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龟第一集

九尾龟第一集

  第一集

  第一回 谈楔子演说九尾龟 访名花调查青杨地

  第二回 真抑塞粉墨登场 假从良姑苏遇旧

  第三回 余香阁初点满堂红 章秋谷重过谈瀛里

  第四回 金月兰无端受气 方幼恽有意寻花

  第五回 陆兰芳游园逢土地 方幼恽摆酒闹金刚

  第六回 留夜厢假装阔客 抢汇票硬捉瘟生

  第七回 车走雷声香尘一瞬 酒酣奇气名士高吟

  第八回 章秋谷意气结新知 方幼恽平康逢旧识

  第九回 章秋谷苦口劝迷途 陆兰芬惊心怜薄命

  第十回 兆贵里刘厚卿行令 吉升栈张书玉发标

  第十一回 对酒当歌忽逢旧友 阳春白雪快和新诗

  第十二回 翻花样偷天换日 吊膀子接木移花

  第十三回 汪宏超花钱代审 金汉良拚命吹牛

  第十四回 一监生录遗受气 两承差讨赏翻腔

  第十五回 曲辫子坐轿出风头 红倌人有心敲竹杠

  第十六回 论妍媸畅谈电气 谈嫖界痛骂官场

  第二集

  第十七回 吃花酒初遇假同知 讽官场怒嘲真令尹

  第十八回 设机关流氓传电报 卖风情名妓访萧郎

  第十九回 闯房间恶客怒生波 圆好梦良宵花解语

  第二十回 王云生安排扎火囤 章秋谷踏破仙人跳

  第二十一回 闹张园醋海起风潮 苦劝和金刚寻旧好

  第二十二回 香车宝马陌上相逢 纸醉金迷花前旖旎

  第二十三回 瘟富翁误堕迷途 名校书安心淴浴

  第二十四回 邱公子狠心惩爱妾 林黛玉拼命闹华堂

  第二十五回 恨无良闭户锁金刚 消妒意开笼放鹦鹉

  第二十六回 说瘟生平心论嫁娶 评嫖客谈笑骂官商

  第二十七回 林黛玉春宵倚凤 王云生黑夜捉奸

  第二十八回 吹大话满口牛屄 露真情一箱石块

  第二十九回 写伏辩光棍无颜 听良言名花有主

  第三十回 章秋谷乱叉麻雀 陆畹香暗印灵犀

  第三十一回 西安坊名士讲嫖经 高升栈优伶夸大口

  第三十二回 吊膀子小丑帮忙 掉枪花秋娘中计

  第三集

  第三十三回 姘戏子苦劝陆畹香 扳差头驳倒花小舫

  第三十四回 杀风景莽客醉飞觞 意缠绵良宵花解语

  第三十五回 暗提调碰和叫局 现开销当面坍台

  第三十六回 说大话满口吹牛 摆双台安心落局

  第三十七回 真急色春宵圆好梦 假堂差黑夜渡陈仓

  第三十八回 还带挡做成圈套 订白头再捉瘟生

  第三十九回 陆兰芬雨后试新妆 方子衡花前申旧约

  第四十回 蓝桥咫尺旧雨不来 芳草天涯王孙归去

  第四十一回 骂瘟生西楼惊好梦 唱骊歌南浦黯销魂

  第四十二回 吃大菜粲花生妙谑 错房间无意遇名姝

  第四十三回 章秋谷痛骂无耻奴 王佩兰暗吃山西醋

  第四十四回 有情人都成新眷属 懊恼记重仿玉台文

  第四十五回 说官话小子无知 困春愁萧娘多病

  第四十六回 争闲气怒掷缠头 恶跳槽气伤名妓

  第四十七回 负心郎黄衫求作合 薄命女紫玉竟成烟

