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集嗟乎!先生之文,自殁时即流传至今,王文肃公称引于当年,钱牧斋、吴梅村诸前辈昌明于续3
一时之见耳。此盖自古以来人情之常,无足怪者。今世取士之制,主司以一日之知,终身定门生之分。而诸省解试,类以御史监临,主司之权,遂移于帘外。往往州县官皆得阅卷,其所取士,亦谓之门生。太仓陆虞部子如,昔在严郡,有事浙闱,所得士三人。其二人则汝宁太守长兴徐子与岳州守余姚金某也。虞部既没,二子鸣阳、鸣銮,颇不能自振。汝宁前奉使吴中,寻访其家,厚加存恤。今年,虞部故时第宅为人所侵;汝宁书抵岳州,复为书展转讼理,卒得其直。刘子所谓羊舌下车之泣,郈成分宅之惠,于今见之。天下知笃门生分义者多矣,然不能不以形势为厚薄;其于二十年不忘于既没之后者,盖未之见也。
二子念无以报,其从父兄明谟为求余文以为赠。夫汝宁敦行古道,其于为义,不啻毫毛,何足复称述于其侧?虽然,客有谓信陵君:「物有不可忘,有不可不忘。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吾知汝宁之能忘,而二子乌能已于不可忘哉?作重交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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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五 题 跋
跋仲尼七十子像
仲尼之门人,其贤者多矣,而世称七十子。而太史公取弟子籍出古文者为列传,然与家语小异。荀卿称仲尼、子弓。子弓最高第弟子,然莫详也。汉文翁石室图,仲尼弟子别有林放、蘧伯玉、申枨、申党,史记所不载。宋思陵摹石临安,有御赞,及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秦桧记。此卷盖从临安石本传摹。虽年代久远,而典刑具存,彷佛复见洙、泗之间龂龂如也。韩子云:「惜乎,吾不及其时揖让其间。」抚卷太息者久之。
题洪武京城图志后右京城图志一卷,洪武间奉敕纂修,故乡贡进士吴中英家藏。辛卯之岁,有光赴试京闱,中英以见示。今二十有九年矣。偶阅元御史台所纂金陵志,念今市朝改易,无复六朝江左之旧,因从吴氏再借此本观之,信分裂偏安之迹,与混一全盛之规模迥别如此。
自永乐移鼎,儒臣附会,以为高皇帝无再世之计也。尝伏读御制阅江楼记云:「自禹之后,四方之形势,有过中原而不都。盖天地生人,气运循环而未周。朕当天地循环之初气,创基于此,非古之金陵,亦非六朝之建业也。道里之均,万邦之贡,顺水而趋,公私不乏,利亦久矣。」夫帝王所为,与天地应。高皇帝之论,盖度越千古,真有所谓「配皇天,毖祀上下,自时中乂」之意。愚生自谓独能窃知之,与世俗所论建都者不同,因特着于此。
跋高丽图经后自燕、蓟沦于契丹,宋与高丽常由登州通使。熙宁七年,又改道明州。自此明、越困耗。朝廷馆饩赐予三节官吏人舟之费,无虑数万。故苏文忠公常以为言,欲罢之。而崇、宣之际,乃再使焉。兢【兢 原刻误作「竞」,依原书及四库全书总目校改,下同。】
充上节官,为此书献之。又明年而青城之祸作矣,可胜叹哉!
夫高丽与辽接壤,其势不得不奉其正朔而尊事之,而略于待宋,于时中国之体亦卑矣。永佑不知丧败之已迫,区区犹事远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
。至建炎以后,事势益异。乃欲从三韩结鸡林,以夺二帝之驾。其为迂谬,真可笑也。 临安去四明,仅隔一浙水,常惴惴有不测之虞;遂谢却其使,迄于宋亡。观兢之书,颇欲尊崇中国,而予独以叹宋之不竞也。
跋禹贡论后
禹贡论五十二篇,得之魏恭简公,而亡友吴纯甫家藏有禹贡图,皆淳熙辛丑泉州旧刻也。泰之此书,世称其精博。然予以为山川土地,非身所履,终无以得其真。太史公言张骞穷河源,乌睹所谓昆仑者。元世祖至元十七年,使驿治运河土番朵甘思西鄙星宿海,所谓河源者,始得其真。如泰之所辨鸟鼠同穴数百言,以为二山,而吾郡都太仆常亲至其山,见鸟鼠来同穴。乃知宇宙间无所不有,不可以臆断也。
题兴都志后
兴都志,工部尚书顾璘奉进。圣旨以体例不合,皇考妣圣迹,有国史实录备载,宝藏金匮,有不当赞书者。太仓潘德元为承天府同知,以志抄本见示,云:「此志后复进呈,上以手拨去,礼部遂不敢刊行。」按:志止宜载陵邸殿宇,献皇事不当续书,既得旨,复不能改,宜见却也。
献皇在国,尚书孙交,甚见亲礼。宫中有所思食物,辄令中使于孙尚书家索之。交宅并阳春台,即以台偏地与之,仍为筑垣扉,遶交第后。上即位,有中人言阳春台地为孙尚书家所占。上曰:「此皇考予之,朕何敢夺!」上之笃孝如此。
交,成化辛丑进士,正德中吏部右侍郎。忤刘瑾,改南京。瑾诛,进南京吏部尚书。寻召入户部,赐玉带麒麟服。免归。嘉靖初,召还。复谢病归。加太子太保、进阶光禄大夫、柱国,谥恭僖,赠少保,盖以旧恩也。交有女,献皇欲聘为世子妃,交言「王下交我诚厚,然吾女不欲纳王宫。」固谢之。献皇颇不乐,后亟求引去。交盖以此自嫌。其女遂不复嫁人而卒。然上终始厚待之也。潘君所闻如此。
先君云:外祖太常卿夏公,与孙交尚书有旧。正德时,外祖家人至京师,孙夫人自呼入,问死生及家事,为之出涕。以此知前辈交情之厚。偶因潘别驾谈及孙尚书事,思先君之言,并记之。【按二公不同时,疑有误。】 跋唐石台道德经
右唐玄宗注老子道德经。开元二十三年,用道门威仪司马秀言,令天下应修官斋等州,皆于一大观立石台刊勒。邢州故有龙兴观。开元二十七年,刺史李质立石摹勒如制。至宋端拱初,观台已废没,知州军事何缵始修复之,镌记于台左方。
余至邢州,龙兴观已废,仅存半亩之宫。先有尼居之,前太守徐衍祚改为社学,而石台尚存,隐于屋后,人少知之者。千年之物,莫知爱惜,计亦不能久矣。
跋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幢右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幢,在邢州开元寺。唐高宗淳化二年,始自葱岭而来。此经能灭众恶业,广利羣生,及翻译始末,经序详之。幢在西庑下。其西面剥落,故书字与立石之年月,皆不可知。计必此经初入中国未久,寺建于开元,当是开元书也。
跋大佛顶随永尊胜陀罗尼经幢
余既得佛顶尊胜陀罗尼经于开元寺,又于寺后院见此幢,题曰「大佛顶随永尊胜陀罗尼经之幢」。前有序,而此无序。前曰:「罽宾沙门佛陀波利奉诏译。」此曰:「特进试鸿胪卿、开府仪同三司萧国公,食邑二千户,赠司空,谥大辩正广智,大兴善寺三藏沙门不空奉诏译。」翻译俱在永淳间,而有此不同,略见序文。
此幢梁干化五年,葬僧大德而建。按梁太祖干化元年六月被弒。再岁而末帝诛友珪自立,复称干化三年。四年,唐庄宗取燕,势益强。会赵王镕南寇邢州,杨师厚救之,军于漳水之东。次年,庄宗入魏,梁、晋夹河之战方始。邢州未能一日安枕,而阎宝等尚能及此。盖自晋、宋以来,至于五季,佛教日盛,故虽兵戈俶扰之际,其崇奉不一日废也。今天下承平,而民间佛事乃益衰。由此言之,非必儒者能辞而辟之,盖其兴废亦有数也。
跋广平宋文贞公碑【大历七年】divs[inde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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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广平宋文贞公碑,颜鲁公书,在今沙河县之东北康陵。丁丑之年,太末方思道为沙河令,碑已断没,出之土中,镕二百斤铁,贯而续之。今方公所为修复封树,皆无存矣。惟此碑屹立于风霜烈日之中,恐亦不能久也。欧阳文忠公以谓鲁公真迹今世在者,得其零落之余,犹足以为宝。今此碑剥蚀犹少,况以广平之重,使欧公得之,其为珍赏,当倍他书矣。
跋帝尧碑【大德元年】divs[index] =
'-1564008893'; index++; 右尧帝碑【尧帝 疑当作「帝尧」。寰宇访碑录卷一直隶望都有帝尧庙碑,郝经撰,至元二年。邢州此碑未见著录。二十五卷之续补寰宇访碑录等书亦未见此碑,不详何故。】
,元翰林学士江、淮等处宣抚副使充国信使郝经撰。世传尧始封于唐,即今唐山县,亦无所据。而汉之唐县,又在定之新乐。盖古地名称唐者不一,而帝王世纪云:「尧都平阳,于诗为唐国。」则非邢之唐山矣。寰宇记云:「邢州尧山县有宣雾山,一曰虚无山。城冢记云:『尧登此山以望洪水,而访贤人。』」则初非封国于此。寰宇志又云:「纳于大麓。大麓在昭庆,即今之巨鹿。」郦道元水经注:「尧将禅舜,纳之大麓之野,烈风雷雨不迷。乃致以昭华之玉女。县巨鹿取名焉。」【水经注卷十作「致之以昭华之玉,而县取目焉」。】
巨鹿、唐山,今皆在邢州之境,因以是名唐而祀尧,亦不可知。郝伯常独详尧所生与其封之地,而此庙之建于邢者未之及,岂非阙于所不知也哉!伯常文章节义,当时比之东坡。先友吴纯甫家有陵川集,今亦不存矣。余爱重其文,故特录之云。
跋商中宗庙碑【开宝七年】
右商中宗庙碑,宋左拾遗梁周翰奉诏撰,翰林待诏司徒俨奉诏书。在今内黄亳城镇,有中宗陵焉,朝廷岁遣大臣祀之。
按商自成汤至太戊,皆居西亳,今河南偃师也。太戊子仲丁始迁隞。而河亶甲乃居相,故相有殷城,即今内黄也。而子祖乙又迁于邢。则殷诸帝独河亶甲在内黄,疑崩而葬此。而中宗自居偃师,后世特悞以河亶甲为太戊耳。
梁元褒,周广顺二年进士,为虞城主簿。宋初,宰相范鲁公、王文康公以其闻人不当佐外邑,引以为秘书郎,直史馆。后历翰林学士、工部侍郎。世称其文能变五代之习,与高锡、柳开、范杲齐名。至嘉佑、治平古文之盛,实胚胎于此云。
题太仆寺志后怀东顾先生,先帝时,给事内庭。以言事忤旨,安置保安。盖摈弃者二十余年。性好读书,未尝废卷。今天子即位,召还。一岁中,超迁至太仆卿。诸所建白,每上,辄报可。而寺无掌故,乃以编摹之任属之新建王君。先生亦手自搜辑,几成矣。
有光时为吏邢州,适典厩牧,而其官实为太仆属。先生雅故亲知,不以公礼格也。会入京贺万寿,事毕,先生与王君檄留止郊外,以其稿见示,因为校定十数事。而改官之命适下,遂悉以其书还寺。有光方与校太仆志,而寻得官太仆,若非偶然者。虽然,有光向在邢,马官也,尚不知马。今为太仆,系衔而已,又乌能知马事哉?
