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宝卷卷一十一
“爹爹呀,譬如我沿小关节重,二三四岁就命归阴。
爹爹呀,等我日后有升腾,替我父母把冤伸。
你在杭州遭磨难,妈还在洛阳牢里做罪人。”
“儿呀,你妈为何又坐监的呀?”“爹,你还不知,叔叔心肠好,端午日子送鸡和粮钱去张看我们的,妈妈不过意,为叔叔杀鸡的,叔叔不准,要留给我们吃,这遭你夺他争,鸡血对叔叔汗衫上一喷。这时,天上起风暴,叔叔拿血汗衫脱下来对水盆里一撂,拔脚就往家跑。不知是何缘故,奶奶说叔叔不曾回家,她寻到我们那里,不见叔叔,寻到叔叔一件染了血的汗衫,就害妈妈杀了叔叔,
洛阳县上告一状,定她是谋财害命人。
爹爹呀,妈在洛阳监牢内,六十天杀罪期将临。”
世登听了这句话,天旋地转眼发花。
一个跄跟栽过去,郭员外抢去抱住他。
“亲家呀,你不要惊来不要慌,且到我处再商量。”
三人回到郭家,员外说:“你的孩子到了我家,等于在你家一样。我家妻室两三个,男花女花不曾生,
见到玉童如接到一块宝,个个当作掌上珍。”
这遭翻箱倒笼,拿好衣裳对外捧,
香汤沐浴洗个澡,上下换了簇簇新。
吩咐厨房不要歇手,热菜炖酒。“亲家,你已经出来了,蹲我家过他一年半载,等事情冷淡冷淡,身体养养好再回去。”玉童说:“恩父,我母亲罪限只有两个月,至今已过了一月零。她是上月初一到这个月二十八,今天已是第五十八天了。啊呀,只有两天妈妈就要处斩了。”张世登一听,神魂不定:“玉童,员外,我此刻就要回洛阳。”
郭员外说:“亲家,就这两天时间你长飞毛腿也赶不到洛阳呀!”
“亲家哎,哪怕见不到她的人,也要为她殡丧做新坟。”
世登心如火焚,决意要走。郭员外真心留他不住,随即拿出三十两银子给世登作路途之用。世登谢过员外又对玉童说:“儿呀,你要听说听道,不能五难六刁,要听恩父母的训教!”“爹爹,吾乃知道!
爹爹呀,依理要送你一程路,恩父恩母不放心。”
“儿呀,不要送我,你回去吧!”
世登哭上阳关路,玉童哭得转回身。
玉童来到高厅,揩揩眼泪,抹抹鼻涕,转过脸来笑之眯眯,很惹员外欢喜。郭员外说:“儿呀,你在张家姓张,到我郭家姓郭,
改姓叫做郭玉童,算我郭家后代根。”
玉童安定,员外请先生来教他读书。格文曲星临凡,舞文弄墨当然不难。教他上文能知下文,先生只作领头人。
不提玉童习诗文,再讲世登转家门。
世登出门心上慌,脚下乱,慌慌忙忙在杭州街上转。太白星君从南海普陀山打转,经过杭州上空,看到张世登在大街小巷慌不择路,随手掐指一算,呀,福德星为难,我要度他一把!
我今不把路来引,他兄弟何日得相亲。
依旧用拨金关一道——
一个云头三千里,飘飘荡荡度动身。
仙风一收,拿他对山腰里一丢。
兵卒围上来看,云端里落下一个人。
兵们把他掳去向岱王禀报。张世云坐在银銮殿,见有俘虏送到,遂清清嗓子,整整衣冠问道:“你家住何方,姓甚名谁,来此作甚?”世登对他一望,是个占山岱王。便说:“我生不改姓,死不改名,家住东京洛阳县,城北三里积谷村,父亲张昌是名姓,母亲生前称院君,
父亲生了我弟兄人两个,我名叫做张世登。”
世云听到这一声,哥哥连叫两三声。
“哥哥,你不要怕,我是你弟弟张世云呢!”世登抬头细看:“弟弟,你怎到这山来的?”“我是挨狂风卷得来的,在山上招了亲做了寨主了。”“哦,挨狂风刮到此地,怪不到惹出这宗大祸呢?”“哥哥,是谁惹出了什么大祸?”“不是张,不是李,就是你这冤家好心惹大祸。你端午日子送东西去张看他们母子二人,陆氏要为你杀鸡,你却不准,弄得你夺她争,
鸡血对你汗衫上喷一喷,惹出连天祸临身。
玉童说当时你见到天在起暴,把有血的汗衫脱下对那一撂,你拔脚就跑。你又不死家去,又不知你挨狂风卷走,让亲娘寻到竹观巷,不见你人,只见你脱下的血汗衫一件,亲娘她——
到洛阳堂上告一状,告她陆氏杀你人。
害她杀你谋家产,六十天杀罪定终身。
弟弟呀,火烧眉毛到眼前,只有两天就临刑。”
世云急得没法,只是顿脚。
“哥哥呀,千怪万怪总怪我,怪我母亲不算人。”
话言未尽,华山公主来了。“夫君,这是哪位?”“夫人,他是我哥哥。”“啊,是哥哥,你怎到我山上来的?”“弟妹,说来话长,也很蹊跷,我挨云雾一迷,就落到你这山里,挨弟兄们掳上来的。”“哥哥,你不要怕,到我山上就到了家。”这遭忙了办酒,款待不丑。世云说:“贤妻,我要回去了。我的嫂嫂在洛阳牢里坐罪,只有两天时间就要处斩了!”“夫君,你怎得知?”“哎哟,是我哥哥来告急求援,
如我在两天之内赶不到洛阳城,陆氏嫂嫂要丧残生。”
华山公主大贤大德,她说:“既是如此之急,你们必须备我的快马,它日行千里,夜走八百才赶得上呢!”
世云说:“哥哥,你不会骑马坐在马的后身,我坐马的前身。”
说动身就动身,打马加鞭赶路程。
晓夜行走不耽搁,赶到洛阳一座城。
一到洛阳县城,只见人如潮涌,直向城门口拱。张世云就问:这些人忙了上哪去,倒像看把戏?”“哦,你们不晓得,今朝城里杀人,百年难逢,如果跑了慢,城门一关,门杠一闩,就不得进去。”世云说:“哥哥,我们也进去看看,还不知杀的哪个?”进去一看呀——
陆氏绑在法场上,啼啼哭哭喊亲人。
“亲亲丈夫哎,你在杭州做买卖,怎想不到转家门。
亲夫哎,一夜夫妻百夜恩,百夜恩情似海深。
你如今朝来会会我,死到黄泉也甘心。
叔叔呀,你走时也不对我说一声,可是不愿进你娘的门。
可是到深山去修道,至今也不转家门。
叔叔呀,你早来三刻能会见,晏来只好看尸身。
玉童呀,你海角天涯去逃难,未知死来未知生。
我今要进枉死城,也见不到亲儿一个人。”
午时三刻,刽子手出场。
监斩官,进法场,威风凛凛,
刽子手,拖钢刀,杀气腾腾。
催斩鼓敲得咚咚响,落魂炮放了不绝声。
刽子手拿一斩条,拖一把钢刀来到法场,把斩条对陆氏颈上一插,说声:“张陆氏听好,我与你一无冤二无仇,不是我要杀你的头。今奉上司之令,请你看刀!”张世云一个箭步上前喝道:“刀下留人,此人冤枉!”刽子手问道:“你是何人,敢闯法场?”“我是张世云,张世云就是我!你们说张陆氏罪杀张世云,我张世云不在此地?她何罪之有!”刽子手一吓,魂总没得,刀往鞘里一套,放趟子对大堂上跑。“老爷,张世云不曾死唷,现在来到法场喊冤啊!”
胡老爷惊得抓头无痒处,默默无言不作声。
这遭,弟兄二人闹到公堂。世云说:“你格瘟官,我家嫂嫂犯了什么法,杀了哪个人?
你鸡血人血总分不清,枉吃俸禄到如今。
我到京都去告一状,你铁打衙门总坐不成。”
胡老爷连忙赔礼,招呼不及,“怪我粗心大意。格呗,当时她陆氏就说是鸡血呢,她吓得目瞪口呆,一句话总说不出来,原告沈氏又追了紧,我就草菅了人命,错定了罪名,
如今乘坐我的大红轿,旗伞执事送上门。”
刽子手替陆氏松绑,弟兄二人搀陆氏上轿。
陆氏见他兄弟二人到,心总落到足后跟。
“丈夫哎,我你今日得相会,天边孤雁又成双。
叔叔呀,我们今朝得相会,海底沉冤见太阳。”
世云说:“嫂嫂,不要哭了,老爷有话到,有礼到,也算给了面子,我们回去吧。”陆氏说:“兄弟,老爷混蛋,说话赖账。我明明说鸡血喷在汗衫上,他硬是不信,要逼我命。”“嫂嫂,你要知道,世上只有官逼民,平民有理说不清。如今承认草菅人命,且用他的大轿送你回去,也就算了吧。”这遭,衙役请她上轿。
官轿生得四角平,只抬官来不抬民。
不是老爷判错案,哪用官轿送百姓。
世登走在轿子前面,世云跟在轿子后面,一到自己家门口,喊声母亲,沈氏回头一望,心吓得直荡。“世云,老小,你回来呱?
我想你想到肝肠断,望你望得眼睛穿。”
世登也喊声亲娘,沈氏抬头一望,“哦,世登,你也回来啦!我好了还对你说过,在外不论生意好丑,要常回来看看,到今朝人也不回,信也不写,让我牵肠挂肚,愁煞我了。”“娘,你又说假话了,你把银子灌铅,弄我在杭州坐监。”“阿依喂,冤枉我了,这叫山倒下来压不死人,你用舌头根压煞我了。儿呀,我不曾用假银给你,不知可是你父亲生前把银子弄夹嬲了,我又不识真假,弄你在杭州受苦!这样,总算我的不是,是我交与你的,现在有理也说不清。”陆氏媳妇也来叫声婆婆。沈氏说:“请坐,请坐。”“婆婆,叔叔的汗衫上明明是鸡血,你还害我杀人,可险险乎送掉我一条命!”“啊呀,媳妇,你怎不说清爽的呀,就说是鸡血的呢,你自己怕痛,就随便招供,还怪我哩!我寻不到世云不要去告状?不过还好,大家总算太太平平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总是我不好。
千怪万怪总怪我,怪我老娘不算人。”
三天之内,总算风平浪静。三天之后,沈氏对张宝说呱:“张宝,不得了啦,十八把钉耙齐上门,我这遭还想过他们的日子?他们三人一条心,总怨恨我老娘,打不死我,气就气煞我了。不拉,你前次在哪家买的假药,不曾药死他呗。你现在替我到同丰老药店买真砒霜,再打两壶酒,回来交给我。”张宝这个奴才听话哩,来到同丰药店,买了一两砒霜,又到酒坊买了两壶酒,交到沈氏手。沈氏把厨房门一关,在里面做作一番。
沈氏用手对梅香一招:“春梅,替我把这两壶酒送给大二两个少爷吃。你要记住,大少爷酒量好,红色壶盖的给大少爷;二少爷不大会吃酒,绿色壶盖的给二少爷。切记切记,不能弄错!”梅香生怕把酒壶搞错,眼睛盯好了酒壶跑路。哪晓得脚下一乱,挨门槛一绊,酒壶滚出去论丈,壶盖倒跌落下来了。梅香一吓,命总没得,抢了去拾起壶盖对壶口上一塞,壶盖倒塞错了。沈氏在后面看好了的。心想,不好了呱,不得了了呱,这个冤家弄错了,如果把我的世云药死末,这不是——
海水冲倒龙王庙,自家人揪了自家人。
沈氏连忙走过去:“春梅,我要摘你的眼皮呢,饭白白向把你吃了,好在我还对你说的,当点心,不要弄错。你魂可在身上,还跌一个大跟斗!”她同春梅扯个淡,把壶盖调正过来呱。她生怕再弄错,自己把酒送过去。“世登,今朝老娘办的和好酒,你们吃得和和好,不要计较你老娘。儿呀,你们老诚点自己倒出来吃,我去上菜。”世登可要吃她的酒?不想吃。想想在杭州吃的伤心苦,眼泪从肚爿底下对上泛。气向嗓子上郁,伏在台上哭。世云见哥哥不吃,二人相觑而泣。沈氏想:今朝不吃我的酒,不但弄不死他,就怕还要被他识破机关。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沈氏看呀看,转呀转,看到一只五斤重的秤砣在墙脚下,顺手拾起来对身后一,趁世登伏在台上不动,拿秤砣对他头上一中(砸),正好世云伸头过去想劝他哥哥世登的,哪晓世云的头对上一凑,“啪叮嗵”,
对世云脑壳上一碰,活跳鲜鱼命送终。
沈氏一看,中了自己的儿子。急得没法,只是蹬脚。她心肠坏,转口又快:“不得了啦,不得了啦,世登用秤砣把世云砸死——
冤家呀,砸死你弟弟人一个,绝我老娘后代根。
世登,你九谋三计要弄死你弟弟,现在给你砸死了,如今是我条命你条命,
与你一不做来二不休,前世里冤家遇对头。”
“张宝,用车子推我去告状!”张宝把沈氏拉到旁边,小声对她说:“告底高状,我看见是你砸的唷。”“格张宝,你说这话,我不死你手里!
