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宝卷卷一十二

靖江宝卷卷一十二

“佘老太君听封赠,招抚元帅受皇恩。

包拯前来听封赠,三军参赞你担承。

赐你们三千兵和马,八月十五日就出征。

你们得胜回朝转,论功行赏重封赠。”

  佘老太君回到天波府,把孙媳穆桂英唤到面前:“儿呀,如今皇城郊域盗匪为患,危及皇城,圣天子命我杨家与包拯大人出兵招抚,这是对我杨、包二家忠臣的信任。我们应以社稷为重,安民为本,贯彻始终,为国尽力。不过我年事已高,包拯又是个文人,看来,交锋对垒还得你作主将出阵,不知爱儿有何见说?”“太婆婆,孩儿一定遵命,无有异说!

随他匪盗有多狠,难比在北番破天门。

有你太婆为主帅,还有阎罗包大人。

为儿一定舍生死,赤胆忠心报明君。”

  “儿呀,你深知战场上的一切,万万不可麻痹轻敌,即使是拿捉几个盗匪也不能放松警惕!好,我年纪大的人喜欢唠叨几句。你快点兵配将去吧!”

  穆桂英来到校场。马用山东枣红马,兵点河南羽林军。老者不过三十岁,少者二九十八春。

残兵败将总不要,个个是拿龙捉虎人。

  刀房里发刀,枪房里发枪。会用刀,刀一把,会用枪,枪一根。盔房里发盔,甲房里发甲。金盔金甲,银盔银甲,铜盔铜甲,铁盔铁甲,黑漆墨塌,像锅底菩萨。

龙凤大旗列前队,黄旗叉到九霄云。

  这边杨家点兵将,那边包大人带铡刀。

铡刀本是月牙样,梨木床子马牙钉。

  狗头铡上四十九个眼,虎头铡上八十一根钉,

龙头铡右边是三十六只凤,左边是二十四条龙。

  铡个奸贼抹个眼,铡个太师去根钉,

铡个娘娘去只凤,铡个王子王孙去条龙。

马驮铡刀亮锃锃,人鬼总害怕八九分。

  佘太君身坐大红轿,包大人乘坐黑塔帘,穆桂英跨上胭脂马,雉鸡毛头上插两根。两路人马汇集——

战鼓敲得咚咚响,放炮如同响雷阵。

主将跨上马,小兵小将说大话。

遇到蛮婆对了面,杀她个人头滚西瓜。

马上将,马下兵,川流不息,

狼烟炮,一声响,震动人心。

兵又强,马又壮,威风凛凛,

三千兵,执刀枪,杀气腾腾。

  兵像南山下山虎,马像北海出水蛟,红旗飘飘如烧山火,黑旗摇摇像暴头云:

鸟飞难过枪头子,蛇钻不进马蹄边。

兵马队队出皇城,直奔北门太平村。

里三层加外三层,把太平村困得紧腾腾。

  帅帐安在城头上,五百人马保帅营,兵营扎在村左右,安民告示贴出城:

只为捉拿张四姐,不动百姓一根针。

  崔文瑞一看阵势不好,赶紧向张四姐通报。张四姐说:“这,我早就知道,是皇上发兵来捉我们了。但你也不要怕,快去后楼照应婆婆,莫把她老人家吓坏,这里由我来抵挡。”张四姐说变就变,将手上玉镯变一匹银鬃白马,头上银簪变作一张钢刀,扎鞍紧蹬,又拿法宝带了随身。一勒马缰,冲出大门,直奔穆桂英的营房而去!这边张四姐向西,那边穆桂英出营向东,二人对面一碰,打了个照面。穆桂英问:“你是何人?”张四姐说:“小女张四姐是也。”“细贼,还不下马受降,想往哪里逃!”“呸,我一不是溜,二不是逃,是来向将军申报,我崔家蒙天大的冤枉,无处申辩。”“呸,强盗喊冤,岂不是盗得嫌少!此地不容你嗦,快快下马受缚。”张四姐可不吃这一套,一勒马缰回头就走,穆桂英策马就追:“恶贼,往哪里逃!”张四姐猛一回头,举刀相迎,杀她个措手不及。

二人动刀就不动口,双双马上比输赢。

  先是人慢马也慢,后是人勤马也勤,战鼓敲得咚咚响,人马都听鼓点音。

小兵小卒帮厮杀,喊杀声声吓坏人。

  上杀雪花盖顶,下打枯树盘根;左打青龙掩月,右打猛虎翻身。杀得乌鸦停了翅,杀得百鸟不开声。

张四姐越战越有劲,穆桂英越杀越精神。

五十个回合无胜败,杀得天地暗昏昏。

  穆桂英想:“这强盗竟是如此利害,怪不得包老爷的校尉要败她手下呢!”随手往里一招,又上来两员小将,说:“细贼,看你孤身一人如何与我力敌!”

三人杀她一个人,杀得四姐气难伸。

  张四姐执指一指:“呸,看来你杨家也是个不义之师,怎么好犯战场规矩?老百姓打架也懂得‘个对个不犯过’呢!好,你犯规,我也变,变点把戏你看看!”说声变,张四姐变成与穆桂英一样的模样。马是一样的马,人是一样的人,让你——

真真假假分不清,自家人杀自家人。

  穆桂英一看说:“这个冤家用妖法,我也来用道法,随手从怀中摸出一把豆子对空中一撒,洒豆成兵。豆兵如雨点落下,认准张四姐厮杀。张四姐想:你能洒豆成兵,我就把它收起来榨油。张四姐打开吸将瓶口,嘴里念动真言:“阿诃弥罗娑婆尼,有担黄豆换担米,索索落落收进瓶子里。”眨眼功夫像吹一阵风,不见豆兵影和踪。穆桂英见一招不成,又来一招。她摸张纸搓成团,放口边一呵,对空中一撒——

口中念动真言咒,纸兵纸马落下来。

认准张四姐厮杀,杀得她两目昏花头难抬。

  张四姐想,这也难不住我。随口将真言一念,晴天立时就变。

东北方向紫云生,西北上空黑云跟,

轰隆轰隆响雷阵,三个雷阵四个闪,狂风暴雨下凡尘。

纸兵纸马遭雨打,皮毛骨肉碎纷纷。

  穆桂英一看不妙,再用一个绝招。从怀中摸出一根丝带往空中一撂,捆仙索在空中转成道道圆圈,直往张四姐身上抛来。“啊依喂,你杨家竟也有这一招?好,且看我来!”她用双刀对背、腹上一定,变成一个鳜鱼妖精。

捆仙索认准张四姐,把她捆得紧腾腾。

  捆仙索一捆,四姐对马下一滚。穆桂英说:“妥了,妥了,看你格冤家再往哪里逃!”随手用刀柄对四姐身上一梗,四姐就势来了个鹞子翻身,运足气力,用鱼刺对外一撑——

捆仙索切得碎纷纷。

  张四姐翻身上马,又向穆桂英杀来。穆桂英一见不妙,拨马就逃。张四姐叫声:“将军哎——

不要逃来不要溜,请到我家赏中秋。”

  众位要问,两个冤家拼杀到现在,张四姐眼看胜券在握,为何不乘胜追杀,反而还请仇人去过中秋节呢?大家要晓得,张四姐没有好果子给她吃,是气气穆桂英的。因为皇上选在今天中秋团圆节出兵,是想一举将张四姐拿获,回去庆功行赏。可张四姐不管你是胜是败,还是庆功处过,总要给点颜色她看看。

嘴上常面说好话,骨子里手下摸宝瓶。

  拿宝瓶对外一照,霞光万道;把宝瓶一捏一松,像风箱对里抽风。两千五百个人马,一个个鱼贯而入,连同主将穆桂英,一概收进吸将瓶。

只剩五百个人马保帅营,人也安来马也宁。

  佘太君与包大人站在城头上督战,只听鼓声腾腾空一停,不见战场上有人。正欲出帐问讯,一个传令官从半路上跑回,“报元帅——主将失阵,连同兵丁战马,一个个不见踪影!”佘太君惊问:“真有此事?”“老太君,在下岂敢谎报!”这时,包大人心中有数,头一低垂,手一倒背,帽翅直摇,心在思考。“老太君,今天战场上出现的情况,看来与我那七个校尉失踪有相似之处。这么多兵马无故失踪,看来这个女子不是什么强盗,倒像是个妖道。太君哎——

你的孙媳遭妖害,怎对得起你杨家一满门。”

  佘太君说:“老包,你何出此言。我杨家为国为民,八个儿郎都捐去了,还在乎一个孙媳!况且她还生死不明,可以查找。”“太君,到哪去查找呢?”“哎——

你眉心堂上顶日月,日断阳来夜断阴。

地府三遭走一趟,倒树寻根查原因。”

  “如此,下官且来试它一试。”包拯拿出三张裱黄纸,写好三张牒文,又吩咐手下高搭醮台,焚香三拜:天上玉皇,海里龙王,地府阎王,各处灼送一纸牒文——

不查主将穆桂英,拜请三曹查妖精。

包拯睡上阴阳枕,杳杳冥冥就动身。

三魂渺渺守尸体,七魄幽幽见阎君。

  冥府慈王见包大人登门,打躬作揖,出来迎接。说:“您大人的牒文,在下早已收到,现在各殿阎君都齐集在此,陪你到各殿寻找。如果有哪一殿的妖魔鬼使溜在阳间作吵,我将把它捉回,立斩不饶!”这遭,一殿秦广王、二殿初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五官王、五殿阎罗王……一个个陪他查名对号逐一查找。十个殿里查下来,一个不少。五殿阎罗王说:“我们替包大人查查周到,再到枉死城去看看。那里边有赌钱酗酒,行凶好斗;夫妻不和,投河上吊;贪赃枉法,法场挨杀。这些人因寿延未到,死不瞑目,可能要溜出去作吵。”十个阎王陪包大人在枉死城里查下来,也不少一根毫毛。包拯说:“谢谢阎君,我该走了。”

恍恍惚惚又动身,走进东海龙宫门。

  东海龙王见包大人一到,连忙召来巡海夜叉陪包拯到水晶宫里四重门去查。查到一重门里螺蛳精,爬在滩边晒太阳;二重门里甲鱼精,它与乌龟在调情;三重门里虾蟹兵,勒头暴眼在练兵;四重门里蚌壳精,在与仙鹬比输赢……

水府龙宫查不到,飘飘荡荡上九霄。

  来到灵霄宝殿,玉主亲自接见。“老包,我方才接到你的牒文,晓得你今天一定要登门,所以我十桩丢掉九桩事——

迎接我的包大人。”

  包拯连忙下跪叩首:“玉主在上,小包岂敢受此隆恩,真是折煞我也!”