书凡先生与诸寮寀之功,而王君之勤也。既梓成,先生使来告,令书姓名于其末云。
读金陀粹编
自宰相监修国史,史官之失职久矣。以鄂国之勋劳志节,桧为诬史,欲揜天下之耳目。盖海内为之衔冤者三十年,始得此编而昭雪。其后元史臣亦采此以为传。珂非独为岳氏之孝子慈孙矣。呜呼!世人稍有毫毛轻重,人情即随以异,甘心附会,无所不至。贼桧熏天之势,万俟卨之徒,何足罪哉!何足罪哉!
读王祥传
王祥为后母所虐害。祥弟览,后母之子也,乃拥护其兄无所不至。祥、览俱称纯孝。而览后奕世子孙才贤,兴于江左,天之所以报之者远矣。 题金石录后
余少见此书于吴纯甫家,至是,始从友人周思仁借抄,复借叶文庄公家藏本校之。观李易安所称,其一生辛勤之力,顷刻云散,可以为后世藏书之戒。然予生平无他好,独好书,以为适吾性焉耳,不能为后日计也。文庄公书,无虑万卷。至今且百年,独无恙。翻阅之余,手迹宛然,为之敬叹云。嘉靖三十八年十月既望题。
题隶释后丙辰岁,予在南宫。见关、陕之士,问前岁地震,云:「往往数百里崩陷,华山亦忽低小。秦、雍之间,碑石多摧碎,圜如鹅卵,殆不可晓。」夫去古益远,古碑存者无什一矣,况天地陵谷之异乎!然则欧阳公、赵德夫、洪景伯所录,恐今不可复见也。因钞洪氏隶释,附记于此。
跋何博士论后右何博士备论二十八篇,今缺二篇。而苻秦论颇有脱误。又编写失次,未得善本校之。宋世土大夫,愤于功之不竞,而喜论兵如此。熙宁间,徐僖、萧注、熊本、沈起之徒,用之而辄败。天子寻以为悔。元符、政和开边之议复起,驯致国亡。呜呼!兵岂易言哉?
题仕履重光册昔唐尚书左丞孔戣,国子司业杨巨源,皆以七十去官。韩文公于孔公,深叹其贤于人。其送杨少尹序,比之广、受二子,至想见其去时城外送者,道边观者,盖爱慕之至,以为不可及。而欧阳公思颍【颍 原刻误作「颕」,依欧阳永叔集校改。】
之志,未尝一日少忘,每有蹉跎之叹。自谓日渐短,心渐迫,有志于强健之时,未遂于衰老之后,其意亦可悲矣。
吾昆天方张先生与石川先生父子,皆乞身于方艾之年。恩诏有品服之褒,廷臣有列剡之荐,康强寿考,放迹名山,岂非古今之所难得者与?是卷备载二先生致政始末,而海内名卿题识尤多。若前大司寇箬溪顾公、大司空南坦刘公,方与石翁为湖南社会,志同道合,其称许之固宜。若大冢宰咸宁王公以下,皆八座卿少之列,方翱翔天衢,而褒美之尤不一而足。
题星槎胜览
余家有星槎胜览,辞多鄙芜。上海陆子渊学士家刻说海,中有其书,而加删润。然余性好聚书,独以为当时所记虽不文,亦不失真,存之以待班固、范晔之徒为之可也。凡书类是者,予皆不惮雠校,卷帙垢坏,必命童子重写,盖余之笃好于书如此。己未中秋日。
题瀛涯胜览
余友周孺允,家多藏书。予尝从求星槎集以校家本,孺允并以此书见示。盖二人同时入番,可以相参考,亦时有古记之所不载者。昔文文山自北海渡扬子江,便诵东坡「兹游奇绝冠平生」之句。入乱礁洋,青翠万迭,不可名状。今海南际天万里,其日月风云山水之殊异,惜无以极其恢诡之辞也。己未潮生日书。
题文太史书后次谷宝藏衡山真迹六十年,几失而复得之,为之甚喜。以此见衡老之重于时,而次谷之好尚可爱敬也。然衡老所称顾仲瑛事,疑非其类。真愚游馆阁诸公间,与之倡和,乃一时公卿之雅致。而金粟道人,其高风殆不可及。如张翥、杨维祯、柯九思、李孝光诸名贤,岂江南豪右之所可笼致也哉?衡老盖率尔酬应之作,二事本不可以相比也。
题张幼于裒文太史卷
文太史既没,幼于裒其平日所与尺牍,摹之石上。太史尊宿,幼于年辈远不相及,而往复勤恳如素交。吴中自来先后辈相接引类如此。故文学渊源,远有承传,非他郡之所能及也。嗟乎!士固乐于有所为。若夫旷世独立,仰以追思千载之前,俯以望未来之后世,其亦可慨也夫!
题弘玄先生赞后
弘玄先生,姓秦氏,名云,字起和。予姨母之夫也。娄县治吴淞江北,而先妣家在江南,姊娣同嫁县城中,往来尤亲。先妣早弃予,少不复能记忆。先生追道旧事,问之家君,始知其详,为之流涕。家君与先生今年皆七十有六,姨母长一年,今皆康健。而先妣之没,四十七年矣。因书先生传赞,不胜悲感,亦秦风渭阳之志也。
书沈母贞节传后
笠江先生为沈母贞节传,言其孝慈贞淑,女则备矣。余同年友徐子羽,与沈氏为姻家。为予言:母生平未尝跛倚,不妄言笑。其事姑也,以姑爱放生,遇凡禽鸟为人所得,必买而纵之;架食以饲飞鸟,飞鸟恒满于其前。母辄彷效其姑,故其庭中,飞鸟常依人不去也。长子日就,问学县中。次子日新,兼治生产。兄弟更衣而出,共器而食。四十余年,不闻有间言。子羽之言如此,贤母之懿德,益章章矣。子羽又言:沈氏遇仙人吕洞宾者盖三世。余以是知仙人之在天地间,常乘云气,千岁而不化也。沈氏无求于仙,而仙者即之,其世德积善之所感,有以哉!传所有,不论,论其遗事云。母姓蔡氏,上海沈露之妻。年二十六而寡。年五十,有司奏旌其门,时嘉靖三十八年。
书冢庐巢燕卷后
石川张大夫在秋官时,祁州公年既老矣,疏于朝,乞归养。得请,于是日侍公于家,怡怡嬉嬉,不忘孺子之慕。居久之,公卒。大夫用遗命,葬诸邑南横塘之原,庐于墓次,有乳燕之祥。学士先生高其行,纪述歌咏之者累卷,此赠言之所以录也。
按古庐居之制,在中门之外,寝苫枕块。既虞卒哭,柱楣翦屏,芐翦不纳。盖终始不越于殡宫而已矣。故儒者之论,以庐墓为礼之过。然予以为天下之礼,始于人情;人情之所至,皆可以为礼。孝子不忍死其亲,徘徊顾恋于松楸狐兔之间而不能归,此可以观其情之至,而礼之所本。若夫宫襢垩室寝床之数,由之以起焉耳。昔者圣人之为丧礼,而取诸大过。嗟夫!天下之事苟至于过,皆不可以为礼。而独于爱亲之心,则不可以纪极。故圣人以其过者为礼,盖所以用其情也。大夫蹈礼以致佳祥之集,而孚远近之誉,兹岂偶然哉?
