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太监西洋记第6回碧峰会众生证果武夷山佛祖降魔

三宝太监西洋记第6回碧峰会众生证果武夷山佛祖降魔

第6回 碧峰会众生证果 武夷山佛祖降魔

  诗曰:

  瀼瀼秋露鹤声长,灵隐仙坛夜久凉。

  明月照开三岛路,冷风吹落九天香。

  青山绿水年年好,白发红尘日日忙。

  休问人间蜗两角,无何认取白云乡。

  却说飞唤捧了这个七言八句的诗儿,径来回复碧峰长老的话。碧峰长老道:“云谷在么?”飞唤道:“云谷早已不在雁荡山了。”长老道:“哪里去了?”飞唤道:“却不知道他在哪里去了,只是洞门上遗下的有几行龟文鸟迹的字儿。”碧峰道:“那字是个甚么词儿?”飞唤道:“是个七言八句的词儿。”碧峰道:“你可记得么?”飞唤道:“记得。”碧峰道:“你念来我听着。”好个飞唤,他就把那个七言八句的词儿,一字字的朗诵,一句句的高谈。碧峰长老听着,把个头来点了一点。飞唤道:“师父是个点头即知,我弟子却还坐在糨糊盆里。”碧峰道:“他这个诗是武夷山的诗,多在武夷山去了。”飞唤道:“师父,我和你都到武夷山去走一走何如?”碧峰道:“要走就是个行脚僧了。”

飞唤道:“昔日有个飞锡来南国,乘杯渡北溟的,岂不是个那谟?”碧峰长老看见他说个飞锡乘杯,都是些实事,心上也有点儿生欢生喜,说道:“你也思慕着南国北溟么?”飞唤道:“莫论南国北溟,只这南膳部洲有五个大山,叫做五岳,四个大水,叫做四渎,我弟子还不曾看一看哩!”碧峰道:“你既要看那五岳,也没有甚么难处。”飞唤道:“师父肯做一个领袖么?”碧峰道:“且慢!”飞唤道:“怎么且慢?”碧峰道:“你今日寻徒弟,寻得费了力;我今日个等你,等得费了神。我和你且在这个宝石山头上坐一回来。”方才说得一个“坐”字,长老已自蟠了脚,合了掌,闭了眼,收了神。师父如此,徒弟不得不如此。正是:德均平等,心合无生。却待个飞唤闭了眼,定了神,好个碧峰长老,轻轻的张开口来念了几句密谛,轻轻的伸出手来,丢了一个神通。

顷刻之间,飞唤啐上一个定喷嚏,开眼来连声叫道:“师父,师父!你好现化我弟子也。”碧峰长老只作一个不知不觉的,轻轻的说道:“怎么叫做个现化你们?”飞唤道:“弟子已经游遍了五岳哩!”碧峰道:“敢是吊谎么?”飞唤道:“看得到,记得真,怎的敢吊谎!”碧峰道:“你既不是吊谎,我且盘你一盘。”飞唤道:“请教。”碧峰道:“你既到东岳来,看见个甚么神圣?”飞唤道:“看见个齐天仁圣大帝金虹氏。”碧峰道:“他职掌些甚么事理?”飞唤道:“看见他职掌的是人,世上贵贱高下之分,禄科长短之事;一十八重地狱,卷案文籍;七十五个分司,寿夭死生。”碧峰道:“看见山是怎么样的?”飞唤道:“这个山:俯首无齐鲁,东瞻海似杯。斗然一峰上,不信万山开。

日抱扶桑跃,天横碣石来。秦皇松老后,仍有汉王台。”碧峰道:“你到西岳来看见个甚么神圣?”飞唤道:“看见个金天顺圣大帝,姓善名。”碧峰道:“他职掌些甚么事理?”飞唤道:“他职掌的是人世上金、银、铜、铁、锡五宝五金,陶铸坑冶,埴埏坯土台,兼管些羽毛飞类,鸟雀鸾凰。”碧峰道:“看见山是甚么样的?”飞唤道:“这个山:西入秦关口,南瞻驿路连。彩云生阙下,松树到祠边。作镇当官道,雄都俯大川。莲峰径上处,仿佛有神仙。”

  碧峰道:“你到南岳来看见个甚么神圣?”飞唤道:“看见个司天昭圣大帝,姓崇名里。”碧峰道:“他职掌些甚么事理?”飞唤道:“他职掌的是人世上星辰分野,九州十方,兼管些鳞甲水族,虾鳖鱼龙。”碧峰道:“看见山是怎么样的?”飞唤道:“这个山:曲磴行来尽,松明转寂寥。不知茅屋近,却望石梁遥。叶唧疑闻雨,渠寒未上潮。何如回雁岭,谁个共相招?”碧峰道:“你到北岳来看见个甚么神圣?”飞唤道:“看见个安天玄圣大帝,姓晨名萼。”碧峰道:“他职掌些甚么事理?”飞唤道:“他职掌的是世界上江河海湖,溪涧沟渠,兼管些虎豹犀象,蛇虺昆虫。”碧峰道:“看见山是甚么样的?”飞唤道:“这个山:元气流行镇朔方,金枝玉树烂祥光。包燕控赵奇形状,压地擎天秀色苍。张果岩前仙迹著,长桑洞里帝符藏。夜深几度神仙至,月下珊珊响佩挡。”

  碧峰道:“你到中岳来看见个甚么神圣?”飞唤道:“看见个中天崇圣大帝,姓恽名善。”碧峰道:“他职掌些甚么事理?”飞唤道:“他职掌的是世界上地水火泽,山陵川谷,兼管些山林树木,异卉奇葩。”碧峰道:“看见山是怎么样的?”飞唤道:“这个山:峻极于天一柱青,诞生申甫秀钟英。石存捣臼今无杵,地凿中天旧有名。万壑风生闻虎啸,五更日出听鸡鸣。当年武帝登临处,赢得三呼万岁声。”

  碧峰道:“这是南膳部洲五个大山,叫做五岳;还有四个大水,叫做四渎。你索性去看一看来倒好哩!”飞唤道:“今番再不去也。”碧峰道:“既是不去,我和你且转到法会上去来。”飞唤道:“就请师父到武夷山去罢。”碧峰道:“会上要做圆满,怎么就去得?”飞唤道:“既如此,请回。”

  碧峰长老一则是得了这个飞唤徒弟,二则是得了这根九环锡杖,你看他生欢生喜,转到这个法会上来。师徒们两个人一驼儿坐着,讲的讲,听的听,则见那风送好香,结而成盖;月临净水,印以摇金。却不觉得就是一更、二更、三更半夜。飞唤略把个眼儿盹一盹,碧峰长老就轻轻的伸起一个指头儿来,到地上画了一个圆溜溜的小圈儿。这个圈儿不至紧,又有许多的妙处。一会儿,长老咳嗽一响,把个飞唤吃了一惊,口儿里乱说道:“咳、咳、咳!险些儿!险些儿!”碧峰道:“又胡话了。”飞唤道:“却不是游湖的话,却是江、河、淮、济的话。”碧峰道:“怎么有个江、河、淮、济的话?”飞唤道:“却好又是师父现化我也。”碧峰长老又做个不知不觉的,说道:“怎么又是现化你也?”飞唤道:“弟子已经游遍了四渎哩!”碧峰道:“你既是游遍了四渎,看见个甚么神道来么?”飞唤道:“看见江渎之上,一个广源顺济王,楚屈原大夫的是;河渎之上,一个灵源弘济王,汉陈平的是;淮渎之上,一个长源永济王,唐裴说的是;济渎之上,一个清源博济王,楚作大夫的是。”碧峰道:“看见水是怎么样的?”飞唤道:“这个水:运行不息妙流通,逝者如斯本化工。动乐有机春泼泼,虚明无物剑空空。深源自出先天后,妙用原生太极中。尼圣昔形川上叹,续观澜者越何穷。”

  碧峰道:“你看了那个五岳四渎,心下何如?”飞唤道:“我心下还有许多解不脱的去处。”碧峰道:“是谁个捆缚你来?”飞唤道:“虽则不是个捆缚得来,却不知这个五岳要这等的高怎么?”碧峰道:“耸高阜于漫山,横遮法界。”飞唤道:“四渎要这等的深怎么?”碧峰道:“汹长波于贪海,吞尽欲流。”飞唤道:“那高山上的茂林修竹,满地闲花,却是怎么?”碧峰道:“青青翠竹,总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飞唤道:“既是法身,又是般若,怎么山又会崩,花又会谢?”碧峰道:“俗念既息,幻境自安,尘翳既消,空华白谢。”飞唤道:“那四渎的水川流不息,却是怎么?”碧峰道:“川何水而复新,水何川之能故。”飞唤道:“也有个时候汪而不流,却又怎么?”碧峰道:“禅河随浪静,定水逐波清。”飞唤道:“既有这等妙处,怎么教弟子在梦里过了?”碧峰道:“岂不闻一夕之梦,翱翔百年;一尺之镜,洞形千里?”这些话儿,都是碧峰长老点化这个飞唤徒弟,把个飞唤点化得如风卷烟,如汤沃雪。

  碧峰长老看见这个弟子已自超凡入圣,又叫上他一声,说道:“徒弟,你可省得了么?”飞唤应声道:“省得了。”碧峰道:“你省得甚么来?”飞唤道:“我省得个空华三界,如风卷烟;幻影六尘,如汤沃雪。”碧峰道:“你果是省得了。只你的法名还有些不省得。”飞唤道:“弟子的法名有违正果,伏乞师父与我另取上一个如何?”碧峰道:“另取便是另取,只你自家也要取一个,我也和你取一个。”飞唤道:“请师父先说。”碧峰道:“我和你不要说。”飞唤道:“既是不说,怎么得知?”碧峰道:“我却有个处分。”飞唤道:“怎么样的处分?”碧峰道:“你取的法名,写在你的手儿里,我为你取的法名,写在我的手儿里。”飞唤又笑了一笑说道:“这是个心心相证。”师徒们各各取上一副笔墨,各人写上两个字儿。碧峰道:“你拿出手来。”飞唤道:“师父也请出手哩。”碧峰就拿出一个手儿放在外面,说道:“我的手儿虽在这里,却要你的手先开。”飞唤道:“还是师父先开。”师父叫徒弟先开,徒弟请师父先开,两家子都开出手来打一看,只见那两只手儿里俱是那两个字儿,俱是一般儿呼,俱是一般儿写;俱是旧法名的一般儿呼,却不是旧法名的一般儿写。还是个甚么两个字,俱是一般儿呼,俱是一般儿写?俱是旧法名的一般儿呼,却不是旧法名的一般儿写?原来是个旧法名的“飞”字一般儿呼,却是个是非的“非”字,却不是旧法名的“飞”字一般儿写?原来是个旧法名的“唤”字一般儿呼,却是个幻杳的“幻”字,却不是旧法名的“唤”字一般儿写?碧峰长老看见他的心印了徒弟的心,徒弟的心印了他的心,不知怎么样的生欢生喜,说道:“你今番却叫这个非幻了。”这非幻是金碧峰的高徒弟,后来叫做个无涯永禅师。非幻道:“这两个字却是一般样儿呼,怎么一个中取一个不中取?”碧峰道:“你岂不知,自性迷即是众生,自性觉即是佛,慈悲即是观世音,喜舍即是势至,能净即是释迦,平直即是弥陀。”

  道犹未了,这个非幻化身虽在东土,心神已自飞度在西天之上了,连忙的皈依叩礼。只见一个茶头送将茶来,看见这个非幻小师父虔诚礼拜,他也自晓得他得了根宗,归了正果,叫声:“净头哥快取床席儿来,裹着这个小师父。”净头说道:“怎么样儿,小师父要个席儿裹?”茶头说道:“这个小师父今朝得了道了。”净头说道:“怎么今朝得了道,又要席儿?”茶头道:“你岂不闻‘朝闻道夕死’?”碧峰长老听见,说道:“讲的么闲谈?你和我到西园里去看一看来。”茶头道:“看些甚么?”长老道:“你看那果树上的果子,可曾熟么?”茶头道:“我方才在园里出来,只看见果树满园,果子满树。”长老道:“既如此,快些儿收拾做圆满哩!”即时间收拾起法场,做下了圆满。做到那七七四十九日,只见那天上一切宝莲华云,一切坚固香云,一切无边色楼阁云,一切种种色妙衣云,一切无边清净旃檀香云,一切妙庄严宝盖云,一切烧香云,一切妙曼云,一切清净庄严贝云;只见这会上一切比丘僧,一切比丘尼,一切优婆塞,一切优婆夷;又只见这四众人等一切清净法身,一切圆满报身,一切千百亿化身;又只见这三身之内,一切过去心,一切现在心,一切未来心;又只见这三心之内,一切本来寂净,通达无涯的真智,一切自觉无明,割断烦恼的内智,一切分别根门,识了尘境的外智;又只见四众人等头上顶的,一切以不思议为宗的《维摩经 》,一切以无任为宗的《金刚经》,一切以法界为宗的《华严经 》,一切以佛性为宗的《涅槃经》;又只见四众人等,手里捧着的一切金轮宝,一切白象宝,一切如意宝,一切玉女宝,一切主藏宝,一切主兵宝,一切绀马宝;又只见清中湛外,驻彩延华,一切银色世界,一切金色世界,一切宝色世界,一切妙色世界,一切莲花色世界,一切檐葡色世界,一切优昙钵罗花色世界,一切金刚色世界,一切颇黎色世界,一切平等色世界。把这些四众弟子,一个个身是菩提,一个个心如明镜。就是茶头、饭头、菜头、火头、净头,也一个个罪花零落,一个个业果飘消;就是经猿谈鸟,也自一个个六时来拜,一个个掌上飞餐;就是金毛狮子、无角铁牛,也自一个个解脱翻身,一个个长眠少室。故此杭州城里传到如今,哪个处所不是善地?哪个人不是善男子?哪个人不是善女人?有一曲《赞佛词》为证,诗曰:

  群相倡明茂,四气适清和。

  凌晨将投礼,首宿事奢摩。

  闪居太阳来,朗跃周九阿。

  诸天从帝释,旌拂纷婀娜。

  修罗戢怨刀,波旬解障魔。

  馥郁旃檀树,彪炳珊瑚柯。

  醍醐酿甘露,徐挟神飙过。

  千叶青芙蓉,一一凌紫波。

  流铃相间发,宝座郁嵯峨。

  上有慈悲父,金顶绣青螺。

  端严八十相,妙好一何多。

  微吐柔细旨,雍和鸣凤歌。

  惠泽彻无间,哀响遍婆娑。

  密迹中踊跃,大士亦隗俄。

  独解舍利子,回心乾闼婆。

  灵花散优钵,智果结庵罗。

  法鼓撞震方,慧灯异恒河。

  方广讵由旬,成道仅刹那。

  冥心归真谛,毋使叹蹉跎。

  却说“碧峰会”上圆满已周,长老说道:“你四众弟子在这里今日做了个圆满,我贫僧也要伸一个敬。”四众弟子齐声念一句阿弥陀佛,说道:“蒙老爷超拔天堂,永不堕地狱,已自无量功德,怎么敢受老爷的敬?”长老道:“不是别的,就是那四园之中果树满园,果子满树,这都是数年之中,我贫僧亲手种的。你们到园里面去,一人取一个,人人要到手,个个要到口,才不枉了我贫僧种果的初心。”四众弟子不敢违拗,齐齐的离了法会,进了西园。真个的果树满园,果子满树。挨次儿一人取一个,人人到手;一个咬一口,个个到口。其中滋味也有甜的,也有酸的,也有苦的,也有涩的。味虽不同,却都是一般的得了正果。鱼贯儿转到会上来,只说是圆满又圆满,无了又无休,哪晓得碧峰长老带着个非幻神僧,已别寻一个洞天福地去也。

  正行之际,非幻说道:“师父,你把前日的诗儿再加详细一详细,却不要错上了门哩!”碧峰道:“你不看见这就是一个山?这个山总有三十六个峰头,那前面一个秀削的就叫做个大王峰,又叫做天柱峰。当先原有个魏王子骞和张湛等一十三个人,都在这个峰头下得道,就住在这个峰窝儿里面。那里面虽则是一个石室,却别是一个天地,别是一个日月星辰,别是一个山川岳渎。峰头上有一样桧柏异竹,有一样仙橘仙李,有一样长生芝草奇花,故此他的诗上说道:‘洞中灵怪十三子。”非幻道:“这一句是了。那‘天下瑰奇第一山’在哪里?”碧峰道:“那一句又是合而言之。”非幻道:“怎叫做个合而言之?”碧峰道:“总说这个山碧水丹崖,神剜鬼削,龙骧虎踞,马骤蜺虫尊,是普天之下第一个山。”非幻道:“棹曲浩歌苍霭外’,这在哪里?”碧峰道:“这山下溪流九曲,缭绕之玄,有一等兰舟桂棹,来往其间,长啸浩歌,山谷震动,却不是‘棹曲浩歌苍霭外’?”非幻道:“又怎么叫做个‘幔亭高宴紫霞间’?”碧峰道:“大王峰转过北一首,有一个幔亭峰,是秦始皇时候,玉帝为太姥魏真人武夷君设一座虹桥跨空,上面建立的是幔亭,彩屋中间铺设的是红云烟,紫霞褥,请些乡里人来饮酒,名字叫做个曾孙酒。唱的是宾云曲,舞的是搦云腰。后来这些男女们在桥上吃过酒来的,都活了二三百岁,故此叫做个‘幔亭高宴紫霞间’。”非幻道:“师父既是认得这个山,这个山还叫做个甚么名字?”碧峰道:“昔日有个仙人住在山上,自称武夷君,故此这个山叫做个武夷山。”非幻道:“山便是武夷山,却不知徒弟在哪里。”碧峰道:“且下来再作道理。”

  好个碧峰长老,说声上就是上,说声下就是下。收了金光,恰好到了那六曲溪流的左侧一个小小峰头之上。那峰头上的石头都生成是个仙人的手掌,红光相射,紫雾喷花。碧峰心里想道:“这个仙人遗掌,十指春葱,也都是个般若哩!”叫声道:“非幻,你看见这几片仙掌石头么?”非幻听见师父呼唤,连忙的近前顶礼。碧峰抬头看来,只见是两个非幻在前面站着。碧峰心里想道:“这却又是个小鬼头来卖弄也。”心儿里虽则晓得是个小鬼头,却终是慈悲为本,方便为门,面上却没些儿火性,微开善口,叫声:“非幻!”他两个齐齐的答应上一声:“有!”碧峰道:“哪个是真非幻?”他两个人齐齐的答应道:“我是真非幻!”碧峰道:“是真非幻过左。”两个人齐齐的过左。碧峰道:“是真非幻的过右。”两个人齐齐的过右。碧峰道:“是真非幻的,把那前面的仙人掌都掮将来。”