  “哎,老包,这就是你过谦了。殊不知你以廉洁自律、执法严厉、不畏权贵著称,世人誉你为‘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我虽称玉帝,也不能高高在上不纳见你包老!”说着,随即召来巡天御史陪包拯来到逍遥自在宫、福禄延寿宫、八景神仙宫,查了三十五宫,宫宫扑空,没有星宿溜下凡间。

巡天领他往前行,斗牛宫在面前呈。

  众位,斗牛宫是玉皇的七个仙女住所之地,是王母宫的前宫。包拯进去查名对号,其中少一个仙女未到。包拯就问:“你们姐妹七个为何只有六人,还有一个哪里去了?”七仙女说:“四姐已经三天未见了,不知他的去向。”

包大人闻听这一声,心中明白八九分。

天上三天整,正是凡间三冬春。

时间姓名都确准,讹错没得半毫分。

  包大人来到御宰台前:“启禀玉主,现在已经查清,凡间的张四姐作吵,原来是斗牛宫里你四皇女临凡——

她神通广大了不得,武艺超群怕煞人。

杀了我校尉人七个,又杀杨家三千兵。

汴梁衙役都杀尽,虏走主将穆桂英。

玉主哎,总是你的四皇女,闹得东京不太平。”

  玉主有些不相信,把六个皇女叫来问原因。六人总说不知晓,三天不见四姐人——

“若问她到哪里去,可能私自下凡尘。”

玉主闻听这一声,靴线蹬断两三针。

自己女儿总管不住,枉在天宫作世尊。

  “气煞我也!”玉主说:“老包,你且回去。这里,是天作孽,自承当,我将把这个冤家拿回——

还你校尉七个人,赔他杨家三千兵。”

  玉主随即叫太白星君送包拯回转。

耳边只听呼噜呼噜风声响,到了汴梁一座城。

三魂七魄一相会,苏苏醒醒转还阳。

  佘老太君一直守在包拯身旁。只见他手一舞,足一蹬,响响琅琅就开声:“太君哎——

原来是玉主的四皇女,来到人间心怀春。”

  佘太君说:“如此,我们倒可以去登门探访,究其原因,说不定还可劝其归顺宋室,辅佐朝廷。”“太君,这个想法固然是好,不过玉主现在已经发怒,看来,是不会让她留在人间的。如果我们去探访一下,或许是会得到一些真情,有利于治国安民。”

太君一听很赞成,包拯立刻就动身。

  再讲张四姐虽然将杨家的兵马收进宝瓶,但她心上却不能平静。所以马不离鞍,人不卸甲,日夜巡守,生怕朝廷再来讨伐。正在这时,只见一员文官单身只马,缓缓来到跟前。张四姐立马横刀惊问:“来者何人,速速通报姓名!”包拯立马回答:“四皇女不必惊问,吾乃开封府台,宋室监察御史是也!”

四姐闻听这一声,凭空跌倒地埃尘。

他怎知我是皇女,恐怕凡间我蹲不成。

连忙上前去迎接,青天连连叫几声。

“大人哪,我只闻你名,未见你人,

久已要见你包老爷,为我丈夫把冤伸。”

  “皇女,你有何冤屈,请速速讲来。”

“大人哪,我在真人面前不说假,假人面前不说真,

我是天宫四皇女,爱上凡间厚道人。

相遇乞丐崔文瑞,恩恩爱爱结成亲。

帮他由贫转成富,一家和顺过光阴。

谁知遇上东门王灰狼,他为富不仁,横行全城。

见我人品端正天姿女,起了谋女害命心。

他买通汴城木知县,硬栽我丈夫是盗人。

酷刑将他往死里逼,害死我亲夫再占我身。

逼得我有冤无处诉,才狠狠心肠杀仇人。

屡屡冒犯你开封府,还望包涵八九分。

大人哪,只要你为我把冤伸,放你的兵将回皇城。

你到校场上面去检点,汗毛总不少一根。”

  “皇女,此情可真?”“一点不假!”“如此,我老包应尽职责,迅即查敕,严惩贪赃枉法,决不饶恕一个坏人!”

包拯离开太平村,会同佘氏老太君。

先铡贪官木不仁,随后起驾回皇城。

  再讲张四姐送走包拯,随即下马离鞍,来到赵氏婆婆和崔文瑞身边:“婆婆,你们受惊了吗?”正说之间,只听空中有“汪汪”之声。抬头一看,七朵彩云徐徐往下降落。“啊呀不好,我的奶奶——王母和六个姐妹来了,这怎生是好?”说着,随即更衣换帽,迎到庭前,匍匐下拜——

祖母奶奶叫几声,孩儿是不忠不孝人。

  “冤家,我不要你有礼,且来问你:为何私自下凡,杀了地方官兵,又杀杨家三军,不是包拯上天去查问,我和你父王还不知你在东京吵到这种功程。本来,你父王发怒,命托塔天王带天兵天将来捉拿你回去,狠狠的处治于你。我听到这话,随即和你六个姐妹去你父王面前求情,说是神仙也有犯错的时候的,犯了错就改过,不就好了吗?你父王挨我劝呀劝,心也就劝软,毕竟是自肉割不深,摸摸有点疼,就叫我和你的姐妹们下来带你回宫,不要在人间吵闹。孙女,你看这样可好?”“奶奶,好是好的,不过……”“不过什么?”“奶奶呀——

我到东土已三载,看惯了山也秀来水也清。

父慈子孝兄弟敬,男耕女织相互亲。

人间处处是春色,丢不开凡间好光景。”

  “哎,你这就过于恋凡了。人间山清水秀,鸟语花香么,它还在天底下呢。我们在天宫居高下望,不是看得更清?这有何可惜呢?”

  “祖母,我还有,”“还有什么?”“还有——

东库金,西库银,满箱珠宝,

前厅堂,后楼房,玉石砌成。

庭前还有桂花树,香飘十里赛黄金。

这都是我亲亲丈夫崔文瑞,十磨九难才造成。

如今跟你天堂上去,丢在凡间给何人?”

  “孩儿呀,敲锣听音,听话听情,千间房屋,财宝金银,你都可以随身带走,别的嘛,我看你就是丢不开崔文瑞一个人。”“奶奶呀,你竟是仙中之母——

这就看到我的心,不妨且来说分明。

亲亲丈夫丢不下,还有婆婆他母亲。

要我随你归上界,妻到天边夫要行。”

  “冤家,你这就出难题目我做了,奶奶可做不了这大的主!”“奶奶呀——

依不到我这句话,情愿不要命残生。”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颗红丹就往嘴里塞。王母一见,连忙上去一把夺下:“冤家,你怎还像小时候的宝宝脾气。这个鹤顶红不能玩,吃下去要送命的,乖乖,我魂都把你吓掉了。好,好,不要来气,奶奶一定依你。”“好哇,依我,我就来作准备。”

  张四姐来到后房,向婆婆和崔文瑞说了前因后果,又对赵氏婆婆说:“婆婆,我要上天啦。”赵氏婆婆一把背住四姐,“儿呀——

你倒回转天宫去,丢下我母子靠何人?

仇未报来冤未伸,我母子哪有命残生。”

“婆婆呀,你千放心来万放心,把你们带了一同行。

所有深仇并大恨,我已禀告了包大人。”

  这遭,张四姐把吸将宝瓶打开,口中念动真言,将包大人的七个校尉和杨家两千五百个兵将通统放走,回到天波府点兵校场,兵将归营,刀枪入库,各享太平。

  张四姐对王母说:“奶奶,请你们到屋外去,我要收拾家产哩。”她就呼来一阵风,把房屋吹腾空,连她婆婆和崔文瑞,一概收进宝瓶里。说声:“奶奶,时不我待,我跟你走——”

八朵彩云乘东风,飘飘荡荡上虚空。

云头落在灵霄殿,玉帝面前见尊颜。

  张四姐跪在前面,六个仙女跪在后面,王母坐在玉皇大帝的旁边。七个仙女齐齐一声:“孩儿叩见父王!”张四姐连忙又接上一句——

“父王哎,孩儿犯了天条律,凌迟碎剐总嫌轻。

你就看看祖母面上份,留儿一条命残生。”

  哎,玉皇大帝也像天下父母的心一样,听到孩子在外面惹了祸,恨不得一刀要把她剁煞得;等到孩子到了面前,吓得两滴眼泪往下一挂,又赶紧抱到怀里:不要哭,再哭我当真要打呱!玉皇大帝见四女跪在面前,两滴眼泪一抛,怒气也就消了一半。就问:“母亲大人,你在凡间跟这冤家是怎么说的?”“皇儿,别的条件我总不允,答应将她的婆妈和丈夫崔文瑞一起带随身的。如今就听你的发落了。”

  玉皇大帝听到崔文瑞这个名,忽有所悟:“啊呀,他是东斗文曲,到东京崔祝明家投生还愿的。转眼之间已有二十多年了,早该让他脱俗还原成其本位了。如此——

他们母子没处蹲,月宫里面去修身。”

  张四姐对王母望望,意思是,祖母呀,还有我呢?王母娘娘心领神会,遂说:“皇儿,这四冤家我在凡间答应她夫到天边妻随跟呱。”玉主一听,很不高兴:“母后,你怎替我作这个主呱?”“皇儿,这样做也是人之常情。

水有源树有根,神仙也要有子孙。

如果老王不成婚,哪有小王治乾坤。”

  玉主听王母这么一说,对他母后也无可奈何。罢、罢、罢——

“四女也到月宫去,三人同去重修行。

月中幸有空田地,中央桂树种两株。

文瑞陪吴刚酿桂酒,四女伴嫦娥抒广袖。

但等功德修圆满,灵霄宝殿上再封赠。”

黄立清 演唱

吴根元 搜集整理

药王宝卷

九殿阎君都市王,当年原是卖药郎。

西沙叫他卢功茂,东沙人讲张九郎。

其父名叫卢奎德,慈母郑氏老高堂。

家住山东蓬莱县,鸠桥镇上开药房。

  卢奎德所生一子,名唤功茂,是上界药仙童子转世。仙童临凡,生长不难,自小随父在药房长大,耳濡目染,深明医道药理。卢功茂长到一十六岁,由亲友为媒,娶了霍氏小姐为妻。霍氏小姐是九天仙女下界,才貌无比——

面如桃花初开放,口似樱桃一点红。

双眉弯弯初三月,眸若秋波善传神。

开口先带三分笑,能言善辩又聪明。

  可是他们成婚不久——

父母先后归天去,丢下他夫妻两个人。

夫妻二人年纪轻,不会当家过光阴。

霍氏只知做针线,功茂在书房习五经。

  众位,开药店是一个暗行生意,很能赚钱,所谓神仙不识末药。进货是用簸箕畚畚,卖出是用戥子戥戥,用车推船装的药材不值钱,抓在手掌心里一点点的东西值大钱。他们小夫妻二人,一个绣花,一个攻书,从不上店堂问事。店堂里的货物进出,全由师傅、伙计们作主。这些管账、师傅、伙计见有财可取,便串通一气,把贵重药材卖了饱入私囊,不值钱的草药充塞货架,看看货物不少,实则值钱的药材不多。药材品种不多,照方配不齐全,以致门前生意清淡。不到一年时间,药店关门停业,师傅、伙计也自行散伙。

药店关门第一春,变卖残药度朝昏。

店堂关闭第二年,夫妇出门讨赊欠。

三年还未到冬天,锅下无草上无粮。

  那天,日上三竿,霍氏还没去厨房烧早饭,卢功茂就问了:“贤妻,现在时光不早,肚里饥肠辘辘,厨房里怎锅不动瓢不响的?”“相公,锅不动瓢不响么,是因为屋上的梁在响,座下的凳在响哩!”“贤妻,此话怎讲?”“相公,这话你总不懂,梁响断梁(粮),凳响断凳(顿),我们家已盖锅断顿没烧没吃的了。相公哎——

坛子里炊米无半升,灶前烧草没一根。

锅瓢碗盏都不动,釜冠盖得紧腾腾。”

  卢功茂一听,毛骨皆惊:

“贤妻哎,我家三载之前富得很,今朝怎穷到这功程?”