到堂上经不起你说句糊涂话,我千个残生也活不成。”
沈氏要张宝作硬证,罚他用车子推,梅香在前面背,来到洛阳县衙。
堂鼓敲得嘣嘣响,冤枉喊了不绝声。
胡老爷一看,眼睛发暗。“你这个老东西专告谎状,这还了得!衙役,替我拖她下去杖五十大板。”衙役撒野,拖下去就打。沈氏气塌塌回家。张宝问:“太太,可曾准状?”“准底高状?这瘟官不信我的话了,说我告谎状。”“他怎说的?”“怎说,弄到一顿吃局。”“底高吃局?”“茄子烧肉!”“太太,这遭只好歇,回去同世登了结。”“了结?我这遭反正没男没女,前走后空,银子控下来又成何用?我不如尽它了,尽它光,钢火用在刀口上,非要拿世登弄了去陪葬!张宝,回去替我到库房把箱子锁打开,拿出百两金、千两银,再拿百两马蹄金——
拿到后堂去送人情。”
张宝这冤家听话哩,忙了从库房里拿金银如数称出来,在将夜的时分,转弯抹角,抹角转弯,把沈氏送到胡老爷的太太李爱珠身边。李氏太太问:“沈氏奶奶,你又来作甚?”“太太,我怎得不来。前次怪我弄错,给老爷添了麻烦,失了面子,他张世登没法对老爷出气,就捉住我报复,真的用秤砣将我的世云打死了。太太,这遭我苦命一人,老爷不准状,我这没脚蟹冤从何处伸啊!”李氏爱珠问:“沈氏,你说怎办?”“太太,我这有点小意思,买茶不解渴,买酒喝不醉,请太太在老爷面前帮我诉诉苦,求求情。”李爱珠一看,心上盘算:“沈氏奶奶,这些东西我若不收,你又不放心,还要说我不近人情;收下吧,又不知老爷可准状,官司可得赢?这样吧,我权且收下,等你官司打赢了再拿回去。”“太太,你怎说到这话的——
官司赢不赢,全靠太太一个人。”
胡老爷深夜从人家宴请上打转,回到房内,头对枕上一搁,枕下怎“咯里咯落”?拎起来一望,蜡板真黄。“哎,爱珠,这东西从哪来的?”李爱珠用手赶紧捂住老爷的嘴:“别响,别响,是告状的张沈氏拿来的。”“哎,还上她当,她专告谎状,上一案弄得我名声一落千丈!”“不,上一次她把事情弄错,让儿媳受了苦,儿媳回去后对沈氏报复,这次真的是世登把她的亲子世云砸死了。你就准状吧,不会错的。”“夫人哎,你就跟我弄点太平饭吃到老吧,不要让我得钱卖法,陪你受轧!”“老爷,你到说得好听,我吃你的戤饭?哪一次拿钱,你不是总叫我出面,靠你那几个俸禄课儿,能吃几天,够吃几年?
等你到了耳顺年,只好陪你吃黄连。”
胡老爷一听,眼珠发定,默不作声。俗话说,吃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胡老爷还在犹豫未定,李爱珠又追上一句:“你真不准状假不准状?真不准状不要怪我,我刀也有,水也有,绳也有——
冲碎锅子砸碎盆,吵得你牢饭祭不成。”
胡老爷挨她太太一吓,命总没得。“好了,好了,不要为了别人的事蹲家寻死作活。”
胡老爷想想——
千里做官只为财,明来暗往鬼无猜。
如果哪个不为财,我也不到洛阳来。
老爷睡在牙床上,一夜无语暗思忖。
次日天明,胡老爷晓得,今天第一桩公事就是沈氏喊冤。话言未了,
只听堂鼓嗵嗵响,冤枉喊了不绝声。
胡老爷一看,可真是张沈氏上堂。老爷问:“何人喊冤,什么冤事?”“启禀老爷,小民张沈氏状告长子张世登。他从杭州回来,怀恨老娘,对我行凶报复,用秤砣砸死我亲子张世云。现在凶器、死尸俱在,还有张宝人证!
老爷呀,句句诉的是实情,虚言没得半毫分。”
“衙役,去把张世登拘来,亦把证人张宝带了!”
公差衙役人四个,仵作子跟了紧随身。
来到张世登家,仵作子验过尸体,死者确是被铁器砸死。张世登不逃不躲,公差拖起来就走——
链子锁了紧腾腾,拿他带了进衙门。
喊了张宝后头跟,他到堂上作证人。
世登对堂上一跪,张宝对沈氏旁边一撑(站),胡老爷问:“你亲娘告你一状知罪吗?”“老爷,我不知亲娘告我何罪?”“你从杭州回来,身藏凶器,砸死弟弟世云,你还抵赖?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必须从实招来,不然,重重处治!”张世登想,在杭州府的公堂上吃到那种苦啊,今朝落在这地方瘟官手里,相顶相没得好果子吃。唉,君子不吃眼前亏,不让皮肉白受苦,走一步算一步,只好违心招认。
“老爷呀,是我是我总是我,我是违条犯法人。”
“为什么要对你弟弟行凶?”
“老爷呀,我把兄弟来砸死,家产独归我一人。”
说一句写一句,供口录得笔笔清。
拿他送到监牢内,重枷重锁做罪人。
世登坐监,沈氏把陆氏赶出家门。
沿门挨户去乞讨,做世登的提篮送饭人。
沈氏回到家里,见到世云头上鲜血已凝,血沽郎情,更加伤心。
“心肝呀,指望你能回家转,做我养老送终人。
这遭我倒要枯竹子上绑红纸,做你的磕头礼拜人。”
张宝说:“太太不要哭,哭得梅香们要笑格。不怪张不怪李,只怪你自己,你自作自受,哭给哪听?只好捏住鼻孔吃酸醋。现在死尸搁在家不好当饭吃,赶快买口棺材置啦得,抬到坟堂里窖啦得!”这遭买口棺木,替世云换上干净衣服,收尸入殓,准备盖棺受钉。太白星君掐指一算:“啊呀,土龙星被其母误杀,正要盖棺受钉,安葬出殡,等他尸体一烂,怎救得活呢?”随即来到华盖高山,叫华盖老祖变只猛虎,度到华盖山修道,将来成其本位!
一阵虎风了不得,冲开张家两扇门。
梅香吓得溜,沈氏吓得抖,
爬在棺材底,吼(咳)总不敢吼。
老虎发狠,把棺材盖一梗,对地上一滚,用脚爪一抓,拿世云对背上一搭,
放开虎步往前奔,华盖高山面前呈。
虎一松口,拿他对前山一丢;用灵丹对他嘴里一按,阳气复原;眼睛一睁,看到一个年老伯伯对他面前一撑,他就开声:“老伯伯,这是什么地方?”“相公,这是华盖仙山。你被母亲用秤砣砸死,我把你度到山上救活,从此你不要染指红尘,与世争纷了。
你在前山修办道,我在后山任逍遥。”
张世云华盖山修道算得到安身处,再提经中另一情。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数载,刘佑天子想到——
多年不曾开文考,误失多少念书人。
皇榜挂到十三省,各州府县总知闻。
皇榜挂到杭州城,郭其才员外也知闻。他回去与玉童讲讲:“儿呀,今年皇上开南考,不知孩儿意如何?”“恩父,孩儿身受十载寒窗苦,倒有磨穿铁砚功,今逢皇上大比年,为儿要去跳龙门。
如今不把京城进,错过一时要等三春。”
郭员外随即替玉童备好书箱脚篮,笔墨纸砚,路费银子。
下厨房,吃的是,海咸河淡,
开箱笼,来更换,乃服衣裳。
高厅上面祭过祖,学堂拜别老先生,父母送到大路边——
玉童身坐一顶轿,安童陪他上皇城。
慢走如打逍遥鼓,快走像弹七弦琴。
晓夜行走不耽搁,赶到京都帝王城。
人人总说皇城好,话不虚传可是真。
皇城景色无心看,寻访招商店堂门。
来到招商饭店,行囊搬进店堂。
流水簿上登过号,客房里面去安身。
公子得到安身处,专等考期比诗文。
初三一场,十八二场,廿三三场考毕。探花出在桂州地,榜眼出在西安城,
玉童公子文章好,朱笔点点状元名。
刘佑天子龙心大喜。“也是孤家福气好,出到擎天柱一根。
状元前来听封赠,七省巡按你当身。
赐你三千人和马,巡访七省察民情。
再赐一把尚方剑,先斩后奏见当今。”
郭玉童心想:“诸处地方暂不去,单奔洛阳一座城——
我今先到洛阳地,察访父母冤案情。”
一日权在手,谁敢不低头。文点忠良才子,武点正直将军。
点起三千人和马,浩浩荡荡就动身。
红旗飘飘如烧山火,黑旗卷动赛乌云。
玉童想:走旱路人困马乏,行走缓慢;走水路不惊扰百姓,且顺流而下。于是三千兵马一齐登舟,状元公对舱中一安,心也蛮宽。水手拔跳撑篙,支桨摇橹——
顺风扯起篷来走,逆风打纤支橹摇。
船头冲开千层浪,水路滔滔往前行。
状元出行运气通,天空赐他好顺风。
旗牌水手忙调桨,到了南门天妃宫。
船队来到洛阳南门码头,兵马上岸扎营,不准骚扰百姓,也不惊动当地官府,随即更换便服。头戴一顶道士巾,身穿蓝布直襟衫——
他就敲板来相面,扮作测字打卦人。
穿街过巷来得快,到了城外积谷村。
玉童进村,手敲竹板,嘴里就唱:“打卦相面,善观财气,能断祸福,能测凶吉。灵不灵当场应验,准不准事后方知。”
这时,沈氏正同张宝讲:“张宝,我这个家现在是人去屋空,只有我们二人,不要再分什么主呀奴了,这也不算什么稀奇,做一个半路夫妻,还可生个荡江儿传接我们的香烟。”张宝一听,暗自高兴。说:“承你不嫌我身卑人低,真是感激涕零。哎,外面有个测字先生在喊打卦相面,这倒可请他来问问凶吉,讨个喜讯!”“好的呢,把他叫来测个字看看哎。”张宝到门外请了测字先生。玉童他大摇大摆来到高厅,撩衣坐定。“主家奶奶,你是测字还是卜卦?”“先生,测个字问问家宅平安。”“哦,测‘平安’二字。测这两个字,你要对前跑三步,对后退三步给我看一看,方能测准。”玉童看了沈氏的行走步态,说了:“奶奶呀——
你向前三步是风扫地,退后三步是月点灯。”
“先生,这是什么解说?”“主家奶奶,你听了不要生气。向前三步风扫地,是你奶奶的命狠,家里人都给你扫光了,
退后三步是月点灯,你没添油掭灯人。”
沈氏一听,连忙用手捂住耳朵。“你捂耳不听,大概是我说的不灵?”“先生,灵格,灵格,再把‘平安’二字测给我听。”“主家奶奶,这平字嘛,上面一横短,是你夫君命不长;下面一横长,是你奶奶的身骨硬;中间两点,是你大小两子;十字穿心过,两个儿子总不靠身。
一子身受牢狱苦,一子飞走身不明。
奶奶呀,安字失去头上帽,当家乃是一女人。”
沈氏一惊,说到她心。便问:“先生,你家住哪里?姓甚名谁?年虽不长,倒是个仙人!”
“我家住山东蓬莱县,鬼谷仙子的小门生。”
“先生既是仙家门生,我把实话告诉你吧,可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奶奶你放心,我们走江湖的人,今天在山东,明天到山西,
只为糊张嘴,哪有工夫搬是非。”
“不瞒你先生说,长子不是我所育,次子是我亲骨肉。只为家中财和产,弄他在杭州坐监狱。媳妇陆氏是眼中钉,把她弄进监牢门。还有玉童一小孙,留在世上惹祸根。
怕他日后有升腾,将他斩草又除根。
谁知天公不作美,三个冤家又同进门。
急得我老娘拿办法,想害长子张世登,
心慌手抖砸不准,反杀了自己一亲生。
洛阳县上我告反状,瘟司老爷他不准,随即拿出推磨杠,重重送上金和银。百两金,千两银,还加百两马蹄金。
老爷见了动了心,官司这才算打赢。
先生呀,听说有个巡按到,深怕查出我命难存。
先生哪,可有办法解我难,愿酬千两雪花银。”
“主家奶奶,这区区小事,何用忧愁?只要你在家主神前烧三支香,连烧两三天,跪在家主神前——
阿弥陀佛念千声,保你灾难化灰尘。
切记,切记,不可忘记。我到第三天来替你画一张消灾符,一切灾难尽消除。就此,吾乃去了!”沈氏追到门外,送先生十两银子,玉童放手掌上掂掂,道声:“多谢了!”