  掮这仙人掌不至紧,一掮掮出许多的妖魔鬼怪来了。怎么就掮出许多的妖魔鬼怪来了?原来这六个仙人掌是六块石头,只是形状儿像个仙人的手掌,上面又有些掌纹儿,一个方头约有千百斤之重。长老吩咐一声道:“是真非幻时,你将仙人掌来。”只见六块石头,就是六个非幻,掮将来了。这六个非幻,却比头里的又多了四个。长老坐在峰头之上,高张慧眼,只见这六个之中,有两个是人,却有四个是鬼。碧峰心里想道:“‘浑浊不分鲢共鲤,水清方见两般鱼 ’。待我与他一个顶门针。”叫声道:“把个仙人掌掮上来些!”只见六个非幻掮着六个仙人掌,径直走到面前来。好长老,拿定了这根九环锡杖,照前还他一杖。这一杖打得个山鸣谷应,鹤唳猿啼。只有两个非幻站在面前,那四个非幻,一个一跟头,都做个倒栽葱,栽在那瀑布飞泉的里面去了。

  长老看见走了四个,还有两个,心儿里就明白了,叫声:“非幻!”他两个人又来齐声的答应。长老微开善口,轻轻的呵上了一口气,只见一阵清风劈面来,罪花业果俱石水 剥。可可的是两样的人,一个是非幻,一个不是非幻。虽则一个是,一个不是,却两个都不会说话。长老心里晓得,这都是妖气太重了,又呵上一口气与他。只见一阵清风劈面来,师父徒弟都明白。非幻心里才明白了,看见是个徒弟,心里又着恼,又好欢喜,说道:“你做这等个神头鬼脸怎的?”云谷道:“不是我做这个神头鬼脸来,其中有好一段缘故。”非幻道:“且不要说甚么缘儿,师祖,在上面。”云谷听见“师祖”两个字,就有三分鬼见愁,连忙的磕头礼拜。拜了师祖,又拜师父,方才像个法门弟子。这云谷是金碧峰的小徒孙,后来叫做个无尽溥禅师。非幻把个雁荡山看诗的事故,武夷山找寻的缘由,细说了一遍。云谷满口只是一个“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碧峰道:“你方才有甚么一段好缘故?”云谷道:“弟子自别了师父,实指望踏遍红尘,看山寻水,松林聚石,竹径摇风,哪晓得个好事多磨。”碧峰道:“磨磨折折,金头玉屑。却甚么事磨折?”云谷道:“这个山自古以来,有个钤记。”碧峰道:“甚么钤记?”云谷道:“钤记说是:溪曲三三绿,峰环六六青。三三都见鬼,六六尽埋精。”

  碧峰道:“原来鬼怪这等多也。”云谷道:“多便多,还有一个大得凹的。”碧峰道:“方才掮仙人掌的可就是他?”云谷道:“方才的只当个怪孙儿。”碧峰道:“那大的还在山上,还在水里?”云谷道:“就在这九曲溪流里面。”碧峰道:“怎见得?”云谷道:“时常变做个船儿在水面上,有等的生党人儿不晓得,误上了他的船,就着了他的手。他若是出来时,遇晴天便乌风黑雨,遇阴雨便就雨散云收,神通广大,变化无穷。弟子在这里受他的气,也有年把了。”碧峰道:“他自在水里,与你何干?”云谷道:“他水里不得手,又变化到崖上来。”碧峰道:“你方才怎么又下手师父哩?”云谷道:“不是下手师父也。只因这个老怪时常间带着些儿大精小怪,或变做我的师父,或变做我的师兄,是我弟子连番与他赌个胜,斗个智,赛个宝,显个神通。哪晓得今日里果真师父、师祖来也。”碧峰道:“怎么今日不曾见他出来?”云谷道:“他有数的,来便来七七四十九个日子,去便去七七四十九个日子。今日这些小怪受了搪突,一定前去报知他了。只在四十九日后,他才出来。”碧峰道:“你可探得他的根脚儿着?”云谷道:“却不晓得他的根脚是怎么样的。”好个碧峰长老,叫声非幻站着左壁厢,叫声云谷站着右壁厢,自家口里念动几句真言,宣动几句密语,片时间,有许多的文文武武、红红绿绿、老老少少、长长矮矮的人来了,也不知是个人,也不知是个神;也不知是个神,也不知是个鬼也。非幻问声道:“来者何人?”那些来的看见了这个长老坐在峰上头,金光万道,那边的小长老紫雾腾空,吓得他一个个挨挨札札,怕向前来。非幻又说声:“来者何人?各道名姓。”那些来者却才一字儿跪着。一个说道:“东方揭谛神参见。”一个说道:“西方揭谛神参见。”一个说道:“南方揭谛神参见。”一个说道:“北方揭谛神参见。”一个说道:“中方揭谛神参见。”一个说道:“日游神参见。”一个说道:“夜游神参见。”一个说道:“巡山逻候参见。”末后有一个老又老、矬又矬、跛也跛的跛将来,说道:“本境土地之神参见。”长老道:“土地之神跪上些。”那土地又跛也跛的跛将上来。长老道:“你山里有个甚样的精怪在这里么?”土地回复道:“若论小精小怪,车载斗量;若论半精半怪,笼贯箱张;若论大精大怪,虽则只是一个,却也狠似阎王。”长老道:“他怎的这等狠哩?”土地道:“不管他狠事,他一家儿都是些兄弟兵。”

  却不知这个怪有个甚么兄弟兵,却不知后来碧峰长老怎么样降服他的兄弟兵,且看下回分解。

第7回 九环锡杖施威能 四路妖精皆扫尽

  诗曰:

  岩下飘然一老僧,曾求佛法礼南能。

  论时自许窥三昧,入圣无梯出小乘。

  高阁松风传夜磬,石床花雨落寒灯。

  全凭锡仗连环响,扫荡妖氛诵法楞。

  却说长老问这个精怎的这等狠,土地道:“不管他狠事,只因他一家儿都是些兄弟兵。”长老道:“他是甚么兄弟兵?”土地道:“他一门有四个房头,都是精怪。只是大房头更加茂盛些,一个老儿养了三十二个儿子,个个神通广大,个个变化无穷,其余的三个房头,都是单传的一家一个儿。”长老道:“可有个姓么?”土地道:“也不知其姓。”长老道:“可有个名字么?”土地道:“也不知他的名字。”长老道:“既没有姓,又没有名字,却怎么样儿称呼?”土地道:“他大房里人多,就号做天罡精;二房里只一个,号做鸭蛋精;三房里一个,号做葫芦精;四房里一个,号做蛇船精。”长老道:“你这山上的是哪一房哩?”土地道:“这山上是四房里蛇船精,故此只在九曲溪流之上。”长老道:“那三房都住在哪里?”土地道:“第三房住在罗浮山上,第二房住在峨眉山上,大房里住在五台山上。”长老一直探实了他的底儿,方才吩咐这些神道各回本位。

  一个长老,两个神僧,就在这个山上遇晓便行,遇晚便宿,遇峰头便上峰头,遇岩洞便进岩洞,遇寺观便坐寺观,遇祠庙便住祠庙,遇长老讲上几句经,遇众生教他几句偈,遇强暴引他进善门,遇慈悲掖他登法界,遇龙与他驯,遇虎导他仁,遇鹤任其舞,遇鸟雀随其饮啄。不觉的鸟飞兔走,日复一日,这一日坐在齐云谷的齐云亭上,那亭外竖着一座碑,石碑上镌着一首七言四句的诗。长老问说道:“那碑上的诗是甚么人题的?”非幻看了一看,回声道:“是朱文公题的。”长老道:“你把那诗念来与我听着。”非幻慌忙的走近前去念说道:

  九曲将穷眼豁然,桑麻雨露见平川。

  渔郎更觅桃源路,除是人间别有天。

  一个“天”字才念得出声,猛省得半空里火光一闪,飕地里一阵的响将来,只见:

  视之无影,听之有声。噫!大块之怒号,传万窍之跳叫。穴在宜都,顷刻间弄威灵于万里;兽行法狱,平白地见鞠陵于三门。一任他乓乓乒乒,栗栗烈烈,撼天关,摇地轴,九仙天子也愁眉;那管他青青红红,皂皂白白,翻大海,搅长江,四海龙王同缩颈。雷轰轰,电闪闪,飞的是沙,走的是石,直恁的满眼尘埋春起早;云惨惨,雾腾腾,折也乔林,摧也古木,说甚么前村灯火夜眠迟。忽喇喇前呼后叫,左奔右突,就是九重龙凤阁,也教他万瓦齐飞;吉都都横冲直撞,乱卷斜拖,即如千丈虎狼穴,难道是一毛不拔?虽不终朝,却负大翼,吆的戴嵩之失牛,喝的韩干之堕马 ;才闻虎啸,复讶鸢鸣,愁的鸡豚之罔栅,怕的鸟雀之移巢。纵宗生之大志,不敢谓其乘之而浪破千层;虽列子之泠然,吾未见其御之而旬有五日。似这等的恶神通,那里去听个有虞解愠之歌,黄帝吹尘之梦?须别样的善菩萨,才赢得这个高祖丰沛之乐,光武汾阳之诗。正是:万里尘沙阴晦暝,几家门户响敲推。多情折尽章台柳,底事掀开杜屋茅。

  真好一阵怪风也。非幻见了,只是缩了个颈 ;云谷见了,他只是伸出个舌头来;长老坐在齐云亭上,只把他当一个耳边风。这一阵风方才息了,又只见黑沉沉的世界,满地里倾盆倒钵的下将来。只见:

  渰然凄凄,霈焉祁祁,纳于大麓而弗迷,自我公田而及私。王政无差,十日为期,未能破块,才堪濯枝。微若草间委露,密似空中散丝。饮酒方观于御叔,假盖定闻于仲尼。若夫月方离毕,云初触石。纡灌坛之神驭,俨高唐之丽质。虽润不崇朝,而暴难终日。尔其骖屏翳,驾玄冥,叹室中之思妇,集水上之焦明。蜀道淋铃,周郊洗兵。罢陛楯于秦殿,奏箫鼓于刘城。或以占中国之圣,或以伐无道之邢。及夫舟运渡头,水生堂上,喜甘泉之已飞,伊百谷而是仰。亦有洞中鞭石,鞍上飞尘,烦河伯之使,藉无为之君。则有谅辅聚艾,戴封积薪。漂麦已称于南凤,流粟仍传于贾臣。随景山之行车,折林宗之角巾。亦闻文侯期猎而守信,谢傅出行而致怒。或勤闵而求,或霖为苦。忤罗浮之神龟,鸣武昌之石鼓。复见商羊奋跃,石燕飞翔,玉女振衣,雷君出装。认天河之浴豨,观卯日之群羊。利物为神,零云有香。霈则喻宣尼之相鲁,霖则为傅说之辅商。又云栾巴噀酒,樊英嗽水。浮朱鳖于波上,跃黑于水底。阴阳吻合而风多,日月蔽亏而云细。或因掩骼而降,或为省冤而致。考于羲易,怅西郊之未零;玩彼麟经,眷北陵而可避。正是:

  茅屋人家烟火冷,梨花庭院梦魂惊。

  渠添浊水通鱼入,地秀苍苔滞鹤行。

  却又好一阵骤雨也。非幻伸出手来,把个指头儿算一算。云谷道:“你算个甚的?”非幻道:“我算一算来,今日刚刚的是七七四十九个日子了。”云谷道:“这孽畜真个是会呼风唤雨的。”非幻道:“少说些罢。”只见碧峰长老坐在亭子上,合了眼,定了神,只当一个不看见的。须臾之际,雨收云散,皎日当天。一扑喇,一个猛汉站在长老的面前:猫头猪嘴,露齿呲牙。长老心里想道:“今番却是那畜生来也。”开了眼,轻轻的问道:“你是甚么人?”那猛汉道:“你还不认得我哩!我是当方有名的蛇船大王。”长老道:“你到这里做甚么?”猛汉道:“你无故久占我的山头,我特来和你赌个赛。”长老道:“你这等一个矮矬矬的人儿,要赌个甚么赛?”那猛汉听知道说他矮,他就把个腰儿拱一拱,手儿伸一伸,恰好就有几十丈高,就像个九层的宝塔。长老道:“高便有这么样儿高,只是个竹竿样儿,不济事。”那猛汉知道说他瘦,他又把个身子儿摇几摇,手儿摆几摆,恰好就有十丈宽大,就像个三间的风火土库。长老要他变高了,眼便不看见下面的动静;长老要他变夯了,腰便不会如常的屈伸。长老想道:“却好算计他了。”双手拿定了这根九环锡杖,谨照着他的腰眼骨儿,着实断送他一下,把个孽畜打得一个星飞缭乱,魄散魂飘,咬着牙,忍着疼,望正南上径走。好个碧峰长老,拽着根九环的锡杖,带着两个证佛的高徒,金光起处,早已赶上了这个孽畜。这孽畜看见后面赶得紧,只是望着第三的哥哥处奔。他那里前面走得紧,我这里后面追得紧。

  这孽畜一走,走到一个高山之上,径自奔到那个峰头儿,只是一闪。长老起头看来,只见这个山约有五六千丈的高,约有三四百里的大,有十五个岭头,神光烁烁;有三十二个峰头,瑞气漫漫。却再看一看来,原本是两个山,如今合做一个山。长老心里明白了,把个头几点了一点。非幻问道:“师父,这却是个甚么山也?”长老道:“这是道书上十大洞天之一。”云谷道:“想也就是那个土地菩萨说的罗浮山。”非幻说道:“既是罗浮山,却不是他第三的哥哥家里?”长老道:“不要管他甚么第四、第三,直恁的碾将他去。”好个碧峰长老,说了一个“碾”字,金光起处,就在那个高峰顶上去了,起眼一瞧,并没有一些儿动静。长老道:“非幻,你把那个峰头的上下细细的挨寻一遍,来回我的话。”云谷道:“弟子也要下去寻他寻。”长老道:“你也去走一遭儿。却一件来,一个望东而下?自西而上;一个自西而下,望东而上。”两个小长老同领了师父的佛旨,同时下山来挨寻。你也指望捉妖缚精,师父面前来讨赏;我也指望擒魔杀怪,师祖向前去献功。

  非幻自东而下,自西而上,两手摸着一个空;云谷自西而下,望东而上,半星儿都是假。两个人走到师父面前来,你也说道“没有”,我也说道“没有”。好个碧峰长老,把个慧眼一张,只见那个峰窝儿里面有这等一点儿妖气。长老道:“你两个同到那个峰窝儿里瞧一瞧来,看那里是些甚么物件,快来回话。”两个人走将下去,并不曾见有些甚么物件,复回身来。非幻走得快些,一脚绊了一下,照地下就是一毂碌。云谷走上前去打一看,原来绊了脚的是一根葫芦藤儿。这根藤尽有老大的。非幻心里就有些儿狐疑,云谷心里就有些儿费想。两个人更不打话,径直跟着了这根藤儿只是走。大约走三五百步,只见一个石岩里面一个大毛松松的葫芦。非幻道:“这敢就是那话儿?”云谷道:“却不是怎的。”两个人抽身便转,转到峰头上,回了长老的话。

  长老金光一耸,那个石岩就在面前。好长老,掣起那根九环锡杖,照着个葫芦,只听得一声响,把那葫芦打得个望岩上只是一溜。原来哪里是个葫芦,却是一个毛头毛脸的老妖精,手里还牵着那个猫头猪嘴的猛汉。长老又照着一杖,把这两个妖精打得存扎不住。他两个就走到玉鹅峰上去,长老就打到玉鹅峰上去 ;他两个走到麻姑峰上去,长老也打到麻姑峰上去;他两个走到仙女峰上去,长老也打到仙女峰上去;他两个走到会真峰上去,长老也打到会真峰上去;他两个走到会仙峰上去,长老也打到会仙峰上去;他两个走到锦绣峰上去,长老也打到锦绣峰上去;他两个走到玳瑁峰上去,长老也打到玳瑁峰上去;他两个走到金沙洞里去,长老也打到金沙洞里去;他两个走到石臼洞里去,长老也打到石臼洞里去;他两个走到朱明洞里去,长老也打到朱明洞里去;他两个走到黄龙洞里去,长老也打到黄龙洞里去;他两个走到朱陵洞里去,长老也打到朱陵洞里去;他两个走到黄猿洞里去,长老也打到黄猿洞里去;他两个走到水帘洞里去,长老也打到水帘洞里去;他两个走到蝴蝶洞里去,长老也打到蝴蝶洞里去;他两个走到大石楼上去,长老也打到大石楼上去;他两个走到小石楼上去,长老也打到小石楼上去;他两个走到铁桥上去,长老也打到铁桥上去;他两个走到铁柱上去,长老也打到铁柱上去。他两个妖精愈加慌了,又走到跳鱼石上去,长老又打到跳鱼石上去;他两个又走到伏虎石上去,长老又打到伏虎石上去。他两个妖精也无计奈何,双双的钻在那阿耨池里面去,碧峰长老也打到阿耨池里面去;他两个又钻在夜乐池里去,长老又打到夜乐池里去;他两个一钻又钻在卓锡泉里去,好个碧峰长老,把那九环锡杖望地上略略的响一声,只见他两个妖精和那泉水儿,同时朝着面上一瀑起来。两个妖精心生一计,径走到御花园里柑树上,摇身一变,闪在那柑子里面去了。碧峰长老已自看见,就远远的打一杖来。他两个又安身不住,却又摇身一变,藏在那御花园里茏葱竹儿里面去了。长老照着这个竹儿又是一杖来,他两个又是安身不住。却只见山上有一群五色的小雀儿共飞共舞,他两个又摇身一变,恰好变做个五色的小雀儿,也自共飞共舞。碧峰长老把个九环锡杖对着雀儿一指,那些真雀儿一齐掉下地来,只有他两个假雀儿,趁着这个势头儿,一蓬风飞了。