  第四十八回 章秋谷惊散野鸳鸯 霍春荣排演花蝴蝶

  第四集

  第四十九回 方小松演说风流案 贝夫人看戏丽华园

  第五十回 巧姻缘良夜渡银河 杀风景三更飞黑索

  第五十一回 美优伶驳翻堂上官 懦太史不问河东吼

  第五十二回 霍春荣利口受官刑 宋子英丧心施骗局

  第五十三回 弱书生几成薄幸郎 老学究怒责亲生女

  第五十四回 拍马屁流氓讨好 抱春愁侠客传书

  第五十五回 一封书琴心通绿绮 百尺楼黑夜盗红绡

  第五十六回 真大胆登门报信 假小心曲意邀欢

  第五十七回 贡春树一棹载名花 章秋谷良宵圆好梦

  第五十八回 驰宝马争看绿衣郎 博枭卢埋怨曲辫子

  第五十九回 萧静园输钱重约赌 王云生设计报前仇

  第六十回 吃大菜贵绅中计 游虎丘画舫嬉春

  第六十一回 倒脱靴两番骗局 破机关一怒挥拳

  第六十二回 讨局帐当场出丑 托微波名士多情

  第六十三回 会审官左袒黑心妇 金月兰不认薄情郎

  第六十四回 章秋谷有心试名妓 王太史临老入花丛

  第五集

  第六十五回 老风流艳福难销 美少年名花独占

  第六十六回 苦温柔太史多情 空缱绻秋娘薄幸

  第六十七回 桃花人面惆怅刘郎 细雨斜风重寻关盼

  第六十八回 花彩云有意骗痴郎 王太史两番逃爱宠

  第六十九回 兆贵里翰林出丑 春申浦名士吟秋

  第七十回 好良宵诗征出阁词 留学生弹打章秋谷

  第七十一回 李子霄他乡逢旧友 辛修甫谈笑讽良朋

  第七十二回 章秋谷名花成眷属 张书玉陌上遇萧郎

  第七十三回 李子霄销魂春照夜 沈剥皮拚命死贪财

  第七十四回 假病危瞒天造谎 打官司教士分家

  第七十五回 撩云拨雨夜渡银河 辣手狠心朝施毒计

  第七十六回 假温柔瘟生中计 真淴浴名妓私奔

  第七十七回 楼空燕子神女成虹 帘卷西风檀郎懊悔

  第七十八回 洪月娥有心讹曲辫 沈仲思同病劝瘟生

  第七十九回 论嫖界新小说收场 结全书九尾龟出现

  第八十回 通关节花钱遭巨骗 捐道员拜客出风头

  第六集

  第八十一回 演前文重见九尾龟 醒迷途续成新小说

  第八十二回 送萧郎南浦赠将离 返故乡天涯留别恨

  第八十三回 风凄繐帐泣凤悲麟 月冷空房鸾孤鹄寡

  第八十四回 办交涉庸奴降秩 谄大官观察欺贫

  第八十五回 负奇冤烈女骂奸雄 溅热血公堂飞白刃

  第八十六回 归故里堂上奉慈亲 泛轻舟姑苏逢旧友

  第八十七回 卖风情陌路遇萧郎 感华年高楼圆好梦

  第八十八回 章秋谷意外得奇逢 贡春树开筵宴良友

  第八十九回 闯房间流氓横索诈 惩无理名士怒挥拳

  第九十回 银汉仙槎刘郎惆怅 秋风莼菜张翰归来

  第九十一回 开花榜名妓占鳌头 掷金钱瘟生游北里

  第九十二回 红倌人安心施巧计 曲辫子拚命害相思

  第九十三回 花低月亚虚度春宵 风去台空可怜良夜

  第九十四回 陈海秋痛恨花彩霞 章秋谷重游安垲第

