除病者,即所禁旧医之乳药而已。舍旧医之乳药,而求客医之乳药,虽谒大自在天而请之,岂可得哉!由此观之,病因弘多,病相颇异,古方新病,有不相能。察传变,判死生,在乎三指之间,一息之内。譬如两军相对,决胜负于呼吸,必欲学古兵法按图列阵而后从事,良将所不与也。曹洞之宗曰:动成窠臼,{艹老}落顾伫,背触俱非,如大火聚。征君之著书,其殆有得于此者乎?
佛言旧医别药,如虫食木,知者终不唱言,是虫解字。今《尚论》诸书具在,皆客医之乳药也,学者神而明之,无若虫之解字,为智人所笑,庶不负征君方便苦心矣。
【伤寒捷径书序】
新安孙在公少有声举,子中长得瘵疾,遇异人于武林,授还丹接命解形度世之术,而尤精于医学,著《丹台玉案》,发挥医经、经方两家指诀。又谓伤寒一科传变谲诡,证治微密,仲景之书代远义奥,文中指下既易悬绝,今病古方更难决择,乃撮取其候体治法切近明了者,作《伤寒捷径书》,用以钤键昔人,津梁后学,其活人济世之心可谓至矣。
余少授《左氏春秋》,医和之论疾源,推明六气、五味、六疾,与黄帝《素难书》符合。其论惑蛊之疾,女惑男风,落山刺义,《周易精义》,齐鲁之儒者未有以过也。故曰:不通天地人,不可以言儒;不通天地人,不可以言医。晚而学佛,习天台大师《止观》之文,喟然而叹曰:“世之医者能精求《止观》观病之法,斯可以称神医矣。”智者用四悉檀因缘,分五观观病,初明病相,谓不须精刺,医法略知而已。然其论病相,曰五脏、四大增减,五阴、六神克伏,固已精义入神矣。次论病起因缘:四大不顺者,外热助火,火强破水,是增火病。外寒助水,水增害火,为水病。外风助气,气吹火,火动水,为风病。或三大增害于地,或身分增害三大,皆等分病,属地病。此四既动,众恼竞生。古医论四大者,未之有也。次论八触相明对息,辨触、违触成病,又明五尘各损一脏一根。缘五尘损五脏,古医论触损者,未之有也。又明五根五脏根由,初托胎时,以思心起,感召其母。母即思五尘,等一毫气,动为水,水为血,血为肉,肉成五根五脏。究极于流爱,纳想寿暖,识三受生侍命之际。古医论根、脏生由,未之有也。杂阿含言佛为阿兰,若比丘治七十二患说。修阿那般那法又云:春时入火,三昧太温,身成病。入地,三昧见身,成无石山。入水,三昧见身,如大水泉。入风,三昧见身,如九头龙,须急治之。此法惟佛能说,惟身子阿难及智者能知,故曰七十二法,以想为治,乃非末代钝根所宜。由此言之,不通佛法,不知四悉檀,固未可以言能医也。
余观在公之明医,志在度世,殆将接踵陶贞白、孙思邈之流。其学术渊源,一本《三坟》、《十翼》,古真儒,非若世之医家以刀圭方寸为能事者,故于其刻是编也,引天台智者之书以广之。经言持水长者之子得其父方术,遍告国中,我是医师,疗治病苦,一切众生直闻是言,病即除愈。世有流传是书,了知除病者,咸如西土众生,遇持水之子,所患即差。则在公之辑是书,与余之唱是言也,岂非入病法门,方便救度,为如来所记者哉!在公曰:“善。”请书之以为序。
【棋谱新局序】
余不能棋,而好观棋,又好观国手之棋。少时,方渭津在虞山与林符卿对局,坚坐注目,移日不忍去。间发一言,渭津听然许可,然亦竟不能棋也。中年,与汪幼清游时、方承平清簟疏帘看棋竟日夜,今皆为昔梦矣。