  他两个在前面飞,长老拽着一根锡杖,领着两个徒弟,紧着在后面赶。他两个径望西北上飞,长老也望西北上赶。正在追赶的紧溜处,非幻说道:“这两个妖精只望西北上飞,莫非是到峨眉山上去讨救兵来也?”长老道:“我已自理会得了。”云谷道:“凭着师祖这根锡杖,怕他甚么百万妖兵!”师徒们正在闲谈闲论,不觉的就是峨眉山了。他两个妖精虽则灵变,却要驾着雾借着云才会飞。碧峰长老他本是个古佛临凡,不驾雾,不乘云,金光起处,还狠似飞,故此他两个妖精再走不脱。他两个刚刚的飞到峨眉山上,叫一声:“二哥哩!”倒也好个二哥,平白地跳将起来,却是三个妖精,打做了一伙。云谷说道:“这个妖精又是个蓝头蓝面的。”非幻道:“这就是那土地老儿说的鸭蛋精。”长老更不叙话,赶上前又还他一杖。今番又是三个妖精没路跑了,只见大峨眉山上打到中峨眉山上,中峨眉山上打到小峨眉山上,小峨眉山上又打到大峨眉山上。山顶上打到山脚下来,把那八十四个磨盘湾,做了个银瓶坠井;山脚下又打到山顶上去,把那六十余里的之玄路,做了个宝马嘶风。一百一十二座石头的龛儿,龛龛的流星赶月;一百二十四张石头的床儿,床床的弩箭离弦。大小洞约有四十余个,哪个洞里不听得这九环锡杖王吉王吉玎玎?洞里穴约有三十六双,哪个穴道不听得这九环锡杖乒乒剥剥?虽则是光相禅师,也做不得个万间广厦;纵然有普贤菩萨,也做不得个西道主人。

  那三个妖精也自计穷力尽了,大家商议道:“和尚狠得紧哩!我和你莫若奔到五台山去,就着那些天罡精再作道理。”说犹未了,后面又追将来。三个妖精没奈何,舍着命直冲正北上走。长老拽着锡杖,领着徒弟,也望正北上赶将来。却赶得有十之七八,云谷道:“师祖,前面是甚么山?”碧峰道:“就是五台山。”云谷道:“怎么叫做个五台山?”碧峰道:“这个山是北岳恒山的头,太行山的尾,绵亘有五六百里的路,按东西南北中的方位,结就金木水火土的气脉,却是五个峰头。那峰数五,平平坦坦,就像台基儿一般,故此叫做个五台山。”非幻说道:“那三个妖精已自奔到峰头上去了,师父快些掣出杖来。”长老道:“今番却又不在打上。”只见那三个妖精慌慌张张、吆吆喝喝,这个峰头上又跑到那个峰头上,那个峰头上又跑到这个峰头上。长老也不举杖,也不追他,只是坐在中间的台上,念动几句真言,宣动几句密语,拽着根锡杖,领着两个高僧,且自寻个善世法门入定去了。

  却说他三个妖精,东边也叫着天罡精哩,西边也叫着天罡精哩。那些天罡精,东边也跳出一个来,西边也跳出一个来。叫的叫了两三日,才叫得遍,跳的跳了两三日,才跳得全。你看那三个妖精,又得了这三十三个天罡,如虎生翼,每日间在这些峰头上跳的跳,叫的叫,飞的飞,跑的跑,吼的吼,哮的哮,舌丹的舌丹,的,的,的。每日间又在这个长老入定的门前,呼风的呼风,唤雨的唤雨,吸雾的吸雾,吞云的吞云,移山的移山,倒岳的倒岳,搅海的搅海,翻江的翻江,飞枪的飞枪,使棒的使棒,撒瓦的撒瓦,搬砖的搬砖,攫烟的攫烟,弄火的弄火。云谷听知门外这等样儿闹闹吵吵,走将出去看一看,只见那三个,一个是蛇船精,猫头猪嘴;一个是葫芦精,毛头毛脸;一个是鸭蛋精,蓝头蓝面。新添的这三十三个天罡精,好不标致哩,一个个光头光脸,是白盈盈的,就是个傅粉郎君。云谷也自有三分的惧怕,叫声:“师父,你来看也。”非幻听见外面叫他,也自跑将去看,见这些妖怪神通广大,变化多般,心里也自有两分的慌张。一个师父,一个徒弟,两个人正在恂恂忄察 忄察、忄养 忄养,猛听得里面长老叫上一声,吓得他师徒两个狠着一个大足龙踵,忙忙的走将进来,回复道:“师父有何呼唤?”长老道:“我入定有几个日头了?”非幻道:“已经七七四十九个日头了。”长老道:“外面的精怪何如?”云谷道:“凶得凹哩!”长老道:“你们看见他么?”云谷道:“适来我和师父两个人眼同面见的。”长老道:“待我出来。”好个长老,从从容容出了定,净了水,纳了斋,一只手攫了髭髯,一只手拽了那九环锡杖,后面跟着两个高僧,大摇大摆的走出门去。

  早有一个小妖精就看见了。那小妖精口儿里吹上一个鬼号,舌儿上调出一个鬼腔。长老刚刚的坐在山头上,只见前后左右,四远八方,尽是些精怪,都奔着长老的面前来。奔便是奔到长老面前来,及至见了长老的金身,也白有三分儿鬼扯腿。长老道:“你们是甚么人?”猫头猪嘴的说道:“你岂不认我是蛇船大王?”毛头毛脸的说道:“你岂不认我是葫芦大王?”蓝头蓝面的说道:“你岂不认我是个鸭蛋大王?”那些光头光脸标致些的跳下跳下,嘈嘈杂杂说道:“我们兄弟是个天罡大王,你本然不曾认得我哩!”长老道:“你们到这里做甚么?”蛇船精说道:“赶人不过百步,你赶我,怎么直赶到这里来?”葫芦精说道:“一身做事一身当,便我的兄弟有不是处,你怎么连我也赶将来?”鸭蛋精说道:“家无全犯,你怎么样一联儿欺负我弟兄三个?”那些天罡精人多口多,齐声说道:“你不合这等的上门欺负人。”

  长老道:“既是这等说来,你们也有些手段么?”众妖精齐声说道:“你不要小觑了人!我们有神有通,能变能化。”长老道:“口说无凭,做出来才见。”众妖精齐声说道:“你教我们怎么做出来?”长老道:“你们说道有神有通,你们就显个神通我看看。”众妖精说道:“看风哩!”说声“风”,这些妖精打伙儿撮撮弄弄,果真是个“飘飘一气怒呼号,伐木摧林鸟失巢”。风便是一阵大风,长老把个杖儿指一指,却就不见了这个风。众妖精说道:“看雨哩!”说声“雨”,果真是个“游人脚底一声雷,倒钵倾盆泻下来”。雨便是一阵大雨,长老把个杖儿指一指,却就不见了这个雨。众妖精说道:“看雾哩!”说声“雾”,果真是个“山光全瞑水光浮,佳气氤氲满太丘”。雾便是一天大雾,长老把个杖儿指一指,却就不见了这个雾。众妖精说道:“看云哩!”说声“云”,果真是个“如峰如火更如绵,雨未成时漫障天”。云便是一天黑云,长老把个杖儿指一指,却就不见了这个云。众妖精说道:“看山哩尸说声“山”,果真是个“秀削芙蓉万仞雄,天然一柱干维东”。山便是一个高山,长老把个杖儿指一指,却就不见了这个山。众妖精说道:“看海哩!”说声“海”,果真是个“巨海澄澜势自平,百川归处看潮生”。海便是一个大海,长老把个杖儿指一指,却就不见了这个海。众妖精说道:“看枪哩!”说声“枪”,果真是个“丈八蛇矛势俨然,万人丛里独争先”。枪便是一根长枪,长老把个杖儿指一指,却就不见了这根枪。众妖精说道:“看砖瓦哩!”说声“砖瓦”,果真是个“点点砖飞如雨乱,磷磷瓦走似星流”。砖瓦便是许多砖瓦,长老就把个杖儿指一指,却就不见了这许多砖瓦。众妖精说道:“看烟火哩!”说声“烟火”,果真是个“黑焰蒙蒙逼紫霄,一团茅火隔烟烧。”烟火便是一番烟火,长老把个杖儿指一指,却就不见了这个烟火。

  非幻站在左壁厢,看见这些妖精这么样儿搬弄,说道:“师父,你莫道此人全没用,也有三分鬼画符。”云谷站在右壁厢,说道:“岂不闻,‘呆者不来,来者不呆’。”长老道:“你们有这些闲话,且待我来收拾他。”长老道:“你们的神通,我已自看见了。你们又说道能变能化,你们再弄个变化我看着。”众妖精说道:“还是身里变,还是身外变?”长老道:“先变个身外变来看着。”原来那些妖精本也是个通达的,你看那一字儿摆着,你也口儿里哝哝哝,我也口儿里哝哝哝,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株松。长老道:“这的倒是个耐岁寒。”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丛竹。长老道:“这的倒是个君子。”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剪梅。长老道:“这的倒是个春魁。”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朵桃。长老道:“这的倒是个红孩儿。”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盘银杏。长老道:“这的倒是个甜苦相匀。”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枝柳。长老道:“这的倒是个清明节。”

  猛然间,一个妖精唱说道:“一变已周,再看再变!”长老道:“你们再变来。”只见那些妖精,你也口儿里又唧唧唧,我也口儿又唧唧唧,一会子一个人手里一挂龙。长老道:“这的倒是个有头角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双凤凰。长老道:“这的倒是个五色成文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对麒麟。长老道:“这的倒是个应圣人之瑞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只白镯。长老道:“这的倒是个美玉无瑕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双狮子。长老道:“这的倒是个认得文殊师利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头白象。长老道:“这的倒是个不拜安禄山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只老虎。长老道:“这的倒是个山君有名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个豹儿。长老道:“这的倒是个南山隐雾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个金丝犬。长老道:“这的倒像个浑金色相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个玳瑁猫。长老道:“这的倒是个有好皮毛的。”

  又猛听得一个妖精唱声道:“再变已周,三看三变。”长老道:“你们三变来。”只见这些妖精,你也口儿里喀喀喀,我也口儿里喳喳喳,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锭马蹄金。长老道:“这的也只看得他是黄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锭圆宝银。长老道:“这也只看得他是白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架景阳钟。长老道:“这也只是杂铜杂铁铸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面渔阳鼓。长老道:“这也是杂皮儿漫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笼料丝灯。长老道:“这也只是和他人指路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个草蒲团。长老道:“这也只是听别人打坐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面古铜镜。长老道:“这也只是自家心里明白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把泥金扇儿。长老道:“这也只是自家身上凉快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壶茶。长老道:“这的原是卢仝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瓶酒。长老道:“这的原是杜康的。”又猛听得一个妖精唱声道:“茶酒已周,理无又变!”长老道:“这却都是个身外变哩,今番却要个身里变哩!”却不知这个长老说个身里变,还是甚么样的千变万化,又不知那些妖精的身里变,还是些甚么样的神巧机关,且听下回分解。

第8回 大明国太平天子 薄海外遐迩率宾

  诗曰:

  缥渺祥云拥紫宸,齐明箕斗瑞星辰。

  三千虎拜趋丹陛,九五飞龙兆圣人。

  白玉阶前红日晓,黄金殿下碧桃春。

  草莱臣庶无他庆,亿万斯年颂舜仁。

  却说金碧峰长老吩咐那些妖精,要个身里变。原来那些妖精正待要卖弄他的本事高强,机关巧妙,等不得这个长老开口哩。长老一说道:“你们变个身里变来看着。”那众妖精响响的答应道一声:“有!”才说得一个“有”字,你看他照旧时一字儿摆着,说道:“怎么样变哩?”长老道:“先添后瘸。”众妖精说道:“看添哩!”你看他一班儿凑凑合合,果真就是一个添。怎见得就是一个添?原来旧妖精只是三个,新妖精也只是三十三个。一会儿一个妖精添做十个妖精,十个妖精添做百个妖精,百个妖精添做千个妖精,千个妖精添做万个妖精。本等只是一个山头儿,放了这一万个妖精,却不满眼都只见是些妖精了!把个非幻吃了一惊,说道:“师父,还是哪里到了一船妖精么?”

把个云谷吃了两惊。怎么云谷又多吃了一惊?只因他学问浅些,故此多吃了一惊。他又说道:“想是那里挖到了个妖精窖哩!”长老看见他添了一万个妖精,又说道:“再从身上添来。”又只见这些妖精咭咭呱呱,一会儿一只手添做十只手,十只手添做百只手,百只手添做千只手。只见一个妖精管了一千只手,一万个妖精却不是管了万万只手?这也真是三十年的寡妇,好守哩,好守哩!长老又说道:“再从身上添来。”又只见这些妖精嘻嘻嗄嗄,一会儿两只眼添做四只眼,四只眼添做八只眼。长老道:“把眼儿再添些。”众妖精说道:“你也没些眼色,只有这大的面皮,如何钻得许多的珠眼?”长老道:“再从身上别添罢!”又只见这些妖精口奄口奄哒哒,一会儿一寸长的鼻头添做一尺长,一尺长的鼻头添做一丈长,一丈长的鼻头添做十丈长。

本等只是一个精怪,带了这等十丈长的鼻头,委实也是丑看。长老道:“忒长了些,不像个鼻头。”众妖精齐声说道:“不是个象鼻头,怎么会有恁的长哩?”长老道:“再从身上添来。”又只见这些妖精卟卟吧吧,一会儿一个口添做两个口,两个口添做三个口,三个口添做四个口,四个口添做五个口,五个口添做六个口,六个口添做七个口,七个口添做八个口,八个口添做九个口,九个口添做十个口。长老道:“添的都是甚么口?”众妖精说道:“添的都是仪秦口。”长老道:“怎么添的都是仪秦的口?”众妖精道:“不是仪秦的口,怎么得这等的多?”长老道:“再从身上别添罢。”又见这些妖精嗞嗞响响,一会儿一个耳朵添做两个耳朵,两个耳朵添做三个耳朵,三个耳朵添做四个耳朵,四个耳朵添做五个耳朵,五个耳朵添做六个耳朵,六个耳朵添做七个耳朵,七个耳朵添做八个耳朵,八个耳朵添做九个耳朵,九个耳朵添做十个耳朵。长老道:“可再添些么?”众妖精说道:“就是你要减我也不听你了。”

  长老道:“添便是会添,却不会减了。”众妖精道:“有添有减,既会添,岂不会减?”长老道:“你减来我看着。”只见这些妖精一声响,原来还是原来。旧妖精还是三个,新妖精还是三十三个;一个妖精还是一双手,一个妖精还是一双眼,一个妖精还是一个鼻头,一个妖精还是一张口,一个妖精还是一双耳朵。长老道:“你再减来我看着。”众妖精依旧是这等捻诀,依旧是这等弄耳。一会儿没有了这双手。长老道:“没有手省得挝。”一会没有了一双眼。长老道:“好,眼不见为净。”一会儿没有了一个鼻头。长老道:“好,没有鼻头,省得受这些污秽臭气。”一会儿没有了一张口。长老道:“好,稳口深藏舌。”一会没有了一双耳朵。长老道:“好,耳不听,肚不闷。”一会儿没有了一个头。长老道:“好,省得个头疼发热。”一会儿没有了一双脚。长老道:“好,没有了脚,省得个胡乱踹。”一会儿这些妖精要转来了,恰好的不得转来了。你也吆喝着,我的手哩!我也吆喝着,我的脚哩!东也吆喝着,我的头哩!西也吆喝着,我的眼哩!左也吆喝着,我的鼻头哩!右也吆喝着,我的口哩!我的耳朵哩!长老只是一个不讲话,口儿里念也念,手儿捻也捻。原来长老的话儿,都是些哺法,口兼 他去下头,去了手,去了脚。那些妖精只说是平常间要去就去,要来就来,哪晓得这个长老是个紧箍子咒,一去永不来了。

  却说这些妖精没有了头,也只是个不像人,还不至紧;没有了手,却便挝不住;没有了脚,却就站不住,恰像个风里杨花,滚上滚下。长老口里念得紧,这些妖精益发叫得紧。长老手里捻得紧,这些妖精益发滚得紧。越叫越滚,越滚越叫。长老看见他恁的滚,恁的叫,心里想他这会儿收拾也。举起杖来,一个妖精照头一杖,一个个返本还原,一宗宗归根复命。长老叫声:“非幻!”只见非幻应声道:“有!”长老又叫声“云谷!”只见云谷也应声道:“有!”长老道:“你两个近前去看他一看,且看这些妖精原身是个甚么物件?”非幻走近前去看了一看,云谷也近前去看了一看。长老道:“你两个看得真么?”非幻道:“看得真。”云谷道:“看得真。”长老道:“你两个数得清么?”

非幻道:“数得清。”云谷道:“数得清。”长老道:“还是些甚么物件?”非幻道:“一个是一只禅鞋。”云谷道:“一个是一个椰子。”非幻道:“一个是一个碧琉璃。”云谷道:“这其余的都是些真珠,光溜溜的。”长老道:“你们拿来我看着。”非幻拿将那只禅鞋来,问声道:“兀的敢就是蛇船精么?”长老道:“便是。”非幻道:“这是个甚么禅鞋,会这等神通广大哩?”长老道:“这却不是个等闲的禅鞋。”非幻道:“怎么不是个等闲的禅鞋?”长老道:“你便忘却也,补陀山上北海龙王的人事。”非幻道:“哎,原来是个无等等天君。”长老道:“便是。”云谷拿将那个椰子来,问声道:“兀的敢就是葫芦精么?”长老道:“便是。”云谷道:“这是个甚么椰子,会这等神通广大哩?”

长老道:“这却不是个等闲的椰子。”云谷道:“怎么不是个等闲的椰子?长老道:“你忘却了补陀山南海龙王的人事。”云谷道:“哎,原来是个波罗许由迦。”长老道:“便是。”非幻又拿将那个碧琉璃来,问声道:“兀的敢就是鸭蛋精么?”长老道:“便是。”非幻道:“是个甚么琉璃,会这等神通广大哩?”长老道:“这却不是个等闲的琉璃。”非幻道:“怎么不是个等闲的琉璃?”长老道:“你又忘却了补陀山西海龙王的人事。”非幻道:“哎,原来是个金翅吠琉璃。”长老道:“便是。”云谷又盛将那些珠儿来,问声道:“兀的敢就是天罡精么?”长老道:“便是。”云谷道:“这是个甚么珠儿,会这等神通广大哩?”长老道:“这却不是个等闲的珠儿。”云谷道:“怎么不是个等闲的珠儿?”