巡按走出自家门,恨不得笑了肚里疼。
奶奶眼睛发得昏,自己孙子认不真。
我口口声声奶奶称,她声声口口叫先生。
测字先生来到西街,遇见一个女子,手挽一只讨饭篮子,一边跑来一边哭,啼啼哭哭往前行。测字先生对她一看,是自己的母亲,但又不便相认,于是随口问声:“你这女子何以这么伤心?”“先生,我怎欢喜得起来哩,丈夫被害坐监,儿子逃在远乡,夫离子散。”“哎,听说有个七省巡按到洛阳来了,有什么冤枉事——
你向巡按大人告一状,血海深冤总理得清。”
“先生,我一没人面,二没钱财,就是到鬼门关也伸不到冤啊?”“这不要紧,我这个人路见不平,就欢喜帮人,我帮你写张状子送进去!”“先生,我不怕你见笑,身上买状子纸的钱总没有。”“这也不要紧,我身边有包旱烟的纸哩。”说着随手摸出纸笔,蹲在地上,把纸铺在膝盖上写了几行字交与这个女子。陆氏到手一看,只是叹气摇头。“唉,这几个字恐怕老爷不收,告他不上。”“哎,你怎不懂。打仗呗,将在谋而不在勇;告状呗,理在足而字不在多。拿去,包你准状!哦,这里还有人家送给我的十两银子,权且拿去买饭吃。”陆氏感激流泪,抢上去向测字先生下跪谢恩。玉童眼明手快,上前一把抱住母亲不让她下跪。
“这位长者莫多心,不要折煞我江湖人。
明日洛阳堂上去,我来替你把冤伸。”
巡按大人回到船上,换上官服——
顿响三声狼烟炮,三千兵马开进城。
胡老爷接到码头上,就像童子拜观音。
胡老爷把巡按大人接到县衙,办起羊羔美酒,为他接风洗尘,歇宿一夜。次日清晨,旭日东升,衙内大小官员一齐来到各自班房理事。巡按大人问胡坤老爷:“境下五谷收成、社稷风情、民刑诉讼如何?”“回禀大人,在下虽然无能,总算田禾茂盛,五谷丰登;城乡安宁,犬不吠人,民不争讼,更无冤案积存。望大人明察!”
话犹未了,张陆氏上堂。
堂鼓敲得嘣嘣响,冤枉喊了不绝声。
衙役报:“喊冤者求见巡按大人!”胡老爷说:“郭大人,您来得及时,遇得也巧,就请您坐堂。”“那只好用你的公堂了。”巡按大人步上公堂,撤去县衙原班差役,换上巡按府的堂威。郭玉童一看,真是自己的母亲来了,便问:“谁人喊冤,是何冤事?快把状子送上!”巡按大人接过状子略略一看说:“请胡大人听着,该女子叫张陆氏,一告晚婆张沈氏害子灭孙;二告张宝雇凶杀人;三告你胡坤一是鸡血人血不分,滥施酷刑,草菅人命;四告你收受了张沈氏百两黄金、千两白银,还有百两马蹄金锭,得钱卖法,残害无辜良民。”
胡老爷听了这一声,魂灵飞到九霄云。
要想抵赖又不敢,好像鱼胶粘嘴唇。
“左右听令:先扯胡坤的乌纱袍靴,羁押后堂待审,再释张世登出狱,当堂对质,而后把张沈氏和张宝立拿到案——
三方四人当堂问,谁犯王法谁负刑。
我这钦赐尚方剑,一丝一毫不容情。”
公差衙役将张沈氏和张宝拿到公堂,巡按大人升堂。“你们听着:原告张陆氏,蒙冤者张世登,你们坐着;渎职贪赃的胡坤,你一人站着;杀子灭孙的张沈氏、雇凶杀人的张宝,你们跪下!张沈氏——
你抬起头来看看我,可是打卦的小先生?
你点点滴滴都招认了,还有何言可辩争?”
沈氏抬头一望,赛如丢了五肺六脏,魂总不在身上。心里说:“我半升子总倒给他了,还有底高话说呢?
大人哪,千错万错总我错,怪我老娘不算人。”
“张宝,你有何说?”张宝想:“主母都招了,我若再赖账,不是看着水塘往下踏——自讨苦吃!
大人哪,投毒害命、雇凶杀人,暗送金银给胡老爷,
处处总有张宝的份,我是狗听主使去咬人。”
巡按大人回头又问洛阳县令:“胡坤、胡坤,你有何说?”胡老爷“啪嗵”一声,双膝落地——
“大人哪,三方六面来对审,不用鞭来不用棍,
他们总说滴滴真,我有何面目见大人。”
一面招认一面写,花押画得紧腾腾。
巡按大人把尚方宝剑交到监斩官手里——
拿胡坤推到曹市口,身首两处了残生。
沈氏、张宝打入囚车里,重枷重锁戴上身。
又叫陆氏和张世登,你们暂且回家去,隔日跟我上皇城。
又命衙役将王老汉拿来。公差衙役四人来到王老汉茶店:“王老汉可在家?”“在家,在家,有什么事?”“巡按大人请你去!”王老汉在忙着烧水沏茶,也不曾抬头看看是谁叫他,便随口答道:“哪个寻碗寻筷的大人?店内忙,走不开!”公差说:“走不开用锁!”
铁链一根加把锁,拿王老汉拖了进衙门。
带到公堂,巡按大人问:“王老汉,你杀张玉童知罪吗?”“大人哪,天地良心,日月睽睽,我不曾杀他!”“王老汉,在我大堂之上不可撒谎抵赖!”“啊呀呀,我真的不曾杀他,是他的奶奶沈氏用十两银子买我杀她孙子,我于心不忍,乃放玉童逃生,还送十两银子给他作路费的呀,怎好害我杀的呢?如是那沈氏咬了我一口,她这犯舂犯磨的女人,死了总投不到人身!”
玉童上前双膝跪,恩人伯伯叫几声。
当初不是你救我,如今哪有这功程。
王老汉仔细一看,心里说:像的、像的,是在我刀下放走的张玉童。玉童说:“伯伯,你吓了我一下,我得卖身赎父;今朝挨我吓一下,请你在洛阳县做官——
王老汉前来听封赠,洛阳知县坐衙门。”
“大人,不要叫我吃锅巴受铲罪,我家父母穷,沿小不曾开过蒙,
人倒像个冲天棍,不曾写过‘上大人’。”
“伯伯,你胆大点,不会做官,只要懂理——
懂得仁义礼智信,走遍天下处处行。”
巡按大人又把牢头禁子叫来。
他就双膝来跪下,牢头伯伯叫几声。
“我娘不是你善待,哪有性命到如今。
赐你银子三百两,带回家去孝双亲。”
郭玉童在洛阳为父母伸了冤,惩办了贪官,将父母带了随身,去巡察南方七省。人马来到浙江杭州城,地方大小官员,富有乡绅,一齐来到城外恭迎,他会见了杭州府台后,把父母双亲带进了郭员外的家门。他脱去朝服,换上赴考时穿的一身新衣——
双膝跪到平阳地,亲亲父母叫几声。
回过头来拜三拜,恩父恩母二大人。
两父两母把眼瞪,喜坏了郭张二家门。
两家团叙三天,弟子不必细表。到了第四天早晨,玉童对两家父母说了:“孩儿公事在身,还要巡访六省回京复命,等我回到京都皇城,再请四位大人去共享天伦。”
经中言语省一省,把沈氏的囚车又带动身。
走过一省又一省,到过一城又一城。惩治了一些贪官污吏,拯救了不少含冤良民。
沈氏囚车经过处,沿路百姓像看灯。
当面受尽千人指,骂这晚娘不算人。
恨不得要剐她的肉,熬出油来点天灯。
照一照前娘并晚母,你是何心待儿孙?
巡按大人,历时三春,走遍大江上下和黄河南北七省,回到京都皇城,一一向刘佑天子呈上出巡奏本。刘佑天子龙心大喜,随即启齿动问:“郭爱卿,你上任伊始就奉旨南巡,功绩卓著,泾渭分明,朕无以赐赏,许你休假三月,回家荣宗耀祖,访友探亲!”“万岁,臣之家情,一言难尽,尽在奏章中奏明,请万岁龙目观看!”刘佑天子把奏章细细一看:“阿呀呀——
你是十磨九难成大器,磨难之中长成人。
你这个晚祖母呀,不仁不义,不慈不亲,丧尽天良,恶贯满盈,天上难找,世上难寻,实属十恶不赦!
赐她一根丝罗带,午朝门外了残生。
张宝这奴才去陪斩,两个罪魁合根绳。”
众位,宝卷是部劝世文,字字句句劝善人——
行好得好终身好,沈氏没得好收成。
前娘晚母两条心,老少善人莫多心。
若是虐待前娘子,照她沈氏一样行。
郭玉童将亲父亲母,恩父恩母接到京都,拜见刘佑天子,请求万岁恩赐。刘佑皇安抚了张世登夫妇,嘉奖了郭员外一门,而后说道:
“郭其才员外听封赠,杭州府义士受皇恩。
张世登前来听封赠,自在臣相你当身。”
封过官职,朝廷发皇银到浙江杭州,南山采木,北窑烧砖,千工动土,工部监督——
造起一座巡按府,旗杆竖到九霄云。
张世登说了——
“自在臣相我不会做,不如吃素办修行。”
陆氏说:“丈夫,你吃长斋修办道,我做烧香点烛人。”
房屋改作三宝殿,大小菩萨总装金。
华山公主想:“丈夫回家多年不来,我只身独拳打虎,成了孤家寡人,
假使朝中出能将,剿灭高山我命难存。
不如投奔中原帮皇治国,倒还可做一代功臣。”这就召集兵将,当众宣念:“各位兄弟姐妹,本人决意焚山解伙,改邪归正,山中所有金银财物,骡马牲口,一概与众通分,
兵卒每人八百两,将领每份二千银。
拿了银钱回家转,各自立业做营生。
三十六行总好做,莫做拦挡断路人。
高山放把无情火,下次不必躲强人。”
公主甩上银鬃马,打马加鞭上皇城。
一日,公主来到华盖山下,已是红日西沉,鸟雀归巢的时分。一看,山下荒无人烟,禽兽无声,我今晚下住何处呢?一想,是山必有庙,有庙必有人,不是尼姑就是僧——
倘若是个尼姑庙,尼姑身边可安身。
牵马上山,来到半山之上,真的有一座庙宇。走近庙前一看,灯火通明,一个和尚在那诵经。
一问一答吃一惊,原是丈夫张世云。
“冤家哎,你藏在此山修办道,也不知会我一声。
丈夫哎,你吃素呗我吃斋,一同修到见如来。”
从此华山公主在华盖山与张世云一起修道,
朝念千声弥陀佛,晚拜南海活观音。
修到功德圆满,玉帝打发火德星君下凡,放它一把无情火,烧了土龙星没处躲,
归去来兮归去来,火坑里面脱凡胎。
火德星君又到张世登的修道之处,放起南方丙丁火,火坑之中脱凡胎。
脱了凡胎换圣胎,度你们天宫去坐莲台。
一阵仙风,度上天宫,玉帝拿封神榜展开在榜上注名入册——
“张世云前来听封赠,山神土地受香烟。
三山五岳交与你,下管地狱上通天。
张世登来听封赠,当方土地受香烟。
保障一方田禾盛,五谷丰登度良民。
华山公主和陆氏听封赠,同是莲花正夫人。
一个陪伴张世云,一个跟随张世登。
天宫没你登,凡间去安身,各州府县去受香烟。”
玉帝派太白星君拿封神榜送到凡府,刘佑天子照本宣封。张世登受刘佑皇封了当方土地,去向他儿子——巡按府郭玉童要房子住。“儿呀,你倒是个大官有巡按府门,我只封的小小土地,连个掌烟火的庙堂都没有?你的神通大,要替我造座土地庙!”“父亲,你的庙要造多少高?”“这,我会射箭的,我骑在马上用穿云箭对空中射,射多高造多高——
我箭头射到天宫里,庙宇要造到九霄云。”
“格,父亲,你射呢。”张世登坐上马背,玉童在马后豁起来一鞭,将马打得飞跑。格呗,马奔像阵风,两手带住鬃,性命也难保,哪好再开弓。连忙把弓举起来,箭杆倒落下来啦!嗬嗬——
土地菩萨心高命不高,庙堂只有一人一手高。
他儿子说,还要替他老人家在门上写副对联才像个庙样呢。他就磨磨“大阁香”,笔头掭掭尖,上写:敬公公田禾茂盛,谢娘娘五谷丰登。横批:福德正神。
也是当年留笔迹,千古流传到如今。
从此,一些种田人就说了——
土地菩萨本姓张,住在东南埭头上。
保佑五谷十分收,猪头火炮谢保长。
一些风流才子,孔门书生——
写下一部《土地卷》,留在民间劝善人。
传呀传,传到各州各县,又好敬神又好劝善。土地菩萨保佑一方田禾茂盛,五谷丰登。种田人每到腊月卅夜,总要去敬土地神:土地菩萨,保住我五谷十分收,到卅夜我为你买猪头。现在土地分到户,土地菩萨的神通更加广大,学文化,讲科学,施化肥,喷农药,人人总说土地好,只长庄稼不长草。瓜果蔬菜样样有,一年四季吃不了。
吃不完上街卖,多余钞票进口袋。
口袋鼓得没处装,趸趸当当上银行。
宝卷圆满功德在,斋主家发点太平财。
老少念点太平佛,太太平平免三灾。
《土地宝卷》讲到此地,也算有始有终——
经到头来卷到梢,斋主家佛前请香烧。
圆满师菩萨摩诃萨,宝卷圆满注长生。
张艺荣 演唱
吴根元 搜集整理
月宫宝卷(又名张四姐大闹东京)
仙是凡人塑,人是天赐成。
人仰天赐福,仙慕凡间人。
开讲一部《月宫卷》,表一表仙与凡人闹纷争。
世人之间有善恶,善恶之人两边分。
善人往往要遭磨难,十磨九难大器成。
恶人总有恶来报,作恶没有好收成。
话说大宋仁宗皇帝登龙位,一统江山尽太平。文有忠良安天下,武有能将治乾坤。
也是我主洪福大,东京汴梁出贤人。
东京汴梁城北三里太平村,一人姓崔,名叫祝明,同缘赵氏夫人。家有良田千顷,资财万贯,安童成对,使女成双,库房廒房,乃积乃仓。
男子业大称员外,女子有钱号安人。
可是没得香烟后,夫妇积德善修行。