  第九十五回 当冤桶观察开心 吊膀子张园受辱

  第九十六回 借洋钱硬捉瘟生 呼将伯欣逢故友

  第七集

  第九十七回 莺飞草长望断萧郎 添酒回灯重开夜宴

  第九十八回 范彩霞安心慢客 东尚仁叫局碰和

  第九十九回 叉麻雀名士讲牌经 卖风情倌人吊膀子

  第一百回 打茶围乌龟送礼 出奇谋嫖客施威

  第一百一回 扣局帐陈海秋发标 留夜厢范彩霞中计

  第一百二回 酒阑人散软语缠绵 送客留髡深情缱绻

  第一百三回 味莼园遇旧感前游 金小宝寻春逢浪子

  第一百四回 跳空槽滑头得志 翻醋罐名妓争风

  第一百五回 祝小春得意占情郎 章秋谷正言讥浪子

  第一百六回 危崖勒马虚度清宵 宝镜孤鸾枉辜良夜

  第一百七回 游张园初看髦儿戏 访萧郎又遇意中人

  第一百八回 情切切密意慰檀郎 意绵绵深情回倩女

  第一百九回 梦巫山良宵圆好事 忆倾城名士苦相思

  第一百十回 传眉语喜遇秋娘 托微波暗通青鸟

  第一百十一回 赋高唐东墙窥宋玉 隔巫峰云雨恼襄王

  第一百十二回 度良宵名花开并蒂 歌白纻病渴过三秋

  第八集

  第一百十三回 久安里旧雨续新欢 春申浦高朋宴良夜

  第一百十四回 弃尘寰烈妇捐躯 征挽联豪绅仗义

  第一百十五回 看马戏忽逢荡妇 闻狮吼惊散鸳鸯

  第一百十六回 谋补缺观察入都 受苞苴奸奴作弊

  第一百十七回 严选政部办吃虚惊 出奇兵名优施巧计

  第一百十八回 闹相公尚书中计 告病假巡抚归田

  第一百十九回 思淴浴名妓嫁衰翁 约空房家奴私爱妾

  第一百二十回 王素秋看戏轧姘头 柳飞云当场施绝技

  第一百二十一回 联美眷荡子迷香 破温柔滑头泼醋

  第一百二十二回 闹茶楼杨慕陶受窘 抱不平章秋谷解围

  第一百二十三回 大观园流氓争口舌 乐仁里名士见秋娘

  第一百二十四回 王素秋家庭翻醋瓮 康已生中菁咏新台

  第一百二十五回 闹花厅白昼敦伦 闯深闺黄昏惊梦

  第一百二十六回 感风寒中丞卧病 乱人伦令子宣劳

  第一百二十七回 锡佳名注释九尾龟 写牢骚演说烟花史

  第一百二十八回 换桃符阳春回大地 喧爆竹风雪度残年

  第九集

  第一百二十九回 假漂账嫖客行权 真索债信人受骗

  第一百三十回 享温柔误入销金窟 敲竹杠偏遇守财奴

  第一百三十一回 聚家庭天伦全乐事 度残年骨肉庆团圆

  第一百三十二回 设华筵良朋守岁 兜喜神名妓迎春

  第一百三十三回 让房间安心慢客 受讥评当面坍台

  第一百三十四回 忍恶气冤桶无颜 遭白眼瘟生致病

  第一百三十五回 发电信开函惊老母 抱不平疗病出奇方

  第一百三十六回 抱沉疴三宵占勿药 起乡心千里整归装

  第一百三十七回 讲嫖经名士高谈 打茶围瘟生吃醋

  第一百三十八回 洪素卿昧良施巧计 章秋谷谈笑破奸谋

  第一百三十九回 闯房间痛骂滑头 驱恩客难为名妓

  第一百四十回 感良朋深交铭肺腑 论时艰极目痛山河