  卢功茂长叹一声:“贤妻,这一寸三分口,喉咙万丈深,家无营生做,吃断斗量金。常此下去,我们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霍氏说:“相公,你晓得坐吃山空么,我们就该想办法找营生做哇!”“贤妻,我们开店没本钱,种田少力气,做什么营生呢?”“相公,我家后院里空地多哩,用锄头倒伐倒伐,拿瓦砾拾拾刷刷,做成子,划成垄子,种上葱韭大蒜、黄瓜茄子,我们就靠种菜谋生。俗话说,种菜比种粮好。种粮,忙上一年只收两熟;种菜是什么季节种什么菜,一年四季总有卖。”

  这下,小夫妻二人,起早更,坐黄昏,天光未亮又起身。在后院的空地里翻土播种,浇水捉虫,忙了种菜。哎,抛荒多年的土地里,水肥土松,长出的菜郁郁葱葱,又大又嫩。

韭菜叶子像菖蒲,大蒜头子像葫芦。

一根黄瓜重二斤,倒挂茄子像油瓶。

  霍氏说:“相公,园里韭菜嫩夭夭,好割起来上街去卖了。”卢功茂把韭菜割起来,横七竖八,乱头蓬松对菜篮里一捧,两手捧住扁担,摇摇晃晃,挑上街去。

  这个店家公子初次出门抛头露面卖菜,觉得是丢人现丑,不好意思抬头见人。于是把菜担对行人稀少的巷口一顿,人对菜篮旁一站,既不喊卖菜,也不招呼人买菜。就这样,从早站到中,无人问一声;从中站到晚,无人买一根。卢功茂想想倒恨起来了——

“人说世上三样苦,打铁撑船磨豆腐。

我说世上有四样苦,种菜还不如磨豆腐。”

  卢功茂正在叹苦,有一个算命先生,一手拎一个“报君子”,一手操一根“明杖”,头一昂,眼一闭,“笃、笃、笃”用明杖敲地向前探路。瞎子不曾摸得准,两脚绊了卢功茂菜担的绳索,“啪秃”一声,连人带棒对菜篮上一伏,菜篮翻身,韭菜翻落满地。卢功茂说:“喂,你这人走路不长眼睛,绊翻了我的韭菜,叫我怎么好卖?”瞎子从地上爬起来说:“对不起,我是没双眼睛的苦。”这时,卢功茂才发现他是个瞎子,就说:“瞎先生,你苦还没我苦。我们夫妻两个种点菜,挑来街上卖,从早站到现在,还不曾卖掉一根菜,家里还等我卖了菜买米回去下锅哩!”瞎子说:“罪过,罪过,怪我,怪我,卖二斤给我。”正在瞎子买菜的时候,旁边来了一个近视眼的人。他见有人卖菜,也弯下腰去抓把韭菜放眼下看看,横相竖相,开口就念:“这哪是韭菜?韭菜叶子没这么阔,这不是菖蒲草就是绿花葱——

你不要晴天白日糊弄人,骗人钱财没好收成。”

  挨这近视眼用句浪吊子话一冲,生意不曾做得成功。卢功茂——

挑起担子站起身,气气闷闷转家门。

  跑呀跑,经过一家烧饼店门口。烧饼店老板问:“小伙子,韭菜不曾卖得掉,可与我换爆灰?”卢功茂放下菜担,顺便歇歇力,说:“老板哎,人霉么也不曾霉到这样子,用韭菜换你的烂爆灰!”店老板哈哈一笑:“你这冒失鬼,哪世里种过韭菜的。你晓得我这是什么灰?是砻糠灰,是培育韭菜最好的东西,人家要换还换不到哩。”卢功茂经他这么一说,觉得很有道理,就恨气说:“一个钱卖掉老子——一世不叫了。”

  卢功茂一担韭菜换了一担爆灰,轻飘飘,往家挑。谁知老天不公,又刮大风,一路上灰尘缭绕——

路上行人睁不开眼,轻灰袅袅上九霄。

  霍氏小姐在家盼到中过晚,见丈夫空担回来,满心欢喜,笑嘻嘻上前迎接。走近一看,挑回的是半篮子草灰,就问:“你把这点草灰挑回来何用?”卢功茂说:“小姐哎——

时来凶化吉,人霉吉化凶。

韭菜挑到街上卖,遇到一些蠢弟兄。

有的说它是菖蒲草,有人说它是绿花葱。

从此无人买我菜,饿得我后背靠前胸。

回来经过烧饼店,换担草灰回家中。

谁知又遇刮大风,拿草灰吹了上天空。

小姐哎,别人家养鸭能游水,我养鹅鸭沉水中。”

  霍氏小姐大贤大德,知道丈夫的苦处,就说:“相公,初次做买卖总有三天生,这叫一回生,二回熟,做了三趟就透熟。今天卖菜不顺利,不要往心上记,今天不着,明天再来。”卢功茂听妻子这么一劝,心上宽慰一半,就问:“明天要不要再上街卖菜?”霍氏说:“明天不割韭菜,把黄瓜摘上街去卖。”

一夜话语休提表,金鸡三唱天又明。

  卢功茂一大早去园里摘黄瓜。他想:昨天韭菜不曾扎扎齐,没卖相,人家不买我的菜;今天拿黄瓜上的丁丁疙瘩刮刮清,卖相总不差吧!于是他一边扯,一边刮,拿黄瓜刮得光滑滑。

挑起担子离开家,街坊上去卖黄瓜。

  那天是四月初一,八殿平等王圣诞,城隍庙做庙会。卢功茂就想:前天出门,不好意思见人,把菜担歇在人少的地方,韭菜没有卖掉。今天去赶闹热市口,人多货多,货多成市,生意一定不差!

一脚高来一脚低,城隍庙前去做生意。

  这天城隍庙前广场上人多哩。打卦相面,杂货小店;卖香卖烛,卖鱼卖肉;瓜茄果菜,样样有卖;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常。卢功茂把黄瓜担子对人多地方一歇,嘴上招呼不及,“卖瓜啊,卖黄瓜——

我这黄瓜不长丁,冷拌生炒好当点心。”

  一个怀抱小孩子,手提竹篮的妇女来到他的黄瓜担前,拿起黄瓜仔细看看:“你这是什么瓜?”“黄瓜。”“黄瓜身上怎不长丁的?我看不是黄瓜是菜瓜!”“不,黄瓜上的丁挨我刮掉的,无丁的好看。”“你不要冒充,不上你的当……”旁边一位老婆婆见她们在争论,也凑上去拿起黄瓜在手上摸摸看看,说:“黄瓜是黄瓜,不过,黄瓜丁子挨你一刮,浑身淌水,存放不住,吃起来瓜味不鲜。”也有人说:“冒失鬼卖黄瓜才刮丁哩,哪个买你的!”大家七嘴八舌,把黄瓜说得一钱不值。就在这时——

只听一阵锣鼓响,人像潮水涌起来。

  四乡八镇的狮子、龙灯队来城隍庙参会。人跟灯跑,涌起来如潮。这下,一些做买卖的人就忙着搬摊子、顺车子、让担子,倒出一条空道让舞狮子、调龙灯的队伍进庙。哪晓得看热闹的人啊,人与人争先夺路——

龙灯还么转得过身,庙门塞得紧腾腾。

挤得人都没法撑,像油榨箱里加木砧。

  卢功茂挨轧得两手只顾护住黄瓜担子,双脚却被人流踩落一只鞋子,连忙去找鞋子,又被人踩翻了黄瓜担子。只听得“噼叭、噼叭”几十声,黄瓜踩得碎纷纷。卢功茂喊声:“不好了——

黄狼专拣病鸭子咬,菩萨也揪我落难人。

一担黄瓜成齑粉,六十天汗水付东流。

  卢功茂气得咂咂嘴,蹬蹬脚,挑一副空篮回到家中,对被窝里一攻,着闷肚子气。霍氏小姐在菜园里浇水,见到丈夫早早进门,就赶忙回来向丈夫讨喜讯:“功茂、功茂,”没回音。“相公,相公,”没人答。霍氏说:“人呢?人到哪里去啦?”她头对房门里一伸,见被窝里有人翻身。霍氏走过去掀开被头,摸摸卢功茂的额头:“相公,你怎么啦——

可是辛苦累坏了你,筋骨疼痛欠精神?

可是路上遇邪恶,寒热毛病上了身?

可是做事不谨慎,失落钱包心里疼?”

  卢功茂听妻子这么一问,更觉负屈,有苦难言。只急得“哇啦”一声——

“贤妻哎,我时不济来运不通,阴沟里航船也失风。

六月里跑路冻坏脚,九天里作酱生蛆虫。”

  霍氏说:“相公,你究竟哪里不舒适,可以对我讲来?”卢功茂这才从被窝里坐起来,揩揩眼泪,抹抹鼻涕,把黄瓜刮丁、城隍庙兴会、龙灯进城、人潮拥挤等情形说了一遍。叫声:“贤妻哎!

千万个人争看灯,拿黄瓜踩得碎纷纷。”

  霍氏说:“何苦,何苦,你不好拣人少的地方去!这样,明天你看家,让我上街去卖。”卢功茂对霍氏看看,从她头上相到脚上:“嗨嗨,你是吃了灯草灰,放的轻飘屁,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身子?一双金莲脚,一步踏三踏;身像马蜂腰,哪经重担压。不要说挑菜上街,就是空身跑路也要挨风刮倒哩?”“那我们一同上街,你挑担,我看秤,做你的帮手。”卢功茂想了想说:

“你呀,千不能来万不能,千万不可出家门。”

  霍氏问:“我为什么不能上街?难道怕街上人把我吃掉!”“不是怕人吃你,就怕有人抢你。你可知东门有个恶棍陈老虎,依仗他干父南霸天的恶势,在鸠桥镇结帮行凶,欺行霸市——

看中了美貌年轻女,强抢回去填妻房。”

  霍氏一听,浑身松劲。“这么说,你又不会卖菜,我又不能上街,我们二人就分开各自寻饭吃吧。”卢功茂听妻子说把他分开,立即从床上跳下来,一把背住霍氏手:“千不该万不该,我你不能两分开。”霍氏说:“不要做这种哭癞宝腔,我当真舍得与你分开?我们是明分暗不分,日分夜不分,在锅上锅下分一分各自的营生。”卢功茂说:“怎么分法,做什么营生?”“我帮人家绣花做针线活,赚到钱,买粮买油盐,管锅上有煮;你是男子汉,肩能挑担,手能提篮,上山去樵柴,管锅下有烧。分嘛,就这么个分法。”

他就操起锛柴斧,十里荒山去樵柴。

  卢功茂来到十里荒山,只见群山层叠,树木葱茏,好一派壮丽景观。乃随口赞曰:“巍巍乎,尧舜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一口仙气,惊动玉皇大帝。玉帝用慧眼一看,知道是药仙童子遭难在十里荒山樵柴。这是他十磨九难已到尽头,该派他时来运转了。于是打发韦驮天尊来到十里荒山召来五路土地、八方神仙,把川山贝母、云贵三七、龙江人参、山东全蝎,通统献上山来。卢功茂一见,山上的柴禾堆了一大片,吸吸气伸伸腰,把柴禾捆捆扎扎往家挑。