门前乞丐施粥饭,邻里贫困送金银。阴天过客施雨伞,桥梁毁坏他铺平。寺庙倒塌助缘份,神像损坏他装金。
汴梁百姓人称赞,惊动玉帝得知情。
玉主对他有感应,打发东斗文曲星。
赵氏腹中去降生,传接崔家后代根。
赵氏十月怀孕满足,瓜熟蒂落,生下一位公子。员外看看多欢乐,喜在眉头笑在心。
取名叫作崔文瑞,到老终身不改名。
格呗,天星临凡,生长不难。
一周两岁娘怀抱,三周四岁离娘身。
五期六岁知南北,能言能语又聪明。
公子长到七岁整,小书房里读五经。
公子还未满十岁,员外一病不起身——
延医服药无效应,一命呜呼命归阴。
丢下赵氏和文瑞,母子相依过光阴。
安童使女勤侍奉,善待他母子两个人。赵氏家中常念佛,文瑞在书房攻诗文。
有公子,在书房,辛勤苦读,
读《春秋》,并《礼记》,昼夜操心。
高读能像鹦哥叫,低读犹如凤凰声。
公子吟诵声音高,书声琅琅透九霄。
接连读了七冬春,玉皇大帝又知闻。
玉主掐指一算,晓得崔文瑞在书房攻读七载,已具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等他再读三年整,稳是头名状元身。
自古有言,十磨九难成大器,不磨不难不成人。他崔文瑞本是天宫文曲星,不是久留凡间人。在他报效了崔祝明员外修行积德的心愿之后,必遭三次回禄之灾,身受大苦大难,才能断其仕途之念,使其脱俗还原,成其本位。
于是玉磬三响,拿火德星君召到御宰台前。火德星君问:“玉主,召弟子前来有何吩咐?”“老星君,召你非为别事。
你到凡间崔文瑞家付三次灾,让文曲弟子早回来。”
玉主又说:“你到崔文瑞家放火,只能火烧崔家,不能殃及邻居,一定要把崔家邻居的房屋护好——
烧他崔家千百间,邻舍的房屋要没焦斑。”
“玉主,这个我会,不是冒失鬼做事。”这下,火光老爷着忙,召他的三班六房。对火龙太保说:“你带火种火苗,火球火尺,要烧到哪里,火尺只能量到哪里,火球只能滚到哪里,不可以烧到别人家的房屋。”又对水龙太保说:“你带水枪水箱,护住崔家两边,不能让别人家房屋冒烟。”
火德星君下凡尘,水兵火卒紧相跟。
仙风一闪,对崔家宅基上一站。这时二更敲过,三更交初,半夜子时差不多。外面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惟有小书房的灯火还点得雪亮。怎?崔文瑞还在用功读书。火德星君想:我正愁找不到凡火哩,真是天来放火,地赐良机。他就吩咐坐骑速豹,一变、二变,变作一只飞蛾模样,往小书房里一攻,在油盏灯上戏火扇风,扇得灯火忽明忽暗,弄得公子书也没法再看。崔文瑞说:“你这个冤家在戏火,来吵我——
我不惹你你惹我,飞蛾投火自烧身。”
这遭,公子拿书本合起来对台上一搁,走上前去用手捕捉,捉不住就用蒲扇去扑。飞蛾对油灯边上一伏,蒲扇拍了灯架,灯火对地上一落,火星溅了满屋。天火接到凡火,火势汹汹就上屋。崔文瑞一见,连忙跳将出来,喊声“母亲哎——
小书房里起了火,快快起来去逃生。”
又对两边厢屋里喊——
“安童梅香快起身,要做逃灾躲难人。
快起能留残生命,晏起只好被火吞。”
安童梅香听到公子的呼声,吓得摸到帽子寻不到鞋子,找到衣裳又摸不到裤子——
裸头赤脚倒拖鞋,手提裤腰奔出来。
安童梅香忙了用水浇,三桶六盆的水哪够它火光老爷烧。
子时烧到寅时辰,房屋一概化灰尘。
安童梅香看看主母娘娘躁坏了,公子头发烧焦了,他们的卖身契也挨烧了得。他们想:这遭没得卖身把柄落得崔家了,再也不要在人家做奴做婢了。就——
东的东来西的西,改名换姓做生意。
一夜工夫,无声无息,崔家的房屋挨火烧得干干净净。东方日出,庄上的老老少少起身,走出来一望,心吓得直荡。怎?
崔家大院昨日还新堂堂,一夜之间怎烧光?
有人说,崔家气数已到,只派他发能大的财,是天火来烧的,不然,我们庄上的人怎一个也不曾听到响声。有人说,不一定,他家心肠这样好还遭天火烧?是我们日间累苦了,睡下来如小死,没有听到火烧的动静。一个老者是庄上主事的头面人物,是民众中的自然领袖,他说:“不论崔家是天火烧的还是他火烛不小心,自己惹火烧的,总怪我们提防天灾人祸的警觉性不高,我们应该把庄上公用的太平搭、太平箱、水龙头和水枪查看一遍,坏的修修好,锈的擦擦亮,下次再逢哪家失火,只要听到报警的锣声一响,随时就可上场救火。”有一个慢条斯理的风水先生插嘴说:“你们不要看崔家虽然被了‘回禄’,说不定他还因祸得福,烧掉旧房造新屋哩。”这些议论被一个“二百五”式的小伙子听到了,他赶紧跑去向赵氏奶奶讨好说:“奶奶不要伤心,不要难过,我们庄上的救火龙头修好了,如若你家下次再挨烧,只要喊到我,一定来救火。”
冤家说了无心话,后来以假就成真。
看火场的人三三两两一走,赵氏奶奶对崔文瑞说:“儿呀,不要着气,气坏了身体没得哪个替到我们。房屋虽然烧掉,你父亲还有不少硬货留下来的。你到库房身下把碎砖瓦砾扒掉,拿银子挖出来买砖买料,重新起造。文瑞他——
朝也扒来晚也挑,扒破指头挑断腰。
扒到黄土看一看,银子烧成豆腐糟。
赵氏奶奶说:“儿呀,这也不碍事,我家还有两爿典当,一个庄房哩。你去写一张卖据给人家,拿钱回来造房子。”从此崔家到南山买木,北窑搬砖,
工匠忙了一年整,前厅后堂造完成。
崔文瑞一看,满心欢喜:“娘,人可是要了钱的。有了钱,它烧了哨,我起得哨。”“儿呀,还亏你读书知理的,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不能说,说了菩萨要生气的。你别看我家房屋虽然造起来,可现在是——
描金箱子白铜锁,外面好看里面空。”
崔家的新房是腊月廿三完工。到了廿四晚夜点,剌棚搭到野场边,小豆饭供在灶神前。
今夜送它上西天,卅夜接它回来过新年。
格呗,按照风俗是廿四送灶,廿五发酵,廿六蒸馒头,廿七炒蚕豆,廿八炒花生,廿九掸堂尘,卅夜吃馄饨,年初一敬财神。
囤子打到野场边,拿菩萨接下来过新年。
年初一那天,火德星君也到凡间来过年,看到崔文瑞在敬财神。“崔文瑞、崔文瑞,你好无道理,你可知我火光老爷有搭包理?不管哪一家失火,烧着了要敬我,烧不着也要敬我。我烧了你旧屋,你造起了新房,不先敬我,反而先敬财神菩萨,真是只想发财,不图太平!好,我蹲你家不走,再来放火,看你敬不敬我。”于是他又叫坐骑速豹变一只尖嘴老鼠,对油盏边上一伏,看住公子到油盏火上点烛,公子顺手一拍,老鼠身上着火,窜进了满间三屋。老鼠窜到哪里,火就点到哪里。
公子急得把脚蹬,拖起母亲逃出门。
出门就喊——
“众位乡邻救救我,大火又烧我门庭。
乡邻哎,看看我先父面上份,搭救我母子两个人。
早来能救我房屋,晏来只好看灰尘。”
哪晓这天是大年初一,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敬财神,听不到崔文瑞的呼救声。等到火苗透天,冒出滚滚浓烟,庄上人才看到崔家失火。聪明人先寻铜锣,鸣乱锣报救火信号。
咣咣咣咣不绝声,惊动南庄北村救火人。
这遭,提水桶,背水瓢,扛火搭,带火铙,人声嘈闹,总往崔家大院跑。
有火神,付火灾,熊熊大火,
烟球裹,火球滚,哪敢近身。
三桶六盆的水对上浇,“吱哩叭啦”只是烧;水龙、水枪对上喷,火势不减半毫分。
大火烧了一时辰,廿四间房子又化灰尘。
一个救火的人说:“虽然是烧了崔家,我们来救火的人还要图家宅平安,敬一敬火光老爷才好回家哩。”于是大众七手八脚到邻舍家搬张桌子,拿张团花马纸,撮土为香,拜一拜火光菩萨,各自散场。大众一走,崔家母子伤心,急得嚅嚅突突哭,哭声像突粥。一位老者走过来劝说:“赵氏奶奶,文瑞相公,为人过日子要想得开,放得下。拎到头么顺算,拎到尾么倒算,没得哪家吃了五谷不生灾的。再说,人的命运八字好像是前生注定的。一两黄金四两福,该派你享福,一天也享受到一天;该派你讨饭,一天也要讨拉一天,想想开,不要伤心。”赵氏揩揩眼泪,抹抹鼻涕,叹了口气:“大伯,我们这遭对哪蹲,到哪里好安身?”“院君奶奶,不要愁,我来替你请几个木匠,雇几个瓦匠,拿烧焦的木头刨刨细,拿碎砖残瓦对上砌,如果瓦片嫌少,屋面上就盖稻草,起它三间瓦檐草脊的房子,就够你们母子二人住了。”
经过大家帮忙,起了三间瓦檐草脊的简房。
母子二人才安身,火德星君又上门。
火德星君想:二次放你火,你总不理我,莫怪我再来放你家火。哎,不曾到第五天,灶面前又冒烟,
三间草房不曾够大火吞,枯树烂叶总化灰尘。
崔文瑞哭泪喊声“母亲哎——
我崔家不知作得多深的孽,接连三次遭火焚。
真是霜来总打浮根草,祸来总奔失时人。
花落又遭连夜雨,堤破又遭浪来推。
母亲哎,薛仁贵落难还有寒窑住,我们何处可安身。”
赵氏说:“儿呀,提到寒窑,你还不知我家坟堂里还有三间祠堂屋哩,我们就到祠堂里安身吧。”
母子苦伤心,哭哭啼啼往前行。
来到祠堂,屋内阴森森,闷沉沉,粮无半瓢,草无一根,叫他母子怎得生存!赵氏说:“儿呀——
饿坏我老娘犹小可,饿坏了你心肝呀,要断送我崔家后代根。
叫一声员外呀,我母子在这活受罪,你在阴司可知闻。”
崔文瑞说:“娘,这你不用愁,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弯处自能行,
没得草烧我樵柴,没得粮吃挑野菜:
寒冬腊月挑不到,我拖瓢带碗走长街。
就是沿门去乞讨,也要拿你母亲养起来。”
这遭,公子走进城,沿门讨残羹。
一瓢千家饭,母子度朝昏。
不提崔家母子受苦难,再讲经中另一情。
下文再讲上界张玉帝有七位仙女,住在西子王母宫中,极受王母娘娘宠爱。她们有的喜文,有的好武,有爱琴棋书画,有爱描朵绣花。惟有那张四姐,她既文且武,又能歌善舞,是七姊妹中性情最活泼豪爽的一个。那天是七月初七,王母娘娘去西天设蟠桃盛会。张四姐就向众姊妹提出:“往常祖母在家管得紧,不得出门去散心;今天趁她不在家,我们一同出去玩耍玩耍,不亦乐乎?”众姊妹问:“我们到哪去玩耍?我听奶奶说过,天上有银河,地上有黄河,是最好玩的地方。”“你们用慧眼望望看,哪里风景好,就到哪里去观花赏草,甚至于还好到河里洗个快活澡。”众姊妹一听,个个拍手叫好。用慧眼对高空一望——
天上银河亮晶晶,多少个星星数不清。
牛郎织女两相会,男欢女合笑盈盈。
又用慧眼对凡间一看——
地上黄河九十九道弯,弯弯曲曲如龙盘。
东入扶桑汪洋海,西连上天须眉山。
张四姐说:“这块地方好哩——
总说天上是神仙境,它更比仙境胜三分。”
这下姊妹们回宫打扮,换成一色一样的衣裳——
头戴鹤顶红冠帽,脚穿青裤绣花鞋。
身披白玉朱纱氅,腰束乌光丝罗带。
变成七只仙白鹤,飘飘荡荡下凡来。
仙风一闪,对黄河岸上一站,歇在黄泥沙滩。只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腾不息归大海。
飞雁阵阵空中过,渔帆点点像穿梭。
再对大路上一看呀:好哩,稀奇哩——
县官出门敲铜锣,和尚出门念弥陀。
戏子上台唱小曲,农夫辛苦唱山歌。
再对水边一看,獐猫鹿兔在河边打汪戏水。众姐妹问:“嗨嗨,鹿是长腿,兔是豁嘴,天上怎没有这些东西的。”张四姐说:“它们走兽总爱黄河水,我们飞禽也该下去洗个澡,你们说好不好?!”“好、好,我们下来就是为的洗澡。”
众位,别看张四姐嘴上喊得凶,她别的事情样样能,就是像个旱鸭子,不敢下河,不会游水,就怕河里有落水鬼。哎,她虽然不敢下水,却还翻出理由来说:“你们可晓得‘跳进黄河洗不清’!”众姊妹说:“洗不清,你就别下来!”张四姐在岸上只看不玩,觉得清闲,就用慧眼镜对四周浏览。
看到京都汴梁城,三十六行买卖人。
肩挑手提沿街卖,男女各自有营生。
慧眼镜一转,看到一些乡下人。夫妻双双,同来同往,女的织布,男的插秧,到了下晚,洗脚上床,有说有笑,无话不讲,好不快活!