  第一百四十一回 恨天涯深闺挥别泪 折将离南浦送檀郎

  第一百四十二回 出吴淞离怀随逝水 走津沽壮志破长风

  第一百四十三回 金观察夜走宝华班 章秋谷重到侯家后

  第一百四十四回 舞衫歌扇清夜无愁 大道青楼良宵载酒

  第十集

  第一百四十五回 走章台良宵开夜宴 入花丛蓦地遇无盐

  第一百四十六回 论交涉清言讥俗吏 纵微辞谈笑说官场

  第一百四十七回 演活剧刻意绘春情 儆淫风当场飞黑索

  第一百四十八回 印深情软语留春 谐好事平康选梦

  第一百四十九回 遇秋娘一箭贯双雕 卖丰姿春风描倩影

  第一百五十回 矢从良缠绵倾肺腑 悲身世老大感年华

  第一百五十一回 两调头翡翠共移巢 三鼎足鸳鸯齐比翼

  第一百五十二回 循旧例双美拥檀郎 闹相公新知结幽愫

  第一百五十三回 中和园书生听戏 升平班观察开筵

  第一百五十四回 吃大菜安心寻绮梦 走歧途着意访名姝

  第一百五十五回 访天台三士入桃源 定花榜群芳登上第

  第一百五十六回 饯长亭良朋悲远别 脱火坑名士作冰人

  第一百五十七回 解腰缠豪情成义举 翻醋瓮冷语试深心

  第一百五十八回 逢醉鬼狭路动干戈 数前尘花丛谈掌故

  第一百五十九回 范彩霞歇夏观盛里 陆丽娟独游味莼园

  第一百六十回 吊膀子淫伶得意 闹包厢戏馆争风

  第十一集

  第一百六十一回 双泼醋当场争口舌 单相思狭路劫伶人

  第一百六十二回 杜春心严亲怜少子 困债台名妓叹穷途

  第一百六十三回 逢旧侍深宵谈秘戏 索新逋软语媚干娘

  第一百六十四回 逼残年倌人借债 丧良心小子探囊

  第一百六十五回 逐香尘游春驰绮陌 骋飞车奋勇捉瘟生

  第一百六十六回 巧机关深谋排陷井 奇遇合豪客入牢笼

  第一百六十七回 蓄深心连环施妙策 狙缠头反扑出奇文

  第一百六十八回 假缠绵爱语稳痴人 真懊恼芳心乖宿愿

  第一百六十九回 阻观光无端婴小极 喜同心着意护檀郎

  第一百七十回 发清言高论寄牢骚 访桃源良朋联伴侣

  第一百七十一回 证心期三生传慧业 听眉语一晌醉风情

  第一百七十二回 赋皇华小星随使节 开绮席大尉遇佳人

  第一百七十三回 慰离悰倾心结幽愫 上手本屈膝拜红裙

  第一百七十四回 暮夜金奸奴行重贿 美人计相国赠明珠

  第一百七十五回 联中外名妓说英雄 闹平康宵有张虐焰

  第一百七十六回 杀风景恶客试尊拳 弃尘寰佳人悲薄命

  第十二集

  第一百七十七回 罡风无赖折柳摧花 眉语彷徨双心一抹

  第一百七十八回 渡银河秋娘联旧好 谐凤侣名士结新欢

  第一百七十九回 真阅历发明攻战术 正比例研究床第谈

  第一百八十回 忆前尘同游钓鱼巷 怀旧事重访莫愁湖

  第一百八十一回 吃花酒騃儒得意 入乡闱词客观光

  第一百八十二回 闹新闻撞墙翻瓦罐 洒霜毫论史出奇文

  第一百八十三回 传急电游子还乡 开花榜庸奴得赂

  第一百八十四回 挥别泪红杏嫁东风 讶奇遇仙云吐华月