长老道:“你又忘却了补陀山东海龙王的人事。”云谷道:“哎,原来是三十三个东井玉连环。”长老道:“便是。”原来这四处的妖精,都是四样的宝贝,这四样的宝贝,都是四海龙王献的。金碧峰长老原日吩咐他南膳部洲伺候,故此今日见了,他各人现了本相。后来禅鞋一只,就当了一双,在脚底下穿;椰子剖开来做了个钵盂,长老的紫金钵盂就是他了。碧琉璃随身的杭货,那三十三个真珠,穿做了—串数珠,掼在长老的手上。

  却说这五台山附近的居民,却不晓得他这一段的缘故,又且看见这个长老削发留髯,有些异样,人人说道有这等降魔禅师,也有这等异样的长老也。一人传十,十人传百,百人传千,千人传万;一邻传里,一里传党,一党传乡,一乡传国,一国传天下。执弟子的无论东西南北,四远八方,哪一个不来皈依?哪一个不来听讲?碧峰长老无分春夏秋冬,起早睡晚,哪一时不在说法,不在讲经?这时正是永乐爷爷登龙位,治天下,圣人作而万物睹。有一首圣人出的乐府词为证,词曰:

  圣人出,格玄穹。

  祥云护,甘露浓。

  海无波,山不重。

  人文茂,年谷丰。

  声教洽,车书同。

  双双日月照重瞳。但见圣人无为,时乘六龙,唐虞盛际比屋封。臣愿从君兮佐下风。

  这个万岁爷登基,用贤如渴,视民如子,励精图治,早朝晏罢。每日间金鸡三唱,宫里升殿,文武百官,济济跄跄。有一律早朝诗为证,诗曰:

  鸡鸣阊阖晓云开,遥听宫中响若雷。

  玉鼎浮香和雾散,翠华飞杖自天来。

  仰叨薄禄知何补,欲答赓歌愧不才。

  却忆行宫春合处,蓬山仙子许追陪。

  万岁爷坐在九重金殿上,只见净鞭三下响,文武两班齐。

  左班站着都是些内阁:文渊阁、东阁、中极殿、建极殿、文华殿、武英殿这一班少师、少保、少傅的相公,和那詹事府、翰林院这一班春坊、谕德、洗马、侍讲、侍读的学士;又有那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尚书,带领着各部的清吏司的司官;又有那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一班的大九卿;又有那太常寺、光禄寺、国子监、应天府、太仆寺、鸿胪寺、行人司、钦天监、太医院一班的小九卿;又有那十三道一班的御史;又有那六科一班的给事中;又有那上江两县杂色分理一班的有司。一个个文光烨烨,喜气洋洋。有一律李阁老的宰相诗为证,诗曰:

  手扶日毂志经纶,天下安危系此身。

  再见伊周新事业,却卑管晏旧君臣。

  巍巍黄阁群公表,皞皞苍生万户春。

  自是皇风底清穆,免令忧国鬓如银。

  右班列着都是些公候、驸马、伯和那五军大都督;又有那京营戎政;又有那禁兵红盔;又有那指挥,千、百户。一个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有一律唐会元枢密诗为证,诗曰:

  职任西枢著武功,龙韬豹略熟胸中。

  身趋九陛忠心壮,威肃三军号令雄。

  刁斗夜鸣关塞月,牙旗秋拂海天风。

  圣朝眷顾恩非小,千古山河誓始终。

  传宣的问说道:“文武班齐么?”押班官出班奏道:“文官不少,武将无差,班次已经齐整了。”传宣的道:“各官有事的引奏,无事的退班。”道犹未了,只见午门之内,跪着一班老者,深衣幅巾,长眉白发,手里拄着一根紫竹杖,脚底穿着一双黄泥鞋。鸿胪寺唱名说道:“外省、外府、外县的耆老们见朝。”传宣的说道:“耆老们有何事见朝,可有文表么?”耆老们道:“各有文表。”传宣的道:“是甚么文表?”耆老们道:“俱是进祥瑞的文表。”传宣的道:“是甚么祥瑞?”耆老们道:“自从万岁爷登龙位之时,时畅时雨,五谷丰登,百姓们安乐,故此甘露降,醴泉出,紫芝生,嘉禾秀。小的们进的就是甘露、醴泉、紫芝、嘉禾这四样的祥瑞。”传宣的道:“哪个是甘露文表?”班头上一个老者说:“小的是潞州府耆老,进的是甘露。”传宜的道:“接上来。”潞州耆老当先双手进上了表文,后来双手捧上甘露。那传宣的转达上圣旨看了,文武百官三呼万岁,稽首称贺。有一律甘露诗为证,诗日:

  良霄灵液降天衢,和气融融溢二仪。

  瑞应昌期浓似酒,香涵仁泽美如饴。

  雾滚寒透金茎柱,错落光疑玉树枝。

  朝野儒臣多赞咏,万年书贺拜丹墀。

  传宣的道:“哪个是醴泉文表?”班次中一个老者说道:“小的是醴泉县耆老,进的是醴泉。”传宣的道:“接上来。”醴泉耆老当先双手进上了文表,后来双手捧上醴泉。那传宣的转达上圣旨看了,文武百官三呼万岁,稽首称贺。有一律醴泉诗为证,诗曰:

  太平嘉瑞溢坤元,甘醴流来岂偶然。

  曲蘖香浮金井水,葡萄色映玉壶天。

  瓢尝解驻颜龄远,杯饮能教痼疾痊。

  枯朽从今尽荣茂,皇图帝业万斯年。

  传宣的道:“哪个是紫芝文表?”班次中一个老者说道:“小的是香山县耆老,进的是紫芝。”传宜的道:“接上来。”香山县耆老当先双手进上了文表,后来双手捧上了紫芝。那传宣的传达上圣旨看了,文武百官三呼万岁,稽首称贺。有一律紫芝诗为证,诗曰:

  气禀中和世道亨,人间一旦紫芝生。

  谢庭昔见呈三秀,汉殿曾闻串九茎。

  翠羽层层从地产,朱柯烨烨自天成。

  疗饥却忆庞眉叟,深隐商山避姓名。

  传宣的道:“哪个是嘉禾文表?”班次中一个老者说道:“小的是嘉禾县耆老,进的是嘉禾。”传宣的道:“接上来。”嘉禾耆老当先双手进上了文表,后来双手捧上一本九穗嘉禾。那传宣的转达上圣旨看了,文武百官三呼万岁,稽首称贺。有一律丘阁老的嘉禾诗为证,诗曰:

  灵稼生来岂偶然,嘉禾有验吐芳妍。

  仁风毓秀青连野,甘露涵香绿满田。

  九穗连茎钟瑞气,三苗合颖兆丰年。

  文人墨客形歌咏,写入尧天击壤篇。

  却说这四样的祥瑞,挨次儿进贡了,龙颜大悦,即时传下了一道旨意来,赏赐耆老们,给与脚力回籍。又只见午门之内,跪着一班儿异样的人。是个甚么异样的人?原来不是我中朝文献之邦,略似人形而已。头上包一幅白氎的长巾,身上披一领左衽的衣服,脚下穿一双牦牛皮的皮靴,口里说几句侏离的话。鸿胪寺报名说道:“外国洋人进贡。”传宣的问道:“外邦进贡的可有文表么?”各洋人的通事说道:“俱各有文表。”传宣的说道:“为甚么事来进贡?”洋人通事的说道:“自从天朝万岁爷登龙位之时,天无烈风绾雨,海不扬波,故此各各小邦知道中华有个圣人治世,故此赍些土产,恭贺天朝。”传宣的道:“进贡的是甚么物件?”各洋人通事的说道:“现有青狮、白象、名马、羱羊、鹦鹉、孔雀,俱在丹陛之前。”传宣的道:“一国挨一国,照序儿进上来,我和你传达上。”只见头一个是西南方哈失谟斯国差来的番官番吏,进上一道文表,贡上一对青狮子。这狮子:

  金毛玉爪日悬星,群兽闻知尽骇惊。

  怒向熊罴威凛凛,雄驱虎豹气英英。

  已知西国常驯养,今献中华贺太平。

  却羡文殊能尔服,稳骑驾驭下天京。

  第二个是正南方真腊国差来的番官番吏,进上了一道文表,贡上四只白象。这白象:

  惯从调习性还驯,长鼻高形出兽伦。

  交趾献来为异物,历山耕破总为春。

  踏青出野蹄如铁,脱白埋沙齿似银。

  怒目禄山终不拜,谁知守义似仁人!

  第三个是西北方撒马儿罕国差来的番官番吏,进上了一道文表,贡上十匹紫骝马。这紫骝马:

  侠客重周游,金鞭控紫骝。

  蛇弓白羽箭,鹤辔赤茸鞦。

  发迹来南海,长鸣向北州。

  匈奴今未灭,画地取封侯。

  第四个是正北方鞑靼国差来的番官番吏,进上了一道文表,贡上了二十只羱羊。这羱羊形似吴牛,角长六尺五寸,满嘴髭髯,正是:

  长髯主簿有佳名,羵首柔毛似雪明。

  牵引驾车如卫玠,叱教起石羡初平。

  出郊不失成君义,跪乳能知报母情。

  千载匈奴多牧养,坚持苦节汉苏卿。

  第五个是东南方大琉球差来的番官番吏,进上了一道官表,贡上一对白鹦鹉。这白鹦鹉:

  对对含幽思,聪明忆别离。

  素衿浑短尽,红嘴漫多知。

  喜有开笼日,宁惭宿旧枝。

  白应怜白雪,更复羽毛奇。

  第六个是东北方奴儿罕都司差来的番官番吏,进上了一道表文,贡上一对孔雀。这孔雀:

  翠羽红冠锦作衣,托身玄圃与瑶池。

  越南产出毰毸美,陇右飞来黼黻奇。

  豆蔻图前频起舞,牡丹花下久栖迟。

  金屏一箭曾穿处,赢得婚联喜溢眉。

  却说这个进贡的都是有名有姓的番王,还有一等没名没姓的进贡金珠、宝贝、庵萝、波罗、熏萨、琉璃、加蒙绞布、独蜂福禄、紧革呈兜罗、琥珀、珊瑚、车渠、玛瑙、赛兰、翡翠、砂鼠、龟筒;还有一等果下马,只有三尺高;八梢鱼,八个尾巴;浮胡鱼,八只脚;建同鱼,一个象鼻头,四只脚;长尾鸡,长有一丈;蚁子盐,是蚂蚁儿的卵煮熬得的;菩萨石,生成的佛像;猛火油,偏在水儿里面猛烈;万岁枣,长了有千百年;笃耨香,直冲到三十三天之上 ;朝霞大火珠,火光照到七十二地之下;歌毕佗树,点点滴滴都是那蜜;淋漓金颜香,树上生成的,香香喷喷直透在凡人身上。这些进贡的都不在话下。只文武百官三呼万岁,叩头称贺,都说道:“遐迩一体,率宾归王。”万岁爷见之,龙颜大悦,即时传下旨意,着四洋馆款待洋人;着光禄寺筵宴,大宴群臣。宴罢,大小官员各各赏赐有差。这正是:

  宴罢蓬莱酒一厄,御炉香透侍臣衣。

  归时不辨来时路,一任颠东复倒西。

  却说明朝早起,宫里升殿,百官谢恩。谢恩已毕,传宣的说道:“文武两班有事出班引奏,无事卷帘散朝。”鸿胪寺唱说道:“百官平身,散班。”百官齐声呼道:“万岁,万岁,万万岁!”一拥而退。只见班部中一个老臣,戴的朝冠,披的朝服,系的朝带,穿的朝鞋,手执的象板,口儿里呼的万岁,一个儿跪在金阶之下,不肯散班。

  却不知这个老臣姓甚么,名字叫做甚么,乡贯科目又是甚么,跪在金阶之下,口儿里还是说些甚么,心儿里还要做些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9回 张天师金阶面主 茅真君玉玺进朝

  诗曰:

  孤云无定鹤辞巢,自负焦桐不说劳。

  服药几年辞碧落,验符何处咒丹毫?

  子陵山晓红霞密,青草湖中碧浪高。

  从此人稀见踪迹,还因选地种仙桃。

  却说文武百官谢恩已毕,各自散班,独有一个老臣跪在金阶之下,口称“万岁”。万岁爷道:“阶下跪的甚么人?”这老臣奏道:“臣龙虎山正一嗣教道合无为阐祖光范领道事张真人某。”万岁爷道:“原来是张天师,不知卿有何事独跪金阶?”天师道:“臣蒙圣恩,天高地厚,有事不敢不奏。”万岁爷道:“有事但奏不妨。”天师道:“昨日诸番进贡的宝贝,都是些不至紧的。”万岁爷道:“哪里又有个至紧的么?”天师道:“是有个至紧的。”万岁爷道:“朕父天母地而为之子,天下之民皆吾子,天下之财皆吾财,天下之宝皆吾宝,岂有个至紧之宝之理?”天师道:“这个宝不是天下之宝,都是帝王家里用的宝。”万岁爷道:“若求生富贵,除是帝王家。朕缵承父王基业,西华门里左首,现有广惠库、广积库、承运库、甲字库、乙字库、丙字库、戊字库、两座丁字库,共是九库。

内殿另有宝藏库,真珠、琥珀、车渠、玛瑙、珊瑚、玳瑁、鸦青、大绿、猫睛、祖母,颠不剌的还有许多,怎么又有一个帝王家里用的至紧之宝?”天师道:“万岁爷赦臣死罪,臣方敢奏,若不赦臣死罪,臣不敢奏。”万岁爷道:“赦卿无罪,但奏不妨。”天师道:“陛下朝里的宝贝,莫说是斗量车载,就是堆积如山,也难以拒敌这一个宝。”万岁道:“敢是个骊龙项下的夜明珠么?”天师道:“夜明珠越发不在话下了。”万岁爷道:“似此稀有之宝,可有个名字么?”天师道:“有个名字。”万岁爷道:“是个甚么名字?”天师道:“叫做个传国宝。”万岁爷道:“这传国宝可载在典籍上么?”天师道:“就载在《资治通鉴》上。”万岁爷道:“三教九流,圣经贤传,诸子百家,哪一本书朕不曾过眼,怎么不曾看见这个传国宝哩?”

天师道:“帝王之学,与韦布不同,故此不曾看见。”万岁爷道:“怎么帝王之学,与韦布不同?你说来与我听着。”天师道:“帝王之学,只讲一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与夫古今治乱兴衰之所以然,岂肯下同于布衣寒士,寻朱数墨,逐字逐句,斗靡夸多?故此陛下不曾看见这个传国宝哩!”万岁爷道:“既如此,卿说来与朕听着。”天师道:“当原日三皇治世,五帝为君,唐尧虞舜,三代夏、商、周,传至周末,列国分争,叫做个秦、楚、燕、魏、赵、韩、齐。却说楚武王当国,国中有一个百姓,姓卞名和,闲游于荆山之下,看见一个凤凰栖于石上。卞和心里想道:璞玉之在石中者,这块石头必定有块宝玉。载之而归,献于武王。武王使玉人视之,玉人说道:‘石也。’

武王说和欺君,刖其右足。文王即位,献于文王。文王使玉人视之,玉人说道:‘石也。’文王说和欺君,刖其左足。卞和抱着这块石头,日夜号哭,泪尽继之以血,闻者也酸。楚武王听见他这一段的情事,方才把个石头解开来,只见里面果真是一块娇滴滴美玉无瑕。后来秦始皇并吞六国,得了这玉,到了二十六年上,拣选天下良工,把这块玉解为三段,中一段,碾做一个天子的传国玺,方圆约有四寸,顶上镌一个五龙交纽,面上李斯镌八个篆字。是哪八个篆字?是‘受命于天,富寿永昌’八个篆字。左一段,碾做一个印形,其纽直竖,直竖纽上有两点放光,如人的双目炯炯。右一段,碾做一个印形,其纽横撇,横撇纽上霞光灿灿。这两段却不曾镌刻文字。到二十八年上,始皇东狩,过洞庭湖,风浪大作,舟船将覆。

始皇惧,令投横纽印于水。投迄,风浪稍可些。又令投竖纽印于水,投迄,风浪又可些。遂令投传国玺于水,投迄,风平浪静,稳步而行。最后三十六年,始皇巡狩,到华阴,有个人手持一物,遮道而来。护从的问他是甚么人。其人说道:‘持此以还祖龙。’从者传与始皇。始皇看来,只见是个传国玺。始皇连忙问道:‘还有两颗玉印,可一同拿来么?’护从的跟问那个人,那个人已自不见踪迹了。故此只是传国玺复归于秦始皇。始皇崩,子婴将玺献与汉高祖。王莽篡位,元佑皇太后将印去打王寻、苏献,崩其一角,以黄金镶之。光武得此玺于宜阳,孙策得此玺于新殿南井中妇人死尸项下,曹操得此玺于许昌,唐高祖得此玺于晋阳,宋太祖得此玺于陈桥兵变之中,元人得此玺于崖山之下。”

  万岁爷道:“这传国玺现在何处?”天师道:“这玺在元顺帝职掌。我太祖爷分遣徐、常两个国公,追擒顺帝,那顺帝越输越走,徐、常二国公越胜越追,一追追到极西上叫做个红罗山,前面就是西洋大海。元顺帝止剩得七人七骑,这两个国公心里想道:‘今番斩草除根也!’元顺帝心里也想道:‘今番送肉上砧也!’哪晓得天公另是一个安排。只见西洋海上一座铜桥,赤碐碐的架海洋之上,元顺帝赶着白象,驮着传国玺,打从桥上竟往西番。这两个国公赶上前去,已自不见了那座铜桥。转到红罗山,天降角端,口吐人言说话。徐、常二国公才自撤兵而回。故此这个历代传国玺,陷在西番去了。昨日诸番进贡的宝贝,却没有个传国玺在里面,却不都是些不至紧的?”万岁爷道:“第二颗玉印现在何处?”天师道:“现在三茅山元符宫华阳洞正灵官处职掌。”万岁爷道:“这颗印是怎么的来历,现在三茅山?”天师道:“句容县东南五十里有一个山,形如‘句’字,就叫做个句曲山,道书为第八洞天第一福。汉时有个姓茅的兄弟三人,原是茅蒙真人的玄孙,长的叫做茅盈,恬心玄漠,遍游天下名山,遇着王真君点化他,传他道篆符水。汉初元中,过句曲山,升高而望,心里说道:‘这山有异样的形境。’遂入其山,炼丹于华阳洞。丹成,有一白发老者来谒,口称有物相赠。茅盈举手接着,只见是一个锦囊。茅盈开口问他锦囊中是甚么物件,已自不见了那个白发老者。及至开发锦囊,中间是个朱红小匣。扭开金锁,只见是一颗玉印,方圆有四寸,其纽直竖,竖纽上有两点放光,恰像人的双目炯炯。面上却没有镌刻文字。茅盈心里说道:‘此莫非是山灵授我以印章?’后来募化良工,把个印面镌了‘九老仙都之印’六个字,就占住在句曲山第一个峰头上,道号太元真君。这个真君姓茅,因此上句曲山改名茅山。”万岁爷道:“怎么又叫做三茅山?”天师道:“茅盈第二个兄弟,叫做茅固,官居武威太守;第三个兄弟叫做茅衷,官居上郡太守。闻知道茅盈得道成仙,那两个都弃了官职,寻到茅山来。见了哥哥,日夜修炼。后来俱成地仙。茅固道号定篆真君,占住第二个峰头上;茅衷道号保命仙君,占住第三个峰头上。因此上传到如今,叫做个三茅山。”万岁爷道:“这颗印后来何人职掌?”天师道:“自从三茅真君现化之后,广招天下道士,崇祠香火,分为上下两宫。历代钦赐田地约有万余亩,俱是下宫职掌,上宫世袭。灵官这颗印,俱是灵官轮流职掌。”

  万岁爷道:“第三颗玉印现在何处?”天师道:“现在小臣府中。”万岁爷道:“这颗印是怎么的来历,现在卿的府中?”天师道:“小臣贵溪县西南八十里,有一座山,其峰峭拔,两面对峙,如龙昂虎踞之状,故此叫做个龙虎山,道书为三十二福地。臣祖名唤张道陵,乃汉留侯八世的孙,生长在浙之天日山,自幼儿学长生之术,遍游天下名山,东抵兴安云锦溪仙岩洞,炼丹其中三年,青龙白虎旋绕于上。丹成饵之时,年六十,容貌益少。又得秘书,通神变化,驱除妖鬼。登蜀之云台峰,拿住一个鬼王,乞命不得,遂出一物自赎。臣祖开视,只见是一颗玉印,其纽横撇,纽上霞光闪闪。臣祖自从得了这颗印,虽不曾篆刻文字,他的术法益神,汉朝孝章皇帝封为天师。遂将玉印开洗,在上面有‘汉天师张真人之印’八个字。后于龙虎山升仙而去,如今飞升台遗址尚存。所遗经篆、符章、印剑传与子孙。龙虎山下有个演法观,古松夹道,后来盖造做个天师府。臣家世袭真人,居于此府。宋江万里有诗为证,诗曰:

  凿开风月长生地,占却烟霞不老身。

  虚静当年仙去后,不知丹诀付何人?”