转眼又见一个人,腰束一根稻草绳。
手拖瓢碗打狗棍,挨门挨户叫先生:
“做做好事把点我,冷粥次饭度残生。”
见到一些善心人,伸出手来送钱文。
也有人家没钱送,子总要舀半升。
破衣旧帽送一件,不修今世修来生。
世上也有这等人,看到乞丐上他门。
眇眼闭眼不理睬,恶言恶语不绝声。
轻则放狗出来咬,重则棍棒赶动身。
张四姐对这个乞丐看看:形端表正,举止斯文;唇红齿白,一副慈善面目。看来他不是懦夫懒汉,可能是秀才落难,出门要饭,还不知他遭了什么灾难?顿生怜爱之心。她正在思量这位花子,忽见前方来了一个身背弓箭,手提火枪的猎人,猫腰疾步,弓身过来。她失声就喊:“姊妹们不要开心洗澡,岸上有猎户打鸟!”
姊妹六人听四姐在岸上一喊,吓得连忙上岸——
梳一梳毛羽抖一抖身,放翅飞上南天门。
她们回到王母宫中,梳洗换装,各自回房安息。
张四姐回到寝宫,浮想联翩,思绪万千,久久不能入眠。她想:竟是楼上有楼,天外有天,那些男耕女织的对对双双,活得多么逍遥,那个讨饭后生,长得多么俊俏!若是能有一天与他同锅合灶,同床共——
一个枕字不曾说出口,脸就红到耳后根。
黄昏想到天大明,一夜总不曾闭眼睛。
五更天明,主意拿定。她从宫里拿出七盏琉璃杯,一个吸将瓶,一棵摇钱树,一只响铜铃——
又拿一个聚宝盆,包包扎扎带随身。
变作一个寒门女,四姐私自下凡尘。
芦花点头三千里,来到汴梁一座城。
无心观看城中景,专访公子一个人。
四姐到城东,看见一个年老翁。
头一低腰一弓,哎哟,哎哟往前走,挑的湖州大蒜葱。
四姐到城西,看见花子敲锣做把戏。
山羊耕地猴扶犁,狗子踏碓舂粟米,黄鼠狼抓米喂小鸡。
四姐到城南,看到公子小姐舞花船。
男的扮吕布,女的扮貂蝉。
莺声琅琅唱小曲,调调都唱《喜团圆》。
四姐寻到城北门,看见公子讨饭人。
走上前去问一声,“你怎落到这功程。”
崔文瑞抬头一看,见是一位女子,心上很不高兴。众位,要是平常之人,后生家老小见到年轻的丫头,不晓得要想点底高花头,没话找话也要跟她身边转转溜溜。崔文瑞落到如此地步,哪还有心思理睬丫头。不过,他又想到:我是读书之人,知书达理的,心里随他多气,对人家的问话也要以礼相待。就说——
“我家住北门太平村,沿小在书房读诗文。
先父名叫崔祝明,母亲赵氏老安人。
我名叫作崔文瑞,是崔祝明的后代根。”
“啊呀,你既是高门大户的书公子,为何不习诗书,出来讨饭呢?”
“小姐哎,提到这事苦伤心,三天三夜也说不清。
父亲得病身亡故,三被回禄烧干净。
母子落难没处蹲,坟堂里面暂栖身。
相依为命苟延生,沿门乞讨度晨昏。”
张四姐说:“公子,心里不要悲伤,我与你是一样的苦命。
自小父母双亡故,叔伯抚养我长成人。
等我长到十八岁,把我许给恶光棍。
这门亲事我不肯,半夜三更逃出门。
公子哎,我们是苦瓜结在苦藤上,两个苦瓜合根藤。
公子呀,我乳名叫作张四姐,家住西门七家村。
若不嫌我人品丑,愿将青春托终身。”
众位,崔文瑞不是木头人,也是骨肉血长成,鸽子“咕咕”也婚配,麻雀在树枝上也成亲。现在他——
身落泥潭深万丈,哪有心思要女人。
“小姐哎,我们母子也难活命,哪有余饭养闲人。
如今我若答应你,就是三个苦瓜落火坑。”
“公子,这你不用怕,是人总有一块地一块天,一双手脚一副肩,你也不是无能汉,我也不是懒惰人,
天边也饿不死无眼雁,省吃苦做过光阴。”
崔文瑞见张四姐这样好的心肠,心上左右为难。不答应吧,辜负了小姐一片心意;答应吧,这终身大事并非儿戏,要得到母亲满意,才是为儿的道理。
“小姐哎,我们同去见我亲生母,小生不敢乱胡行。”
这遭,他们走在路上,一刻儿一前一后,一刻儿又一左一右,二人讲讲说说,来到坟堂。赵氏安人一看,心上就在盘算:“啊呀,我儿要饭,怎要到个体面小姐回来的?头发赛乌云,眼珠像水晶,
倒挂净瓶瓜子脸,一双小脚赛红菱。
格么,养到儿子像拾到一块金,驮驮抱抱长成人。等到儿子身长大,又要为儿操份心。
娶到媳妇传后代,老身这才放宽心。”
赵氏心是这样想,嘴上又不便问,不知这个女子是天上掉来的,地上长出来的,还是人家跑出来的?就问:“儿呀,这位小姐是哪家闺女,怎到我这穷地方来的?”
崔文瑞向母亲细细说原因,赵氏一听乐开心。
“小姐呀,你不嫌我难中人,我把你小姐当亲生。”
张四姐随口也说——
“婆婆呀,我金不贪来银不爱,欢喜你家相公是厚道人。
若不嫌我是上门女,把你老人家当母亲。”
讲讲说说天色晚,撮土为香敬神明,拜过天地与和合,又拜赵氏老母亲。
夫妻吃碗“千家饭”,“金丝”(稻草)牙床上去成亲。
一夜话语不必表,金鸡三唱天又明。张四姐来到赵氏身前——
亲娘、婆婆叫一声,君是君来臣是臣。
赵氏说:“文瑞,家中没有一粒米,我怎对得过这位小姐呢?”四姐听到婆婆说出心总掏不出来的话,感激涕零,就说:“婆婆,你不用愁,我们仍操旧业。”公子问:“怎叫仍操旧业?”“仍操旧业么就是仍旧要饭。走,我们一同出门,把早饭要回来给母亲吃。”“小姐,你也不曾要过饭,不懂讨饭的规矩。俗话说:‘要千要万,没得哪个花子要早饭’。”“相公,我们没早饭吃不要紧,不能把婆婆饿坏了。走,我背包袱,你拿碗筷,说不定还能要到一顿上好的肴馔。”文瑞说:“出门讨饭把包袱留在家,空身走路还轻快些呢!”“相公,我这包里有金毛狮子银毛狗,哪个肯丢手!”“小姐,你真会穷开心,有金毛狮子银毛狗么倒不用要饭!”
讲讲说说就动身,街坊上去做营生。
跑呀跑,来到王家桥,站在桥头一相,北边有爿烧饼店。崔文瑞说:“小姐我去要只烧饼带给母亲吧!”“烧饼不高兴吃,要拣大户要。”张四姐说,“大户人家钱多、粮多,把点我们如雁身上拔根毛,它照样飞,照样跑。如果人家开大恩,说不定要一次回去可以吃一春。”“哎,你哪是叫花子的祖师?还有哪家肯这样施舍?”“这你不要问,跟我后面跑。”张四姐与崔文瑞跑呀跑,看到一个“狗不理”饭店。众位,你们不要听这店名难听,可它的意思奥妙哩。不理狗么他理人的呢。人有人敬,店名又稀奇好听,顾客自然高兴去吃它的东西。他们来到饭店门口,见是五间门面,十个包厢,堂堂满座,食客如云。张四姐说:“,这个人家好去要的。”崔文瑞平时只到小家细户门前喊奶奶佬佬,不敢到大户人家叫老爷先生,他现在对“狗不理”饭店门前一撑,不愿开声。张四姐把包袱里的吸将瓶拿出来对饭店里一照,霞光万道,店里的珍馐百味,美菜佳肴,“呼噜呼噜”对吸将瓶里灌了蛮哨。张四姐说:“你讨饭不开声,还有哪家送到你嘴里了。走,他不曾给你,都送给我了,在这瓶子里!崔文瑞想:她真是叫花子祖师,乞丐的头子,人家奉她上司,孝敬她的!这倒要拜她为师,妻到天边夫要从哩。
讲讲说说不经心,祠堂到了面前呈。
赵氏安人站在门口望哩。见到儿媳双双回来,欢喜不过,赶紧把台凳摆摆好,准备合家吃早饭。张四姐叫一声婆婆,随手从包里将吸将瓶、聚宝盆拿出来,把吸将瓶里的东西对聚宝盆里一倒,只见菜是菜来饭是饭,鸡是鸡来蛋是蛋,不咸不淡,喷脑真香。吃了一盆,还是一盆,真的能让他们吃上一春,再总不要天天拖瓢出门。
赵氏一见笑颜开,有用头媳妇总到我家来。
四姐问:“婆婆,我家可有老陆地在哪里?”“儿呀,老陆地是有的,就是房屋遭三次火,总挨烧光了,现在是满场瓦砾,一片青草。”“娘,不用愁,砖头也有翻身日,爆灰也有发焐时,
有朝一日时运转,再造新房也不迟。”
赵氏说:“儿呀,拆屋一阵风,起屋动千工,要想造到我家原来的样子,莫说我不想看到,就是到你们的子孙手里,恐怕也难做到。”“娘,吉人自有天相。各人自有各人福,烂泥菩萨也住瓦屋,何况公子与我还是天……”四姐一个“星”字不曾说出口,赶紧改口:“何况公子与我还有两双手。”“儿呀,光有两双手也不中用,总不能光凭空想,用两双手去抢。孩儿呀——
大抢大盗犯杀罪,小偷小摸要坐班房。”
“娘,一不用去偷,也不用去抢,我从娘家有宝贝带来的,如果不信,我拿给你们看。”这遭,张四姐拿包袱解开,拿一根银簪子,一只金环子,对聚宝盆里一放,金光四射。再从聚宝盆里对外拿,拿出一个,盆里还是一个;拿出一双,盆里还有一对。
做作了两个半时辰,金银堆得密层层。
赵氏欢喜哩,文瑞高兴哩——
该应我家发大财,善才龙女进门来。
这下,崔文瑞带了银子来到砖瓦窑上。窑上的老板对他望望:“你可是讨、讨、讨……”口中要叫他讨饭的,心上又觉得这话对人不恭敬,就转问:“你可叫崔文瑞?”“老板,我是讨饭的崔文瑞。”“你来作甚?”“老板,人家不是说,‘上窑无别事,总是买砖瓦’。”“买几块,可是买回垫床脚?”“老板,倒不止买几块,要买几万哩。”窑老板“咯咯”一笑,心想,你真是叫化子困西水关——穷开心。就说:“这样,别人来买一块算一块,你崔文瑞来买一万我送一万,还用船送到你府上。崔文瑞听懂这句是瞧不起、奚落他的话,可崔文瑞既不生气,也不计较他的势利,规规矩矩同他讲生意:“老板,我不求你买一块送一块,你送得起,我也受不起,不好白用你的砖瓦——
你把砖瓦送上门,一五一十算分清。”
崔文瑞把砖瓦买好,转身又上木行。木行老板也认得他的。问:“叫化子,你经常来要,我哪有许多钱开支你呢?”“老板,你不要厌恶我,今朝不是来向你要饭的,是来挑你生意的,卖三排木头给我。”木行老板先是一愣,而后嘿嘿一笑:“花子,你望望太阳从哪个方向出上来的?”崔文瑞一听,晓得木行老板也是欺侮他。说:“老板哎,你这话的意思是——
要是我花子买木材,无非是太阳从西天出上来。
老板哎,皇帝也有兴和衰,刘备起家是卖草鞋。”
木行老板一听,自觉出言过分,欺人太甚,连忙赔礼:“怪我怪我,嘴上走火。你要买多少木头,请报一个数目给我。”“老板,你果放心?如你不放心,我现交七成定金。
等你拿木头送上门,清清爽爽再算分明。”
木头买好了,崔文瑞又转身去请五匠。众位,何谓五匠?就是起造房屋的木匠、瓦匠、雕匠、漆匠,还有装饰金银的银匠。这些工匠可不问你穷与富,只要有吃有拿,不少他的工钱,一请就到。崔文瑞说:“师傅,我家工钱不欠你分文,就是没得人手管你们的饭。”木匠说:“没人烧饭,不能叫我做手艺的拿锅子背在背上去做生活。”“不,我出钱,你请人——