予自为童子时,受知于公,所以怜爱之者甚至。德音在耳,俛仰今昔,为之流涕。时欲摭公遗事,有所论述,而未果。于大夫之孝行,深有所感,窃不自揆,序诸末简云。【若夫宫襢以下十六字,常熟刻本删去。今依钞本补之。】
跋唐道虔答友人问疾书「承尊翰下问,适入梦中,有失酬答。仆之贱恙,雅与众异。他人病疟多气乱,仆兹病疟,神转清,寒热作而藻思溥。不足复为兄谈矣。就枕之后,一念感慨,心雄万夫。应制之撰述,面君之议论,原祖宗之纲纪,究庙社之安危,廷诤千言,具有条理。乃遂荡清宿恶,扶植天常,明扬幽沉,剔抉淫蠹,事已就绪,谢政东归。素愿大慰,则夜已过分。以此疾不知当属何门,而治之当用何药也?投以神明之剂,止其思虑之淫,恐非庸常可与,故仆未敢试无妄之药也。承兄爱厚,辄述病原,观毕便掷还小仆,勿令世人知有此怪症也。」
余友唐道虔,以岁贡待选京师,病痁,因人来问疾,答之如此。道虔既殁,其家得之箧中。噫!士之有所负而不获施,使之至于淫溺为病如此,可怨也夫,而道虔竟以是卒,其可悲也夫!
跋小学古事
余少时初入学,见里师必以小学古事为训。时方五、六岁,先生为讲苏子瞻对其母太夫人及许平仲难师之语,竦然知慕之。
自科举之习日敝,以记诵时文为速化之术。士虽登朝着,有不知王祥、孟宗、张巡、许远为何人者。吾里沈次谷先生悯俗之日薄,因演小学古事为歌诗,颇杂以方俗语,使闾巷妇女童稚皆能知之。
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民在家,朝夕出入于里门,恒受教于塾之师。里中之有道德,仕而归老者,为之师。次谷虽不仕,亦何愧于古之所谓可以为塾师者耶?
题王氏旧谱后王氏之族,元末有讳梦声者,自分水来为昆山州儒学正,遂居州之东乡。今州为县,而东乡隶太仓州。太仓之王,于今多在仕籍,亦既显矣。梦声以来,其世次可得而详也。
予姊丈汝康在海东解官还,乃有人自越遗王氏旧谱一卷。予阅之,率牵合联缀,其为赝本无疑也。魏公,大名莘人,而岐公自成都华阴徙于舒;左丞之出润州丹阳,而鲁斋先生世居乌伤;皆远不相及,而乃合成一图。晋公三子,魏公其仲也。今魏公独有其弟旭,所谓兄子卫尉寺丞睦,皆没不见。旭之子天章阁侍制子野,魏公长子司封之从弟,而以为其子。岐公之曾大父名求,而以为名鼎。其季父光禄卿罕,从兄礼部侍郎琪,皆知名,而亦不着。此在史传碑志班班可考者,舛戾如此。又独取四公像,剿宋史之文以为传,而托之名公。其它多可笑,不足辨也。
予妻家王氏,其谱亦出太原。自魏公十四世孙山?扈,官平江,始为吴人。叶文庄公所为次其世为南戴王氏者。有谱一卷,皆虞伯生、欧阳元功、张伯雨之手书。甲寅之岁,为倭夷掠去。然其家板本尚存,差有证据。吾姊丈有志前世之谱,为当别加询访可也。
叶文庄公最为好古,然仅得其五世而搜辑加详焉。公殁后,其弟又访于松江之族,复推而上之。其难如此。盖自唐谱学之废,而故家大族迷其先世者多矣,可胜叹哉!
题立嗣辨后
锡命无子,而同父弟宜亦未有子,故以同祖兄宠之子能白为子。时宠有三子,故以能白与锡命子之,其理顺矣。迨后宜生三子,而宠子皆殁。议者谓能白当还宠,而宜子当后锡命。锡命是以为此辨。以为等之兄弟之子,而二十余年蜾蠃式谷之恩,不忍更也。不忍更者,情也,情之所在,即礼也。昔诸葛亮取兄瑾子乔为子,及亮有子瞻,而恪被诛无嗣,亮遣乔还嗣瑾祀。锡命今尚无子,与亮异。而宠未尝无子,而无孙,独可使能白之子嗣之,庶乎无憾也已。
跋程论后
乡先达王文恪公教子弟作论策,以苏氏为法。近时学者止取墨卷及书坊间所刻,猥杂莫辨,惟事剽窃而已。余今所选小录论及墨卷可以为式者,然懒于徧阅,惟取近科会试录及乡试墨卷,不过数十篇。学者如能读苏氏之文,兼取此以为近格,亦不俟乎他求矣。
跋程策后右乡试程策,今兹编类,颇亦有所删削。盖国家典章,庙堂谋议,及当世施行之务,亦或可考于斯。起自壬午,至癸卯,中间缺轶者十之二三。此后亦未及续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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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六 书
上徐阁老书
四月十四日,进士归有光谨再拜献书少师相公合下。有光幸生明公之乡,相望不过百里。自少已知向仰,而无由得一接其声光。庚子之岁,举于南都,而所试之文,乃得达于左右。顾称赏之不置,时有获侍而与闻之者,辄相告以为幸矣。子之见知于当世之巨公长者如此。自后数试于礼部,遇明公之亲知,未尝不传道其语以为宠。有光之试,又辄不利,退而归耕于野。以为古之人有生同世而不相知者矣;有知之而异世者矣。不知者恨其同世,知之者恨其异世。今获与明公同世,而又知之。而明公方在日月之际,有光之蹇拙蔽翳,无复自振,以为今已矣,无以望明公之门矣,是同世而有异世之感也。
往岁,海虞瞿内翰见访,以为「子之不遇不足忧,即徐公当国,子之进有日矣。」今幸而适明公之当国,又幸随多士之末,而自获举以来,几又二月,不一望明公之辉光。此有光之所以食不甘味,寝不成寐者也。
有光尝读易,观消长变更之际,虽圣人不能无惧。而汉、唐、宋之君子,每履其际,其气不能不动,其色不能不形;而天下不能无惊以疑。盖以少不顺而激为大变者,有之矣。今明公处之宴然,而风俗世道为之潜易,如寒暑雨旸之至而人不觉。此古之大臣之所难也。
又尝读史,见汉文帝疏贾谊之少,而问冯唐之老。光武下冯衍之赋,而隆桓荣之经。两汉风俗治体,超轶后代,实在于此。今明公于科举之际,稍示意向,而海内枯槁之士,已于于焉乐观明公之化矣。于此之时,稍有蕴抱,谁不欲争自濯磨以自致于明公,不肯没没而已也?况有光被知于数十年之前者乎?今兹辄有干于阍人者,独以数十年之知,而不一见于明公;明公以数十年之知其人,而不见其一来,其亦不能无怪也。
昔曾舍人巩上范资政书云:「士之愿附于门下者多矣。使巩不自别于其间,固非巩之志,亦合下之所贱也。」有光素慕巩者,故不量其不能如巩,而欲学巩之自别焉。平生颇有所撰述,去家时,不及裒汇成编。橐中得杂稿十九首,谨以为贽。明公试览其文,知其非求于世者也。干冒尊严,伏增惶恐。有光再拜。【按汉书公孙弘传:「弘为丞相,开东合以延贤人。」颜师古注:合,小门也。正门避掾史出入,特开小门以接士。故后世之士上书于尊官称合下。又唐有宰相入合故事,详见五代史。尝见宋板韩文,韩公上书皆作合下,无阁下也。此集昆山本皆作合下,而常熟刻误作阁下,当是但知闺合 【合 依文义当作「阁」。】
之义,而不解有开合入合之事,遂妄改耳。又称讳处,常熟本皆实填讳,而昆山本皆作某字。今按古人文集皆称名,故从常熟本填讳。曾孙庄识。】
上瞿侍郎书
有光少年时,试白下,始识合下,深相慕爱。及先后举于有司,合下一日奋飞九天之上,顾犹不忘布素,见其潦倒,常所隐恻。
往张文隐公为考官,合下与同事。榜出而有光落第,见公于邸第。公忽忽不乐。对客曰:「吾为国得士三百人,不自喜;而以失一士为恨。」又谓有光曰:「吾阅天下士多矣。如子者,可谓入水不濡,入火不爇者也。在馆阁中,子之乡惟瞿太史深知之,成都赵孟静知之。」公再为考官,再见之,其言亦如是。又曰:「吾不能得子,二君者终必能得子矣。」
文隐公殁,有光年往岁徂,仕进之心落然。然犹不敢自废罢,徒以文隐公垂殁惓惓之望,亦恃在朝如合下相知者,有所向往耳。间得奉颜色,合下所以接引而加隐恻者尤甚。
前岁始获第,适合下赐告还乡,孤旅之迹,茕茕无依。随调为吏吴兴。夏初入觐还,幸遇合下于京口,所以道生平,慰藉益勤。吴兴西,古鄣南,属在山水穷僻、龙蛇虎豹之与处,黾勉二载,拊循孤穷,以不负孔子之训。诸奸豪、大猾不便者,亟腾谤议,当道怜之,未加黜谪。然羽翼摧残,形神惨沮,方图所以自解而去。因见合下,加奖拔之语,以为士固伸于知己,自此意气复生。方将刷饰于尘垢之中,奋拔于泥涂之内,振迅于阨塞之区;跃然如即拜下风,侍君子,览盛德之辉光。
迩者除书忽下,觖然失望。顾已长贫贱,今备朝籍为六品官,岂求逾分?然窥测当道者意向,盖薄示之谪谴,而往时谗构之说益行矣。计此时除书之下,合下甫到京,席未及暖。国家之议,未有所及,进贤退不肖之志未行也。夫君命无所逃。然朝廷之命官,亦量其才器之所任;士君子处世,亦自度其力分之所堪。而今以为治县之不能,而使之佐郡,非其任也;自知夫治县之不能,而冒以佐郡,非所堪也。苟而赴之,其为自欺而欺君甚矣。
天子新即位,天下之士起废者数十人,皆出于膏肓沉没之中,赫然光显。有光自顾,垂髫荷先朝教养之恩,贡于成均,荐于京兆,无岁不与计偕。望天就日之诚,白首而不摧挫。先皇帝末年始收之。顾今同举进士者,大半超拔,而有光在诸进士之中,复不得比数。以是知其命之有所限,而才之无用也。夫以合下之知己,而有光不获自伸,则无可望者矣。易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士之出处进退,迟速有几。自非知几之君子,徘徊疑顾之间,其受中伤多矣。以合下之知未及举,而小人谗构之说亟行,知君子之道莫胜也。其机械且复藏于冥冥之中,未知所究,安敢望荣进之涂哉?