  万岁爷道:“这颗印却在卿的府中?”天师道:“是在臣府中。”万岁爷道:“既是卿府中有此玉印,何不进来与朕?”天师道:“印虽是在臣府中,臣等但能用,却不能职掌。”万岁爷道:“怎么能用不能职掌?”天师道:“臣祖上这颗印,却收在天上老天师处。”万岁爷道:“老天师在天上哪里?”天师道:“现在兜率天清虚府的便是。”万岁爷道:“怎么用这印来?”天师道:“臣府中从山下有一条小路,直到飞升台上,已前的真人,俱从那飞升上天取印来用。”万岁爷道:“这如今怎么?”天师道:“后来世远事乖,到于唐末,听着一个风水先生指教,把那条路径儿凿断了,故此传到如今,不得上天去了。”万岁爷道:“既不得上天,怎么得这颗印用?”天师道:“臣祖遗下有一个指甲,臣等急要用印之时,焚起香来,把那个指甲放在香烟之上熏一熏,名唤做烧难香。臣祖就在半天之中现身显化,凡有奏疏,一印可管万千张纸。这就是臣等用印的机缘。”万岁爷道:“朕用的须是传国玺来。”天师道:“传国玺已经远在西番去了,怎么得来?”万岁爷道:“既有番人走的路,岂无我中国人走的路?朕即时调动南北两边人马,五府侯伯,四十八卫指挥,千、百户,竟往西洋去征战一番,有何不可?”天师道:“西洋道路遥远,崎岖险峻,南朝的人马寸步难行。”万岁爷道:“要知山下路,须问去来人。天师,你好意差意了,你又不曾到西洋去走过,怎么晓得西洋的道路是这等样儿难上难?”天师道:“臣仰观天文,俯察地理,陛下问臣,臣不敢不以难奏。”万岁爷道:“你把那难走的路儿说与我听着。”天师道:“难走的路儿倒肯说,只恐怕万岁爷吃惊,臣该万死。”万岁爷也略略笑了一笑,说道:“朕在北平镇守之时,到边墙外去砍鞑子,砍得他尸积如山,血流成沟,朕只当扫了几只雏鸡儿。朕在百万军中取大将之首,如探囊取物,神色自如。就是饶他会摇天关,摧地府,朕也只当个儿戏一般,怎么郅个吃惊的地位?”天师道:“请下了旨意,赦臣无罪,臣才敢说。”万岁爷道:“不必太谦,只请说下。”天师道:“府、州、县、道、集场、埠泊一切,赦臣不说了。”万岁爷道:“正是要找捷些。你只把那险峻关津,崎岖隘口,说与朕知便罢。”

  天师道:“天覆地载,日往月来,普天之下有四大部洲:一个是东胜神洲,一个是西牛贺洲,一个南膳部洲,一个是北俱芦洲。陛下掌管的山河,就是南膳部洲。陛下命将出师,由水路而进,先从洋子大江出,到孟河口上,过了日本扶桑,琉球、交趾,前面就有吸铁岭,五百里难行。过了吸铁岭,前面又有红江口,千里难行。过了红江口,前面又有白龙江,三百里难行。过了白龙江,前面一步也去不得了,一步也去不得了!”万岁爷道:“怎么一步也去不得了?”天师道:“前面就是八百里软洋滩,却怎么去得?”万岁爷道:“怎么叫做个软洋滩?”天师道:“九江八河,五湖四海,那水都是硬的,舟船稳载,顺风扬帆。惟有这八百里的水,是软弱的,鹅毛儿也直沉到底,浮萍儿也自载不起一根,却怎么会过去得?”

万岁爷道:“过了这个软水洋,前面是甚么去处?”天师道:“软水洋这一边还是南膳部洲,过了软水洋,那边去就是西牛贺洲了。”万岁爷道:“西牛贺洲何如?”天师道:“到了西牛贺洲,说不尽的古怪刁钻,数不了的跷蹊惫懒。”万岁爷道:“你只把那有头绪的说来。”天师道:“有头绪的,头一个是个金莲宝象国,第二国是个爪哇国,第三国是个西洋女儿国,第四国是苏门答刺国,第五国是个撒发国,第六国是个溜山国,第七国是木葛兰国,第八国是个柯枝国,第九国是小葛兰国,第十国是个古俚国,第十一国是个金眼国,第十二国是吸葛刺国,第十三国是木骨都国,第十四国是忽鲁谟斯国,第十五国是个银眼国,第十六国是个阿丹国,第十七国是个天方国,第十八国是酆都鬼国。

这十八个大国,各国有谋士,各国有军师,各国有番将,番将有万夫不当之勇,各国有番兵,番兵有遮天掩日之能。也有一等妇人女子,也会调兵设策。还有一等丫头小厮,也会舞棒飞枪。还有一等草仙、鬼仙、人仙、神仙、地仙、祖师、真君、中品、天尊,一个个都会呼雷吸电。还有一等番僧、胡僧、圣僧、禅僧、游脚僧、喇抹僧、靠佛僧,一个个都解役鬼驱神,只杀得翻江搅海,地动天摇。这正是强龙不斗地头蛇,南朝人马怎么去得?”万岁爷道:“厮杀的事不在话下,只是为着这块石头,亦不发勤兵于远。”天师道:“传国玺终是不得来了。”万岁爷道:“传国玺已是求之不得,卿府玉印,又在兜率天清虚府,不知茅山的印,朕可用么?”天师道:“凡夫修到神仙地位,三朝天子福,七辈状元才,天子神仙,一而二,二而一,岂有三茅祖师之印,陛下用不得之理?”

万岁爷道:“传下道旨意,发下一面金牌,差下一个能达的官员,前往三茅山宣印见朕。”连问了三声:“哪一个官去得?”阶下并没有一个官员答应。只见姚太师站在万岁爷御座左侧说道:“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就差张真人前去。”奉圣旨是。万岁爷退朝。张天师赍了这一道圣旨,领了这一面金牌,带了这一班校尉,星夜奔驱,不敢违误。出这通济门,过了高桥门,竟奔句容县去。这九十里路上,心里想道:“姚太师分明是个出家人,做了这许多勾当。今日看见我们儒、释、道本是个屡世通家了,他就把这个宣印的差栽陷我,好没来由哩!”转想转恼,不觉到了句容。句容县官来迎,天师道:“旨意在身,不及施礼。”竟往三茅山而去。

  却说三茅山的正灵官也是从八品的官,副灵官也是从九品的官。这一日正是三月十八日洗殿之日,两个灵官领着两班当值的道士,收拾了殿宇,锁钥了殿门,各自下山,各归各宫安置。哪晓得睡到半夜三更,只听得外面的人吆吆喝喝,都说道:“山顶上发了南方丙。”哪一个道士不起来?哪一个灵官不起来?及至跑到山顶上,却又不见了火光,转到上宫、下宫,又只见火焰焰。众道士说道:“不好了,想必有甚么祸事临门。”灵官道:“火发敢是主大贵人至?”道犹未了,金鸡三唱,曙色朦胧,只听知说道:“圣旨已到,快排香案开读。”把这些道士吓得慌上慌,一个个都到小酒店里去讨法衣,把逸灵官吓得忙上忙,一个个都到徒弟床上去摸冠儿。天师捧了圣旨,校尉捧了金牌,竟到山顶大殿之内开读。开读已毕,天师参见三茅祖师,金鼎内捻了一炷明香上来。天师参见祖师,不行跪拜礼,只得把个手儿举三举,把个牙齿儿叩三叩,竟出前殿坐下。那个灵官捧着那颗玉印,装在蟠龙匣里面,付与天师。天师心忙意急,抽身便转南京。正是:急递思乡马,张帆下水船。流星不落地,弩箭乍离弦。天师捧了这个蟠龙盒儿,径进通济门会同馆住着。等到五更时分,万岁爷升殿,文武百官进朝。正是:

  临轩启扇似云收,率土朝天极水流。

  瑞色含春当正殿,香烟捧日在高楼。

  三朝气早迎恩泽,万岁声长绕冕旒。

  请问汉家功第一,麒麟阁上谁识侯。

  万岁爷升殿,文武百官进朝。传宣的问道:“文武班齐么?”押班的官出班奏道:“文官不少,武将无差,班次已经齐整了。”传宣的道:“各官有事的引奏,无事的退班。”道犹未了,黄门官说道:“张天师在门外听旨。”万岁爷道:“宣他进来。”只见三宣两召,宣至金銮,天师五拜三叩头,三呼万岁。万岁爷道:“着卿宣印,印在何处?”天师道:“现在午门,不敢擅入。”万岁爷道:“宣玺进朝。”天师听知宣印进朝的旨意,忙忙的走到午门上,举起个蟠龙盒儿,奉与礼部尚书接着,奉与掌朝的阁老。掌朝的阁老接着,奉与司礼监的太监。司礼监太监献上龙案。龙颜见之,果真这颗玺霞光万道,瑞气千条。龙颜大喜。只是上面还有六个字,不合辙些。

  不知还是哪六个字不合朝廷使用,不知后来把几个字更替,他才合朝廷使用,且听下回分解。

第10回 张天师兴道灭僧 金碧峰南来救难

  诗曰:

  璠屿琢就质坚刚,布命朝廷法制良。

  宝盒深藏金缕钿,朱砂新染玉文香。

  宫中示信流千古,阙下颁荣遍四方。

  却忆卞和三献后,到今如斗镇家邦。

  却说万岁爷看了这颗玉玺,龙颜大喜,只是印面上是个“九老仙都之印”六个字。万岁爷道:“这玉玺委实是精,只不知朕可用得么?”天师道:“陛下用得。”万岁爷道:“朕富有四海内,贵为天子,用了这个‘九老仙都之印’,朕却不反又做了个道士也?”这句话儿虽是万岁爷盘驳的,不至紧,天师心里想道:“似这等说来,反为欺侮朝廷了。”吓得他魂不附体,慌忙的五拜三叩头,说道:“臣启陛下,这颗印朝廷可用,只是玉玺可用,非是‘九老仙都’之字可用。”万岁爷道:“既是这个字不可用,去待怎么处分它?”天师还不曾回话,只见那个姚太师又在御座左侧说道:“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这个字不可用,也在天师身上哩!”万岁爷道:“这个字不可用,须在天师身上。”天师道:“臣有一计,伏望天裁。”万岁爷道:“你说来与朕听着。”天师道:“这印面上篆文,当原日也不过是个镌刻的。这如今伏乞陛下传出一道旨意,拣选天下良工,镌刻上朝廷爷的字号,便是朝廷爷用的,有何不可!”万岁爷道:“天师之言有理。”即时传出一道旨意,着尚宝寺正堂钱某朝夕守护。又传出一道旨意,着工部正堂马尚书管理镌刻。又传出一道旨意,着文华殿掌中书事中书舍人刘某篆与“奉天承运之宝”六个字。

  你看旨意已到,谁敢有违?只见尚宝寺卿领了旨意,捧着这颗玉玺,朝夕不离;工部尚书领了旨意,即时发下了许多的文书,写下了许多的牌票,就仰五城两县拣选碾玉匠人,眼同考校,精上要精,强上要强。每城限取五名,五五二十五名;每县限取五名,二五一十名。拘齐火速赴部听用毋违。不觉的五城两县带领着一班儿碾玉的匠人来见,尚书道:“解官销缴文书,各回本职,众匠人叫上纪录司取过纪录簿来,把这些匠人的名姓逐一计开,以便有功者赏,有罪者罚,纪完发放街下俟候。”原来这个玉玺,不敢轻自碾动,又不敢发落。该房径在工部大堂上陈设了两张公案,公案上衤因 铺锦绣,褥引芙蓉。又且关会钦天监,择取吉日良辰,马尚书朝衣朝冠,焚香拜告天地。拜告已毕,转身又拜了玉玺,方自到尚宝寺,手里请出玺来,安在个公案衤因 褥之上。众匠人各各拜天礼地,烧纸拈香,方才走近前来。只见这颗玺霞光万道,瑞彩千条。欲待不动手,却是圣旨不敢违拗;欲待动手来,这玺好怕人也。只听得堂上一声云板响,尚书道:“辰时已到,众匠人兴工。”众匠人只得动手,原来这些匠人不是胡乱的动手,先前分定了上、中、下三班。匠人九名三班,共三九二十七名,余八名,两名添砂,两名换水,两名补空,两名提点。周而复始,序次而行。每日间也不是时时刻刻用工。寅时匠人进衙,卯时还不动手;辰时兴工,巳时又兴工;午时正是磨洗,未时还磨,申时歇斫。一日间怎么有这许多分派?原来寅、卯时日初出,太阳尚斜,辰、巳、未,太阳居顶,申牌时分,太阳西坠,故此一日之中,有用工时,有不敢用工时。

  马尚书心里想道:“这个玺若是磨洗得工成,还有衣锦还乡的日子;若是磨洗不成,却不知怎么是好哩!”众匠人心里想道:“磨洗这个玺,若有功果,羊酒花红;若有疏虞,祸来不测。”一个个拎着脑袋儿在手里,一个个挂着心胆儿在刀上。却不觉的光阴迅速,时序催迁,转眼就是三十个日子。一个月日已周,工程圆满。尚宝寺卿眼睁睁的看看这玉玺上“奉天承运之宝”六个字。马尚书眼见的玺面上是“奉天承运之宝”六个字。两家儿一同欢喜,叫过把总来,权插一对金花,权挂一匹大红缎子;叫过众匠人来,权且散些赏赐,俱待等圣旨看来,另行重重颁赏。

  尚宝寺仍旧捧了这颗玉玺,马尚书径到朝门外来复看旨意。只见五更三点,万岁爷升殿,文武百官进朝。传宣的道:“文武班齐么?”押班的官出班奏道:“文官不少,武将无差,班已齐整了。”传宣的道:“各官有事的引奏,无事的退班。”道犹未了,黄门官说道:“现有工部马尚书听宣。”圣旨道:“宣进朝来。”三宣两召,宣至金銮。马尚书五拜三叩头,三呼万岁。圣旨道:“烦卿开工,用工何如?”马尚书道:“万岁爷的洪福齐天,开玺的工程已经完备。”圣旨道:“现在何处?”马尚书道:“现在午门,请旨定夺。”圣旨道:“宣玺进朝。”尚宝寺听知宣玺进朝,双手举起,奉与礼部尚书。礼部尚书接着,奉与掌朝阁老。掌朝阁老接着,奉与司礼监太监。司礼太监献上龙颜。龙颜见之,果是“奉天承运之宝”的篆文。圣旨道:“着司礼监将玺用纸上我看着。”秉笔的太监慌忙里刷上朱砂,司笺的太监慌忙里展开茧素,一连用上两三颗玺。圣旨掀开看时,原来又是“九老仙都之印”的篆文。圣旨已自有三分不宽快了,故此不宣尚宝寺,止是传出一道旨意,宣工部尚书,另行开洗。

  马尚书领着这颗玉玺,转到本衙,悲悲切切,两泪双抛,心里想道:“空负了我十载萤窗之苦,官居二品之尊,今日断送在这个玺上。”没奈何,只得唤过该房来,写了飞票,用了印信,仍旧拘到原旧的碾玉匠人。这些匠人听知这段事故,也都哭哭啼啼,怕遭刑宪。却又官差不自由,只得前来,分班的仍旧分班,添砂换水的仍旧添砂换水,补空提点的仍旧补空提点。每日间寅时进衙,仍旧进衙;卯时不动手,仍旧不动手;辰时兴工,仍旧兴工;巳时又兴,仍旧又兴;午时磨洗,仍旧磨洗;未时还磨,仍旧还磨;申时歇斫,仍旧歇斫。今番比着前番做的更加烧辣些,故此不及一个月日,已经完备了。马尚书仔细看来,明明的是“奉天承运之宝”六个字,却又进朝复命。

  只见万岁爷在谨身殿议事,马尚书心忙意急,投谨身殿而来。黄门官道:“工部尚书在殿外听宣。”圣旨道:“宣他进来。”尚书也不待三宣两召,径自进来。圣旨道:“卿来何事,这等促迫?”尚书道:“开玺工完,特来复命。”圣旨道:“玺在何处?”尚书道:“玺在门外听宣。”圣旨道:“宣玺进来。”即时宣进玉玺,到于谨身殿内。龙颜观看之时,委是“奉天承运之宝”六个字,忙刷朱砂印在纸上,掀起看来,依旧又是“九老仙都之印。”圣旨已自有七分不快了,又宣工部尚书领出去重造。 尚书仍旧点起匠人,匠人仍旧用工开洗,尚书挨着这个二品的官,众匠人挨着这个一条的命。尚书道:“今番要把旧字洗得清,却才新字开得明。”众匠人都说道:“理会得了。”旧字洗得清,新字开得明。只说着“洗得清”三个字,就把个玺洗薄了一半,岂又有不清之理?只说着“开得明”三个字,却在那新半个上镌刻了字,又岂有不明之理?分分明明是个“奉天承运之宝”。不觉的工程又满,明日五更宫里升殿,尚书进上玺来,忙刷朱砂,印在纸上,掀起看时,仍复又是“九老仙都之印。”万岁爷一时间怒发雷霆,威摧山岳,举了此印,望九间殿丹墀之下只是一掼,骂说道:“纵是能者,不过草仙而已,怎敢戏弄朝廷!”即时传出一道旨意,宣上锦衣卫掌印的堂官,到于午门之外,押将玉印,重责四十御棍,永不叙用。锦衣卫都指挥领了圣旨,喝令校尉五棍一换,四十御棍,换了八个校尉,把个玉玺打得—命归泉,不中重用。怎么一个玺叫做一命归泉,不中重用?原来这块玉玺是个活的,夜食四两朱砂,一印千张纸。自从打了四十御棍之后,不食朱砂,一印只是一张纸,却不是个一命归泉,不中重用?到如今这颗印,还是茅山侍奉灵官收管。

  却说万岁爷撤座,文武百官散班。正是:

  青天白日,撞着一个显歹子,莫道无神也有神。

  到了半夜二更,三茅祖师见说打了他的玉玺四十御棍,兄弟们心怀忿恨,一个人一拳,一个人一脚,把个华阳洞踹沉了。当原先这个华阳洞,洞里坐得百十个多人,丹灶丹鼎、石床石凳,各样的奇异物件,不计其数。只因三位祖师踹沉了,故此这如今只留得一个洞口在了。这三位祖师踹沉一个华阳洞不至紧,即时间驾起祥云,霞光万道,竟奔金陵建康府而来,实在有个不良之意。只见万岁爷正在乾清官龙床之上鼾鼾的熟睡,头顶上现出真身,三茅祖师才知道万岁爷是玉虚师相玄天大帝临凡。原来玄武爷比着三茅祖师还大几级,不是个对头。好三茅祖师,知己知彼,袖手而归。不觉的金鸡三唱,曙色朦胧,宫里升殿,文武百官进朝。正是:钟传紫禁才应彻,漏报仙闱俨已开。双阙薄烟笼菡萏,九成初日照蓬莱。朝时但向丹墀拜,仗下应从紫殿回。圣道逍遥更何事,愿将巴曲赞康哉!