大工开支一百五,小工每天八十文。
在我陆地上砌堂灶,酸甜咸淡自烹调。”
木匠一听哈哈笑,“你这先生办法好。
主家出钱我请人,兴兴旺旺造高厅。
择个吉日逢黄道,把姜太公请来镇邪妖。”
崔文瑞说:“师傅,你们好请,姜太公难请哩。他是文王的宰相,况且已去世千百多年,到哪去请他?”“小先生,不是请他人,是请他的名。用梅红纸裁成长条,上写:‘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贴在宅前宅后,东邻西舍的左右——
来往行人口念姜子牙,避凶避恶避妖邪。”
开工之后,到了竖柱上梁那天,木匠师傅又叫崔文瑞写——
竖柱逢黄道,上梁遇紫微。
文星扶玉柱,武曲托金梁。
童言妇语概无忌,主家造房也吉利,我们太太平平做手艺。
众位呀,经中言语省一省,崔家大院造完成。
新房落成,张四姐把婆婆从祠堂里接过来。赵氏安人抬头一望,红漆堂堂,金碧辉煌。有前厅后厅、左厅右厅;穿衣亭对脱衣亭,狮子亭对憩鹤亭;梅花阁对牡丹阁,望月楼对观雨亭。屋上盖的琉璃瓦,根根椽子雕金花。前后房子十三进,中间一座大高厅。
庭前栽棵桂花树,门上总系响铜铃。
早上开门金鸡叫,晚上关门凤凰鸣。
赵氏一见多欢乐,千中意来万称心。
张四姐说:“婆婆,您老再到厅堂上看看。”
赵氏看厅堂,画栋又雕梁。
红木香几穿藤椅,紫气腾腾放豪光。
进门先踏七星板,虎皮交椅垫丝棉。
台上铺条红缎毯,斗大的福字绣中间。
如来佛中堂朝南坐,八仙过海列两边。
四姐说:“婆婆,再看看您老安睡的地方可好?”赵氏进门一看呀——
贝壳镶明窗,雕花像牙床。
万字寿星枕,金丝银纱帐。
蟠桃丝绒被,铺呀铺满床。
婆婆说:“儿呀,你们光顾我享福,也带我去看看你们的绣房。”
四姐搀住婆婆手,笑眯堂堂进绣房。
进门一看,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白玉雕花窗,朱纱鸳鸯帐。
紫金帐钩红绸被,沉香檀木踏步床。
崔家大院有了钱,买了安童和梅香。门中杂事安童做,侍奉婆媳用梅香。
公子日间把书读,夜回香房伴千金。
不提崔家多豪富,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
众位,此话怎讲?汴梁城东门有一人姓王,名叫辉堂。他父亲叫王必成。由于他田多、钱多、屋多、店多,债户、佃户占了半个汴城,人家就替他取了个外号叫王半城。王半城死后,偌大的家业自然是他儿子王辉堂继承。王辉堂平时吃惯用惯,也不知上代里创业艰难。娶了一妻三妾,心上还是不满足。在外结交狐朋狗友,嫖赌喝酒;钱不够他挥霍,就向债户加重盘剥。惹得人怨人骂,就不称他的大号王辉堂——而叫他王灰狼。
一天,王灰狼带了安童王福出门,收租要账。他们从东门到北门,一路来到太平村。只见一家大院,树木园林碧波青,屋上瓦片赛乌云。走出犬儿驴能大,条条园沟水红菱。王灰狼就问安童王福:“那是谁家这么豪富?”安童说:“这总不认识?是当初崔祝明员外家。”“啊,这我晓得了——
廿七个铜钱三人分,九(久)文(闻)九文又九文。”
王福说:“不啦,现在不是崔祝明员外了。崔员外死后,被大火连烧三次,烧得寸木无存,母子落难,儿子崔文瑞在外讨饭,不知在哪弄到一个落难女子,成了亲就交了好运,不到一年工夫,发了大财,把家宅造成如此豪派。”“王福,提到崔老员外,他与我家老员外是同辈至友。过去崔王二主情若同窗,意结金兰,只是在二老去世之后,两家就不来不往了。今天既然到此,不妨进去造访造访。”
王福安童随即上前用指头敲门:“门上有人?”管门安童问曰:“子为谁,何人也?”“啊,吾乃东门王员外的安童,我主公今天特来贵府拜访,请您向府上通报一声。”崔家安童说——
“你在门外等一等,报与我主公得知闻。”
安童来到高厅:“主公在上,现有东门王员外登门拜访,求您相见。”赵氏安人一听,“呀,东门王辉堂的先父王必成与你父亲是八拜之交,只是他们二老去世之后,两家才少有往来,如今他贤侄登门,必得开门迎接。”张四姐听说有客人登门,也就转身上楼,退避三舍。
王灰狼主仆进门,崔文瑞上前迎接。
二人行过平辈礼, 并并排排进高厅。
来到高厅分宾主坐下,安童奉上糕点,敬上香茶解渴。茶过三杯,王灰狼开口:“贤弟呀,愚兄顷闻府上前年连遭三次火劫,我竟全然不知,未能登门张看,歉甚、歉甚!万望贤弟海涵。”“哪里哪里,此劫来得突然,我诸亲六眷,概莫能知,望仁兄切莫挂怀。不过,我是暂时落难,曾经出门要饭,为时不久,总算苦日子熬过来了,亦觉无妨。”“贤弟呀,不易不易,亏你度过伯夷、叔齐般的患难,且又造起这等豪丽的家园,真有回天之力,神仙般的本领!”“岂敢,岂敢,这不是小弟之能,实乃拙荆所为。”
崔文瑞说话不留心,惹出了四姐闹东京。
王灰狼听崔文瑞说这种豪华大院是他妻子所为,顿觉一惊,起了谋心。就说:“提到令内,愚兄更为钦佩,怪不到你把她当珠宝珍藏,也不给愚兄见识见识。”崔文瑞见他这么一说,倒也很难推托。遂叫梅香:“搀你主母下楼会客。”张四姐想:你这个崔文瑞,真是不知进退,你们男宾相叙,为何要我露面相见!这就叫我为难了。去吧,实有失体统;不去吧,又失文瑞面子。罢,夫命难违,去就去吧!
梅香搀住描花手,拨动金莲下楼门。
张四姐来到堂前,两眼垂视,双手在胸下横向一合,侧身微微一躬:“兄台在上,愚妹这厢有礼了。”说着,又是微微一躬,然后,轻移莲步转身上楼。就这么一见,王灰狼目不转睛,盯紧了张四姐的背影——
窈窕之身瓜子脸,上风走过下风香。
四姐犹如鲜鱼碰上了红头蝇,灰狼就三月芥菜起斜(邪)心。
王灰狼这种狐狸神情,崔文瑞竟丝毫没有察觉,又继续与他交谈。二人从五经、四书谈到诗词歌赋;从杨家八姐,谈到包公铡美;从山川花鸟,又谈到奇珍异宝。王灰狼说:“提到珍宝,贤弟家一定不少。”崔文瑞说:“哪里,哪里,我家挨三次大火,刮沙的钱总不曾留到一个,还谈有什么珠宝哩!不像你家——
高山点灯名(明)头大,井底栽花根又深。”
王灰狼说:“未必、未必,我家如多年老树,只剩枯枝败叶,残渣蛀屑,哪比你大器晚成,可冠全城。”崔文瑞连忙摇手:“不、不,这不是小弟之能,仅是我妻从娘家带来几件东西,又何足道哉!”“喔,这倒是个奇闻。几件东西能干偌大的用场?能否给愚兄饱饱眼福?”崔文瑞本想说句客气话,长长妻子张四姐的面子,不料他竟要看这些宝贝,这就为难了。要说不给他看,人家要说我替老婆吹牛;给吧,铜钱银子不好露白,露白就要落。哎,他王辉堂也不是坏人,就给他看看吧!拿什么?崔文瑞在想:不能多拿,多拿多找麻烦。于是就喊:“梅香,叫主母拿只乌盆给王员外看看。”
梅香报到绣楼,张四姐想:你这个崔文瑞呀怎是个直筒子,滥好人,别的东西可露面,这聚宝盆怎好给人看!啊,我才跟他结为夫妻,也要顾好他的面子,既然丈夫做了主,我也只好听从。不过,我也不怕,仙家的东西只有仙家收,也不怕哪来做贼偷。就说:“梅香,把这乌盆送下去给主公,让客人看过,立刻就拿上楼来。”
乌盆进厅堂,满屋放豪光。
愁坏张四姐,惊动王灰狼。
梅香奉上乌盆,王灰狼将手中的褶扇对乌盆里一放,腾出手来捧住乌盆细看。一看呀,只是一个粗糙的乌砂瓦盆,觉得并没什么稀奇之处,随手对台上一搁 ,拍拍手上的灰尘,连忙伸手到乌盆里拿回褶扇。哎,哪晓得拿出一扇,盆里还有一扇;拿出两扇,盆里还是一扇,永远拿不完。崔文瑞晓得不好,是在现宝,连忙说:“仁兄,献丑、献丑,不可再拿了,再拿,你也没长许多手用。”
王灰狼一听笑盈盈,骨子里就在动脑筋。
王灰狼说:“愚兄有幸,不虚此行,真是一朝饱眼福,胜读十年书。今蒙贤弟把光,实乃三生有幸,愿贤弟不弃卑微,承先辈之情结我俩后辈之谊,明天请贤弟到舍下一叙,以报知遇之恩。谨此,愚兄我就告辞了。”
灰狼他嘴里说话脚下奔,急急忙忙回东门。
王灰狼一路走一路想——
崔家有只瓦乌盆,可真像个活财神。
才只用了一两春,家宅就造得冠全城。
还有一个美女人,好像西施又逢生。
我虽有妻妾三四个,值不到她足后跟。
王福安童真是狗懂人情。跟在王灰狼的脚前脚后,脚左脚右,听听主人的话音,看看主人的神情,就说:“你看崔家的瓦盆好不好?只要把元宝对里一撂,再对外拿,真是要多少有多少,怪不得他家房屋造得这样好!再说,那个女人也是个宝,天上无,世上少,要是你员外能弄到,总不要再对青楼上跑。”“王福,你一向是我身边的智囊,鬼点子喜多的,能想到底高办法,把这两件宝弄到手?”“格,员外,不是我在你面前煽,要弄就是连锅端。
一箭双雕射个准,连人带宝弄进门。
从此东城到北城,财产总归你姓王人。”
王灰狼一听,不晓多高兴。连忙追问:“王福,你说说看,用什么妙计?”众位,王福这个奴才,拍马的大话是说出了,可是他信嘴一塌,不曾从心上所发,等到王灰狼真的要他拿办法,他眼睛直眨,又说不出个办法。他一边跑一边想。忽然一拍脑袋:“员外,你不是说明天请崔文瑞到你门上吃酒?”王福说到这里,鬼眼对四周瞧瞧,深怕路上说话,草里藏人,于是把头凑到王灰狼耳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说了一通。王灰狼边听边应:“好、妙、巧。”不过,王灰狼还觉得此计并不周到,于是又把嘴凑到王福耳跟说——
“胆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不用牢笼计,哪得美娇妻。”
王灰狼进了家门,随即叫厨房热菜炖酒。又喊王福:“你不要走,把铁锤、钢印寻出来,陪我弄盅酒,吃了夜饭就动手。”
主仆做作大半夜,金鸡三唱天又明。
次日清早,王灰狼备了一顶轿子,由王福引路,来到崔家门前。安童通报,崔文瑞知道。先到赵氏老母面前请过安又禀个告,然后来到四姐房中说:“贤妻,王家现在用轿来接我,我去去就回,晚上回来陪你,望勿挂念。”张四姐想了想说:“相公,最好你托个故,推个辞,不要到王家去。你看他昨天在我家眼睛贼瞟贼瞟,嘴上花言巧语,额角头上青筋暴暴,看来不像个正经人。