渭津为人渊静闲止,神观超然。对奕时,客方沈思努目,手颤颊赤,渭津闭目端坐,如入禅定。良久,客才落子,信手敌应,两棋子声响铿然,目但一瞬尔。幼清沉雄精悍,绝伦逸群,每一遇敌,目光迸裂,透出方。间出奇制敌,横从背触,譬如骏马追风,饥鹰洒血,推枰决胜,掷帽大呼,虽受其攫撇者,未尝不拍手叫绝也。渭津下一子,如钉著局上,不少那动,亦未尝有错互。如他人按指啁,局罢覆数,一二多少,恬不为意,如未曾措手者。幼清累胜轻敌,时有一误,误后敛手精思,少焉出一奇着,如乱流而济,如斩关而出,马不及旋,敌不及距,因误而得救,因救而得胜。人谓幼清之棋,不畏其不误,而畏其误,小误则小胜,大误则大胜。兵家言“敌人开户,多方以误之”,用此法也。毗陵孙文介公奕居第二品,尝语余曰:“吾辈下子便是俗着,渭津忽漫布子,腕下无一俗着,殆仙人谪堕尔。”余谓渭津无俗着,无败着,幼清有败着,亦无俗着。余所见国工多矣,若文介所云渭津之后,必推幼清。渭津善用全局,以车攻吉日为风声。幼清善用败局,以一成一旅为能事,则亦运会使然,当局者未之或知也。
幼清北游归,出其《对奕全谱》凡四十局,刻之以公于人,而属余为序。余尝记渭津赏符卿一着,咨嗟爱玩,遂不复终局。此局若竟,未必林果胜,方果负。渭津心赏神契,叹息罢局。古人之绝弦辍斤,禅家之声前句后,此妙不传,非庸工所知也。幼清一角棋为锡人张以贞截断,幼清精思救法,瞪视移晷,缩退一着反接去,以贞愕眙,叹为神助。此局今亦不传矣。《虬髯客传》谓此局全输,未知是何败着?蜀人发古墓,见先主方与武侯对奕,未知仍讲侵分局否?幼清之谱不曰全局,而曰新局,有旨哉,其言之也!
幼清节侠奇士,从余于行营,万马之中,单骑短棰,冲锋突刃,以捍余于濒死。秋高风紧,合围大猎,腾上□□马,夺其劲弓,弦响霹雳,箭如叫鸱,连贯雉兔,掷草地不复顾,控弦鸣镝者咸为咋指。嗟乎!余十指如锥不能奕,而能得善奕之幼清出死力以捍余。幼清以善奕擅名,中华之文弱巧人也,顾以长弓大箭,横骛北庭。由此观之,天下事夫宁有定局耶?项羽重瞳,湘东一目,山谷老人所托喻者,安知夫烂柯之老,橘中之叟不揶揄窃笑耶?幼清曰:“善哉!斯局之后,更有新局。国手之外,岂无国手?夫子所言者道也,进乎技矣。请书之以为序。”
【王氏族谱序】
里中王氏兆吉纂修族谱,既卒事,以余为绛县之老人,就而问焉。余览而叹曰:“美哉!是王氏之史也。有事焉,有志焉,有义焉,不可以不识也。”
王之姓,太原、琅琊、东海、北海,指不胜屈,建炎南渡谱系具在。今断自高皇帝渡江而后,历年三百,传世十三,堂构播,皆本学录,为ㄈ载云仍千指,胚胎前光,萧泽流根,柴祀后海。览斯谱也,尊祖敬宗收族,榱桷几筵,有馀思矣。金匮之宝书,天璜之玉牒,既化为飞尘劫灰,而一家之谱牒,焚蕉杀青,焕然修弃,此亦王氏之大训、河图,陈列于东西序者。与子孙事守,勿替引之,是作谱者之事也。盟坛捣石,风流在兹。乔木故家,王为甲乙,第宅罗列,绰楔相望。耆老扶杖于乡国,英少票彡缨于上都。彬彬乎,乎,赠刀之遗休,树槐之馀荫也。班氏有言,国藉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业,士食旧德之名氏,农服先畴之畎亩。抚斯谱也,思乐育于菁莪,念贻厥于丰芑,汉貂犹珥,唐阙在门,丘木如茨,伏腊未改。《传》曰:“七世之庙可以观德。”是作谱者之志也。
呜呼!仕族之辨,始于先王图谱之局,汉唐以来未有改也。唐世尤贵族姓,李赞、皇峤与奉宸、秀同在庙堂,乃奉诏为兄弟。而李稹以爵位不如族望,虽以清望历要官,与人书札,唯称陇西而不衔,诚重之也,诚慎之也。今也无宗不族,无族不谱。执涂之人而兄弟之,而伯叔之,亦将执涂之人而祖考之,而高曾之也而可乎?