  万岁爷升殿,文武百官进朝,净鞭三下响,文武两班齐。圣旨一道,特宣龙虎山正一嗣教道合无为阐祖光范领道事张真人见朝。天师见了旨意,忙来朝谒,五拜三叩头,三呼万岁。万岁爷道:“昨日三茅山的印,已经打了四十御棍,不中用了,卿府的玺,又在兜率天清虚府,不能用了。朕到今日,还把那个玺来用?”天师道:“陛下用的还是传国玺。”万岁爷道:“依卿说起来,传国玺又去得远哩!”天师道:“西番路途遥远,险隘崎岖,一时往来不便。”万岁爷道:“须得一员能达的官,往西番去走一遭。”天师还不曾回复,姚太师站在御座左侧说道:“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须就着在张真人身上要也。”万岁爷道:“张真人,这玺却在你身上要也。”天师心里想道:“这个姚太师,我和他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他苦苦的计较我们,忒来得紧了。我怎么也设一个计较,也还一个礼儿。”好个天师,眉头一蹙,计上心来:“姚太师他本是个僧家,我今日就在这个取玺上,要灭了他的僧家,教他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日噬脐,悔之无及。”因是万岁爷着他要玺,他就回复道:“臣有一计,要这个传国玺,如探囊取物,手到擎来。”万岁爷道:“卿有何计,说来与朕听着。”天师道:“臣有一事,依臣所奏,然后才敢献上计来。”万岁爷道:“依卿所奏,钦此钦遵。”天师道:“陛下要用取玺之计,先将南北两京一十三省庵庙禅林里的和尚一齐灭了,方才臣有一计,前往西洋取其国玺,手到玺来。”万岁爷只是取玺的心胜,便自准依所奏,即时传出一道旨意,尽灭佛门。该礼部知道。礼部移文关会两京十三省,晓谕天下僧人,无论地方远近,以关文到日为制,俱限七日之内下山还俗。七日以内未下山者,发口外为民;七日以外不下山者,以违背圣旨论,俗家全家处斩。四邻通同,不行举首者,发边远充军。

  自古道:“近火者先焦”。这个金陵建康府近在辇毂之下,礼部发下了告示,五城兵马司追销。天下名山僧占多,南朝有四百八十座寺,无万的僧人,龙蛇混杂,一例儿都要撵他下山。况兼圣旨的事重,又岂可容情得的?众僧人哪一个敢执拗,只得收拾行囊包裹,一个个高肩担儿挑着,哭哭啼啼。也有师父哭徒弟的,也有徒弟哭师父的;也有师公哭徒孙的,也有徒孙哭师公的;也有师父、师公哭着别个房头徒弟、徒孙的,也有徒弟、徒孙哭着别个房头师父、师公的;也有张和尚帽子,李和尚戴了去的;也有李和尚的驴,张和尚骑了去的;也有到私窠子家里无限别离情的,也有到尼姑庵里去抱娃娃的。正是:“削发又犯法,离家又到家”;“袖拂白云归洞口,杖挑明月浪天涯。可怜树顶新巢鹤,辜负篱边旧种花。”

  却说这些僧人下山出乎无奈,哪一个不致怨一声?人多怨多,却就惊动了五台山清凉寺里的那一位讲典的碧峰长老。长老正在升座玄谈,信风到了,长老便知其情,心里想道:“摩诃僧祗果真有此厄会,我若不行,佛门永不得兴起。我原日为甚么来住世也?”即时按住经典,吩咐提科的殿主上来:“你可对众僧人说,好好的看守祈场,我往南京去走一遭来。”只见左善世、右善世、左阐教、右阐教、左讲经、右讲经、左觉义、右觉义、正提科、副提科、正住持、副住持、正僧会、副僧会、正僧科、副僧科、正僧纲、副僧纲、正僧纪、副僧纪,个个说道:“老爷经典正讲在玄妙之处,弟子们实指望拔离苦海,永不蹉地狱之门,怎么今日要去?”又只见一切比丘僧,一切比丘尼,一切优婆塞,一切优婆夷,四众人等,人人说道:“老爷经典正讲在玄妙之处,弟子们实指望拔离苦海,永不蹉地狱之门,怎么今日要去?”又只见徒弟非幻、徒孙云谷也说道:“走千家不如坐一家,怎么又向南京去?”碧峰长老道:“你们不须挂牵,我快去快来也。”众人说道:“老爷此去几时来?”长老道:“往还只好两三个日子。”怎么五台山走到南京,往还只要两三个日子?原来碧峰长老是个古佛临凡,金光起处便行,金光按下便住,故此与凡人不同。众人说道:“老爷若去,弟子们度日如年,两三日也难捱了。”长老终是去的心胜,更不打话。你看他头戴着圆帽,身穿着染色直裰,腰系着黄丝细绦,脚蹬着暑袜禅鞋,肩掮着九环锡杖,金光起处,便早已离了五台山,顷刻里就到了南京上清河。举头一望,好个南京,真个是龙蟠虎踞,帝王之都。有一曲《帝京瞻望词》为证,词曰:

  汉室金陵吴建业,盘囷百里帝王国。三山二水壮皇图,虎龙蟠旺地脉。钟陵佳气郁葱葱,万岁嵩呼遗剑弓。紫雾寒浮山月晓,红云晴挟大明东。巍峨阙殿隐灵谷,星列辰分环辇毂。天上清虚广寒宫,人间玉藻琼枝屋。阅江楼下抚红泉,鹳鸟台上眺青天。分服不殊周镐洛,授时犹守舜玑璇。主家戚里连朱户,执戟三千食帝禄。长杨校猎疾飞云,熊馆驱驰如破竹。钟鼓堂皇肃未央,严更跸道俨周行。带砺共盟千古石,金瓯永称万年觞。此时天子尊文教,求贤直下金门诏。草茅愿策治安书,葵曝敢挥清平调。石渠天禄宛蓬瀛,经筵御日对承明。作赋未能遭拘监,注书甘自老虞卿。吁嗟!世人嗜竽不嗜瑟,真赝缤纷谁鉴别?安贫独有子云贤,寂寞玄成聊自适。世事湛浮似转丸,由来先达笑弹冠。咫尺君门远万里,令人惆怅五云端。

  又有《狮子山》、《清凉寺》二律诗为证:

  万仞颠崖俯大江,天开此险世无双。

  苻坚小见堪遗笑,魏武雄心入挫降。

  一统舆图新气象,六朝形胜旧名邦。

  题诗未觉登临晚,笑折黄花满酒缸。

  不用芒鞋竹杖扳,肩舆直到翠微间。

  生逢王气千年地,秀拔金莲一座山。

  佛殿倚空临上界,僧房习静隔尘寰。

  传杯暂借伊周手,且放经纶半日闲。

  却说长老到了南京上清河,按下金光,竟投双庙儿落下。

  此时已自三更天矣。正是:

  静夜有清光,闲堂仍独息。

  念身幸无恨,志气方自得。

  乐哉何所忧,所忧非我力。

  却说三更天气,长老已自到了上清河双庙儿落下。这个庙里虽有几个神道,他看见长老金光万道,晓得他不是个巧主儿,都也各自去了。长老进了庙门,坐在他供案之上。只见一阵风过,好风呀:

  无踪无影透人怀,四季能吹万物开。

  就地撮将黄叶去,入山推出白云来。

  风过处,刮将一位神道进来了。这位神道怎么样打扮?只见他戴着汉巾,披着绿锦,玉带横腰,青龙刀凛凛。长老道:“是何圣贤?”那神说道:“佛弟子是十八位护教伽蓝。”长老道:“原来是玉泉山显圣的关将。”那神说道:“便是。”长老道:“请回本位,不敢有劳。”这一位神道去了。又只见一阵风过,好风呀:

  有声无影遍天涯,庭院朱帘日自斜。

  夜月江城传戍鼓,夕阳关塞递胡笳。

  风过处,又刮将许多神道进来了。长老道:“来者何神?各通名姓。”只见这些神道各人自通名姓,原来一个是日游神,一个是夜游神,一个是增福神,一个是掠福神,一个是纠察神,一个是虚空过往神,又有五个是五方揭谛神。长老道:“诸神各回本位,不必相劳。”这些神道各自散了。又只见一阵风过,好风呀:

  无影无踪一气回,花心柳眼乱吹开。

  分明昨晚西楼上,斜拽笙歌入耳来。

  风过处,又刮将一位神道来也。这位神道又怎么打扮?只见他头戴皂幞头,身穿大红袍,腰系黄金带,手拿象牙笏板当张刀。且自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傅粉的脸,三分的髭髯。见了长老,绕佛三匝,叩齿通虔。长老道:“是何神圣?”那神说道:“小神是南京城里斩妖缚邪护呵真命皇帝御驾的便是。”长老道:“你护呵哪个真命皇帝来?”那神说道:“大凡真命皇帝下界,百神护呵。小神是保护洪武爷御驾的便是。”长老道:“现在哪里管事?”那神说道:“小神现今在里十三、外十八,把守江东门的便是。”长老道:“你曾斩甚么妖,缚甚么邪?”那神说道:“自从胡元入主中国,乾坤颠倒,妖邪极多,精怪无数。及至洪武爷下界,小神护呵斩缚,这些妖怪方才远走他方,这地方方才宁静。”长老道:“有何凭据?”那神说道:“有一个三山街卖药的贺道人为证。”长老道:“怎么贺道人为证?”那神说道:“贺家是南京城里一个古迹人家,是汉末三分时候住起的。那卖药的道人也有几分灵性,日里医人,夜来医鬼。有一个精怪时常来到贺道人的家里取药,走动了约有三五十年。忽一日五更三点,哭啼啼的来辞贺道人,说道:‘业师,业师,我今番再不来取药了。’贺道人说道:‘仙家,你为何发出此言?’那精怪说道:‘自今洪武爷治世,按上界娄金天星,玉皇有旨,差各城隍各门把守。我们邪不能胜正,怎么又敢进门来也?’呼的一声风响,这个精怪就去了。这却不是小神斩妖缚邪的凭据么?”长老道:“原来你是个城隍菩萨哩!”那神说道:“便是。”长老道:“既是城隍,请通名姓。”城隍说道:“小神姓纪名信。”长老道:“天下都是你一个人么?”城隍道:“不但这个江东门,天下城隍都姓纪。不但天下,就是海外东洋西戎,南蛮北狄,万国九洲,普天下的庙宇城隍都要姓纪。”

  这话儿还不曾说得了,只见眼面前又有一个神道,也头戴的皂幞头,也身穿的大红袍,也腰系的黄金带,也手里拿的象牙笏板当张刀,高声说道:“少说些哩!”城隍说道:“怎么少说些?”那神说道:“你说天下城隍都姓纪,海外城隍都姓纪哩!”城隍说道:“却不是天下城隍都姓纪,海外城隍都姓纪怎么?”那神说道:“且莫讲天下,且莫提海外,只怕咫尺之间就有一个城隍不姓纪哩!”城隍菩萨大怒,说道:“你甚么人?敢学我们装来,敢来抢白我们说话?也罢,你说出咫尺之内有个城隍不姓纪,便自甘休;若说不出咫尺之内有个城隍不姓纪,我教你吃我的象牙板这一亏。”那神说道:“你这等性如火爆。常言道‘有理不在高声’,还有这个佛菩萨做个证明功德。”长老道:“你两家也不要伤了和气,各人说出各人的话来,自有公道在那里。”城隍说道:“少叙闲谈,你只说出咫尺之内有个城隍不姓纪来,便罢。”那神说道:“我问你,应天府管几县哩?”城隍道:“管七县。”那神说道:“七县中间可有个溧水县么?”城隍道:“有个溧水县。”那神说道:“溧水县城隍姓甚么哩?”城隍道:“都是我姓纪的。”那神道:“却不姓纪。”城隍道:“姓纪。”那神说道:“不姓纪。”两家儿都不认输。长老道:“难凭你两家硬证,你们说姓纪的,说出一个姓纪的缘由来;说不姓纪的,也说出一个不姓纪的缘由来。”

  却不知溧水县的城隍果真是姓纪,果真是不姓纪;不知这个城隍说出个甚么姓纪的缘由来,又不知那一位神道说出个甚么不姓纪的缘由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11回 白城隍执掌溧水 张天师怒发碧峰

  诗曰:

  万峰秋尽百泉清,旧锁禅扉在赤城。

  枫浦客来烟未散,竹窗僧去月犹明。

  杯浮野渡鱼龙远,锡响空山虎豹惊。

  一字不留何足讶,白云无路水无情。

  这诗是单道僧家的。

  却说城隍说过,天下城隍都姓纪。那一位神道说道:“溧水县城隍不姓纪。”长老道:“难凭你两家硬证。你们说天下城隍都姓纪的,说出一个都姓纪的缘由来;你们说溧水县城隍不姓纪的,说出一个不姓纪的缘由来。”城隍菩萨就抢出说道:“小神亲事汉高祖,见危授命,为臣死忠,以此敕封我为天下都城隍。到如今历了多少朝代,熬了多少岁寒,岂有天下之大,另有一个天下?都城隍之外,另有一个城隍?以此天下城隍都姓纪。”长老道:“你说溧水县城隍不姓纪的,怎么说?”那神说道:“这话儿说起来且是长哩!”长老道:“但说不妨。”那神说道:“当原日中八洞神仙前赴西池王母大宴,那七位神仙去得快爽些,独有吕纯阳驾着云,蹑着雾,自由自在,迤逦而行。

正行之际。猛听得下界歌声满耳,他便拨开云头,望下睃着。只见是个南朝城中百花巷里一所花园,花园之内,一个闺女领着几个丫环行歌互答。原来这个闺女领了几个丫环,看见那百草排芽,杂花开放,不觉唱个旧词儿,说道:‘二九佳人进花园,手扯花枝泪涟涟。花开花谢年年有,人老何曾再少年?’内中就有个知趣的丫头,就接着唱一个说道:‘可叹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寸金使尽金还在,过去光阴哪里寻?’天下事有个知趣的,就有个不知趣的,那不知趣的就唱一个说道:‘十三十四正当时,只我十八十九还婚姻迟。二十三十容颜退,衾寒枕冷哪个知?’吕纯阳听知这些歌儿,心里说道:‘小鬼头春心动也!待我下去走一遭来。”便自按住云头,落在花园之内。

吕纯阳本是标致,再加变上了一变,越加齐整,真个是潘安之貌,子建之才。你便是个铁石人,也自意惹情牵。你看他头戴紫薇折角巾,身穿佛头青绉纱直裰,脚穿裤腿儿暑袜,三镶的履鞋,竟迎着那闺女儿走。那个女孩儿家脸皮儿薄薄的,羞得赤面通红,转身便走。好个纯阳,装着个嘴脸儿,赶上前去,赔一个小心,唱一个喏。那闺女没奈何,也自回了一拜。纯阳说道:‘小娘子休怪。’那闺女带着恼头儿说道:‘君子,你既读孔圣之书,岂不达周公之礼,怎么无故擅入人家?’纯阳又故意的赔个小心,说道:‘在下不枉是黉门中一个秀才。适才有几位窗友,拉我们到勾栏之中去耍子,是我怕宗师访出来饮酒宿娼,有亏行止,不便前程,因此上回避他。不觉擅入潭府,唐突之罪,望乞恕饶。’

那闺女说道:‘既是如此’,叫丫头过来:‘你送这位相公到书房里去回避一会罢。’女孩儿抽身先自归到内房去了。哪晓得这个丫环听着个秀才唆拔,倒不领他到书房里去,反又领他到卧房儿里面来。这个女孩儿,一则是早年丧了父,娇养了些,二则是这一日母亲到王姨娘家里去了,三则是禁不得那个秀才的温存,四则是吃亏了这些丫头们的撺掇,故此吕纯阳就得了手。自后日去夜来,暗来明去,颇觉稔熟了。