相公呀,你生性忠厚人老实,不防君子要防小人。”
“贤妻,这我知道。奈于人家一片诚心,我不能辜负他一腔热情。人家轿子已经到了门前,我怎好不去呢?”“相公,实在人情难却么妾身也无理阻拦,只望你早去早回。不过,你到他家去要谨言慎行,不可粗心大意——
燕子衔泥嘴要紧,鼠啃蜡烛要留心。”
公子身坐一顶轿,脚夫人等抬动身。
轿子来到东城门,乌鸦在头上喊三声。
俗话说,乌鸦叫,有祸到。可崔文瑞并不懂这是祸将临头的预兆,坐在轿里悠哉悠哉地来到王家门前。轿帘落平,王灰狼抱拳一揖,出来迎接。
二人行过接见礼,并并排排进高厅。
王灰狼客气哩。吩咐安童提壶送茶水,梅香托盘送点心。
福州荔枝赛玛瑙,南洋橘子赛黄金。
瓜子摆成菊花样,山东蜜枣伴莲心。
二人畅谈古今事,灰狼竭力献殷勤。
二人用过茶点,王灰狼吩咐厨房备办酒菜。一歇辰光,热气铺汤,端到高厅。王灰狼身坐右首,手把壶头,向崔文瑞斟酒。崔文瑞连忙起身抱拳一揖:“兄台,恕小弟无礼,自小不曾沾酒,如要小弟相陪,小弟只好以茶代之。”“唉,到舍下来作客,岂能以茶相待!你如真的不会喝酒,请用我家母喝的琼浆甜酒,品尝品尝它的鲜甜滋味。”王灰狼嘴说手到,斟一杯天津琼浆、一杯河南老窖对崔文瑞面前一放:“贤弟,这两杯是两种酒,请你各尝一口,你欢喜哪种酒就喝哪种酒,愚兄决不勉强你,要让贤弟高兴而来也高兴而归。”崔文瑞见王家如此盛情,也就不再推却。他站起身,先端一杯老窖,才近到嘴唇边,喉咙口熏得要冒烟。“仁兄,这种酒恕不能用。”又端天津琼浆放到鼻孔下一闻,觉得既甜且醇。就说:“恕小弟少喝些这甜酒吧。”
这遭,王灰狼领头喝老窖,缠住崔文瑞喝琼浆。左一杯右一杯,劝了崔文瑞情面难违。劝酒的劝酒,劝菜的劝菜,弄得崔文瑞不得停筷。崔文瑞喝到第八盅,头里有点昏咚咚——
药性发作了不得,当堂跌个倒栽葱。
众位呀,王灰狼用的绝伦计,要将文瑞命送终。
崔文瑞挨王灰狼用蒙汗药灌倒,搀了对柴房里一撂。看看不动,才离开柴房,叫王福把夜间做作敲有“王记”二字火罗印的银子拿出来,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往崔家的路上零零星星地抛,零零星星地撒,一直撒到崔文瑞的家门口。
到了天明,乡下人上街做买卖。拾到银子的人不作声,不曾拾到的人议论纷纷:“张三运气好,今朝起个早,拾到银子真不少。”也有人说:“张三还不如李四的额骨头高,他起早拾狗屎的,在崔家门前还拾到一大包。”有人说是贼偷了崔家,有人说不像,银子上有王记的字号,可能是东门王灰狼家失了窃。这遭,三三两两,谣言扬扬,添油加醋,闹得满城风雨。
走路之人拾到银,恨煞了多少懒睡人。
这时,崔文瑞药性已过,只觉胸口沉闷,浑身疲困。睁眼一望:“啊呀,我怎困在这个鬼地方?”还不曾容他多想,王灰狼走来,眼睛一暴:“嘿,嘿,崔文瑞,崔文瑞,你好无道理,我把你当至亲好友,请你吃酒,你竟贼心不改,反而向我下手。偷我一趟不算,还又来二趟、三趟——
盗我库里金共银,做了违条犯法人。
拿你送到公堂上,王法处治不容情。”
崔文瑞正想申辩,王灰狼走上前去,将他五花大绑,推推搡搡,
把崔文瑞拖到公堂上,撞钟击鼓喊青天。
众位,你们可知汴梁县官是谁?他姓木名不仁。老爷升堂,衙役帮忙,齐声喊道:“威——乎——”一声吆喝,王灰狼怀揣状纸连忙下跪。崔文瑞见势,也“啪秃”一声双膝落地,喊声“老爷哎——
他平白无故乱栽赃,老爷要为我伸冤枉。”
木不仁把惊堂木一拍:“呔,你们哪是原告,哪是被告?”崔文瑞说:“老爷,应该我是原告。”王灰狼说:“不对,我是原告。”木老爷喝声:“混蛋,你们总是原告,难道我老爷是被告!呔,你们可知,请人要用帖子,告人要有状纸,是原告的把状纸呈上!”王灰狼心里有话:幸好连夜把状纸写好,不然,也做不成原告。于是赶紧将状纸掏出,双手举上:“老爷,我王辉堂告他崔文瑞,日间行剪径,夜出盗金银。今夜到我家,盗我库里银,不知盗多少,我也未查清。天将黎明,还在盗银,家佣被惊醒,当场将他擒。
如今送到您大堂上,万望老爷断分清。”
木老爷说:“大胆的盗贼,你盗他库房被当场拿住,还不从实招来!”
崔文瑞听到这一声,魂灵总冒到九霄云。
“冤枉啊,冤枉啊,总说没得冤枉事,我这冤枉比海深。
老爷格,我把姓王的当好人,谁知他设下害人坑。
他平白无故陷害我,老爷要为我把冤伸。”
木老爷吼道:“呔,我晓你心狠口紧,不用大刑是不肯招认的!”崔文瑞一听,急得汗如雨淋。“老爷哎,
你不要毒棒毒棍打好人,我把冤情诉你听。
昨日姓王的请我来吃酒,我还当他是好心。
谁知他把我灌醉,昏倒过去就不知情。
等到天亮酒一醒,他就诬我盗他银。
老爷呀,我句句说的是实言,不敢虚假犯青天。”
王灰狼赶忙跪前一步:“老爷,别听他胡言。我明知他是多年的盗贼,江湖上的老手,还敢引狼入室请他吃酒!再说,我们把他抓住,在送往你老爷大堂的路上,还听到上街做买卖的人议论说:怪不到今朝起身早的人在崔家门口到王家的路上,拾到了烙有王记印号的银子。这是物证,求老爷明察!哦,还有,他崔文瑞在前些年是讨饭花子,现在他家起了前厅后堂簇新的房子,那种豪富之状,可说是全城少有!请老爷问他,这些钱从哪来的?当然,他盗了别人家多少我不知道,今夜他盗我家库房被当场拿获,才算是破了他的贼账!
老爷呀,做官总会想道理,他不偷不盗怎发财。
汴梁城里出大盗,连害你老爷也不太平。”
“呔,看你年纪虽轻,咬口倒紧,板子不到,你也不知喇叭是铜浇(铸)的!衙役,替我打!”“老爷,打多少?”“先打五十大板!”老爷开口,衙役动手,
一五一十打完成,两腿打得血淋淋。
“老爷呀,我是儒门读书子,怎做违条犯法人。”
“呔,你这刁贼,人赃俱在,还敢抵赖!衙役,用大刑侍候!”众位,底高叫大刑?就是上夹棍。崔文瑞长到二十多岁,在父母身边,筷脑头总不曾挨敲一记,今天在这瘟官手里,用四根棍棒,连成两片爿子——
一头套进铁索扣,一头用麻绳对面收。
接连上了三夹棍,痛得死去又还魂。
眼睛冒金星,皮肉在抽筋。
一个“冤”字不曾喊得出,活跳鲜鱼丧残生。
众位,崔文瑞可曾死,不曾死?是受刑不过,痛死过去的。可是这个瘟官在公堂用刑逼供,是叫花子吃冷粥——家常便饭。他不惊不慌,叫衙役拎来一桶冷水——
一桶冷水泼上身,文瑞惊醒又还魂。
崔文瑞叹了口气。心上想:“看来这是一个昏官,滥施淫威,逼打成招。如此,我招也是死,不招也不得活。唉,在这生死关头,我也不能苟且偷生,胡招乱认。
老爷哎,说我偷盗是诬陷,他王家见财起谋心。
说我家财从何有,是我妻子陪嫁带过来。”
瘟官想,妥了,妥了,招出一半来了。“呔,你的婆娘准是个江洋大盗。他在乡下难藏身,骗你细贼来成婚,二人贼心一相吻,勾结起来做盗人。
今夜到王家作盗案,你这小贼未脱身。”
随口吩咐衙役——
“将他重枷重锁押入牢房去,明日过堂再用刑。”
崔文瑞押入牢房,王灰狼主仆人等回转。王灰狼叫住王福说:“王福,要得心计成,必定要请人去走后门呢。”众位,王灰狼这个人,是婊子马马困觉——上头人多哩。这遭,他请些狐朋狗友,甚至还有衙门里的二三把手,从差人衙役到案头代书;从捕快、仵作到牢头禁子,你五十他一百,一个个总塞了银子。王福说:“主公,买下不买上,银子是白甩,还有木老爷这一头谁去呢?”“老爷那边我亲自去。”王灰狼晓得木不仁也常跑青楼的,就去请出青楼里的老妈子搭桥牵线,来到老爷的太太身边——
又送银子一千两,放在老爷枕头边。
这叫千里做官总为财,老爷作重案定下来。
日夜敲打硬逼供,几次死去又活来。
不提崔文瑞在牢中遭苦难,再讲张四姐一个人。崔文瑞去王家的第一天到晚,张四姐问梅香:“你主相公可曾回来?”“主母,他没有回来。”第二天到晚又问:“梅香,主相公可曾回来?”“没有哇。”到了第三天下晚,崔文瑞仍旧没有回去,张四姐想:“不好,这事有点蹊跷,我快去张张看,究竟为的底高?!”随即来到赵氏婆婆楼上,说声:“婆婆,相公被王家请去吃酒,已是三天未回,还不知出了何事?”赵氏说:“儿呀,你去望望看,如是文瑞贪玩,叫他快些回来,就说我心焦他哩;如是生病,让他回来请医诊治。”
四姐说走就动身,身带几件宝和珍。
来到东门王府上,捶门打鼓喊开门。
王灰狼的安童王福,从门缝里对外一望,见是张四姐找上门了,随手把耳廓门一开,脚对户槛上一踏,手对门帮上一搭,喝声:“你是哪来的泼妇?捶门如打鼓,还不请叫一声!”“哦,你是王福,前天你去接我公子来吃酒,至今怎不见回去的?”“回去?他崔文瑞到我主家偷金盗银,已被捉进衙门去了!”张四姐一听,只觉头脑一嗡,站立不住。但又一想:不对,这分明是王家设计陷害。就说:“不管是长是短,叫你主人出来讲话!”“呸,你这贼婆娘,我不吃你的饭,不听你使唤;不端你的碗,不受你教管。要你的男人到衙门里去向县太爷要!”说着,用手对里一招:“大家出来,捉拿这贼婆娘!”这下,安童、梅香十来个,掮枪舞棍,围上来捉张四姐。四姐一看式势不对,连忙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说声变,变成一把雪亮的钢刀。说道:“众位安童兄弟,梅香姐妹,你们要晓得,冤有头,债有主,我的丈夫是你们的主人和王福这奴才陷害的,与你们无涉,我找这两个冤家算账!”说罢,走上前去,手一举,脚一伸,拿王福推倒地埃尘——
抓起他两条腿,“哗啦”一声把家分。
王灰狼在后楼上看好了的。见到张四姐撒野,就喊安童梅香帮打。扁担、门杠舞得像恶浪烟,“噼噼叭叭”像放霸王鞭。张四姐说:“你们这些冤家不信我劝,把点颜色你看一看。”顺手抓住一个冲在前面的安童的蒂都蒂(头发),用刀一砍,头滚出去蛮远。
吓得安童梅香逃的逃来奔的奔,跳墙越沟去逃生。
张四姐执指对楼上一指:“王灰狼你不要逃,姑奶奶上楼来了!”