夫志士去国,不毁其名。荀卿、屈原、贾生、董仲舒之徒,去其国而犹全其名。如此四子者,生于今之世,犹难矣。所以复敢渎于合下者。非复有望于荣进,亦欲使之得全其后之名而已。夫能爱惜天下之人材,不得进而成就之,使致其功;抑使退而成就之,使不失其名,此为合下知己之大赐也。今已具疏请告,以为小官之去就,亦当有礼,不宜黯默以受谗人之构陷也。又在县时,获保举者二。应建储诏,得恩封,欲求敕命。愿一言主者,使先人蒙恩地下,人子之志愿毕矣。无任恳恋之至。不宣。有光再拜。
上万侍郎书
居京师,荷蒙垂盼。念三十余年故知,殊不以地望逾绝而少变;而大臣好贤乐善、休休有容之度,非今世之所宜有也。有光是以亦不自嫌外,以成盛德高谊之名,令海内之人见之。
有光晚得一第,受命出宰百里,才不迨志,动与时忤。然一念为民,不敢自堕于冥冥之中。拊循劳徕,使鳏寡不失其职。发于诚然,鬼神所知。使在建武之世,宜有封侯爵赏之望。今被挫诎如此,良可悯恻。流言朋兴,从而信之者十九。小民之情,何以能自达于朝廷?赖合下桑梓连壤,所闻所见,独深知而信之。时人以有光徒读书无用,又老大,不能与后来英俊驰骋;妄自测儗,不待问而自以为甄别已有定论矣。夫监郡之于有司之贤不肖,多从意度;又取信于所使咨访之人。秖如不覩其人之面,望其影而定其长短妍丑,亦无当矣。如又加以私情爱憎,又如所谓流言者,使伯夷、申徒狄复生于今,亦不免于世之麈垢,非饿死抱石,不能自明也。
昨者大计羣吏,仅免下考。今已见谓不能为吏,又使匍匐于州县,使益困迫而失其所性。辗转狼狈,不复能自振于羣毁之中。夫以朝廷爱惜人才,当使之无失其所。如有光垂老不肯自摧挫,以求进于天子之科目,至三十年而不退却。一旦得之,使之从百执事,齿于下列,不敢望公孙丞相、桓少傅,仅如冯都尉白首郎署,亦足以少答天下之士弹冠振衣愿立于朝之志矣。今之时,独贵少俊耳。汉李太尉尝荐樊英等,以为一日朝会,见诸侍中,并皆年少,无一宿儒大人可以备顾问者,怅然为时惜之。有光顾何敢自列于昔贤之所荐!而番番良士,膂力既愆,我尚有之。以为国家用老成长厚之风,此亦当今公卿大臣之所宜留意者也。
有光今已摧残至此。夫士之所负者,气耳。于其气之方盛,自以古人之功业不足为;其稍歉,则犹欲比肩于今人;其又歉,则视今人已不可及矣。方其久诎于科试,得一第为州县吏,已为逾分。今则顾念养生之计,欲得郡文学,已复不可望。计已无聊,当引而去之。譬行舟于水,值风水之顺快,可以一泻千里;至于逆浪排天,篙橹俱失,前进不止,未有不没溺者也。不于此时求住泊之所,当何所之乎?
兹复有渎于合下者:自以禽鸟犹爱其羽,修身洁行,白首为小人所败;如此人者,不徒欲穷其当世之禄位,而又欲穷其后世之名。故自托于合下之知,得一言明白,则万口不足以败之。假令数百人见誉,而合下未之许,不足喜也;假令数百人见毁,而合下许之,不足惴也。故大人君子一言,天下后世以为准。有光甘自放废,得从荀卿、屈原之后矣。
今兹遣人北上,为请先人敕命,及上解官疏,并道所以。轻于冒渎,无任惶悚。不宣。
上王都御史书有光闻:天下之人材,其为君子小人,皆有一定之性。古之所谓知人者,非苟知之而已也。始知其如此,则其终身不能易也。伯乐之于马,卞和之于玉,如令马非绝尘,玉非连城,二人者必不顾。如令二人者顾之,而马与玉岂有变哉?马与玉而有变,则天下亦不号为伯乐、卞和矣。故以为人之贤不肖有定,而古之知人者,决于一见,而终其身不易。彼有改节易操者,必其始非真性,有矫而为之者,特其号为知人者之不至焉耳。孔子曰:「举尔所知。」盖谓已知之矣,则其举之不疑也。故大臣之相其君,其平日常有意于天下之人材,一旦而任事权,而举平日之所知,盖优然而有余。是以能佐国家成光明之业,其声名永与天地无穷。若夫取之于临时,处极贵之地,而欲以周知天下之人材,不能如其取于素之为裕也。
有光不材,不敢附于当世之贤者。念始初合下为县时,相知最深,盖不谓其不肖也。合下清明直亮,少所许可,而独于有光而加顾。自此合下为郡二千石,扬历外省。及升中丞,治河漕济州、淮、扬间。有光数往来京师,道所历,合下未尝不垂顾念。合下非有私于有光,以为为国家急于当世之人材如此。前岁得举进士,合下方召入为司徒,时与诸进士旅见,合下独加礼异于寻常。今岁入觐,合下府第深严,有光一再见,然不拒逆而进之。合下不以綦贵轻天下之士,而犹惓惓于其素知者如此。有光自以诸生文学,不办治县,而事多泥古,与世乖忤。监郡及台省大吏无相知者,其考宜殿,而独免于过谪,则合下之于有光,信乎如古人所谓的然昭晰自断于内,而了于冥冥之中,此士之所以伸于知己者也。
然不能不惴惴自惧,恐其有改节易操而有负于合下者。有光之为县,不敢自附古人。然惟护持小民,而奸豪、大猾多所不便,遂腾谤议。顾今小民之情,不闻于上。故有光之受谗构无已。夫今铨部之所取信者监郡,监郡之刺举,未尽出于公与明。汉人有言,「陛下以使者为腹心,使者以从事为耳目,尚书之平,而决于百石之吏」,此亦今世之弊也。且监郡所荐举,无不极其褒美。语其治行,虽古之龚、黄、卓、鲁不能有加。然古之吏,皆积久而成。今并布衣诸生少年,远者仅二载,何治之卓卓如此?夫果能如此,则其县治矣,何迁代之后,其雕残犹故也?如此,则考其举刺,亦有类于谩欺者矣!况监郡之外,复有采取流言飞文,一被口语,无自全者。
合下清德重望,弹压百吏,凛然风裁,监郡者不敢为欺谩,其刺举必公与明,其谗说亦无自至于台省。然唐、虞之世,贤圣在朝,犹有谗说壬人。以周之盛,而寺人畏谗。则虽登明选公,举世咸仰合下赞翊圣朝之盛,而宁独无有光前之所论者?念三十余年受知于合下,今仕涂颠陨于铄金毁骨之日,至合下务委曲而全济之,此所以有伯乐、卞和之喻也。
又念前世宰相,未尝隔天下之士。世多议韩退之上宰相书,然退之非重爵禄者。顾三代之盛,上下之交常通,而于吾君吾相,有可以情告者。如王介甫平生高介,天子之所不能屈;当其穷而上宰相之书,自言其势之所宜怜者不讳也。况有光以合下之素知,若有所隐而不告,不又几于有负于合下哉?自古一士之不遇至微,而后之人追论其世,乃以一士之故而归咎于当世之公卿大臣者多矣。
今日之迁,自于铨部,非合下之所及知。第以为县既已无状,复勉而佐郡,益违其性。而志气衰沮,如败军之将,没世不复。欲从合下乞改一文学博士之官,以养老亲。顾自初登第时,已有此意,耻于求乞而有所不敢。若至今日乃言之,似近于时穷势迫,慕恋禄位而不知止;故敢以不肖之躯,求解而去。官虽微,而出处进退宜明,是以窃有求于合下;使知有光之仕宦,虽颠倒狼狈,未尝有负于合下平日之知。伏惟怜而哀之,使得全其身名以去,不堕落于谗人之口,不胜幸甚。渎冒威尊,不任惶恐之至。【此文昆山、常熟二本大异。以今观之,常熟本辞太峻,昆刻当是定本,今从之。中一段抄本与常熟本同,今附录之。有负于合下者之下云:「昨在京师,今万宗伯同年乡举也。万公,阳羡人,与有光所治连界。尝窃问万公曰:『公以我治县何如?』万公曰:『君治县无他,独小民无不爱君耳。』有光谢曰:『得一言,可以无愧。』万公当世贤者,非相欺也。」有此七十四字。而有光之为县不敢自附古人」至「遂腾谤议」三十字,却无之。盖初本改本不同,姑两存之。】 上高阁老书
有光窃惟天下之事变不可测,而其势之所趋,必有端而可见。古之所谓大臣者,必能默察其微而制之于无迹,故天下常固而不倾。微不能制,制之于既形,事已然而后持之,犹可以力振而不至于乱。夫惟有天下之材与气,足以运量一世,而不肯随时委靡者为能然。夫不制之于微者,非其不能也。方其时而任未及我也。迨其既形而及我,不能制之于其微而制之于其形,则视其微者为力尤难,而后见君子之材与气。夫如是,故天下之势方且将涣而复济,其权方且四出而有以收之,天下宴然飨其治安,非古之大臣,何以能此!