  “却说母亲在王姨娘家里归来,哪晓得这一段的情故?只是女儿家容颜日日觉得消瘦,唇儿渐渐淡,脸儿渐渐黄,为母的看见,心下不忍。只见明日是个七月初一日,母亲说道:‘女儿,你今夜早些安歇罢,明日是个初一日,我和你到南门外梅庙里去进一炷香。进了香回来,我和你到长干寺里去听一会讲经说法,散一散你的闷儿来。’果然到了明日,两乘轿子出了门,进了庙,拈了香,折回来竟投长干寺而去。只见寺里正在擂鼓,法主升座说经,四众人等听讲。歇一会,香尽经完,法师下座,看见了这个白氏女,问道:‘这个道人贵姓?还是哪家的?’只见那母亲向前下拜,说道:‘弟子姓白,这是弟子的小女,小名叫做白牡丹。’法师道:‘他面上却有邪气。’白氏母道:‘邪气敢害人么?’法师道:‘这条命多则一个月。’白氏母道:“望乞老爷见怜,和我救他一救。’法师道:‘你回去问他,夜晚间可有些甚么形迹,你再来回我的话,我却好下手救他。’白氏母转进家门,把个女儿细盘了一遍。女儿要命,也只得把个前缘后故,细说了一遍。明日个白氏母再到长干寺,见了法师,把个前项事也自对他细细的说了。法师道:‘善菩萨’,你来,我教你一段工夫,如此如此。’白氏母归来,对着女儿道:‘我教你救命的工夫,如此如此。’这女儿紧记在心。“果然是二更时分,那秀才仍旧的来,仍旧的事。这女儿依着母亲的教法,如此如此,把那个吕纯阳激得暴跳。原来吕纯阳人人说他酒、色、财、气,其实的全无此说。这场事岂为贪花,却是个采阴补阳之术。哪晓得那个法师打破了机关,教他到交合之时,紧溜头处,用手指头在左肋之下点他一点,反把他的丹田至宝泄到了阴户之中。这岂不是个非徒无益,而又害之?故此吕纯阳激得只是暴跳,飞剑就来斩这白氏女。这女儿却慌了,跪着讨饶,就说出长干寺里的法师来。

  “那纯阳飞剑到长干寺里去斩那个法师。原来那个法师又不是等闲的,是个黄龙禅师。这口剑飞起来,竟奔神师身上。那禅师喝声道:‘孽畜!不得无礼。’用手一指,竟插在地上。洞宾看见那口雄剑不回来,急忙又丢起个雌剑。雌剑也被他指一指,插在右壁厢。洞宾看见,却自慌了,驾云就走。黄龙将手一指,把个洞宾一个筋斗翻将下来。洞宾转身望黄龙便拜,说道:‘望慈悲见恕罢!’黄龙道:‘我也肯慈悲你,你却不肯慈悲别人哩!’洞宾道:‘今后晓得慈悲了。’黄龙道:‘你身上穿的甚么?’洞宾道:‘是件纳头。’黄龙道:‘可知是件纳头。你既穿了纳头,行如闺女,坐像病夫,眼不观邪色,耳不听淫声,才叫做个纳头,焉得这等贪爱色欲!’洞宾道:‘这的是我不是,从今后改却前非,万望老师还我两口剑罢。’

黄龙道:‘我待还你剑来,其实你又伤人。’洞宾道:‘再不伤人了。’黄龙道:‘这两口剑,留一口雄的在我山门上,与我护法,雌的还你罢。’洞宾走向前去,拔出雌剑来,拿在手里。黄龙法师说道:‘剑便还你,还不是这等的佩法。’先生道:‘又怎么个佩法?’黄龙法师道:‘你当日行凶,剑插在腰股之间,分为左右。今日这口剑,却要你佩在背脊上,要斩他人,拔出鞘来,先从你项上经过;斩妖缚邪,听你所用;如要伤人,先伤你自己。’洞宾道:‘谨如命。’故此叫做个‘洞宾背剑’。洞宾得了这口剑,又说道:‘弟子没有了丹田之宝,赴不得西池王母蟠桃大会,望老师再指教一番。’法师道:‘我教你到龙江关叫船,一百二十里水路,竟到仪真县;仪真县叫船,七十里水路,竟到扬州府;

扬州府叫船,一百二十里水路,竟到高邮州。到了高邮不要去了,你就在那个地上寻个处所养阳,九年功成行满,再朝玉京。’洞宾得了口剑,又得了养阳的处所,竟自拜谢而去。至今高邮州有个洞宾养阳观的古迹。“却说白氏女叫做个白牡丹,得了纯阳的至宝,月信愆期,身怀六甲,怀了二十个整月,方才分娩。生下一个娃娃来不至紧,只见顶平额阔,天仓饱满,地角方圆,虽则初然降生,就像个两岁三岁的模样。白氏母没奈何,只得养了他。养到五岁六岁,投师开蒙。七岁八岁,四书五经无不通解。九岁十岁,旁及诸子百家。十一十二,淹贯了三教九流,总括了五车百艺。十三岁入学,十四岁中举,十五岁登黄甲。初任句容县知县,六年考满,考上上,行取进京,补广东道监察御史。

柱下弹劾,骢马风生,三迁九转,一转转到兵部侍郎之职。回马南朝谒陵,径往溧水县住下。这个白侍郎一清如水,与百姓水米无交,秋毫无犯,只是心上喜欢的有一件东西。是个甚么东西?却说白侍郎秋毫不染,只是喜欢的鸡子,每日清早起来,要鸡手做上一碗汤,润其心肺。因此上逢府、州、县,行头、铺户,逐日买办进来,送进衙来,交与贴身的门子。忽一日铺户进了鸡子,门子接了他的,就安在衣厨之内。到于三更时分,门子们都已睡了,只有白侍郎眼睁睁的睡不成来。只见一群鼠耗,把些鸡子尽行搬运去了。怎么鼠耗搬得鸡子动?原来两个鼠耗同来,一个仰着睡在厨里,把个鸡子抱在肚上,四个爪儿搂定了,这一个把个嘴儿咬着那个睡的尾巴,逐步的拖也拖将去了。

拖来拖去,尽行去了。白侍郎见之,心里想道:‘天下事哪里没有个屈情。’明日个起来不见了这些鸡子,门子没有甚么交付厨子,厨子没有甚么去做汤。侍郎坐在堂上,只作不知,故意儿叫过四个门子来,拷究他一番:打的打,夹的夹,拶的拶,攒的攒。也有招道偷吃了的,也有招道偷出去了的,哪个省得是个鼠耗之灾?侍郎看见这等屈打屈招,心里想道:‘天下有多少屈情的事,我做了数十年官,错断了多少屈情的事。我为官受禄一场,不能为国为民,反做下了这等无常孽帐,枉耽了这个人身!’咬着牙齿,革叮一声响,猛地里照着廷柱上‘扑通’。一个‘扑通’不至紧,撞得脑浆似箭,口血如流,命染黄泉,身归那世。当有诸神上表,奏知玉皇大帝,说道:‘下方有这等的清官,怕屈了民情,宁可己身先丧。’玉帝差了许真君传下旨意,把个白侍郎叫进兜率宫,竟到灵霄宝殿,玉皇设宴款待了他。因他在溧水县身亡,就敕封他为溧水县城隍管事,写敕与他,到任管事。故此溧水县城隍姓白。你怎么道天下城隍没有个别姓?”

  长老道:“我和你解了罢,天下城隍姓纪,溧水县城隍姓白。”那神说道:“好了他些!”长老道:“你敢就是白城隍么?”那神说道:“不是。”长老道:“你既不是白城隍,怎么来费这许多唇口?”那神道:“天公不法,许诸人直言无隐。”长老道:“你是何神?”那神说道:“小神是天下的都土地。”长老道:“你怎么和城隍一样装束?”都土地说道:“我本与他对职的,止有那下面站的小土地,才受他的节制。”长老抬起头看来,只见下面一些矮矬矬的老儿,头戴的一色东坡巾,穿的一色四镶直裰,系的一色黄丝绦,脚登的一色三镶儒履,手拄的一色过头拐棒。长老道:“你们是何神道?”那些矮老儿说道:“小神都是当境土地之神。”长老道:“到此何干?”众土地说道:“特来迎接。”长老道:“连都土地俱请回罢。”长老发放了这些土地,此时已经是四更时分。

  长老拽了九环锡杖,离了双庙儿之门,只见街坊上的人闹闹哄哄。他看见个居民稠密,心里想道:“也是到南膳部洲来走一遭,不免度一个超凡入圣,正果朝元,方才是我为佛的道理。”你看长老的法身,长有八尺五寸,好不狼抗。方面大耳,削发留髯,好不旮旭。一手拽着九环锡杖,一手托定紫金钵盂,口里吆喝着:“贫僧化你一飧斋。”行了这等几十家的门面,并不曾见一个发慈悲的世主来。”再走走到前面一个十三间的门面,长老道:“此中高楼大厦,一定有个善菩萨来结缘。”哪晓得走到他的门前,叫声:“贫僧化你一飧斋。”门里闪出一个不稂不莠、不三不四、不上串的瘌痢头来,人便是个瘌痢头,嘴却是个鹰嘴。看见长老化斋,他说道:“老爷再过一家儿罢!”长老站着不动,他就捺着长老的偏衫,竟自推到隔壁的人家里去。那隔壁的门里,又闪出一个不尴不尬,不伶不俐,没摆的邋遢头来,说道:“你这人好没趿,你家门前的和尚,推到我家门上来。”那瘌痢头性急如火,揪着这个邋遢头就是火寻毛,就是捣眼,两下里混打做一堆。歇会儿,街坊上走出几个硌硌确确、纥纥的地方来,倒不去劝闹,且加上个破头楔,说道:“这和尚化甚么斋?”众人倒把个长老推了几推,一推推到街那边去了。街那边又推到街这边来。为甚么把个长老推上推下?原来当今是永乐爷兴道灭僧,故此地方上严禁。长老只好笑一笑,心里想道:“经曲上说‘南无南无’果真是慈悲方便的南膳部洲却也无。”

  此时已是五更天气,万岁爷要升殿,文武百官要进朝。长老拽开步来,离了上清河,进了江东门,又进了三山门,过了陡门桥,过了行口,过了三山街,过了淮清桥,过了大中桥,过了崇礼街,过了五条街,竟到正阳门上。正走之间,撞着一位黄门官来了。那打道的官牌吆喝着下来,长老吆喝着“化斋”。那官牌起头一看,只见一个光光的头,戴着瓢儿帽,穿着染色衣,一手是个钵盂,一手是条锡杖,明明的是个和尚也。那官牌且是厉害,看见是个和尚,鞍笼里抽出一根荆条来,扫脚就打。哪晓得和尚倒不会叫疼,自家肐膝头儿上倒吃了一下苦,把个官牌急将起来,益发恨得和尚紧。不觉黄门官到了面前,问说道:“甚么人在这里喧嚷?”

  这却是公案傍边一句言,官牌说道:“圣旨灭僧兴道,五城两县现在挨拿。街坊上头发稀两根的,也要拿去搪限,瘌痢、秃子躲得不敢出门。这个和尚大摇大摆,吆喝着化斋,不知仗了哪个的势力,靠了哪个的门墙?”黄门官道:“你这和尚是山上长的?是水里淌来的?你也有两个耳朵,岂不晓得当今圣旨兴道灭僧?”长老道:“小僧是外京来的,故此不知。”黄门官道:“既从外京而来,我这京城的禁门,里十三,外十八,你从哪一门进来?”长老心里想道:“我若说了从哪一门进来,却便难为了把门官,我心何忍。”好个长老,低头一想,计上心来,反请问:“朝使大人仙乡何处?”黄门官倒也是个有德器的,见这长老问,便答应道:“学生是徽州人。”长老道:“既是徽州,便可知道。”黄门官道:“怎么是徽州便可知道?”长老道:“若是本京人,却不知道外京的事,故外京的府、州、县、道,俱有城墙,城墙上俱有城楼,城楼上俱有白粉的牌,牌上俱有黑墨写的字,写着甚么门,走路人便晓得进了甚么门。京城是日月脚下建都之地,城墙虽然高耸,却没有个城楼,没有个牌匾,况且小僧又是三更半夜,知道哪个里十三,外十八?”那打路的官牌夙气不散,禀说道:“小的押他旧路回去,看是进的哪一门。”长老道:“小僧来时倒了几个弯,转了几个角,知道哪是走的旧路?”黄门官道:“既如此,我这里不究门官,专一究你。”长老道:“多谢搭救贫僧,贫僧无恩可报。”黄门官道:“说甚么搭救,我这里追究着你!”长老道:“追究是如何?”黄门官道:“轻则祠祭司拿问,重则枭首示众工。”长老道:“朝使大人好意,小僧不曾见过大事。”黄门官道:“怎么不曾见过大事?”长老道:“若要贫僧枭首,就相烦朝使大人替了,也不是甚么大事。”黄门官道:“自古只有个仗义疏财,哪里有个仗义疏命的?”长老道:“当原日有个喜见菩萨,放火焚身,供佛三日;又有个妙庄王女香山修行,为因父王染疾,要骨肉手眼煎汤作引子,就卸下手眼,救取父王,以致现出千手千眼,救苦求难、大慈大悲,才登观世音正果;又有锡腊太子舍了十万里江山,雪山修行,以致乌鸦巢顶,芦笋穿膝,且又舍身喂虎,割肉饲鹰。看起来以前的人都舍得死,如今的人倒都舍不得死。”官牌道:“好个大话!”黄门官道:且押着他,待我进朝请旨定夺。”道犹未了,只见金殿上钟鼓齐鸣,已是早朝时分。只见:

  大明宫殿郁苍苍,紫禁龙烟直署香。

  九陌华轩争道路,一投寒玉任烟霞。

  须听瑞雪传心语,更喜文鸳续鹭行。

  共说圣朝容直气,期君此日奉恩光。

  却说早朝时分,万岁爷升殿,文武百官班齐。黄门官奏道:“午门外有个和尚听宣。”万岁爷道:“我这里灭僧,怎么又有个和尚来见朝?想必是有些神通本事的才来。”旨意道:“宣他进朝。”那长老听见宣他进朝,便大摇大摆走将进去。他又不走左边文官的街,他又不走右边武官的街,他径直走着万岁爷的金阶御道。两边校尉喝声道:“那是爷的御道,怎么和尚敢走!”长老道:“我自幼儿胆小的人,三条路只走中间。”见了万岁爷也不行大礼,只是打个问讯,把个手儿略节的举一举。鸿胪寺说道:“和尚怎么不拜?”长老道:“国泰民安,只可说个兴,怎么说个败?”

  万岁爷已经是灭僧,看见这个和尚抢了御道,又不行礼,龙颜大怒,喝令当驾的官绑出午门外去枭首。只见殿东首履声王吉 王吉,玉佩琤琤,闪出一位大臣,叫声:“刀下留人!”原来是个新袭诚意伯的,姓刘名某。只见他垂绅正笏,三呼万岁,说道:“臣启陛下,天下寺院甚多,寺院里僧家最众,面奏朝廷的却少。今日这个和尚面君,多因有个来历,望陛下详察之。果于礼法不顺,再斩不迟。”万岁爷道:“依卿所奏,放那和尚进来。”和尚却又进来。万岁爷道:“和尚有甚冤屈,舍身见朝?”长老道:“因为上位灭我僧家,特来见驾。”万岁爷道:“是我灭你僧家,你有何话说?”长老道:“昔日汉文帝不曾斩得僧头,希夫人不曾破得僧戒,上位乃是千千代帝王之班头,万万年皇王之领袖,天高地厚,春育海涵,于人何所不容?况且三教九流,都同是上位之赤子,上位何厚何薄,何爱何憎,今日这等灭僧兴道?”万岁爷道:“这原是龙虎山张天师奏的本。”

  道犹未了,只见黄门官奏道:“龙虎山张天师收云下来,现在门下听宣。”圣旨一道:“宣天师进朝。”天师进了朝,五拜三叩头,行礼已毕。万岁爷道:“先生海上风霜,多有劳顿。”天师道:“这都是为臣的理当,怎么说个‘海上风霜’四个字。”原来天师过海去采长生芝草,进贡朝廷,故此“海上风霜”。

  天师转眼一看,只见丹墀里面站着一个和尚,忙忙的又奏说道:“陛下既已灭僧兴道,怎么又把这个和尚放进朝门之内?这叫做是‘己身不正,焉能正人 ’?伏乞陛下详察。”万岁爷道:“自从五鼓设朝,直到这早晚,文武两班在此,国事不曾分理半毫,着这和尚进来盘今博古,将凡比圣,偏然有许多闲谈,我也是没奈何他处。”天师大怒,喝令圆牌校尉拿送礼部祠祭司。

  却不知这个和尚拿送礼部祠祭司,他怎么样儿分说,却不知礼部祠祭司拿到这个和尚,怎么样儿发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12回 张天师单展家门 金碧峰两班赌胜

  诗曰:

  交光日月炼金英,一颗灵珠透室明。

  摆动乾坤知道合,逃移生死见功神。

  逍遥四海留踪迹,归去三清立姓名。

  直上五云云路稳,紫鸾朱凤自来迎。

  这都是说道家的诗儿。

  却说天师大怒,喝令圆牌校尉拿送礼部祠祭司。长老微微而笑,说道:“拿我到祠祭司却待怎么?”天师道:“追你的度牒,发你边远充军。”长老心里想道:“我生时还没有日月,哪里有天地?这三教九流,都是我们的后辈,何况一张真人乎!”心里虽是这等想,却又不可漏泄天机,问说道:“你莫是个张真人么?”天师道:“我是与天地同休的天师,麒麟殿上无双士,龙虎山中第一家。你岂不知道?”长老道:“你也只是这等一个人物。”天师道:“你又是甚么样的人物?”长老道:“我们出家人,也不支架子,也不贪真痴,也不欺心灭哪一教。是法平等,无有高低。但不知你有何能,欺心灭我佛教?”天师道:你还不晓得我的道法:

  独处乾坤万象中,从头历历运元功。

  纵横北斗心机大,颠倒南辰胆气雄。

  鬼哭神号金鼎结,鸡飞犬化玉炉空。

  如何俗士寻常觅,到得希夷第一宫?