接连挑了三天整,柴房里堆得密层层。

  霍氏走出来一望,心吓得直荡:“相公,这些柴你从哪里樵来的?”“东门。”“东门呀,东门同裕丰药店的盗案还不曾破哩!”“不,我在南门……”“南门!南门协和园药库被窃,还正在追查哩!”“贤妻,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不是偷盗来的什么药材,是在东南方十里荒山樵来的树柴!”“这不是树柴,总是些名贵药材。不信,你放嘴里尝尝看。”霍氏抽一支黄连草,对卢功茂嘴里一撂,牙齿几嚼,“吐、吐、吐”,吐总吐不及。怎?苦味钻心。霍氏又拿一根甘草,对他嘴里一撂,牙齿几嚼,喉咙里“叽咕、叽咕”,咽都咽不及。怎?甜味透心。霍氏拿一根硬柴说,这是桔梗;拿一根软草说,这是柴胡。霍氏就点给卢功茂听了——

“点药名来点药名,百样药草说分清。

上有天上天花粉,下有地上土茯苓。

冬虫夏草秋石散,春葵子不堪入药名。”

  卢功茂尝了三百六十种药草,霍氏点了天上地下、春夏秋冬七百二十样药名。一个是药仙童子再世,一个是九天仙女临凡。她们——

既是彩凤双飞翼,更有灵犀一点通。

  卢功茂说:“贤妻,我们有这么多药材,你也毋须绣花,我也不用樵柴,可以重操旧业,施药行医了。”于是就把柜台倒倒刷刷,药箱洗洗擦擦——

父店子重开,泰和堂招牌又挂出来。

  这下,惊动了四城八乡村,街头巷尾在议论。有人说:“卢奎德的儿子发财啦,药店又重新开张。”也有人说:“发棺材,家里穷得锅盖总掀不开,还不是把多年的陈药、剩草烂竹叶、冬瓜皮的蛀屑粒,倒出来骗钱。”

店门开了七天整,利市不发一分文。

  霍氏向卢功茂说:“相公,信了你的话,要霉一夏。开门七天了,真是阎罗王开酒店——鬼总不上门。”卢功茂说:“小姐,你别急,俗话说,生意不上门,是言语不到家。让我来写出金字招告来,上写:‘泰和堂老店新开,重挂招牌,精制南北丸散膏丹,广采各路道地药材,倘蒙识者惠顾,施药三天不取钱财’。”

金字招告贴出门,求医取药闹纷纷。

  那天清早,一个牙痛病人,双手捂住嘴,口中只是哼:“卢先生,人家说牙痛不是病,哪晓得痛断我的命,可有什么治牙痛的药呀!”卢功茂说:

“牙痛毛病请到我,我来替你点药名。

端尖果子一点红,长在草上像灯笼。

人人说它没用处,拌和冰片治牙虫。”

  用药一搽,立时止痛。

牙痛病人才治好,后面又来请先生。

  后面来了哪个?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双目肿得像红桃,路也看不见跑,由她母亲搀着来的。“卢先生,我这女儿眼睛肿到这种样子怎得了呢?”卢功茂用手摸摸,仔细对她眼睛上看看说:“有办法——

火眼毛病请到我,我来替你开药方。

你要眼药方,明沙共牛黄。

加上青鱼胆,一点千里光。”

  眼药一涂,红肿立时消除。

前面病人走过去,后面又来请先生。

  “卢先生,帮我看看害的底高病?嘴里不要吃,浑身没气力。”“啊,你将手伸过来,把嘴张开来,我来替你看一看、搭个脉。”卢功茂两指切住他的脉,脉跳乱而促,望望他的舌尖苔,腻浊而苍白。卢功茂说:“你口里发干,饮食不贪;热不像热,寒不像寒,心上不适,忧忧郁郁。”“先生,我就是这种毛病,请你出点心替我看啊。”“这,你放心是了——

口里常作干,饮食又不贪。

要得毛病好,重用兑金丸。”

三三两两传得快,惊动多少求医人。

  “卢先生,帮我看病哎。”“你哪里不舒服?”“我头不能见风,夜间常做恶梦,神魂不定,心上板结。”“啊——

你这毛病请到我,我来替你点药名。

川芎治头痛,离魂用砂仁。

紫苏能发汗,补药用人参。”

头痛毛病看过去,气喘病人又来临。

  “卢先生,帮我看咳、咳、咳嗽病哎。”卢功茂对他望望说:“你是哮喘病哎。”“是,是,是喉咙作痒,气短要喘,痰在喉咙里转。”“痰咳不出来,我有办法——

贝母一钱重,百部加天冬。

橄榄去心火,化痰用橘红。”

前面看过后面跟,肚痛毛病又上门。

  一个胖胖的汉子,双手捂住肚子,进门就问:“卢先生,我这肚子疼,疼起来连肛门,泻又泻不出,泻不出肚又疼,帮我开点药试试看哎。”

“肚痛毛病请到我,我来替你点药名。

川椒共红糖,葱白加生姜。

再用川栋子,煎汤治肚疼。”

  肚痛病人还不曾走,后面有一个病人等急了发火:“卢先生,你放快点,我春天多吃了芥菜,身上发芥菜癞,痒起来没法抓,恨不得要用刀来刮。”卢功茂连忙把他的上衣解开一看:“你这个不是芥菜癞,是贩大麦的客人!”“啊呀,我害的痒疮!先生,可有妙药可治?”“妙药难说,我替你开个秘方——

胡椒共槟榔,研末拌硫磺。

布裹疮上擦,医好你这脓窝烂痒疮。”

  痒疮药方才配好,后面病人又来临。一位三十多岁的大嫂,抱来一个五、六岁的老小,肚子胀得高过头,双手在上轻轻揉。“卢先生,我这老小肚子胀,两天不曾吃茶饭,今朝惹了鬼,肚里又泻水。”“嫂子,这不是惹鬼,是吃得太多,食物在肚里转不动,叫积食病。”“先生,可有药吃?”“有,用药三帖,禁食两天。

水泻使君子,腹胀嚼山楂。

肚中积饮食,仁曲大麦芽。”

  卢功茂从早看到中,不曾放点松;从中看到晚,不曾偷点懒。忙得腰酸背疼,正打算站起身,活动活动身子,一位身裹破棉袄,头捂老毡帽的老头儿,跌跌撞撞轧进门来:“卢先生,别、别关门,帮我看、看看这寒热毛病。”卢功茂说:“你这好像是鬼毛病,是每天来一次,还是隔天来一次?”“开始是天天寒交热,现在是隔天热交寒。”“啊,这是病转虐,甭用药,鬼毛病还用鬼办法——

乌珠用七只,桃条用七根。

白钱纸三卷,深夜送出门。

治好间日子,务必甭做声。”

这个病人离店门,又有人喊卢先生。

  “卢先生,帮我看这重脚膀哎。”卢功茂把他的裤脚管撩起来一看,小腿灯光照亮,肿得如急鼓一样。“啊呀,你这是流火破皮,神仙难医。”“先生,可有点办法?”“办法是有格。我先父在世时,我见到一位山东侉,来看流火脚。他的流火脚,三尺白布只够缝只袜,穿上去还是紧夹夹。我的先父就对他说呱,你回去用——

一束陈稻草,二张青黛皮。

三支芭蕉根,四把井底泥。

要得消肿快,再加冬瓜皮。

  除此,我还有个好秘方——

马脚合,瘪郎当,既不圆,又不方。

人人说它没用处,手心拍拍贴烂膀。”

开诊施药三天整,银钱未收半毫分。

  卢功茂说:“贤妻,开门三天了,生意倒不小,买油盐的钱总不曾寻得到,这种赔本的生意做到何时呢?”“相公,你不要着急,光图眼前生息;要得财源广进,还必须再写招告张贴。”霍氏随手拿一张梅红纸,一支乌水笔,对卢功茂面前一放:

  “相公,我说你写:泰和堂老店新开,采尽天下珍奇药材,买不着的药到本店来买,治不好的病上我泰和堂来。专治伤痨鼓膈、狗咬蛇毒,不但能治疔疮走癀,人死七天还可号脉!”

招告一挂不打紧,惹出连天祸来临。

  什么连天大祸?本镇南街有个陈百万员外,娶上三房妻妾,才生到一个独子叫陈龙。陈龙三岁有个阎王关难逃,阳寿一到,阎君出票,一命呜呼。

员外躁得肝肠断,三个院君泪哭干。

  陈员外的两个安童上街到棺材铺替这“讨债鬼”买棺材的,路经泰和堂门口,只听三三两两的人在讲:这个药店的先生本事好哩,能治各种无名肿毒,人死七天还能号脉。

安童听了这奇闻,不买棺材就转家门。

将身来到高楼上,禀告员外老大人。

  陈员外忙问:“真有此事,你在哪听说的?”“不假,是一众市民在泰和堂药房门前看招告说的。”“如此,真是苍天有眼,我不该绝后,小儿有救。你们赶快动手,把小龙用困匾抬了去。”这下,安童把陈龙的尸体抬了往泰和堂跑,陈员外夫妇跟在后面哭嚎啕——

“菩萨把我儿救回生,重香重烛谢灵神。

药店里先生把我儿救还魂,金匾高挂谢恩人。”

急急行来急急奔,哭哭啼啼进店门。

  卢功茂一看,眼睛发暗。这个人病重哩,怎抬得来的,哭得来的。伸手对被窝里一摸,身子挺硬,像块冰棍,手对外缩总缩不及,放趟子就对后堂上跑。“霍氏,不得了,人家抬一个呆货来!”“不要慌,让我去望望。”霍氏来到前堂,把死尸盖的被褥掀起来一望,这小子眼珠落膛,脸上蜡黄;皮肉还能推得转,鬼使捉他还不曾走多远,可以追得打转。哎,她毕竟是仙女临凡,追魂不难。她转身到药柜里找呀找,找到一种三世还魂草;翻呀翻,还有七世追魂丹;两药煎成汤,一直追到鬼门关。把陈龙的牙关撬开——

灌上一口汤,眼睛有点光。

灌进二口汤,睁眼看爹娘。

灌上三口、四口汤,轻轻说话响琅琅。

员外喜得心花放,院君叩头谢上苍。

  陈员外儿子得救,喜不自胜。回去请了一班道士一班僧人,诵经拜忏,超度先祖,重谢神明。

又作金字大红匾,“妙手回春”谢先生。

不提陈家多高兴,再讲地府一段情。

  一班鬼使凭票将陈龙捉到鬼门关,坐下来吸袋烟,聊聊天,好进关交差的。谁知眨眼之间,不见陈龙的鬼影,差使们立刻就往原路上追。阴风闪闪,经过泰和堂门前,只见陈龙苏苏醒醒还阳。原来捉人的票子,被陈员外家堂宅神收去了,手上没票,不能捉人,只好气塌塌回转向阎君禀报。五殿阎君一听,大吃一惊:“泰和堂竟有如此妙药,把我们捉来鬼魂追了打转!”再掐指一算:“啊,泰和堂药房是药仙童子和九天仙女开的,这就奈他不得了。”

五殿阎君站起身,奏与玉皇大天尊。

玉主,如今阳间没有死来只有生,我这阎君也做不成。

  玉主说——

阎君又不舞弊,地府不错捉人。

如若容他乱追魂,转轮王从此就无营生。

玉主发怒说一声,玉磬三响召仙人。

  八位仙人听到玉磬一响,连忙来到御宰台前,站立两边,齐道一声:“天主在上,召徒何事?”玉主说:“凡间有一泰和堂药店,是药仙童子卢功茂开设、九天仙女霍千金施药。她在凡间滥施灵丹,与地府阎君作对,闹得凡间不死只生,阴阳轮回受阻。你等是龙华会上的弟子,百般仙法随身,有谁愿去破她的法,砸她的店,收伏他们还本修身,以解阴阳之结。”其中铁拐李逞凶,争先贪功:“玉主,我去,我去,用我的铁拐杖,砸它个稀巴烂。”吕洞宾说:“拐先生甭夸海口,甭去现丑,你晓霍千金是多深的道功?”其他六位仙人说:“吕大仙说得对,你这拐手舞脚不是她的对手。”玉主说——