自古天下无二百年无事者。先皇帝厌代,新天子承统继绪,四海之内,忻然望治,此世道升降之机也。若求其微而制之,则当在先皇帝之世矣。今不敢论其微而论其形。夫天下神器,不可失也。天子之大臣能为天子持其权,不使至于旁落,朝廷清明,宫府一体,而后天下之事,使之左则左,使之右则右,惟吾之所为,以求承平之理。若其权稍落而不收,则天下之事无一可为者矣。天子新即位,进用二三大臣,而明公为首,天下莫不翘跂以望明公今日之所弛张错注。而今天下之势已形矣,天子端冕深宫,而以万几责成臣下,圣度旷然,有天道「为而不宰」之盛德。然其权恐有窥窃于其旁者。书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又曰:「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此所望于明公朝夕陈戒于吾君者。明公一日释位而去,天下愀然失望,以为天下之势,莫能为天子持之也。
且今天下之治体可知矣。世之说者,以为三代各有所尚,而我国家之政尚严。盖未有考其实者。太祖承胜国之后,其严有时而用。自永乐以后,大抵朝廷之政,日趋于宽。历五圣,至于孝宗,仁恩沦浃,号为本朝极盛。武宗之时,宦佞盈朝,盗贼陆梁,强藩窃发,天下号称多故。而元气未索,则以国家百余年至我孝皇培养之深也。先皇帝威福自操,廷臣时有诛戮,而天下之治,未尝不在于宽。今天子仁恕慈爱,天下莫不闻。而朝廷之政,反若急促而无聊,近衰世之风,此不可不忧也。
夫祖宗之法,未有可以轻变者。宋至熙宁之世,承积弊之后,当宜改弦更张之日,神祖以英睿间世之资,锐然有为,始用王荆公为新法,而天下之士羣起而争之。君臣力行不顾,沿至绍圣以后之纷纷,而国势遂不可为。今日朝廷遵守成宪,未尝下一令,更一事,而使者所至,日求变法,遂至朝令夕改,国异家殊。凡祖宗均田赋役之政,着在令甲者,悉非其旧矣。宋之君臣,相与力排天下之议以求变法,以天子宰相之势,终不能以力胜天下而刼持以必行。今一使者辄能改祖宗之法,行之一省,天下传相慕効,国家典宪荡然,生民惶惶,未有所定。且廷臣建言者,争出一事为新奇可喜之论,钻求刻盩,无所不至。公卿惧违其意,每辄下所司行之。大氐皆希合当世,以为迫促之政,民何以堪之!
嘉靖累数十年不赦,改元一赦,此天地解而雷雨作,旷世之恩也。有司拘牵文义,罪人不得赦者什五。免租之文虚被,而遣使旁午,诛求更甚于前。谓之理财,而财愈乏;谓之治兵,而兵愈耗;谓之驭吏,而诙诡佞捷、奸谀嵬琐者,争先而为谩欺。有廉察之虚名,而售排陷之险计;有荐举之浮词,而致结纳之私情;有干办之小能,而行速化之谬巧。今天下之势既未有所持,而政之纷纷如此。一切归于刻盩,而财匮兵弱吏弊。而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狄窥伺,盗贼纵横,率束手而无策。徒以支吾目前,为不终月之计。故有光谓今天下之势,不能制之于微而制之于形,必有天下之材气,负天下之重望如明公,而后能当之。今明公优游谢事,以坐观天下之变,是岂天子所以首擢明公,与天下之所以望之之切乎?
昔者尝奉明公之教,谓读易而深有得于消长进退之理。窃谓明公以此行于一身,可也。若六十四卦,天道之运,周环无穷,而干、复、姤、坤,一否一泰,一损一益,世道之升降在明公,不可辞也。有光仕进屯蹇,九试于礼部,晚为明公所甄录;而黾勉为吏,以古人自期,不敢负明公之教。行之二载,湖山夷鬼之乡,颇知信向。而动与时忤,排构乘之。明公尝语及往时兴化守之被谗,至廷论以发小人之奸状。今谗口方张,孤危之迹,无大人君子以为之依;自分无所复用于世,已投劾而归,欲以余年发明先圣之遗书。又面受明公论春秋之大旨,即当从事此书,稍加论述。俟有所成,重趼造门,以求是正。惟明公不拒而进之。方遣人赴都,求请敕命,并上乞骸骨疏。特迂道候起居。轻渎威重,无任陨越惶恐之至。
上赵阁老书
有光自应举,连蹇不遇。常恨生当太平之盛,徒抱无穷之志,而年往岁徂,茕然无所向往。时张文隐公知之,时时称之于人。张公垂殁,以不能荐达为恨。然有光尝侍于公,间闻公论当世之士,独亟称明公,谓不惟于文章绝出,他时为国家建弘业者,终有赖焉。有光之乡人在明公门下者,亦颇言鄙人姓名,为明公之所垂记。虽以文隐公之故,然士固有相知者,则有不待付授言语相属而相契合者矣。
会明公忤时宰,屏居西蜀者十余年。有光始获举进士,在京师,思明公而不可见。徒念岷、峨之高,江水之长,怅然而叹。幸与明公生同时,而顾无由一见;以为今世则已矣,徒若读书而慕古人于百世之下。夫古之人往矣,而以为能知我者,何也?盖以我之知之,而知古人之生于今,必能知我也。明公之知之,则且同时矣,而不得一见,犹若异世然。此有光之所叹恨也。
既而为吏越中,明公始复登朝。及入觐,以为可以得见矣,而明公又以南迈。有光时尚在京师。一日,天子忽出手诏,还明公于朝。是时海内之士试都下者四五千人,皆叹天子之明圣能知人如此;明公能自结于天子之知如此。有光又私自喜:道之将行也,文隐公之知人不谬也;有光之羁穷,得所依归也。当是时,官程迫促,又不能迎拜明公于马首。
昨春自越还,遇瞿文懿公于乡,言入朝时,与明公尝以鄙人为荐,有惑于流言者,从中毁之。瞿公因言今世荐士之难:「吾与赵公知子深矣,力足以荐士矣,尚格而不行!」语毕,黯然不乐者久之。夫瞿公,乡里游从之旧,耳目日相接,固宜其不能忘。明公在万里之外,偶知于数十年之前,其不能忘而汲汲如此。求之于古,未有其比也。兹以入贺来,闻京师人皆道明公数相荐引之语,乃益自感伤,以为百世之下士之不遇,而闻明公之于有光如此,亦当有感慨而悲泣者矣。
今以有光数十年之向慕,一旦得见,令人不复徒念岷、峨之高,江水之长矣。此生幸甚!第以日月逾迈,若弗云来。自顾其中枵然,无可以为世用者。而州郡之职,又非其所任。孔子曰:「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有光于今日,益恐有负于明公之知,进退惶悸,伏惟明公有以处之。
又窃谓君子之所以无求于世者有二:盖不知我者,不当以求。既不知我矣,强求之,未有能知也。知求之而无益,故不求也。知我者,不必以求。既知我矣,无待于求之。苟待于求之,则非知也,故不必求也。夫然,则明公已知之矣。今所以复有言者,以往年为吏,差知自爱,亦自谓能使鳏寡孤独不失其所。顾不惟劳効不得上闻,而持衡之人,用一人之言,格天下之士,使士之有志不负朝廷、为生民计者,徒以不能诡随趋附,横被中伤,乃令晻蔽殁世而不见。使后之欲为循良者以为戒。何以厚天下风俗,而返汉代长者之风?此尤可痛也。
人才之在世,有难言者。以小才而议大谋,必厚訾。以邪人而察庄士,必重诬。如使贾谊、董仲舒、陆贽之徒,生于今之世,必不能与时文薄仗争长矣;汲黯、郑当时之治郡,必以无能见罢矣。恶直丑正,羣飞刺天。屈子之直行而受谤,荀卿之大儒而逃谗,萧望之之经师而拘持,必不免矣。巧捷者自进,长厚者自诎,寡浅者自升,崇竑者自晦:此卓荦奇伟之士所以不见于世,而天下之所以忧乏才者以此。