斯谱也,重大宗,叙昭穆,非方百里内聚庐族墓不书,非三百年内本支子姓不书。远如新城,近如娄水,不复借乌衣青箱夸诩阀阅,谱局于是明,宗法于是定。《易·同人》之象曰:“君子以类族辨物。”同人之类族辨物,否之终而大有之始也。小而类辨于物,七日来复之道也。观于斯谱,天人之道粲然矣。故曰是作谱者之义也。唐李肇记郑、李、崔、卢四门鼎甲,太原王氏四姓得之为美,故呼为镂王家。镂者,喻金质而银饰也。《诗》有之:“追琢其章,金玉其相。”斯兆吉氏之谱也,岂惟镂而已?兆吉曰:“大矣哉!梦鼎未之前闻也。自今以往,世世子孙奉夫子之言为镇圭焉。请书之以为序。”
【李孝贞传序】
余游嘉兴,读陈学士孟尝所著《李孝贞传》曰:孝贞字凤,父老儒梦康梦白衣大士授玉凤一枝而生。四岁丧母,抚尸恸绝,事后母以孝闻。长而容德绝人,坚请于父,誓不嫁以顾养。邦人愿委禽相望,莫敢强也。父病,吁天请代。煮药中庭,有青鸟衔珠实,坠药铛中,服之即愈。崇祯二年六月朔,疾作,知不起,抱父一恸而绝,年四十七。旧史氏曰:孝贞之事,古管彤所书,未之有也。
宋学士景濂作《丽水陈孝女妙贞碑》,与孝贞略相类。妙贞父早夭,大母林氏病危,剔肝和药,自誓大母得生,终身授菩萨戒,不复适人。林寿终,弃家为优婆夷。郡录士永嘉高明上其事,有司具乌头双阙之制,旌表其门。妙贞之事奇矣!至于弃家为优婆夷,当世用国法表厥宅里,以为割肝救亲,有补名教,辞家学道,不毁世相。高则诚,元季大儒,通达世出、世法,其所旌异,可以为百世楷则。今孝贞之行不愧于妙贞,依父以死,不出阃内一步,而乌头绰楔之制,未有闻焉,则今之司世教者抱方守俗之过,而非圣祖慎重旌表之初意也。顷者末法陵夷,禅门澜倒,妖尼魔眷,上堂示众,流布语录,皆一辈邪师瞽禅,公然印可,油头粉面,争拈锥拂,旃陀摩登,互作宗师,如来难姨母出家,国典禁妇女入寺。近代紫柏不许妇女识面,律用遮恶,礼贵别嫌,未有毁坏世相而能通达佛法者也。若孝贞者,《易》之《家人》所谓“利女贞”者欤?其在今日世出、世法中,岂非皆横流之砥柱,狂病之药石欤?
木陈公制《孝贞传后序》,归本于累朝神圣丰功厚德之所致。余读之慨然太息,以为禅门尚有人焉,因举其感愤牵连书之,不独以其训闺阃,实以为今之禅人痛下金刚一杵也。公闻余言,当不禁涕泪悲泣否?
【瞿留守赙引】
於乎!百年榆塞,驾鹅怒飞于晋郊;一夕桃林,石马汗趋于唐寝。楼桑羽葆,仿佛苍梧;仙李盘根,蒙瞳丹桂。于斯时也,有劳人焉,奋半臂以回天;百身枝柱,援弱毫而画日。八载拮据,移象纬于岭边;区分禹迹,整权舆于规外。开展尧封,风动滇云。星连越峤,侠毂则黄侬邕管;稽首翠华,飞笺则庸蜀匡{髟矛}。输心赤伏,运蜀相之筹笔;呕血酸辛,佩李公之靴刀。誓心赤苦,警传风鹤;军化沙虫,溃莒徒闻。浃辰及郢,不关三战,于是角巾就絷,奋袂致辞。曼声长啸,呼南八为男儿;泼墨赋诗,喜臧洪之同日。握颜公之瓜,死不忘君;剖弘演之肝,生犹报命。盖皇天畀以完节,而尼父谓之成仁。厥维艰哉,呜呼伟矣!烽烟乍戢,旅榇还归。妇面以过车,蛋人典衣而奠。雒阳城外,寄昔梦于思乡;雀唐峡中,写新哀于怒水。渴葬非礼,权厝有时。哀此藐诸,创深痛钜。矧兹遗卵,劫尽尘穷。未营七尺之高坟,且掩一杯之浅土。丙舍四壁,帐畴依;甲第他人,瓦灯安寄?徒使前潮后浪,载胥种之忠魂;忍见野烧荒磷,伴苌弘之碧血。是在后死,敬告同人:束火于西邻,敢云求购;分缋光于东壁,亦曰通财。但是匍匐有丧,哀同复矢;况复平生知契,泪重脱骖?眷顾芦中,亦有壶浆之女;弃桑下,宁无返璧之人。竭吾力之可为,见君情于遗后。书藏故国,行看汗简之方新;剑动亲身,尚想飞鸣而图报。数行老泪,一纸哀词,聊以当乘韦之先,应不哂扣门之拙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