“拐李先生你不要争,纯阳老祖下凡尘。”

  吕洞宾身坐银鬃马,肩背青锋剑,一变二变,变作白面书生模样,来到泰和堂药店。哈口仙气,把宝剑化作百两黄金,对手上一托,往柜台上一搁:“卢先生,到你宝号买一剂药。”“可有药方?”吕洞宾假意在袖管里摸一摸,又在衣袋上拍一拍:“啊呀呀,我这人性子急躁,作事毛糙,怎忘了带药方。”“可记得是哪几样药?你说,我用笔录下来。”“先生,这我记得,一共六味:是顺气散、消毒丸、和气子、养命丹、长生草、义沉香。”卢功茂拿药方对镇木下一压,进去翻箱倒笼寻药,找了半个时辰,也找不到六味奇药,但又舍不得这百两黄金,就借口说:“客官,对不起,这些药是我家管账先生收的,今天他外出要账,不在店里,你如不急用,明天来拿吧!”吕洞宾拿百两黄金放柜台上敲一敲说:“黄金留给你收好,明天来取药。如若明天——

交不出这六样药,要砸烂你的店招牌。”

  吕洞宾一走,卢功茂上楼对霍氏发火:“霍氏,你多手多脚,乱动我堂里的药,客人立等要,我翻箱倒笼总寻不到,你把它放哪去了?”霍氏问:“你这无名火向哪个发?也不说说清,哪个买,要哪些药?”“呶,刚才有个白面书生,身带百两黄金,要买这方子上的六样药。”霍氏看了看药方问:“他人呢?”“人被我回走了,黄金交在店里,我约他明天来取。他还说——

明天交不出这六样药,要砸烂我们的店招牌。”

  霍氏说:“明天你在后堂,我上柜台去卖给他。”“什么,你去卖给他,不能,不能,我不爱这个臭财!”“你不要存鬼心,我肯卖给他?你愿我还不肯哩,我去把几句话他!”

东天日出宝莲开,主仆二人上柜台。

霍氏扮作女店主,梅香堂内当听差。

  吕洞宾一早来到泰和堂,马对樟树上一系,回头见两个女子在店内张罗。吕洞宾是八仙中有名的贪色大仙,一见那霍氏窈窕之身,绝色之貌,一眼不眨盯住这位女神。心想:她是妲己转世还是西子再生?正在那想入非非神颠魂倒的时候,霍氏喝声:“呸——

你这油头小光棍,清清早起闯上门。

眼不眨来气不伸,莫非是花痴失灵魂!”

  吕洞宾听她一喝,倒受一吓,这才想到是来买药的——破法的。“哎,我是昨天来宝号不曾买到药,店主约我今天来取药的。不过,昨天是一位男老板,今天怎是你女主人,所以我不敢冒认,又不便动问,故而多看了你几眼。”“啊,我当你是油头光棍,走错家门,上门相亲的呢?相亲么也不要相你的姑奶奶。昨天的男老板是你姑奶奶的东君!”“呀,犯了充军?一夜之间他犯了什么罪就罚充军!”“你把耳朵拉拉长,听听清,不是充军,是东家之东,夫君之君,是你姑奶奶的夫君!”“哦,是你的夫君,他今天怎不来店里?”“唉,别提了——

今宵睡到二三更,犬儿叫得不绝声。

乒乒乓乓敲店门,只道是海盗上岸抢人参。”

  “挨抢掉多少人参?”“不是海盗上门,是——

一顶轿子两部车,接我的先生上东沙。”

  “东沙人请他去做什么?”

“东沙地方灾难多,家家户户要医脓窝。”

  “他可曾对你说,我有百两黄金存给他,今天来取药的!”“有这话的。我问你,这毛病是你家哪个害的?”“是我娘害的。”“害的什么病?”“她呀,害的稀奇古怪病——

一月不吃撑心饱,连吃五顿腹中饥。

三伏炎天要烘火,数九严冬不着衣。

又不是个鬼毛病,天上人间没药医。”

  霍氏说:“讨债鬼,这毛病不是你娘害的,是你没有人生父母养的人说的梦话!”“你说我不是人生父母养的,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是人生父母养的,你可有哥弟?”“我又不是独杆子。”“你可有妻室?”“我又不是光棍。”“你可有儿女?”“我又不是绝下代。”“你家可种田?”“我又不吃街沿石。”“来呀,要的六样药总有了。

孝顺父母顺气散,兄弟相亲消毒丸。

妯娌和睦是和气子,田中五谷是养命丹。

生男育女是长生草,贤良妻子是义沉香。”

  吕洞宾说:“不啦,百两黄金就买你这几句话?你还不晓得我的脾气哩,我买东西喜欢饶饶刮刮的。买酸醋要饶酱油,买鞋子要饶楦头,你还要饶四样给我呢!”“好的,你说出来我饶给你。”“我要天上的三分白、一点红、悬空挂、锦包龙。”“好,你听着——

东天放毫三分白,日落西山一点红。

北斗星辰悬空挂,乌云一裹锦包龙。”

  “不,不,我要饶仙人中的……”

  “你要饶仙人的?好,我饶给你。”

吕洞宾脸上三分白。

  “不好,她认得我的。”连忙把脸转过去面向外。

  “讨债鬼,你可是没脸见姑奶奶,把脸背过去?”“不,我是看你对门豆腐店的驴子把磨子磨翻了。”“说你的梦话,只有驴子磨拐脚,没有驴子转翻磨子的。别扯淡,把脸转过来,我饶把你!

锺离脸上一点红,拐李葫芦悬空挂,采和花篮锦包龙。”

  “不饶仙人,我要饶古人。”

“刘备脸上三分白,关公脸上一点红。

张飞拖刀悬空挂,赵云救主锦包龙。”

  “不饶古人,我要饶女人。”“好的,饶把你。”“饶把我,要打打包袱跟我走!”“呸,你想总不要想,姑奶奶饶几句话把你。

我花粉搽脸三分白,胭脂涂唇一点红。

耳戴金环悬空挂,怀中抱子锦包龙。”

  “我不饶女人,要饶男人。”这时,正巧有个上街卖草的瘌痢头男子,挑一担麦草从药店门前经过。霍氏招招手:“卖草的你过来。”这瘌痢头还只当买他的草哩,就放下担子赶紧走过来问:“可是买草?”“过来,我对你说句好听的话。”瘌子只当这小姐替他做媒哩,赶快把头伸过去听话。霍氏手又速,脱去瘌子头上的帽,用指甲猛力一抓,瘌屑子往下乱飘,鲜血往外直冒,瘌子痛得眼泪珠抛。霍氏说:“讨债鬼,我饶把你。

瘌屑子飘飘三分白,冒出血来一点红。

两滴眼泪悬空挂,结好瘌疤锦包龙。”

  瘌子说:“好的,好的,你拿我瘌子开心,这世里总甭想嫁到好男人!”霍氏连忙打招呼:“瘌先生,对不起你,我来用药替你医。这叫瘌有瘌疮,我有秘方,三钱雄黄,四钱地黄,医好瘌疮,头发长得乌黑发光。

满头乌发黑茵茵,辫子拖到后背心。

壁虎子忙来把媒做,织布娘子家去招亲。”

瘌子一听笑颜开,挑起草担就上街。

  “讨债鬼,你可服输?”“服输?我还要饶长翅的、会飞的。”“啊,我饶给你:

喜鹊身上三分白,鹦哥嘴上一点红。

黄鹰展翅悬空挂,画眉登窝锦包龙。”

  “我不要飞的,要饶树上长的。”“要树上长的?好,你听着:

梨花开放三分白,桃树花开一点红。

柿树结果悬空挂,石榴结子锦包龙。”

  “不,我不要果树上的,要饶菜园里的。”

“萝卜花开三分白,苋菜出世一点红。

黄瓜豇豆悬空挂,茄子结得锦包龙。”

  “我不要地上的,要饶长在地下的。”

“蒜头身上三分白,生姜芽上一点红。

山药牵藤悬空挂,百合瓣子锦包龙。”

  “饶了地下的,我还要水上的。”“好,饶给你。

乌菱花开三分白,荷花出水一点红。

结起菱角悬空挂,莲籽结得锦包龙。”

  “讨债鬼,你可还要饶什么啦?”“要。还要饶四样:大如天,软如棉,甜如蜜,苦黄连。”

“父母双全大如天,足头登妻软如棉。

怀中抱子甜如蜜,老来丧子苦黄连。”

  “还要饶——明如镜,理不清,硬如铁,辣如姜。”

清官断案明如镜,赃官审事理不清。

弟兄作对硬如铁,后母之心辣如姜。

  吕洞宾说:“心狠手辣的后母我不要,我要千个眼、一条心、悬空挂、放光明这些东西哩。”“好,饶给你拿着它早点死走,不要蹲我这里害我!”

“灯笼圆圆千个眼,蜡烛圆圆一条心。

手提灯笼悬空挂,肚里点火放光明。”

  “讨债鬼,外面时光不早,肚里不饱,饶给你一盏灯笼火,好早点死走了!”吕洞宾难不住霍氏千金,心想要走,又怕回去不好向玉主交差,就在那眼睛白翻白翻,嘴里哼哼唱唱——

“天上飞只大鹏,地上长棵梧桐。

梧桐旁边站个关公,手里拿了一本《中庸》。

上写: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

  接着他就说:“啊,我还要饶天上飞的,地上长的,旁边站的古人,还要在读古文!”

  霍氏说:“这有何难,饶给你:

天上飞只大鹤,地上长棵紫竹。

紫竹旁边站个鲁肃,手捧一本《大学》。

上写:君子贤其贤,小人乐其乐。”

  梅香在旁看不惯这死皮赖脸蛮缠不走的吕洞宾,就说:“我也饶一件给你,让你早些滚走!”吕洞宾说:“呀,你饶给我也要的。”“我饶给你?不要头想尖了戴笔套,饶一群蚂蚁给你——

天上飞的蚂蚁,地上长的枸杞。”

  吕洞宾说:“蚂蚁怎么能飞?枸杞算什么东西?”

  “你这卵生,真是没有爹娘传教的东西,长翅膀的蜂蚂蚁不会飞?枸杞不是好药材?还亏你出门来买药哩!”“好、好、好,算你说得对,再往下说。”

“枸杞旁边站着我的表弟。”

  “你的表弟,还算古人?”“怎不算古人?他害鼓胀病死的,人死了就叫‘作古’,怎么不算古人!”“好,就算是古人,他怎样?”

“手里拿了一张田契,上写:田不起租,钱不生利。”

  “这田契上写的田不起租、钱不生利怎么可算是古文?”霍氏接口说:“你翻开四书五经看一看,这书上可有这八个字!”