兹者天子特以明公为相,复改任铨部,诏旨皆从中出。天下想望丰采,士莫不鼓舞踊跃自矜奋。明公必有以把握天下之大机,与二三元老,经纶密勿,同心一德。凡所施为注措,上以仰答圣天子之知,下以慰天下士大夫生民之望。若古之巫咸、傅说,回斡元化,昭揭日月,光辅中兴,流声名于史策。时者难得而易失,遭时际会,亦何容易!有光自度已无用于世,而区区所见如此,略为明公陈之,非为一身之进退也。若身之进退,则在明公而已矣。若使狸搏牛,使虎捕鼠,固所不可。至谓怜其无用,姑使之苟一日之禄,如先王之世所以处侏儒、戚施、聋瞽之人者,亦非有光之所安也。君子伸于知己而诎于不知己,是以冒渎而忘其僭越焉。【此文旧刻删去五十余字,今从钞本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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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七 书
上宋明府书
窃惟明府莅任以来,布以公平之政,杜请谒之私,此明府行古人之道也。有光岂敢以今世之人自处?然所以数数有渎于左右者,闻之:新宫灾,子产三日哭【按春秋成公三年「新宫灾,三日哭」,三传皆不言子产,此处未详所据。】
;防墓不修,孔子泫然流涕。今先世之茔,为奸民窟穴,树木已尽斩刈,垣表已尽平夷;神道壅绝,祭享无涂;窀穸之旁,穿方殆遍;圹埌之表,灰埃蓬勃。幽灵愤恨,曾不及马医夏畦之鬼。有莫大之责,负不孝之名,不可一日自立于世。此所以食不甘味,卧不安寝者也。向者幸垂明听,勒令扫除,德意甚厚。奈盘据之徒,多是衙门老役,合并数家,设为厚饵,诱买族人,以为地主,虽有明限,安堵如故。此等之人,蔑人子孙,据其坟墓,恬然如此。所以明府有施及泉壤之恩,而至今壅而未施也。
律于发冢之条,如知情买卖器物砖石、熏狸平园之类,纤悉必具。先王岂以死者之故而病生者哉?盖爱吾之亲,故爱人之亲也;敬吾之亲,故敬人之亲也。不如是,则孝子仁人之情,有所郁而不遂;含忿积恨,复仇相杀之事,必多于天下矣。
昔柳子厚在岭外,独谓先墓无主,昼夜哀号,惧毁伤松栢,刍牧不禁,以成大戾。近世杨文贞公居京师,遗宗人子弟书,惟以墓木为念。乡先达司马虞公每归省,未及到家,先造冢上。
有光不肖,为世所弃。幸守坟庐,而城闉之内,步武之间,坏土不保;非特樵牧之害,狐兔之伤而已。又念宗门零落,而诸父兄尚守残经,服儒衣冠,三世之丘陇,坐视毁伤,曾不泚然?俛仰天地,亦何颜乎?惟明府哀念焉。
上方参政书
月日,乡贡进士归有光再拜上书行省大人执事。恭惟执事以硕德崇望,特膺简命,分司圻甸。盖近世行省宰相之职,而于古则君陈、毕公保厘之任也。
古之君子,自其平居为小官之时,以至于卿相,其身之所至,常必欲识天下之贤人才士,不必其职分之所当,而其心未尝一日而忘也。三吴古称人才之地。执事之来,盖已数月,其亦可以知其人矣,而未闻焉。夫岂无其人,亦或时势有所不暇于此也。有光读书学圣人之道有年矣。有司不以其不肖,贡于礼部,屡进而屡诎。然而天子之大臣,往往亦知其为人,欲一见之,而卒不敢见也;以为士之所守者在是也。而天子之大臣,乃不以为罪,而亟称之于人;则有光之所以自信者,其又可知也。
今自执事开府以来,不肖之迹,两及门矣。执事亦察其有所为耶?去岁,乡里恶少妄引户籍无端之辞,以相钩陷。当此之时,有光盖以罪人见也。执事不以为罪人,而使之揖让于庭,以尽其所欲言,以此见古之大臣之度如此也。而有司者不察,以为上官所受之词如此,告者必直,被告者必负。方欲攟摭以入其罪,而无所得,则蔽之以逃窜之罪。诚以数十人之所告无所当也,而上官之人又不可以罪,则于其间苟得一罪以为可以解而已矣。其于爱惜人才,培养士气,未尝念及也。反令无赖小人得气以去,善人喑哑如此,可为太息矣!执事于狱词之上,亦有所疑焉,而不欲变者,岂非以事体纤微,更为回驳,非所以委任有司之意?此又古之大臣之度如此也。
今者复有迫切之情,告于执事,伏惟少垂察焉。孟子曰:「同室有鬬者,被发缨冠而救之,可也。乡邻有鬬者,虽闭户可也。」今非乡邻之疏,而有同室之戚。重以孤寡茕然,气势无依,熇熇之惨,悬命晷刻。苟得一言以闻于明公之前,以救其垂绝之命,虽被戮辱,不敢以自诿也。然此亦今世之人苟可以自诿者也。明公可以知其无所为矣。
往者夏忠靖公、周文襄公之在吴也,入与天子唯诺于殿庭,出与小民从容问难以求其瘼,如家人父子。而后天下之人,知朝廷之近而天子之亲也。故曰:庶民近天子之光。又曰:天子作民父母,为天下王。若二公,可谓大臣矣。今之有司,乃小民望之所谓如天如神明者也。由此言之,所谓大臣者,非明公而谁?
天下无道,乱狱滋丰,货贿多有。孔子作春秋,明一王法,莒牟夷、邾庶其、黑肱,区区窃土地为穿窬之事,皆具文而直书之。诚以风俗世教之所系,虽微而不可忽也。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明主罔与成厥功。有光今所陈,亦所以求尽匹夫匹妇之情于明公之前而已矣。明公毋罪其渎焉。
答唐虔伯书
有光启,虔伯足下:向日张氏女子事,因一时人心愤愤,窃恃知爱,辄移书相晓,欲望少伸匹妇之冤。仆愚且贱,平生未尝敢与有司之政也。兹复承教以所不及,顾愚何敢复言?但吾兄致疑于其间者,窃恐惑于先入之言,而未察于众人之论。大率安亭数百户,自七八十岁老翁,下至三尺童子,言烈妇之冤,有详有略,其谓守义而死,一也;言诸凶之恶,有详有略,其谓朋淫杀人,一也。至于当时下手恶少,主名自在。明察之官,反复参讯,可得其情实。况以十二岁女奴为左证,据以成狱,岂有冤者?
夫四五凶人,挟淫姑以为主,共杀一女子,如屠犬豕。往来踪迹,口语籍籍,岂为难察之狱?天道昭然,暗室屋漏,谁谓无人知之哉?所虑狱词参错,终得逃死,亦恐非的然之见。仆以为一吏胥之事耳。今天下断狱,有不得其情者矣,未有不得于词者也。情苟得矣,何患于词之不定?诸凶因奸,强逼而杀,虽其始谋奸而非谋杀,其后实谋杀而不止谋奸,何谓非同谋?律有造意同谋之文,何谓非律意?天下之事,当一观以旷然度外之见。若夫拘挛顾虑,牵于流俗之说;情可赏矣,而曰法不应赏;情可罚矣,而曰法不应罚。往往支离胶扰,节目日多。刑赏乖错,徒为文具。人心世道,日趋于下,真可叹也。
或又疑烈妇之死,以羣凶之威力,不能保其不污。夫烈妇苟失节矣,必不至于死;诚死矣,一死自足以明之。今号为丈夫者,媕阿脂韦,小小利害,遂以澜倒。区区妇女,抗志于羣污之中,卒以死殉,然复云云,真所谓「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此」。天地正气,沦没几尽,仅仅见于妇女之间。吾辈宜培植之,使之昌大;不宜沮抑之,使之销铄:此等关系世道不浅。若使为善者以幽微而不录,为恶者以便文自营脱祸,则天下之乱,何所极哉?
前书仓卒,颇有抵牾。今续上记事一首,稍为详核。此皆出于众人之论,仆初无喜怒于其间,顾以为天下之公理如此耳。所望吾兄共成此乡邦之美事,然亦顾其力之所及者为之而已。草草不次。 【此文抄本与常熟本大异。觉抄本胜,今从之。惟「挟淫姑以为主」、「卒以死徇」,此十字抄本所无□今从常熟本。】 与李浩卿书
益舟还,备道诸公之义举,欣慰欣慰。向日纷纷,只为元凶漏网,烈妇受诬,此千古之恨。以此发愤,更不思及其它。今诸公既如此旌扬,则此女当暴白于天下,诚大快也。仆与此里之人,忽见天清日明,更亦复有何事哉?