一个旋风快如飞,可像黄鹰扑小鸡。
抓住他的头一挤,挤了头朝里;用劲一拍,头往颈里一缩,
眼不眨,气不伸,不哼不响丧残生。
这下,吓得王灰狼的大太太、二奶奶、三丑怪,一个个叩头到底,像鸡子拾米——
“小姐呀,饶命饶命再饶命,饶恕我们命残生。
只怪我家畜生心肠毒,陷害你小姐的好夫君。
小姐呀,我家是个害人精,早死一天早太平。
他自作自受该报应,是天地神明有眼睛。
小姐哎,你今刀下留个情,割肉烧香报你恩。”
张四姐收起钢刀对她们一指:“起来,起来,一人作恶一人当,留你们一条生路。”
放把伸冤火,烧它精打一抹光。
张四姐想:此地不必久留,速往县衙救人!随手抹下手上玉镯,说变就变,变一匹银鬃白马——
打马加鞭赶路程,直奔汴梁县衙门。
来到县衙已是初更时分,衙门紧闭,寂静无声。将马对门外一放,一个鹞子翻身,跳过围墙,来到牢房,拔根草,变根绳——
把牢役捆得紧腾腾。
嘴里塞上一团布,要出声来难出声。
张四姐立即到牢房寻找,左一寻右一寻,房房不见她夫君。将身来到重罪房,只见崔文瑞——
重枷重锁在狭床上,杵嘴棒杵得紧腾腾。
张四姐发火,“噼噼叭叭”就扳牢房锁。进门就喊:“公子哎,公子哎,奴家救你来了——
高喊三声不答应,低喊三声也不作声。
鼻孔只有来往气,生死只是欠时辰。
张四姐连忙替他开枷落锁,从吸将瓶里倒出一颗金丹,研成粉和成汤,对崔文瑞嘴里一灌,身上就发汗——
发汗眼就睁,陡长精神八九分。
叫声恩妻呀,只说今生难会面,岂料我你又逢春。
恩妻呀,王灰狼心毒手段狠,是个谋财害命人。
他把我往死路上害,就怕你性命也难存。
“相公,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在此不必细说,速速随我回去!”说时迟,那时快,张四姐背起崔文瑞往背上一甩,纵身跳出墙外,上马蹬鞍,策马就走。
救了公子出牢门,神不知来鬼不闻。
众位,张四姐出门寻找崔文瑞,赵氏婆婆放不下心。一会儿登楼远望,一会儿倚门引领,
走进踱出心不宁,忧心忡忡急如焚。
只听马声嘶叫走近门,马背上跳下儿媳两个人。
赵氏安人一看,先是一喜,儿媳两人回来了;后是一惊,媳妇怎是身骑大马,手执长刀的人!张四姐说:“婆婆,你不要惊慌,待我细细说来。我今天去王家要人,王灰狼避而不见,且用奴才拦门阻挡不让我进去。说什么崔文瑞夜间盗他库银,被当场拿住送进衙门。还骂我是江洋大盗,唤出他家奴才等围攻捉我。在情急之中,我认定他王灰狼对我家是谋财害命,遂杀将进去,找冤头债主。一怒之下,杀死他两个奴才,一个谋主,烧毁了他所有房屋。婆婆,你不用害怕,这是他自作孽,不可活,我杀他是在情理之中。再则,这汴城县官也是瘟官,竟不分青红皂白,对公子滥施刑罚,逼打成招,硬做盗案,打得公子寸骨寸伤,不醒人事,所以,我追到牢房,将公子救出。”
赵氏一听,惊恐不已,吓得魂不附体:“儿呀,你杀了人家这么多人,闯下泼天大祸来了——
等到官兵来捉凶犯,连累我老身也不太平。”
“婆婆,此事不用你担心,你和公子快到后房安息去吧!
一个做事一人担,天塌下来我承当。”
次日天明,王灰狼的大老婆,头顶白布,身穿麻衣重孝,来到老爷大堂喊冤。木老爷问:“你是何人,有什么冤枉?”“老爷格——
我住本城东大门,王辉堂的一夫人。
昨天去了个强盗妇,她住北门太平村。
口称要她丈夫崔文瑞,手就动刀乱杀人。
杀掉我家主仆人三个,房屋家产尽遭焚。
老爷哎,强盗杀人真残忍,要为我寡妇把冤伸。”
老爷问:“可是盗你家库银的崔文瑞的女人?”“老爷,正是她。”“喔,衙役,到重牢里把崔文瑞提来!”衙役回声“喳”。正起身欲走,后面来了一个牢头禁子:“报,老爷不好,牢里犯人挨人劫走了!”“劫走哪个?”“重牢里的崔文瑞!”“还有哪个?”“老爷,还有我……”“胡说,你不在此?”“不,我被扎成粽子,撂在尿桶旁边,刚才王三去换班,才把我放出来的。”来了多少人?”“还多少人哩,只有一个女人!”“什么样子?”“短打束腰,手执苗刀,飞檐走壁,身有千斤之力,走起路来无声无息。
老爷哎,今夜到二三更,空中落下一女人。
还不曾等我开口问,拿我扎得紧腾腾。
将我嘴里塞团布,要喊又不得出声。
老爷哎,要不是王三去换班,我将闷死在牢门。”
木老爷惊慌,忙召三班六房。说道:“果不出我所料,崔文瑞的婆娘竟是江洋大盗!你们去八个中军,到北门太平村把那个女盗和崔文瑞一起捉来!”王灰狼的老婆一听,吓得浑身乱抖,就怕这八个人不是她的对手。连忙下跪叩头:“老爷,你不曾见过那强盗的本事哩,她行走如风,刀不落空,我家几十个人用锹用棍,总不得近她的身,挨她杀得死里逃生。”“呔,你这妇道之人懂得什么?安童梅香只会吵吵闹闹,不会使枪用刀。
我老爷的兵丁个个能,总是拿龙捉虎人。
如果八个中军人嫌少,再加一百个护城兵。”
这遭,八个中军骑马走,一百个兵丁后面跟。
兵马列队出衙门,老百姓出来看新闻。
小商小户搬摊贩,大商大户关店门。
鸡飞狗跳钻篱障,吓得哼都不敢哼。
猫儿溜到屋脊上,看他们北门去捉犯人。
兵马开到太平村,惊动四姐得知闻。
四姐对门前一站,口中叫喊:“众位中军大人,老少哥们,你们来此作甚?”“我们奉木老爷之命,来捉你们劫监犯人,还不快快出来就擒!”“呸,我们一不是逃监,二不是劫犯,是你们瘟官贪赃害人,硬做盗案,逼得我无路可走,去把我丈夫救出来的,望你们速速收兵回转,不要在此与你姑奶奶纠缠!”“呸,大胆贼婆,如此凶蛮!弟兄们,替我拿下!”
二人说话气昂昂,脸嘴一变动刀枪。
刀对刀,叮响,枪对枪,冒火星。张四姐舞起刀来像渥闪,舞起枪来像火流星,县衙的兵丁总是脓包货,只好吓唬老百姓,
今日与四姐来交手,果像厨师拍苍蝇。
刀碰头,头落地,刀碰脚,断后跟,刀碰腰,两段分。
四姐越杀越精神,一气杀他百零二个人。
留住六个让逃生,做个送信报丧人。
“报,大事不好!”老爷问:“何事惊慌!”“老爷呀——
这个强盗凶悍狠,杀掉你百零二个人。
你半升子都输尽,就怕你衙门也坐不成。”
木老爷一听,吓得口呆目定。只说做官是为财,哪晓得惹出这宗大祸来。他想,要是隐瞒不对上报,那强盗也不是个省油灯盏,一定要上门找我算账,我这吃饭的家伙,也不得再在颈上;要是向上司报,这汴梁地方隶开封府包大人管辖,让包老爷查到我的头上,苋菜钵子也是不能长在自己颈上。
木不仁在那转不过弯,横也难来竖也难。
乡下人挑粪前后屎(死),就怕难过这重关。
哎,木老爷的老婆是个精明货,不然他木不仁也敛不到这么多的财。她说:“老爷,看来纸是包不住火了,一定要向开封府上报的。不过,你要把案情做重点,强盗写凶点,让包大人出兵捉拿——
如果开封府也拿不下,可替你担当了八九成。
这遭,木不仁夫妻二人,熬了一夜眼睛,点了一夜油灯,才把案情写成——
次日清晨就动身,报信官打马送呈文。
报信官来到开封府前衙,下马离鞍,递上报文。再由前衙传到后衙,后衙传到正衙,包大人拆封观看。上写:“下官不仁,事台下汴梁知县。因境下近日突发一恶性盗案,系本城北门太平村崔文瑞所为。他深夜盗东门王辉堂库银,未及逃脱,当场被失主拿获,送来本衙治理。不料崔之背后还有一个凶盗,口称姓张,名唤四姐,系崔盗之妻,她见夫行盗败露,遂到王家门上,杀掉他一主二仆,又烧毁他所有房屋。接着又潜来本衙杀死狱卒,劫走崔犯!本衙知事态非常,遂发兵前去拿捉。岂料这女盗精通武艺,凶悍无比,一下杀了本衙一百名兵丁,外加两个中军。大人哎——
汴梁城里人心惶,在下也不敢坐大堂。
鸡匪狗盗如草木,闹得百姓不安宁。
伏望大人扶皇法,拯救汴梁众黎民。”
木不仁这个瘟贼,与他老婆一夜精心谋划,把汴梁地方说得盗匪为患,民不聊生。包大人一看,随即唤来王朝、马汉,说:“这案你们去作急事急办,把这盗贼捉拿归案。”王朝、马汉说:“大人,平常捉几个贪赃枉法之人,只要凭您的令牌,立时就可捉拿归来,今天去拿如此凶悍的盗匪,可没那么容易。如果与她交起手来被她打败,是坍了您老人家的台!”
包大人一听,觉得此言有理。随口又吩咐张龙、赵虎、董超、薛霸、李贵、娄清,与王朝、马汉倾巢而出。这八个校尉由王朝、马汉带队,快马加鞭,直奔汴城北门太平村而来。
张四姐一看,来者不善,遂喝问:“来者何人?请通报姓名,免做刀下无名之鬼!”王朝说:“啊依喂,你倒是病人狠似郎中,我也不曾问你,你倒先吆喝起我们来了。告诉你,我们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是开封府包大人门下八员大将,奉命来拿你归案!”“呸,这就是包大人的不是了!论理,是我告他属下的瘟官木不仁,他贪赃枉法,硬害我丈夫崔文瑞是江洋大盗,应该由我告他赃官;论法,包大人应先惩枉法的贪官,后抚被害的良民。如今他竟良莠不分,惩罚好人,为此,请你们速速回去复命,我张四姐恕不奉陪!”八个校尉“哗啦啦”一声,从腰间抽出八把刀剑,喝道:“泼贼快来就擒,不然,就地正法,决不饶恕!”张四姐也抽出单刀,哈哈大笑——
“你们不要夸海口,杀几个回合再谈心。”
张四姐,朝外杀,如蒸笼喷气。
八校尉,对里杀,似海水翻腾。
一个秤上是八两,一个戥内是半斤。
麦芒遇上钢针刺,秤勾相对枣核钉。
棋逢敌手难取胜,将遇良才没输赢。
双方杀了数十合,张四姐边战边思忖。
“我是上界仙女,他是凡间清官。伤害他吧,是好人杀好人;不杀他吧,又与我厮杀不休。哦,有了!”随手掏出吸将瓶,将瓶口一开,说声“准!”一个个校尉对瓶里像煮“索粉”。收进了七个,四姐拿瓶口一收,王朝放趟子就溜——
王朝他,跌跌撞撞跑到监察御史府,连呼三声包大人。
“大人哎,汴城出了个女妖盗,杀起人来放飞刀。
我们兄弟八个人,倒有七个丧残生。
大人哎,死么又不见尸首在,活又不见半个人。
无影无踪人失去,我是死里又逃生。”
只听包大人喊声:“呀呀呸——”
气得眉毛根根竖,怒目睁得像晓星。
用鸡毛文书火烧角,五鼓带本见当今。
凤阁龙廷九重霄,当今天子坐早朝,
文听钟声朝王驾,武听鼓响拜明君。
个个跪在金殿上,就像童子拜观音。
仁宗天子说:“众位爱卿,今日上朝,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各回本府理事!”这时,包拯手执奏本,赶前三步,来到仁宗皇帝案前:“我主万岁,微臣有急本相奏,伏乞龙目明鉴。”仁宗天子开启奏章,交与谏议大夫宣读:“汴梁县城,出一盗人,抢掠金银,劫狱杀人,杀死失主三个,又杀衙役百零二人。汴梁知县报到本府,微臣遂派八个校尉前去捉拿,岂料盗贼举刀拒捕,交战中又杀掉尉官七人。
万岁呀,世上只见强盗抢金银,她竟胆大妄为杀官兵。
格杀官兵是造反,危及到京都帝王城。”
圣天子一听,忧心如焚。“众卿须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出妖孽。现在——东边辽金在作吵,北边西夏想入侵。
紫禁城旁又出妖盗,内外交困不太平。
哪位卿家愿领兵,先保皇城得安宁。”
问到文官不答应,问到武将不开声,三百文来二百武,总像鱼胶粘嘴唇。“不好了——
孤家江山如风中烛,没得扶皇保驾人。”
包拯执笏当胸,上前一步:“万岁——
这事出在我开封府,义不容辞我领兵。”
这时,他对殿上左右看看,不见杨家有人在朝,就说:“万岁呀——
小包只会摇笔杆,上阵还要杨家兵。”
仁宗天子说:“老包说得有理。依本准奏,请佘老太君前来商议。”
众位,圣天子说请就是召,忠臣家见召就立时到。百岁老帅佘太君来到金殿,匍匐金阶,口呼万岁。仁宗天子一见,连忙步下金阶,一把将老太君扶起:“请老太君免礼、免礼,孤家有重大国事与你商议。”仁宗天子把包大人的奏章给佘太君一看,她面带微笑,说:“万岁,这城脚下出点小事,就免费龙心了——
在我在我总在我,你解解罗带放宽心。”
仁宗天子欢喜不过,当殿就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