吕洞宾破不了霍氏的法,甩上马背想脱身。

  缰绳一勒,马头一抬,“噼叭”一声,屋檐上瓦片挨马头撞摔下来。吕洞宾晓得不妙,就先发制人,抄在霍氏前头说:“你这倒头霉瓦,撞坏了我的宝马,拿药店全部给我,也不够赔我的宝马!”霍氏出口:“呸,你这倒头霉马,撞碎了我的金瓦,把这霉马卖了,还不够赔我的金瓦!”吕洞宾又不曾说得过她,嘴里就扯淡,说些与正事不相关的话:“出门千日好,在家一时难。”“讨债鬼,你说颠倒了,只有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你既晓得出外一时难么,我站到现在,时光不早,肚里不饱,也该烧点东西我点点饥。”“你要吃什么,我叫梅香去烧。”“你虽去烧,恐怕还烧不出对我胃口的东西呢?”“你说出来,姑奶奶没有做不到事!”“我要吃二合半、二合半金花白米煮成七大碗饭,还要犀牛角、红嘴绿鹦哥、望月汤等一百零八样菜下饭。”霍氏说:“梅香,去烧给这个讨债鬼。”梅香说:“小姐,哪来有金花白米呢?”“你这个笨丫头,金花白米末是用白米与粟米一和煮出的饭就是金花白玉色呢。二合半、二合半,用半升米煮出的饭装进我家的蓝花碗里,这个碗外面是蓝漆,里面是白漆,碗口上是金漆,三七就是二十一碗,你叫他把脚上袜子脱下,扳扳脚趾头数一数,还多十四碗奉送给他。”吕洞宾说:“还有菜呢?”“菜呀,竹笋不剥壳,可像犀牛角;菠菜不去根,可是红嘴绿鹦哥;百页炒韭菜,一百零九样,多几样譬如舍狗吃。

萝卜切片烧一碗汤,你望一望,汤内可是明月亮。”

吕洞宾听了把眼瞪,哑口无言不作声。

将身跨上银鬃马,回转天宫再定章程。

  身子对马背上一伏,一只脚踏在鞍上,一只脚荡在鞍下,灵机一动,又问:“小姐,你知我是上马还是下马?”霍氏一见,难哩,说他是上马吧,他一只脚往下一踏,就是下马;说他下马吧,他将身对马背上一甩,就是上马。”霍氏眼珠一转,计从心来。立刻从柜台里跳出来,一只手对门梆上一搭,一只脚对户槛上一踏,一只脚提腾空,欲走不走:“讨债鬼,你知姑奶奶送不送你?”吕洞宾想,如果说送,她将脚往门里一缩,是不送我;如果说不送,她双脚走出门外,又是送我。

吕洞宾在那转不过弯,横也难也竖也难。

只因霍氏道功深,我还差她二三分。

将身甩上银鬃马,打马加鞭转回程。

  吕洞宾来到御宰台前拜见玉主。玉主问:“卢功茂的药店砸掉了吗?“玉主哎,我用尽心计,磨破嘴皮,都拾不到她的漏脚,真是拿她没办法,哪有理由可砸!”玉主说:“我料你破她不得。讲讲辈份,论论道功,你是八仙,她是九仙,差她一仙;你见了她那种美貌,神魂一飘,又失落了一仙,就剩七仙;这七仙要降伏九仙——

只有惊动众仙神,泰和堂药店才砸得成。”

  玉磬三响,玉主拿上八仙、中八仙、下八仙,三八二十四仙,统统召到御宰台前。玉皇大帝到王母宫向王母娘娘借了一根璧玉金丝带,叫二十四位仙神在金丝带上各呵一口气——

二十四位神仙炼成七彩金丝带,交与洞宾下凡尘。

洞宾奉主令,二次下凡来。

要将盐化卤,才回御宰台。

  吕洞宾悄悄来到泰和堂门口。霍氏问:“讨债鬼,你怎么又来了?舍不得这百两黄金么,姑奶奶还给你。喏,拿了去,君子不爱狗财!”吕洞宾说:“不,我刚才在北街绸缎店买到一根杭州丝带,你小姐倒是有才有识的人,特地送来给你品赏品赏。”霍氏一望,五彩发光;用鼻一闻,喷脑真香,爱不释手:“讨债鬼,这杭州丝带买给哪用?”“不瞒你说,是买给我高堂老母用的。”“啊,你把我当作高堂老母?好,姑奶奶就领受我儿一片孝心了!”说着,拿七彩金丝带对腰间一系,就中了吕洞宾的诡计——

一根丝带裹上胸,就不知几时寒露几时冬。

  吕洞宾“格格”一笑说:“小姐,我们言归言,嬉归嬉,丝带送给你没关系,还要饶四样药给我哩。”“哪四味,说出来我饶给你。”“你听好——

子夜北天阴,无脚能爬行。

日落西山下,合家守清静。”

  霍氏一听,两眼白翻,不像以前出口成章,能立时回答。她想不出答不上,就到药柜上去翻罐头,倒瓦壶,开抽屉,查账簿,找来找去也查不到这四样药。她急得没法,拿一百两黄金对柜台上一甩:“将黄金拿去,不做你的生意!”吕洞宾说:“没这么容易,前天我们讲生意的时候,是腌菜烧咸粥——有言(盐)在前的。我若在店里查到这四样药你怎说?”“你能找得到,我永世不吃药店饭——

砸掉招牌关关门,打打包袱走空身。”

  “此话可真?”“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决不食言。”“好,我来还你:

子夜北天阴,只见‘南天星’。

  你店内可有‘南天星’?”“有,不多了。”“无论多与少,只要有就行。

无脚能爬行,原名是蚯蚓。

  你店内可有‘地龙’,原名叫蚯蚓。”“有,我没有找到。”

“日落西山下,‘当归’自门庭。

  ‘当归’可是药?”“是药,我头脑糊涂,记不清楚了。”“还有一样,你可能也忘了——

合家守清静,‘合欢’夜休(修)心。

小姐哎,你在堂上乱施药,扰得阴阳不太平 。

如今当归原本位,脱开红尘办修行。”

霍氏一听像失了魂,默默无言不作声。

  吕洞宾拿百两黄金对剑鞘里一塞,仍旧变作一口青锋剑,抽出来劈他的招牌砸他店——

乒乒乓来乒乒乓,药店打得直隆通。

从此凡间觅不到回生草,生生死死照常行。

  卢功茂吓得没主意,连忙整整衣冠,掸一掸身上的灰尘,走上前去——

双膝跪在平阳地,愿陪师父办修行。

柜台改作佛台样,朝朝夜夜诵真经。

修功修德修前程,太白星君得知闻。

将身来到鸠桥镇,把他们夫妇带动身。

御宰台前脱凡胎,玉皇面前讨封赠。

封他们药王并药尚,掌管九殿地狱门。

朱明春 演唱

吴根元 搜集整理

目连救母宝卷

  诗曰:

屈指光阴似掷梭,杀心不死意如何。

风魔尘世终成幻,好把玄机细琢磨。

  又曰:

莫言我佛远西天,想见西天在眼前。

问路暌违十万里,成功欲得似云烟。

真香举起来,登坛把经开。

大众静心听,降福又消灾。

一炷真香举起来,登坛说法把经开。

在堂大众静心听,降福延寿又消灾。

  昔日南都关西有一员外名叫傅相,自幼修行,娶妻刘氏,名叫青提,未曾生育。员外一心向善,持斋念佛诵经。一人独造万缘桥,建造万佛堂,因聚集众僧,故称僧馆。又造了放生池,使善男信女买鱼放生,斋僧布施,广结良缘。有一天,员外来到门外,看见人家在田里挖萝卜,忽然来了一个老和尚,要化萝卜充饥,傅员外说:“不妨,你只顾吃,我来把钱。”这和尚拿起萝卜来就吃,洗也不洗,傅员外说:“僧人师父,这萝卜不洗,上面有泥,怎好进嘴?”那和尚说:“员外呀!

多谢员外老善人,布施萝卜与贫僧。

若到河边去洗净,无常一到吃不成。”

  员外说:“懒和尚,洗萝卜这点时间总没有啊,你现在就死啦!”说罢,只见和尚刚把一根萝卜吃完,即倒地身亡,对下一困,气也不“吸”。当时惊动乡邻总甲,多少人总来看,傅员外说:“僧人啊!

可惜年迈老僧人,不知你宝刹哪山林。

你不在庙内看经卷,为何单身出外行。

既知自己寿延到,何不在家等归阴。

今日死在众人面,连累大家吃一惊。”

  众位乡邻说:“傅员外,这和尚大概是来向你斋化棺木的,你不如做做好事,买棺入殓,把他殡葬掉吧!”傅相员外连忙吩咐安童,

大大沙方买一口,做个收尸入殓人。

自家田里挖个坑,栽松植柏造坟茔。

  员外睡到半夜,只见那和尚走到他面前,傅相说:“和尚,我已买棺殡葬,你又来做底高?”和尚弯腰奉揖说:“员外呀!我是来谢你的,一谢员外,二谢夫人。”说罢,不见和尚的踪影,只听丫环来报,说院君生了一位公子。员外一听,喜之不尽,啊呀,刚才那和尚想必是来报胎的,这和尚为化萝卜而来,我帮小员外取名用罗卜吧!

员外替儿取乳名,就叫罗卜小官人。

  员外当时连忙烧香点烛,谢天谢地,谢谢家堂圣众,东厨司命,又谢三代宗亲、祖宗亡人。

员外点烛把香焚,拜谢如来佛世尊。

孩子取名叫罗卜,寄名称为目连身。

  一天,有两个和尚来到员外家中,傅员外连忙迎接,“请问二位高僧,法号叫底高?”那和尚说:“我叫有缘,师弟叫遇缘。”

员外一听心欢喜,有缘人遇有缘人。

  员外忙叫丫环将院君请到高厅,当时摆下香案,僧人登坛说法。僧人说:“员外呀!

人生难得今生得,贵子难生今已生。

明师难遇今朝遇,佛法难逢今日逢。”

  员外一听,哈哈大笑,“今遇良师,顿觉醒悟,还望高僧指点。”僧人说:“员外呀!

人生在世不能长,花酒丛中没主张。

百岁英雄如晓露,一生豪杰似朝霜。”

  员外一听,不错,英雄豪杰,荣华富贵,田园产业,就是家财万贯,又有何用处?难买生死轮回!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纵有妻妾难代死,那有儿女替娘爹。

万贯家财带不去,一双空手见阎王。

劝君及早寻门路,修行办道上西方。

  员外说:“夫人,我听了两位明师的教诲,我们不如修行办道吧?”刘氏说:“好格,就遵师父的指点。”当即焚香点烛,跪倒尘埃,发下宏誓大愿。

吃素就走今朝起,下次不开酒和荤。

倘若开斋并破戒,永堕三途地狱门。

  两位僧人见他们发宏誓大愿,当即辞别而去。再说员外夫妇二人,道心坚固,日夜修行。

朝朝诵念弥陀佛,夜夜诵读《金刚经》。

修行不论年和月,桃红柳绿算一春。

苦苦修行九年整,功德修下海能深。

  员外在修行之时,广积阴功,大做好事,起了佛堂两座。一座叫斋馆,一座叫三官堂。整天诵经拜佛斋僧布施,修桥补路,广结良缘。有一天,员外忽然觉得修炼圆满,说:“夫人哎,你叫孩儿过来,我今朝要归天去,家中留下的三千贯钱,一千贯给你们烧香念佛,一千贯与你斋僧布施,还有一千贯留给我儿日后经营买卖,以谋生路。今有道书一封与你母子二人,千万叮咛,切不可开斋破戒!夫人哦!