  你还不晓得我的修炼:

  水府寻铅合火铅,黑红红黑又玄玄。

  气中生气肌肤换,精里含精性命团。

  药返便为真道士,丹还本是圣胎仙。

  歹僧入定虚华事,徒费工夫万万年。

  你哪晓得我的丹砂:

  谁知神小玉华池,中有长生性命基。

  运用须凭龙与虎,抽添全仗坎兼离。

  晨昏炼就黄金粉,顷刻修成白玉脂。

  斋戒饵之千日后,等闲轻举上云梯。

  你哪里晓得我的结证:

  曾经天上三千劫,又在人间五百年。

  腰下剑锋横紫气,鼎中丹药起云烟。

  才骑白鹿过沧海,又跨青牛入洞天。

  假使无为三净在,也应联辔共争先。

  你哪里晓得我的住家:

  举世何人悟我家?我家别是一年华。

  盈箱贮积登仙禄,满鼎收藏伏火砂。

  解饮长生天上酒,闲栽不死洞中花。

  门前不但蹲龙虎,遍地纷纷五彩霞。

  你哪里晓得我的神剑:

  金水刚柔出上曹,凌晨开匣玉龙嚎。

  手中气概冰三尺,石上精神蛇一条。

  奸血点随流水尽,凶豪气逐渎痕消。

  削除尘世不平事,惟我相将上九霄。

  你哪里晓得我的玉印:

  朝散红光夜食砂,家传玉玺最堪夸。

  精神命脉归三要,南北东西共一家。

  天地变同飞白雪,阴阳会合产金花。

  须知一印千张纸,跨凤骑龙谒紫霞。

  你哪里晓得我的符验:

  篆却龙文片纸间,飞传地轴与天关。

  呼风唤雨浑能事,遣将驱兵只等闲。

  关动须弥翻转过,拿来日月逆周旋。

  若还鬼怪妖魔也,敛手归降敢撒蛮。

  你还不晓得宋仁宗皇帝御制一篇赋,单道三教之内,惟道为尊:

  三教之内,惟道至尊。上不朝于天子,下不谒于公卿。避凡笼而隐籍,脱俗网以似真。乐林泉兮,绝名绝利;隐岩谷兮,忘辱忘荣。顶星冠而耀日,披布褐以长春。或蓬头而跣足,或丫髻以包巾。摘鲜花而砌笠,折野草以成茵。吸甘泉而漱齿,嚼松柏以延龄。歌阑鼓掌,舞罢遏云。遇仙客兮,则求玄问道;会道友兮,则诗酒讲文。笑奢华之浊富,乐自在之清贫。岂一毫之挂碍,无半点之牵缠。或三三而参同悟契,或两两以话古谈今。话古谈今兮,叹前朝之兴废;参同悟契兮,究性命之根因。任寒暑更变,随乌兔逡巡。苍颜返少,白发还青。携单箕兮临清流,洁斋粮炊爨以充饥;提篮锄兮入山林,采药饵遍世以济人。解安人而利物,或起死以回生。修生者骨之坚秀,达道者神之最灵。判吉凶兮,开通易象;定祸福兮,密察人心。阐道法揭太上之正教,书符篆除人世之妖氛。降邪魔于雷上,步罡气于雷门。扣玄关天昏地暗,激地户鬼伏神蹲。默坐静室,存神夺天地之秀气;闲游通衢,过处采日月之精英。运阴阳而炼性,养水火以胎凝。二八阴消兮,若恍若惚;三九阳长兮,如杳如冥。按四时而采取,弄九转以丹成。跨青鸾直冲紫府,骑白鹤遍游玉京。参乾坤之正色,表妙道之殷勤。比儒教兮,官高职显,富贵浮云 ;比释教兮,寂灭为乐,岂脱凡尘。朕观三教,惟道至尊。

  张天师这一席话,也不是个漫言无当,也不是个斗靡夸多,大抵只是要压倒个僧家,好灭和尚的。长老心里想道:“我若是开言,便伤了和气,却也又没个甚么大进益,不如稳口深藏舌,权做个痴呆懵懂人。”故此只作一个不知。

  天师看见个长老不开口,他又把个言话儿挑他一挑,说道:“你做和尚的,也自说出你和尚的家数来。”长老满拚着输的,自己说道:“我们游方僧有个甚么大家数哩,住的不过是个庵堂破庙,穿的不过是个百衲鹑衣;左手不离是个钵盂,右手不离是根禅杖。”天师得了他的输着,好不欢喜,也说道:“可知是和尚的家数了。住的庵堂破庙,就只是个花子的伴当;穿的百衲鹑衣,半风子也有几斗。左手的钵盂,是个讨饭的家伙;右手的禅仗,是个打狗的本钱。”天师嘴里说着倒不至紧,两边文武百官也觉得天师犯了个忒字儿。可可的姚太师又驰驿还乡去了,故此天师放心大口说话。长老道:“既是天师的道法精,可肯见教小僧么?”天师道:“凭你说个题目来。”长老道:“就请教个出神游览罢。”天师道:“此有何难?”万岁爷看见这个天师发怒生嗔,恐有疏失,即时传旨,着僧道各显神通,毋得粗糙生事。

  天师得了旨意,越加精神,就于金阶之下,闭目定息,出了元神。多官起眼看时,只见天师面部失色,形若死尸,去了半晌尚然不回。及至回来,心上觉得有些不快;心里虽则是有些不快,皮面儿上做个洋洋得志的说道:“我适来出神,分明要远去,偶过扬州,只见琼花观里琼花盛开,是我细细的玩赏一番。”长老道:“怎么回得迟?”天师道:“遇着后土元君,又进去拜谒太守,又从海上戏耍一番,故此来迟。”长老道:“想是带得琼花来了?”天师道:“人之神气出游,止可见物知事而已,何能带得物件来也?和尚既出此言,想是你也会出神?想是你的出神,会带得物件来也?”长老道:“贫僧也晓得几分。”天师道:“你今番却出神游览来我看着。”长老道:“贫僧已经随着天师去游览琼花观来。”天师道:“你带得琼花在哪里?”长老把个瓢帽儿挺一挺,取出两瓣琼花来。天师接手看着,果是琼花。百官见之,果是琼花。即时献上万岁爷爷,说道:“天师此行好像个打双陆的,无梁不成,反输一帖。”原来天师出神去了,长老站在丹墀之中,眼若垂帘,半醒半睡,也在出神,只是去得快,来得快,人不及知。天师出神,只到得扬州,去了许久,都是长老把根九环锡杖横在半路中间,天师的元神遇着个毒龙作耗,沿路稽迟,及至长老收起了锡杖,天师才得回来。

  却说天师吃了亏,心里明白,只是口里不好说得,其实的岂肯认输?说道:“和尚,你既是有些神通,我和你同去罢。”长老道:“但凭天师尊意。”天师道:“先讲过了,不许蛊毒魇魅。”长老道:“出家人怎么敢!”却说天师依旧在金阶之上闭目定息,出了元神。长老眼不曾闭,早已收了神,笑吟吟的站在丹墀里面。天师又去了,热多时,方才一身冷汗,睁开眼来。天师又是强说道:“今番和尚出神,曾在哪里游览来?”长老道:“天师到哪里,贫僧也到哪里。”天师道:“我已经在杭州城里西湖之上游览一番。”长老道:“贫僧也在西湖上来。”天师道:“我已带得一朵莲花为证。和尚,你带些甚么物件来?”长老道:“贫僧带的是—枝藕。”天师道:“你的藕是哪里得来的?”长老道:“就是天师花下的。”天师道:“你试拿来我看着。”及至长老拿出藕来,还有个小蒂儿在上面,却是接着天师莲花的。这百官微微的笑了一笑,说道:“天师得的还是妍华,长老得的倒是根本。”

  天师心上十分不快,说道:“和尚,你既是有这等神通,今番我和你远去些。”长老道:“但凭尊意,小僧愿随。”天师收拾起一股元神,仍旧在于金阶之下,闭目定息。长老也仍旧在丹墀之中,闭目定息。长老终是来得快,天师又过了半晌才来。长老又笑着。天师觉得又有些恼头儿,说道:“和尚,你今番却在哪个远处来也?”长老道:“你在那里收桃子时,我也在那里了。”天师道:“我在王母蟠桃会上来。可惜的去迟了些,止剩得三个桃子,都是我袖了他的来。”长老道:“贫僧也收了一个来。”天师听知长老也收了一个,心上狐疑,把只手伸到袖儿里掏一掏,左也只是两个,右也只是一双。天师道:“和尚的桃子,敢是偷我的?”长老道:“是我拾将来了。”天师道:“敢是说谎么?”长老道:“说谎的掉了牙齿!”一手挺起一个瓢帽,一手出取出一个仙桃。天师又觉的扫了他的兴儿。文武百官本等是说天师高妙,也有说这和尚却不是个等闲的那谟。内中有个刘诚意,他是个观天文、察地理、通幽明、知过去未来的,看见天师两番收神迟慢,便袖占了一课,心上就明了。原来天师杭州转来,是长老把个九环锡杖竖着在路上,变做了一座深山,天师误入其中,不知出路;长老收了锡杖,天师才找着归路。天师王母幡桃会上转来,又是长老把个九环锡在于归路上划成一条九曲神河,天师循河而走,走一个不休;长老收了杖痕,天师才找着归路。又撮了小小一个术法,弄了他一个仙桃。故此三番两次,长老收得快,天师收得迟。

  却说万岁爷看见这个和尚好有些不逊天师处,即时发下一道旨意来,说道:“适来两家赌赛,都是些傍门小乘,以后不宜如此戏谑。”天师就趋着这个旨意,要奈何这个长老,说道:“和尚,我今番明明白白和你赌个胜。”长老珞珞确确说道:“但凭!但凭!”天师道:“都要呼的风,喝的雨,令牌响处,天雷霹雳,遣将几位天将下来,教他东,他不敢往西,教他南,他不敢往北。却要这等样的神通!”长老道:“赌些甚么?”天师道:“我输了,我下山;你输了,你还俗。请旨定夺,不得有违。”长老道:“这罚得轻了些。”天师道:“还要怎么样的重罚?”长老道:“都要罚这个六阳首级。我输了,我的六阳首级砍下来与你;你输了,你的六阳首级砍下来与我。”

天师道:“就罚了这个六阳首级罢!”把个文武百官吓得只是心里叫苦,口里不敢作声。万岁爷听了罚六阳首级,也虑及天师,怕一时有些差错,即时传旨,宣天师上殿。三宣两召,直至金銮殿擎天柱下。万岁爷坐在九龙墩塌之上,把个玉圭指定了天师,说道:“这个和尚远来寻你,必有大能,你须自家想定了,有个真传实授,你便与他赌个输赢,但若是傍门小术,倒也不消露相罢。待我发起怒来,赶出他到午门外去,体面上还好看些。”天师道:“臣的印剑符章,都是从始祖以来传授到今日。现有符验一箱,神书十卷,驱神役鬼,正一法门,臣岂惧这个和尚?”圣旨道:“既是如此,任你施为,下去罢。”又传圣旨,宣那和尚上来。只见碧峰长老大摇大摆,摆将上来。万岁爷道:“你与我国天师赌胜,事非小可,你不可看得恁般容易。”

长老道:“输蠃胜败,人间常理。”万岁爷道:“你输了,不要哀告于我,我这里王法无亲。”长老道:“普天之下,哪一座名山洞府,没有个舍身岸,哪还会平白地撺将下去,跌似一块肉泥。贫僧今日赌胜而死,死得有名,何惧之有!”万岁爷道:“你不要说这等的大话。你且到丹墀底下去看。”长老方才下来,只见殿东首闪出一位大臣来,垂绅正笏,万岁三呼。万岁道:“见朕者何人?”那一位大臣奏道:“臣诚意伯刘某。”万岁道:“有何奏章?”刘诚意道:“僧道比胜,比军门厮杀不同。那军门厮杀的,还按个军令收放,有个号头。这两家赌胜,都是些书符讽咒役鬼驱神,赢了的欢喜,输了的羞惭。臣恐羞惭的击石有火,遣下恶神恶鬼来,却这九间金殿不便。”万岁爷道:“却要预防他两家不致后患,才为稳便。”

刘诚意道:“今日僧、道两家须则各要几个官保,才无后患。”万岁爷道:“依卿所奏。卿且退班。”刘诚意下班。即时传下旨意,说道:“今日僧道赌胜,着文武班中取保,愿保者书名画字,后有疏虞,连坐不贷。”旨意一到,班部中闪出一位大臣,说道:“小臣愿保天师。”万岁爷龙眼看时,只见是成国公朱某,愿保天师。书名用印,签押关防,退本班而去。去犹未了,班部中闪出一位大臣,说道:“小臣愿保天师。”万岁爷龙眼看时,只见是英国公张某,愿保天师。书名用印,签押关防,退本班而去。去犹未了,班部中闪出一位大臣,说道:“小臣愿保天师。”万岁爷龙眼看时,只见是卫国公邓某,愿保天师。书名用印,签押关防,退本班而去。去犹未了,班部中闪出一位大臣,说道:“小臣愿保天师。”万岁爷看时,只见是定国公徐某,愿保天师。书名用印,签押关防,退本班而去。

  万岁爷心里想道:“天师是我的心腹,百官恰好就都保天师。”却说这个万岁爷终是个皇王气度,天地无私。看见那个和尚没有个人保,他坐在九龙墩榻上,连声问道:“文武班中何人肯保僧家?”一连问了几遍,只见班部中鸦鹊不鸣,风停草止。原来张天师住在龙虎山中,自从汉朝起,传留到于今日,根深名大,而且屡次遣将驱兵,人人晓得,故此保的多,料定了张天师决无大疏失。若是那个和尚,他本等是个北方来的僧人,不知他在哪个破庙里居住?他的嘴儿又硬,口说的无凭,倘有疏虞,他哪里又来顾我?故此不保和尚的多。这叫做是个“扶起不扶倒”。万岁爷问得发性,坐在九龙墩塌上问道:“怎么保和尚的不见出来?”只见文武百官中间,也有说道:“哪个敢保和尚?”也有说道:“媒人不挑担,保人不还钱。保了僧人,终不然就要兑命。”道犹未了,班部中闪出一位老臣,头欺腊雪,鬓压秋霜,说道:“老臣愿保僧人。”万岁爷龙眼观看,只见这个老臣还是洪武爷未登龙以前的人物,今年寿登九十三岁,学贯五车,才倾八斗,本贯太平府当涂县人氏,现任大学土之职,姓陶名某,愿保僧人。他一边写着保状,一边问着僧人说道:“你实实的叫做个甚么名字?我好保你。”长老道:“我俗姓金,号为碧峰,叫做个金碧峰长老。”陶学士说道:“我定保你了。”书名用印,签押关防,退回本班而去。去犹未了,班部中又闪出一位青年大臣,说道:“小臣愿保僧人。”万岁爷龙眼观看,只见是诚意伯刘某,愿保僧人。书名用印,签押关防,退回本班而去。

  却说僧、道两家赌胜,俱有了保官。只见文官武将议论做一坨儿,说道:“今日这桩事,保天师的虽多两员,却都是我辈中人物也;保和尚的虽少两员,这两员却有许多的勾当。怎见得有许多的勾当?陶学士年将百岁,多见多闻;刘诚意善知天文,能察地理,通达过去未来。这两位高人倒保了和尚,莫非和尚今日有几分赢了?”内中又有人说道:“张天师却不是等闲之人,你不记得洪武爷朝里,他与铁冠道士赌胜,四九天道,他还借转来做个三伏天道,去绵袄,更汗衫,有旋天转地之力,何愁一个和尚。”内中也有说道:“不必耽忧,顷刻便见。”只见天师传下号令,仰上、江二县,要不曾见过女人的桌子,用七七四十九张;要不曾经过妇人手的黄绒绳,用三百根;要向阳的桃树桩八根;要初出窑门的水缸,用二十四只;要不曾经禽鸟踏过的火炉,用二六一十二双;要没有妻室的高手丹青,用六十名;重唇红齿白的青童,用五十六名;要不曾开篓的符水纸,用千百余张;要朝天宫平素有德行的道官,用一百二十名;要神乐观未出童限的乐舞生,用六十名。辰时出牌,限巳时初刻一切报完,如违以军令施行。

  却说上、江两县俱是有能干的清官,两县的民快俱是有家私的好汉,照牌事理施行,即时搬运到皇城里面去了。天师就于九间金殿上立坛,把那桌子一张上叠一张,叠得有数丈之高。黄绒绳周围匝匝,捆的捆,缠的缠。把个桃树桩按乾、坎、艮、震、巽、离、坤、兑的八卦方位摆开来,用八个青童,头上贴着甲马,手里拿着槌儿不住的打。用丹青手彩画了五方五帝凶神旗号,一按东方甲乙木,立着青旗,旗上画的青龙神君;二按南方丙丁火,立着红旗,旗上画的火德星君;三按西方庚辛金,立着白旗,旗上画的白虎神君;四按北方壬癸水,立着皂旗,旗上画的黑杀神君;五按中央戊己土,立着黄旗,旗上画的灵官神君。把那二十四只水缸,按二十四气摆开来,用青童二十四个,头上贴着甲马,手里拿着棒儿不住的把水来搅。把那二十四座火炉,跟着二十四只水缸,一只间一坐,用青童二十四个,头上贴了甲马,手里拿着扇儿不住的把火来煽。叫那朝天宫一百二十个道官,口里诵着《黄庭经》。叫那神乐观六十名乐舞生,口里吹动着响器。坛下许多飞报道情,还有许多拾遗补缺。天师原是个肯爱奢华的,把个皇城收拾得像个极乐天庭一般的景象。

  坛场已毕,请天师临坛。天师斋戒沐浴,越宿而来。来到坛下,直上到桌子顶上,披着发,仗着剑,踏着罡,步着斗,捻着诀,念着咒。初然临坛,还是五更时分,那时节万里无云,一天星斗;到这早晚,已自天色渐明。天师在桌子上撮弄得紧,道官在两边念呱得紧,乐舞生在四下里吹打得紧,搅水的搅得紧,煽火的煽得紧,打桩的又打得紧,就把乾坤也逼勒得没奈何。只见西北方一朵黑云漫天而上,皂旗已是得了风,风儿渐渐宣,云儿渐渐慢,立地里天昏地黑。文武百官说:“这早晚要个天神下来,何难之有。”早有个当驾的官奏上万岁爷,说道:“此时天昏地黑,怕走了和尚。”万岁爷传下旨意:“关了皇城四门,不许走了和尚。”

  却说朝内文官武将,大约有四百多员,这四百员文武官员,岂没有个六亲出家做道士的?又岂没有个六亲出家做和尚的?做道士的看见天师这等作为,其心大喜;做和尚的看见天师这等夸张,心上也却有一点……恰好就有—个官长,山南人氏,现居正二品吏部侍郎之职,姓陈名某,他有七个公子,第六个公子华盖星照命,也在善世法门中。这个陈侍郎老大有些不足天师处,心上分明要去作兴那个僧家,却又不见个和尚在那里。东边也叫声:“年兄,和尚在哪里?”西边也叫声:“年兄,和尚在哪里?”

  毕竟不知这个侍郎老爹寻着那个和尚,还是怎么样儿作兴他,不知那个和尚得了这个侍郎老爹作兴,还是怎么样儿显圣,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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