  第一百八十五回 辛修甫良宵逢旧识 汤娟娘薄命堕风尘

  第一百八十六回 证前因深情结遥誓 出奇计险语试倾城

  第一百八十七回 甘同梦永夜听鸡声 困洪波长堤成漏泽

  第一百八十八回 悯哀鸿仁人兴义举 泛明湖好景入诗囊

  第一百八十九回 吞存款市侩昧良 萎慈萱北堂弃养

  第一百九十回 章秋谷闭门守制 祁祖云挟忿兴谣

  第一百九十一回 救灾黎大开赛珍会 放焰火普照不夜城

  第一百九十二回 阻星期曲房惊好梦 行酒令东阁宴嘉宾

  第一回 谈楔子演说九尾龟 访名花调查青阳地

  龟有三足,亦有九尾。《尔雅》注云:“南方之龟有九尾,见之者得富贵。”古来麟、凤、龟、龙,列在四灵之内,那乌龟是何等宝贵的东西。降至如今,世风不古,竟把乌龟做了极卑鄙龌龊的混名:妇女或有外遇,群称其夫为“乌龟”。这是个什么讲究呢?大抵也有一个来历,诸公静听,待鄙人慢慢的说来。

  从前管仲设女闾三百,以为兵士休宿之所,这便是妓女的滥觞。唐时官妓多隶教坊,设教坊司以管领女乐。那教坊中的人役,皆头裹绿巾,取其象形有似乌龟。列公试想:那乌龟一头两眼,不多是碧绿的么?还有取义的一说,是龟不能交,那雌龟善与蛇交,雄不能禁,因此大凡妇女不端,其夫便有乌龟之号。在下这部小说名叫“九尾龟”,是近来一个富贵达官的小影。这贵官帷薄不修,闹出许多笑话,倒便宜在下,编成了这一部《九尾龟》。

  闲话少提,书归正传。且先将一个风流才子类弄登场,好为诸公解秽。正是:

  莫把酒杯浇块垒,且将绮梦说莺花。

  且说这名士姓章,单名一个莹字,别号秋谷,江南应天府人氏,寄居苏州常熟县。生得白皙丰颐,长身玉立。论他的才调,便是胸罗星斗,倚马万言;论他的胸襟,便是海阔天空,山高月朗;论他的意气,便是蛟龙得雨,鹰隼盘空。这章秋谷有如此的才华意气,却又谈词爽朗,举止从容,真个是美玉良金,隋珠和璧,一望而知他日必为大器的了。

  只是秋谷时运不济,十分偃蹇,十七岁便丁了外艰,三年服阕,便娶了亲。他夫人张氏,身材不长不短,面孔不瘦不肥,虽不是绝世佳人,恰也不十分丑怪,但是性情古执,风趣全无。若在别人,原也不至夫妻反目,无奈秋谷倚着自家万斛清才,一身侠骨,准备着要娶一个才貌双全的绝代名姝,方不辜负他自家才调,娶了这等一个平庸女子,叫他如何不气?气到无可如何之际,便动了个寻花问柳的念头,就借着他事,告禀了太夫人,定了行期,收拾行李,便登舟往苏州进发。

  不一日到了苏州,在盘门外一个客栈名叫“佛照楼”的住下。那苏州自从日本通商以来,在盘门城外开了几条马路,设了两家纱厂,那城内仓桥滨的书寓,统通搬到城外来,大菜馆、戏馆、书场,处处俱有,一样的车水马龙,十分热闹。

  秋谷落栈之后,歇息了一日,不免往书场、戏馆去涉猎涉猎。坐了几天马车,吃了两回大菜,觉得苏州马路的风景不过如此。与上海大不相同,虽然灯火繁华,却时时露出荒凉景象。日间欢场征逐,自有那一班朋友声应气求,到也并不寂寞,只是到了酒阑人散之时,客舍独居,孤灯相对,你道这样风流人物,怎生消受得来?