仆与足下数十年相知,未尝不黯黯而居,默默而处。今日岂欲揭日月,求声誉于海滨草野之中?惟记事一首,乃仆自以为必可传者。少好史、汉,未尝遇可以发吾意者。独此女差强人意。又耳闻目见,据而书之,稍得其实。但世人知文者绝少,要以示千百世之后耳。
益舟云:「虔伯亦疑此文与狱词不相合。」此殊不可解。足下可取熟勘,岂有不合者?况史家自宜直笔,岂可窥时人向背?如是,则古无南史董狐矣。张耀前日已有印板,仆已嘱其勿遽出,令收在益舟家。送去二册,大率为相知者不宜秘之,即如前两书亦然。但亦望且勿示人,恐益为不知者所议耳。昨已作书道此意,为即欲西还,恐不能即见足下,复为缕缕。本意只为烈妇,其余皆是末节。仆虽遭人唾骂,亦不须复计也。为知己者,故不觉多言至此。
与嘉定诸友书有光顿首,诸公足下:仆为奔车所伤,苦腰痛,久卧城中。比因亢旱,家人乏食,扶曳到安亭。见里中人争言张烈妇事,惊惋累日。嗟乎!烈妇已矣!今日彰善瘅恶,固有司之事;而发扬之以助有司之不及者,亦诸君子之责也。闻贵邑张侯,慨然欲正为恶者之罪,且将申明旌别之典。众庶欣欣有望。兹者狱久不决,而检验之官屡出。窃恐元凶漏网,而烈妇之心迹,无以自明。仆之不佞,得托交于下风,夙钦诸公之高谊,以为可以明白颂言之者,唯诸公而已。窃望于释菜都讲之余,不恤一言,以申烈妇之冤,以救东南数千里之旱。唯诸公留意焉。
而或者之论,以为致人于生可也;致人于死,仁人之所不为也。不思生者可念,则死者何辜?烈妇之死,极其惨酷。凡有人心者,皆欲脔而食之。元恶大憝,暴戾恣睢,据人之室,窃人之财,杀人之妇。此而不诛,则人将相食,国家之典法亦为无用矣。
或又以为,赏罚,有司之典,士不得而与焉。夫平常【常 原刻作「尝」,径改。】
一政事,无所与,可也。邑有大冤大狱,有司方垂公明之听,而士怀隐默之心,则亦无贵于士矣。居今之世,耳目所及,-可以忿疾者何限!顾非力之所及则已。仆以为烈妇之事,诸公有可言之义,辄缘春秋之义以责诸公。又恐道远,诸公不能详,敢述所闻云。
与殷徐陆三子书【此首本当入尺牍,因与前三书是一事,故遂附其后。】
顷造精庐,获奉风旨。迫于晷刻,言别怅怅。承及贞女事,诸君子慨然有烈丈夫之风,爱莫助之。再奉记事一首。前所述颇疏略,当以此为证。此皆得之众论,无一语妆饰,但不知于史法何如耳?少时读书,见古节义事,莫不慨然叹息,泣下沾襟。恨其异世,不得同时。至于今者着于耳目,乃更旁视迟疑,如不切己。岂捐躯之义,无取于当年;英烈之风,独隆于往代耶?秋暑,未得一面。余惟自爱。
答俞质甫书
人至,得初一日所惠书,感激壮厉。三复,浪然雪涕。嗟乎,质甫则既知之矣,岂待于千百世之后耶?仆自谓处下贱之地,如喑哑聋聩,了无所知与,乃分之宜。昨偶发愤一言,不幸遂有喜事之名。然实在于耳目之近,临时感触,出于意之所诚然,而不能已者。仆又必欲得足下发其幽光,施之论述。非特求绘藻之工,为文章纚纚然,观美矜炫于世而已。
顾其志意有足深悲者。栢舟、绿衣之篇,彼其人所处,以今日视之,尚为人道之常。而作者为之忧伤怨愤,反复叹息,盖深悼其不幸,而美其志意之不伦。圣人遂因而存之,以为千百世之法。况今日之变,万万于此,故欲与足下显其行事,使千百世之后,略知今世之人亦有出于栢舟、绿衣女子之上者。虽攸斁彝伦,反道败德,怐愗烦冤,而天下之公理犹在人心,不至泯灭澌尽。而天地之所以不至覆坠者,有此耳。
诗曰:「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夫彼已甘就屠剔剖割,以遂其志,此岂有顾于后世之荣名者?要之仆与足下之心,如此而已。如足下卒为撝让,仆何望焉!
与宣仲济书
有光顿首,仲济足下:自足下之寓吾昆山也,仆始得一见,以为温然君子。既而闻宣烈妇之事,益慨叹以为此即向所见宣生之姊也。及观足下所撰述数百言,凛然如见其人。又喜烈妇之有弟,可托以不朽也。仆向许作传,因循未及论次。兹当远役,须俟少暇为之。夫烈妇之所自立者难矣。此理在天地间,昭昭耿耿,千万年不灭。传与不传,此是吾辈事耳,如烈妇,则何假于此?向与浩卿语及旌表,令人愤懑。使者徒知籍天子命作威福,宁复知纪纲风化为何物?此亦非一日矣。然龙逢、比干,当时亦何尝旌表哉?人去草草,明当奉晤,不一。
答顾伯刚书
有光顿首,伯刚足下:比承厚意,非言所能谢。更辱教诲以顺应之说,捧读数过,深用叹服。论语之书,孔子与其门人论学者最详。其答诸子之问仁,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曰:「其言也讱。」「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皆自其用处言之,未尝块然独守此心也。易大传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人心本与天地为一。三代以后,直为不能易简,不能与天地相似,日用动作,至于所以为天下国家,往往增私长智,用计用数,无非吾性之赘疣。故其治也,非三代之治;而其乱也,其极至于三代之所未尝有。来教推顺应之说,而以禅授放伐言之,可谓发明无遗蕴矣。
但以忠恕于一贯,有精粗之异,窃恐犹有所未安。所谓「吾道一以贯之」,孔子之所以为一者,盖特有所指而未发,其实指忠恕而为言也。曾子因门人未达,始复明言之,若言夫子之道,只是忠恕一件以贯之耳,无他道也。子贡问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恕所以终身行之,即忠恕所以一以贯之也。岂可区别为圣人之一贯而谓之精,学者之忠恕而谓之粗哉?忠恕本无圣贤之别,而在学者工夫分界,自有生熟之殊。贤人所以近于圣人,圣人之所以与天为一,即此忠恕而已。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我亦欲无加诸人。」此子贡能服膺夫子之教而行之。故夫子深喜之,而曰:「赐也,非尔所及也。」先儒乃以为非子贡所及;忠恕之事,苟子贡不能及,而何望于后之学者?
道之在天下,易简而已。圣人则从容自中乎道,学者则孳孳修复乎此,均之尽乎心而已,所谓充拓得去。天地变化,草木蕃,其实一忠恕也。故一以贯之,而后可以终身行之。岂可断截忠恕二字,颛独以为学者之事耶?
承下问恳恳,并以鄙见请质焉。有光白。
与潘子实书
有光顿首,子实足下:顷到山中,登万峯,得足下读书处,徘徊惆怅,不能自归。深山荒寂,无与晤言;意之所至,独往独来。思古之人而不得见,往往悲歌感慨,至于泪下。
科举之学,驱一世于利禄之中,而成一番人材世道,其敝已极。士方没首濡溺于其间,无复知有人生当为之事。荣辱得丧,缠绵萦系,不可脱解,以至老死而不悟。足下独卓然不惑,痛流俗之沉迷,勤勤恳恳,欲追古贤人志士之所为,考论圣人之遗经于千百载之下。以仆之无似,至仅诲语累数百言。感发之余,岂敢终自废弃?