开斋破戒罪孽重,永堕地狱不翻身。

虎狼伴中参大道,刀枪林里也修行。

任他钢刀头上漫,死也不开酒和荤。”

  员外语言未了,只见异香满室,莲坐腾空,员外乘鸾跨鹤,白日升天。有金童玉女,手执长幡宝盖,把傅员外迎入天堂。

傅相功成升天去,西天佛国伴世尊。

  再说刘氏和罗卜悲痛不已,请了僧人做了七天道场,功课圆满。罗卜说:“亲娘,孩儿要出家修行,母亲在家修行办道,生活上有安童使女服侍,父亲曾一再叮嘱,千万不可开斋破戒。”刘氏说:“孩儿呀!你年纪太轻出门我不放心,你就在家修行,不也是一样的呀?”罗卜说:“亲娘哎!

孩儿出家去修行,母亲大人放宽心。

我皈依三宝心不退,道心坚固奔前程。

伏望母亲多保重,真心实意办修行。”

  且说罗卜辞别母亲,身边带了散碎银子,作为盘缠。

路上行程几天整,报恩寺到面前呈。

罗卜来到报恩寺,投奔师父办前程。

  寺内的主持僧名叫来果,收了罗卜为徒,削发皈依修行办道。下文再表刘氏青提一人在家诵经念佛,虽有安童使女服侍,但也觉得孤单。一天,她的胞弟刘贾来到三官堂,会见姐姐,刘氏一见,欢喜不过。

二人行过家常礼,携手同行到高厅。

分宾施礼来坐下,用茶解渴说原因。

  刘贾说:“姐姐,我多时不曾到你家来,家里怎变了样子?”

房屋改成庙宇样,装金塑佛受香烟。

  “罗卜呢?”“他出家修行去了!”“啊哟!姐姐,人生在世,穿吃二字。孟子说,‘人至七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饱。’你家有万贯家财,不去消受,也枉活一世,何不吃鱼吃肉,贪贪嘴福。姐姐啊!

地狱门口酒席稀,有吃有穿是便宜。

不信打开棺木看,两眼黄沙一口泥。

万贯家财不去用,活在世上有何奇。

修道之人牛毛广,成道之人麟角稀。”

  刘氏说:“兄弟,此言错了。圣人说,‘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圣人有恻隐之心,上帝有好生之德,为人何不从善呢!”

肉字底下不关门,翻来复去人吃人。

十字街头人吃犬,乱场坟内犬吃人。

今生吃它十六两,来世还他重一斤。

  刘贾说:“姐姐,我家附近有个陈道人,随师护法,吃斋念佛,到七十岁还开了斋戒,又有一个马道人,讲经说法,做人之师,替人家报本酬恩,到八十二岁还破了戒,世上有多少人吃斋能到头格?我劝你还是开了罢!”刘氏青提嘴里不说,心中暗想,这些话总是真的,我如若不听,到后来再开斋,岂不被他耻笑!罢了!

初吃长斋不担忧,惟恐吃斋不到头。

有朝一日破了戒,千日功德一旦丢。

  刘氏被兄弟说动了心,随时叫丫环带了散碎银子到街坊买了鱼肉酒菜,一面招待刘贾,自己也就开了斋戒。以后杀猪宰羊,只图口腹,不顾生灵的性命,吃下来的白骨堆在后花园的枯井里,只顾一时欢乐,哪顾罪孽深重。

刘氏青提作孽深,开斋破戒杀生灵。

羊羔美酒朝朝乐,再不思量诵经文。

  再说目连在报恩寺修行,听人家说到他母亲已经开斋破戒,很不放心,随即禀告师父,决定回家看个究竟。这消息传到家中,刘氏一听,心里不定,连忙吩咐安童梅香,打扫佛堂,烧香点烛。

目连心中不放心,拜别师父转家门。

一路美景无心看,自己门到面前呈。

  目连来到家中,先拜母亲,然后参拜圣相,烧香点烛。

二人经堂来坐定,用茶解渴细谈论。

目连开口将言问,母亲在上听原因。

人家说你开斋戒,不知果有这事情。

  刘氏说:“孩儿,决无此事!这总是左邻右舍,着不得说淡话,搬是非,想挑拨我母子不和。当年我们都发过宏誓大愿,我哪不懂哎!

吃吃素来再开斋,南牢拖到北牢来。

十八重地狱苦难挨,来世只好投狗胎。

你今如果不相信,赌个毒咒我儿听。

为娘如果开斋戒,立时三刻见阎君。”

只说赌咒不作准,谁知遇到恶时辰。

  哪晓日游神、夜游神闻听此言,连忙奏与阎君得知,“刘氏青提论寿命尚未满贯,只因她开斋破戒,制造谎言,罪孽深重。”阎君出了勾魂票,打发无常小鬼、牛头马面带了麻绳铁索、铜枷铁锁,速速捉拿刘氏青提,魂归地府。

无常小鬼前头走,牛头马面后头跟。

阴风惨惨来得快,捉拿刘氏命归阴。

  牛头马面用马叉一捣,刘氏对地下一倒,眼睛一闭,鼻子里没气。

刘氏倒在地埃尘,七孔流血丧残生。

三魂渺渺归地府,七魄茫茫见阎君。

  阎君吩咐将刘氏打入血湖池中受苦。牛头马面用铁链子锁住刘氏,背到湖边,无常小鬼将刘氏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淋。此时天色已晚,只见血湖池中红浪滔滔,尽是血水。坐在血湖池里的女妇人,个个赤身露体,浸在血泊之中,嚎啕痛哭。刘氏问众人:“我等身犯何罪?为底高要在这血湖池中受苦?”那妇人说:“你才来不晓得,我说把你听。

未曾满月堂前进,触犯家堂列位神。

未曾满月灶前蹲,触犯东厨司命君。

河里洗涤污秽物,触犯水府众龙神。

又将不净衣裳晒,触犯天宫日月星。

只因在生作下孽,血湖池中受苦辛。”

  众妇人正在诉说,忽听谯楼更鼓已响。

耳听谯楼更鼓响,妇人在血湖哭五更。

一更里苦难挨,泪满腮,血湖池内哭哀哀。

痛伤怀,浑身皮肉都浸坏。

思想在生日,身怀六甲胎。

面黄肌瘦身体衰,谁知死后还有害。

儿不来救母,怎能够消灾。

我的天,阿弥陀佛,悔不当初早持斋。

二更里苦难忍,泪纷纷,血湖池中冷冰冰。

血水深,浸得皮破血淋淋。

思想在生日,孩儿要奔生。

抽筋拔骨痛难忍,谁知死后还有罪名。

儿不来救母,怎能得超升。

我的天,阿弥陀佛,,谁来救我命残生。

三更里苦难推,眼泪垂,血湖池里哪好睡。

痛伤悲,身上疼痛受大罪。

思想在生日,吃尽儿女亏。

生病作难费心扉,谁知死后还有罪。

儿不来救母,插翅也难飞。

我的天,阿弥陀佛,指望替娘来赎罪。

四更里痛断肠,泪汪汪,血湖池中苦难当。

好凄凉,赤身露体受波浪。

思想在生日,为儿多烦忙。

何曾吃到安逸汤,谁知死后遭灾殃。

儿不来救母,怎能上天堂。

我的天,阿弥陀佛,望儿搭救老亲娘。

五更里苦难熬,泪珠抛,血湖池里多心焦。

不肯饶,肚中饥饿哪知道。

思想在生日,养儿防身老,清明时节纸钱烧。

儿不来救母,怎得好脱逃。

我的天,阿弥陀佛,几时能出血湖牢。

  且说夜叉小鬼奉了阎君之命,将刘氏青提解押到重重地狱受苦。刘氏这时想到在生之时,曾杀害生灵,只说无妨,谁知到了阴司,竟受此大罪,我夫修行,已上了天堂,为妻造孽,今入地狱。现在是蓬头散发,裸头赤脚,短裤遮身,哭哭啼啼,寸步难行,叫一声亲儿,哭一声夫君,怨恨自己,当初在阳日三间不该开斋破戒,不信修行。今日懊恨已经迟了!

刘青提,在地狱,嚎啕痛哭,

悔不尽,从前事,错了人生。

在阳间,做女人,不懂道理,

杀生灵,害性命,饮酒开荤。

到如今,恶贯满,冤鬼讨命,

杀一命,还一命,不差毫分。

吃半斤,还八两,丝毫不错,

老阎君,他判断,不徇人情。

绳又捆,索又绑,铁枷锁了,

手又铐,脚又镣,寸步难行。

牛头打,马面拖,上天无路,

大鬼敲,小鬼捶,入地无门。

  却说牛头马面将刘氏提到森罗宝殿,只见阴风惨惨,黑气腾腾,阎君上坐,两边是文武判官,手拿生死簿,下边是牛头马面、无常小鬼、夜叉狱卒,拿刀的、拿枪的、拿棍的、拿棒的,个个如狼似虎,杀气腾腾。阎君说:“刘青提,你在阳间,为何开斋破戒,广杀生灵?”刘氏说:“阎罗天子在上,罪妇听了我弟弟刘贾的谗言,他说食禄本是前生定,何必做鬼办修行,因此我犯下了滔天大罪,伏望阎君开恩。”阎君一听,重重大怒,即叫判官查阅刘贾的生死善恶。判官一查,“启禀阎罗大王,刘贾在阳间原是打僧骂道,诽谤佛法,十恶不赦之徒。”阎君忙出勾魂牌票,差了无常小鬼、牛头马面,捉拿刘贾归阴。鬼使们领了铁牌,阴风一阵来到阳间,南都关西地界,由当方土地带领一众鬼使来到刘贾门前。刘贾正在店中杀猪卖肉,牛头用马叉一戳,刘贾倒地,七孔流血,小鬼扣上麻绳铁索,把他的真魂带到阴曹地府。

阎罗大王不饶人,三曹对案审分明。

姊弟二人赖不掉,孽镜台上照得清。

刘贾罚去变畜生,披毛戴角去还人。

刘氏打入阿鼻狱,永堕三途不翻身。

  下文单表目连见母亲死亡之后,连忙买棺入殓,殡葬造茔,将灵牌供奉在家,念经超度,报答父母养育之恩,日夜思念,悲泪啼哭。

目连守孝伴灵床,啼啼哭哭念金刚。

“亲娘啊,寿缘结果归天去,不知母亲在何方。

亲娘啊,叫儿想得肝肠断,难止腮边泪两行。

三餐茶饭无心吃,想得孩儿面皮黄。

今生不得来相会,你在阴司我在阳。

想你音容如在世,眼前不见我亲娘。”

朝也思来夜也想,一夜哭到大天光。

睡在阳台想会你,惊醒南柯梦一场。

我恨这把无情剑,割断母子两分张。

你去一日远一日,孩儿想母路偏长。

亲娘啊,你在途中慢慢走,等我同过鬼门关。

只因养育恩难报,声声诉说哭断肠。”