  一日夜饭后并无应酬,信步出栈望马路走来。见那来往兜圈子的马车上坐的那些倌人,真是杨柳为眉,芙蓉如面。同着客人坐在一车的,更是佯嗔娇笑,慎态动人。只苦的自己初到苏州,并无熟识,只得走到一家书场名叫“余香阁”的,走了进去,拣张桌子泡茶坐下,细细的打量台上倌人。只见左首第三座上坐着一个倌人。年纪约十六七岁,珠光侧聚,珮响流葩,眉锁春山,目澄秋水,那粉颊上晕着两个酒涡,似笑非笑的低头敛手,坐在那里弄衣角儿。秋谷一眼看见,吃了一惊,那双眼睛就如被他勾了去的一般,登时神魂不定起来,便呆呆的看着他。

  一会儿,那堂倌在傍凑趣,低低的问秋谷道:“这倌人名叫许宝琴,名气狠大,今年尚止十六岁,唱得好一口京调。老爷可要点他两出?”秋谷不答,只微微的点一点头。堂倌便如飞去取了粉牌过来,并拿一枝笔递给秋谷。秋谷提起笔来,写了两出《朱砂痣》、《琼林宴》的京戏,《卖花球》、《白兰花》的两支小调,顿时喊上台去。原来苏州规矩与上海不同,点戏是当台招呼的。

  那倌人听有客人点戏,抬起头来,飘了秋谷一眼,又微笑一笑,只觉媚眼横波、红潮上颊,越显得光容绰约、丰彩飞扬,喜得秋谷色舞眉飞,十分得意。又见一个年轻大姐,手拿着银水烟袋,下来装烟,便问秋谷尊姓,随即应酬了几句,秋谷一一的回答了。

  此时许宝琴抱着琵琶,弹了一套开片,背脸儿亢起娇声来,虽不是裂石穿云,却也引商刻羽。唱过一段《朱砂痣》,便把琵琶捺低一调,低低的唱那小调《白兰花》。唱到关情之处,星眸低漾,杏脸微红,把眼波只顾向秋谷溜来,台下看客齐声喝采,到把秋谷弄得不好意思起来。

  一会宝琴唱完,对那大姐使一个眼色,那大姐便又下来装了几筒烟,说声:“对勿住,停歇请过来!”便扶着宝琴姗姗而去;临行之际,又向秋谷一笑,方才下楼去了。秋谷急叫堂倌算好了帐,立起身来跟下扶梯,许宝琴还未上轿。立在门口,见秋谷匆匆的下来,含笑招呼道:“章大少,啥勿一淘到倪搭去嗄!”秋谷答应道:“我正要去坐坐,你叫大姐同我去罢。”宝琴便叫那大姐道:“阿仙,格末倪先转去哉,耐同仔章大少要就来格虐。”阿仙答应一声,宝琴便上轿走了。

  秋谷同着阿仙一路问答,慢慢的走过了甘棠桥。秋谷早看见了许宝琴的牌子,便进门登楼,相帮叫了一声:“客人上来!”宝琴早换了衣服,接到扶梯边,秋谷携了宝琴的手,同进房来。抬头一看,房间虽然不大,收拾得十分富丽。

  秋谷便在炕上坐下。宝琴敬过瓜子,细细的打量秋谷。正是二月初天气,见他穿着一件白灰色灰鼠皮袍,玄色外国缎草上霜一宇襟坎肩,外罩天青贡缎洋灰鼠马褂,颜色配搭得十分匀衬。长眉凤目。白面丰颐,英爽之气,奕奕逼人,觉得眼中从未见过这样人物,不觉亲热起来,挨着秋谷身旁坐下,应酬了一回。秋谷看他言语之间尚觉有些羞涩,便知初入青楼,不是那林黛玉、翁梅倩一流人物;又见他低颦浅笑,顾盼生怜,不由心花大放,便向宝琴说道:“我今日虽然还是第一次来,竟要在这里请几个客,不知房间可空不空?”宝琴笑道:“只要大少肯照应倪,是再好勿有格事体,倪阿有啥倒勿肯格?”便回头叫房间里娘姨,交代一台菜下去。