又窃谓经学至宋而大明,今宋儒之书具在,而何明经者之少也?夫经非一世之书,亦非一人之见所能定。而学者固守沉溺而不化,甚者又好高自大,听其言汪洋恣肆,而实无所折衷。此今世之通患也。故欲明经者,不求圣人之心,而区区于言语之间,好同而尚异,则圣人之志,愈不可得而见矣。足下之高明,必有以警愦愦者。无惜教我,幸甚。
示徐生书徐生倬,学于余四年矣。世学之卑,志在科举为第一事。天下豪杰,方扬眉瞬目,羣然求止于是。生非为科举文,不以从予;予不为科举文,亦无由得生。然予之期于生者,世未之知也。
今年正月,予游金陵。生为书数百言,汲汲乎恐其志之不遂,而忧予之去而失所助也。予未有以答。及是,予将计偕北上。生愈不自聊赖,复为书乞所以为学者。
夫圣人之道,其迹载于六经,其本具于吾心。本以主之,迹以征之,灿然炳然,无庸言矣。心之蒙弗亟开,而假于格致之功,是故学以征诸迹也。迹之着,莫六经若也。六经之言,何其简而易也!不能平心以求之,而别求讲说,别求功效,无怪乎言语之支,而蹊径之旁出也。生其敏励以翼志,静默以养实,检约以远耻,凝神定气于千载之上,六经之道,必有见乎其心矣。苟唯浮逞哗晔,与庸同事,而口舌是恣,曰「吾有以异于人人」,则非独生欺予,予亦欺生也。因书以勉生,且以贻二三子。
山舍示学者
有光疏鲁寡闻,艺能无效。诸君不鄙,相从于此。窃以为科举之学,志于得而已矣。然亦无可必得之理。诸君皆禀父兄之命而来,有光固不敢别为高远,以相骇眩。第今所学者虽曰举业,而所读者即圣人之书,所称述者即圣人之道,所推衍论缀者,即圣人之绪言。无非所以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事,而出于吾心之理。夫取吾心之理而日夜陈说于吾前,独能顽然无概于中乎?愿诸君相与悉心研究,毋事口耳剽窃。以吾心之理而会书之意,以书之旨而证吾心之理,则本原洞然,意趣融液。举笔为文,辞达义精。去有司之程度亦不远矣。
近来一种俗学,习为记诵套子,往往能取高第。浅中之徒,转相放效,更以通经学古为拙。则区区与诸君论此于荒山寂寞之滨,其不为所嗤笑者几希。然惟此学流传,败坏人材,其于世道,为害不浅。夫终日呻吟,不知圣人之书为何物,明言而公叛之,徒以为攫取荣利之资。要之,穷达有命,又不可必得;其得之者,亦不过酣豢富贵,荡无廉耻之限,虽极显荣,祗为父母乡里之羞。愿与诸君深戒之也。 【旧刻入书类。钱宗伯移置别集尺牍中。今按此盖榜示学者,非书牍也。然无所附丽。以其旨与前二首相类,姑仍旧。】 与陆太常书
前在京师,天下士待选吏部者,几千人。莫不相庆幸,以为当今选用至公,请托不行,士以赇通者无道进,海内清平可望;以陆公之在铨曹也。及执事为太常,寻以言罢。天下之士,莫不觖然失望。
仆山野迂愚之人,居京师,不知造请。而吏部门第严扃,虽有敬仰之心,亦无繇而至焉。幸拜今命,于内庭始得望见,又得随行于露寒、鳷鹊之间。执事不鄙,为道生平相知之素,及相汲引之意。言虽不行,而受执事之赐多矣。
执事又过称其文有司马子长之风。子长更数千年,无人可及,亦无人能知之。仆少好其书,以为独有所悟。而怪近世数代之史,卑鄙凡猥,不足复自振。尝有志规摹前人之述作,稍为删定,以成一家之言。而汩没废弃。今老矣,恐此事遂已也。瞻望咫尺,未遑诣见。岁忽云暮,感怆知己之言,特人申候,草草不尽。
与赵子举书
丁未岁,龙老主考。吾兄在刑曹,得承款晤。至庚戌,吾兄以艰去,遂不复相见。龙老复主考,撤帘后,仆见之里第。时孙祭酒在坐,相与叹息。临送出门,有不能相舍之意。京师诸公皆云「龙老两主试,不以子为拙,而每以失子为恨。」此古人之所难矣。
龙老云逝,以龙老之心为心者,惟有吾兄而已。不自意间阔如此。二十余年来,如堕渊海,沉没至底。平生倔强,亦无有望世人相怜之意;而不能忘情于兄者,思龙老不得见也。自别后,龙老既亡,以为大戚。而妻子相继夭殁。江上之居,寻遭倭奴剽掠,遂弃之荆棘中。薄田岁不收,重有输粮之累。祖父土尚未即窆,而先人复以去年四月中没,五内痛割。齐斩之不葬者,殆至五六。亦人世之所未有也。
独爱嗜古人书,今皆已荒废。尝于汴中得周易集解,因悟古人象数之学,微见其端,亦复不能究竟。近世多欲重修宋史,以为其简帙之多。夫苟辞事相当,理所宜多,何厌于多?仆于此书,颇见其当修者以为不在于此。有志数年,而书籍无从借考,纸笔亦未易措办,恐此事亦遂茫然矣。
玉城兄有滇南之行,道经贵阳,必获相见。托此为问。乡里故旧,如玉城长者,亦不可多得。吾兄奉玺书,殿此南服,有「分陕」之重。望誉日隆,不日当膺简召。非鄙人之所敢赘述者。伏惟为国自爱,不宣。 答朱巡抚书
有光备员下吏,实荷曲成。顷者叨冒内补,系衔冏寺。僚长牵率,以姓名通。方以僭越悚惕,蒙俯赐报答。兹又承手札,捧函,不任感戢。今天下第一所患,争出意见以求革弊,而弊愈生。数年以来,士大夫殆成风俗。夫水,澄之则清,挠之则浊。以挠求清,必无此理。明公以宽静坐镇之,此吴民之福也。下吏愚鄙,所以尽忠门下,且为桑梓之计,不过如此。伏乞采纳,幸甚。
上王中丞书
前岁自吴兴还,即求解任。其为疵贱浅鲜,于进退比数于当世士大夫,真如所谓江湖之雀,渤澥之鸟,曾何足以为多少?岂宜辱闻于门下?然以明公之在位,欲使天下之士,皆得其所。有光又受生平之知,使若甘自锢于明时,不一言以受其汶汶,亦为大愚而有负于明公矣。
顾前所为书,言语粗鄙,不知忌讳。乃辱俯赐教答,不惟不加之按剑之疑,而复有抱玉之喻。捧函跪读,不胜感叹。今世王公大人之于贫贱之士,与之相答应如响者少矣。于今世而复见古人,使有光之为书者,亦遂不愧于古人。真足以为有激于天下也。敬受诲言,勉自策励。
于五月内,已至邢治。颇询访其职司之所宜为;则校牧之事,县皆有令,以与民相亲,而能知其疾苦。且今邢之马政,颇便于民,而令实能办之。郡不过以文移为所由而已。郡若欲有事,反为扰民,而徒委之县,则无一事,而民与有司皆安之,此乃以无事为事者也。因自喜其职之易称。顾官舍迫隘,又无书斋。连日积土为室,编蓬为户,度曲柳为架,亦可庋书数千卷。庭中鞭笞不行,簿书稀简。可以终日闭门,怡神养性。赖明公在位,使得苟禄,免于罪戾以去,为幸甚大。因遣人受所得诰命,附此候谢,无任惶恐。
与曾省吾参政书
沈比部过浙,奉短启,想已得达。不才为县无状,付之天下公论;不敢因缘故知,以求盖覆。有如公论不明,天下之责,亦有所归;不肯扰扰置之胸中,而复向人哀鸣也。
今犹有渎聒左右者,向去县时,县学诸生保留,朱大顺以为首被斥,此尤可笑。阳司业出道州,太学生李偿、何蕃举旛阙下,集诸生三百余人乞留。如此,李偿、何蕃可尽斥耶?王莽时,吴章得祸,弟子多更名他师。云敞独自劾归,殓葬之。莽最凶暴,犹以敞有义,擢为谏大夫。今之为暴者,何甚于莽?然彼非有仇于朱生,惟于鄙人加嫉恶之甚,故无所不至也。
明公掌宪越中,岂容一夫滥冤?如令朱生还业,亦可使东海无大旱矣。若区区则惟所处之。诗云:「伊谁云从,惟暴之云。」暴公不敢斥也。伏惟谅察。
与林侍郎书
昨进造,承款待过厚,忘其隆贵,而念三十年故人,极增感叹。有光盖有所欲言者,自以有涂污之负,而不可以渎高明之听,因含嚅以退。
还别以来,又自悔恨。士固有所托,苟以谓素知者而不告之急,非也。自为县,奋励欲希古人。喁喁之民,稍慰拊之,知向风矣。盖不必以威刑气势临之,从之者如此之易也。独其异类,莫可驯扰。其在上者,旨意各殊,虽强与之欢,而若以胶合,终不可附丽。以故往往多谬,始知今世为吏之难在此。
昨得稍迁,何敢薄朝廷之官爵,而知其所繇来有不善者,以故谨避之。方觉心闲而无事,可以自安于田里。而彼土之为不善者猬起。小民有尸祝之情,而有司起罗织之狱。姑以吏胥为名,微文巧诋,实行排陷之计。昔韩颍川以循吏而推校萧长倩之放散官钱,吏被迫胁,以自诬服。马季长儒者,为梁冀书李子坚狱辞,则李公死有余辜。今彼爰书出于豪猾怨仇之手者,何所不至?故士欲以廉名,则以贪污之;欲以仁名,则以残败之。信口而言,信手而书,几无全者矣。使下得以诬其上,贤者为不肖之噬啮,人情风俗以得胜为雄高,而闾阎之情无所自达,此可大惧也。
古之圣贤,论出处之义,归于自洁其身。有光何能黯黯以受此?莫公,省中大官,于鄙人亦雅知之。更藉左右重言,庶几其可信。非敢望营进,而期于洁其身,此亦士之自处也。伏乞谅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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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八 书
奉熊分司水利集并论今年水灾事宜书有光生长东南,祖父皆以读书力田为业,然未尝窥究水利之学。闻永乐初,夏忠靖公治水于吴,朝廷赐以水利书。夏公之书,出于中秘,求之不可得见。独于故家野老搜访,得书数种,因尽阅之。间采其议尤高者,汇为一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