  却说目连孝顺双亲,母亲魂归地府,每日诵经超度升天,舍不得高堂老母,思想起来,眼泪汪汪。

恩深沧海原无量,且数十重报母恩。

一重恩,亏我娘,怀胎十月,

茶不思,饭不想,没有精神。

吃一样,怕一样,肚中饥饿,

这情景,想当初,苦了亲娘。

二重恩,亏我娘,临盆痛苦,

一阵疼,一阵痛,目眩头昏。

痛一阵,紧一阵,魂飞天外,

这苦痛,想当初,苦了娘亲。

三重恩,亏我娘,忍痛生我,

儿在腹,要奔生,摘娘心肝。

儿落地,母昏沉,咽喉气喘,

死过去,又还魂,苦了亲娘。

四重恩,亏母亲,将我抚养,

请瞽目,排八字,又取乳名。

未满月,出香房,污秽不净,

触犯了,众神明,苦了娘亲。

五重恩,亏母亲,洗尿洗屎,

晾尿布,烘衣襟,吃尽艰辛。

热难挨,冷难当,手指冻坏,

不怕脏,不怕臭,苦了亲娘。

六重恩,亏我娘,天天喂奶,

儿啼哭,娘心慌,挂肚牵肠。

顾我吃,顾我穿,一刻不忘,

把孩儿,当宝贝,苦了亲娘。

七重恩,亏我娘,精心喂养,

到夜来,抱着我,同睡同眠。

卧尿塘,被子湿,左右调换,

两边湿,睡娘身,苦了娘亲。

八重恩,亏我娘,替儿种痘,

防天花,出痧子,特别当心。

买鲜鱼,吃发物,牛痘才好,

办香烛,敬痘神,苦了娘亲。

九重恩,亏我娘,带儿顽耍,

教儿说,教儿行,处处操心。

给衣穿,给饭吃,注意冷暖,

看河边,看井边,苦了娘亲。

十重恩,亏我娘,送儿上学,

请先生,交学费,不惜银钱。

买新书,做书包,纸墨笔砚,

还要做,新衣裳,苦了亲娘。

实指望,父母亲,长生不老,

谁知道,我母亲,早见阎君。

哭得天昏并地暗,哭得日月不分明。

哭得八方愁云起,哭得天空雾气生。

  且说目连一日想到,我父已经升天,不知母亲死后可曾往西天佛国?我不如到西天去寻访母亲。这遭,把衣服行李打成两个包袱,一头包经书,一头带了母亲的灵魂牌位,拜别左右邻居,吩咐安童使女看家,即便动身。

目连西天去寻母,肩挑经担就动身。

受尽风霜无埋怨,一心要报养育恩。

  目连这个担子怎么挑法?把经卷放前面,又对不起母亲,把经文放在后面,又对不起佛祖。因此,只好把担子横过来挑。

担经在前亏了母,担母在前亏了经。

目连此时无摆布,横挑经担往前行。

  且说南海观世音菩萨,早已晓得,说:“待我下凡试一试,目连寻母可有真心?”这遭叫龙女变个少女,自己变个年老婆婆,把半途之中的荒山石洞变作房屋。

目连一路朝前走,那肯耽搁片时辰。

看看日落西山晚,寻访住宿好安身。

  目连看到前面有一户人家,便前去借宿。老婆婆说:“相公,你从哪道而来?往哪道而去?家住哪里?姓甚名谁?”

目连又乃将言说,婆婆今且听原因。

我家住南都关西镇,目连就是我的名。

只因母亲身亡故,西天寻访母亲身。

  老婆婆一听哈哈大笑:“哎呀!你来得正好!我老身只生了一个女儿,今年一十八岁,欲要招婿为嗣,你倒是孝心之人,我特别眼热,你就招在我家吧?”连忙叫女儿出来相见。

目连一见忙摇手,婆婆说话欠思忖。

我今是个出家僧,怎好招在贵府门。

  那少年女子见目连不肯,也来劝说:“相公啊!

夫妻本是前生定,五百年之前配成婚。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你不要到西天去寻母,就在我家配为婚。”

  目连说:“千万不可!

叫声小姐要顾羞,莫要规劝把我留。

我要西天去寻母,你另找高门结鸾俦。”

  观音老母见目连真心寻母,便说:“相公,你到西房安睡去吧!”目连来到西房,只见房中清清净净,香气扑鼻,摆式整齐,被褥清洁。目连因一路辛苦,有些吃力,所以十分好睡。

一夜话文不必表,金鸡报晓又天明。

睁开眼睛看一看,自己身卧在山林。

  目连醒来一看,不见房屋,自己睡在山洞里面,哎呀,昨夜原是仙家试探于我,连忙起身挑起经担又走。

朝行夜宿几天整,一条天河面前呈。

白浪滔滔水又深,天河阻隔不能行。

上面无桥不好走,水上无船不能行。

左思右想无可奈,只恨足下不腾云。

  目连在河岸上焦急万分,“不要说天河阻隔,就是刀山火海,我也敢闯。”说罢,纵身对天河中一跳,佛祖早已知道,连忙叫地藏能仁,替他脱过凡胎,渡到对岸。目连过了天河,上岸又走,远远望见灵山,耳听雷音,钟鼓齐鸣。

耳听雷音钟鼓鸣,灵山即在面前呈。

鲜花异草开满地,麋鹿猿猴处处奔。

目连来到雷音寺,参拜牟尼佛世尊。

  目连跪在佛前说:“佛祖呀!我为了报答父母养育之恩,特寻访到此,不知我父母现在哪里?”佛祖说:“你父现在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萨身边护法,你母因开斋破戒,造下孽障,现在地狱中受苦。”

目连听说痛伤心,嚎啕痛哭放悲声。

只望母亲有好处,谁知地狱受苦辛。

空养孩儿成何用,未曾报答我娘恩。

哀求佛祖生慈念,赐我佛法救母亲。

  佛祖说:“目连哎!你母作孽深重,难以赦免,念你乃是孝心之人,我这里赐你钻天帽一顶、腾云鞋一双、袈裟一件;还赐你摩诃钵一只,内有水有饭,可与你母亲充饥;还有九环禅杖一根,你到阴曹地狱,只要轻轻一点,地狱就会开门。”

目连听见这一声,心中欢喜八九分。

领了宝物朝前走,拜谢佛祖就动身。

驾雾腾云来得快,鬼门关到面前呈。

  狱主说:“你是哪方来的圣僧?姓甚名谁?有何要事?”

目连又乃将言说,狱主今且听原因。

我姓傅名叫目连僧,自幼出家诵经文。

来果师父传道法,修到虚灵最上乘。

  狱主说:“你是高僧,我问你哪里道报芽?哪里道开花?哪里道结果?哪里道归家?”目连说:“我说来你听!

投拜名师道报芽,参透三关道开花。

明心见性道结果,佛祖赏赐道归家。”

  狱主说:“果然是个真僧。小师父到此,有何贵干?”“啊!只因我母亲亡故,特来寻访。”“你母亲叫什么名字?”“叫刘氏青提。”“哦!有的,不在此处了,前日与她的胞弟一同起解去了!”目连说:“狱主,此处叫什么地方?”“此处是阴阳交界,名叫鬼门关。”

鬼门关上冷凄凄,孤单独自无所依。

丢开家中儿和女,离别枕上妾和妻。

多少亲朋和好友,今朝到此各分离。

  目连向前看见一座高台,一面明镜有盘篮能大。这里叫孽镜台,人在阳日三间,行善作恶,只要一照就看得清清楚楚。

孽镜台,镜高挂,照人一世,

善与恶,功与过,不差毫分。

这一照,任凭你,铜嘴铁舌,

辩不过,赖不掉,如影随形。

孝男子,善女人,来到冥府,

阎君爷,下森罗,亲自来迎。

不要上,那高台,容颜返照,

自有那,贤孝光,透彻幽冥。

行善的,对照了,心中快乐,

在阳间,结善缘,吃素修行。

到此地,凶星退,吉人天相,

送各殿,游一遍,再转人身。

作恶的,锁上台,看他孽障,

在阳间,作恶事,件件记明。

不孝顺,忤逆儿,双亲不顾,

兄与弟,亲骨肉,视若仇人。

妻与妾,子与孙,抛弃不问,

争家产,夺田地,毫不留情。

谁知道,头顶上,神明记载,

藏镜中,等你来,对照分明。

罪过小,入四生,胎卵湿化,

罪孽重,下地狱,永不翻身。

  目连说:“狱主,我奉佛旨前来寻母的,不知可有一个叫刘氏青提的人在此?”鬼使说:“有的,前日有个刘氏,蓬头赤脚,披枷带锁,被牛头马面用铁棒打得鲜血淋淋,从此经过,已起解走了!”

目连听说泪纷纷,嚎啕痛哭放悲声。

母亲在世持斋戒,哪个教她又开荤。

鱼肉岂能添寿命,今在地狱受苦辛。

只恨母舅心肠坏,连累母亲作孽深。

  目连走过孽镜台,只见前面一座高山,仔细一看,此山全是破钱堆积起来的,名叫破钱山,这是阳间不信佛法之人,杀牲害命,饮酒茹荤,到临终之时,心中害怕叫儿女多用纸钱焚化,以送到冥府赎罪,哪晓纸钱一多,烧化不过,用棒一拱,钱总挑破了。

破钱山来破钱山,纸灰未过莫挑翻。

阳间挑碎破钱纸,阴司堆积破钱山。

破钱山有万丈高,鬼魂到此哭嚎啕。

任你烧化千张纸,罪孽难消半分毫。

阴司若受钱和钞,穷人总死富人逃。

要离地狱无边苦,阴功积德最为高。

  目连问狱主:“可曾有个刘氏青提到此?”鬼使说:“那刘氏被牛头马面,打得哭哭啼啼,已经起解去了!”

目连听说痛情怀,嚎啕痛哭放悲哀。

可怜母亲身受苦,为儿无法替娘来。

  目连向前,看见一个亭子,四面敞开,有夜叉小鬼看守,两边堆些男女的衣服。目连问:“这叫什么地方?”鬼使说:“这叫剥衣亭。人在阳间捉蛇捉青鸡,将它们斩头剥皮;也有打飞禽走兽的,去毛断脚,拿起来一杀,到街坊变卖钱财;或是自己杀戮,弄顿吃局,这种作孽之人到临终魂归地府,就要上剥衣亭。”

剥衣亭上罪鬼多,扯个扯来拖个拖。

你在阳间将它剥,今朝还复没奈何。

  目连问道:“可曾有一个刘氏青提到此?”鬼使说:“有的,前天有牛头马面押解于她,一路之上,被打得鲜血淋淋,好不伤心,早已过去了。”

目连听说母受苦,不禁二目泪淋淋。

当时若不依母舅,今日那会受苦辛。

  目连哭罢,再往前行,只见一池,上有冰山,下有雪地,罪鬼在里面被剥去上衣,冻得浑身发抖。目连问狱卒:“这是什么地方?”“这叫寒冰池。人在阳日三间,为非作歹,数九冬天,结伙打劫,杀害人命,死后要上寒冰地狱,另外还有在阳间不顾父母冷暖,有钱不肯救济贫穷的人,死后也入寒冰地狱。”

寒冰地狱冷气侵,为非作歹罪不轻。

有钱不肯来布施,自己穿得簇簇新。

一生吝啬无施舍,此种罪孽入寒冰。

  目连问狱官:“可曾看见有一个叫刘氏青提的妇人到此?”鬼使说:“有的,由牛头马面押解已经走了!”目连继续向前,看见前面一座高山,山上有无数公鸡,都是铜嘴铁爪。远远就听到鸡啼。目连问:“这叫什么地方?”鬼使说:“这叫神鸡山,人在阳日三间,多用两眼偷情,常看淫词艳曲,日夜赌博。阎君说这种人的眼睛要他何用,死后罚上神鸡山,那些公鸡专啄罪鬼的眼睛,到来世就是投到人身,也是双目失明的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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