  秋谷叫拿笔砚过来,写好请客票,发去不多一刻,客人陆续到来。发过局票,秋谷叫起手巾,其时台面已经摆好,大家入座。其中恰有一位客人,是秋谷最敬重的朋友,双姓东方,单名一个瑶字,又号小松。生得仪容俊雅,眉目风流,素有璧人之目,同秋谷意气相投,时常会面的。当下到了席中,一眼先看见了许宝琴,山花宝髻,石竹罗衣,神彩惊鸿,珮环回雪,不觉呆了一呆;又见秋谷与他非常亲热,眉语目成,又如飞燕依人,夭桃初放,便大笑道:“秋谷说苏州地方并无相好,这位贵相知难道是天外飞来的不成?快快实说:是几时做起,为何瞒着我们,是何道理?”秋谷尚未开口,宝琴早已两颊通红,扭转身子,恰好与小松打个照面,更加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口中咕噜道:“耐笃总是实梗瞎三话四,阿要无淘成,倪是要板面孔格。”秋谷听了好笑,便道:“这位方大少,天生的不老成,没有好话说的,你只当他放屁就是了。”又向小松道:“我向来作事从未瞒你,此处我实是今日第一回来,在余香阁点戏之后,钉梢回来的。你不信,只顾问房间里人便了。”那房间里娘姨阿彩、大姐阿仙,一齐说道:“方大少,勿要勿相信,轧实章大少是今朝做起格勒,倪阿肯骗耐嗄。”

  小松听了,方才相信,想了一想,又摇摇头道:“我只不信。既然是今天做起,为甚你们先生的神气,倒像与章大少是老相好一样,是何道理?”小松说到此际,早被秋谷捏了一把,使个眼色,小松方才住口。秋谷悄悄埋怨他道:“你取笑也要看地方起的。我今天初次在此请客,你便如此胡言乱语,倘被他真个板起面孔来,你我岂不大家没趣?”小松笑道:“你不要来吓我,我是不怕的,你只好好的叫他转个局,我便不开口了,你肯不肯?”秋谷不觉大笑道:“原来你说了半天,是要割我的靴腰,何不早说,恰要绕着弯儿说呢?”便叫宝琴转过去坐在小松旁边。宝琴抬起头来,着实钉了秋谷一眼,也不言语。秋谷又催一遍,宝琴方才对着小松说道:“方大少,对勿住,倪间搭格规矩:一帮里客人勿做两个格。阿好谢谢耐,勿要扳倪格差头。倪情愿吃子一杯罚酒末哉。”说罢,便叫阿仙取出一只鸡缸杯来,斟了一杯热酒,立起身来,将杯照着小松,竟自吃干了。“小松倒也无可再言。停了一会,忽然笑道:”可恶可恶,我在堂子里头顽儿,总弄你这促掐鬼不过,你总要占个上风,究竟我同你是一样的人,难道我短了什么不成?“说着,又问宝琴道:”你看我们两人,倒底谁的风头好些?“宝琴听小松说得好笑,不免面红一笑,暗中又飞了秋谷一眼,早被对坐的客人名叫孔伯虚的看见,便笑道:”据我看来,秋翁与小翁二人正是工力愁敌,可算得瑜亮并生,一时无两。只是宝琴的意思有些看不上小翁,或是小翁的内才短些,比不上秋翁的精力,那我们外人就无从晓得了。“说得合席大笑起来。恰好各人的局陆续到了,彼此打断了话头。

  酒过数巡,小松鼓起兴来,便要摆五十杯的庄。秋谷微笑道:“你这种的酒量也敢摆庄?待我来打坍你的。”于是攘臂而起,正与小松旗鼓相当。旁坐一个姓吴的劝道:“五十杯太多,留几杯等别人来打,你打了二十杯罢!”秋谷依了,便与小松五魁三元的叫了一阵。二十杯庄打完,秋谷自己也输了十五六杯,秋谷慢慢的喝了十杯,还有五杯,便折在一个大玻璃缸里,回过身来递与阿彩,叫他代饮。阿彩刚刚接过,早被宝琴劈手夺来,一口气咕嘟嘟的竟喝了一个干净,面上早红晕起来,放下杯子,那两只秋波水汪汪的更加了几分风韵。小松只顾与别人搳拳,竟不理会。秋谷却是留心的,见他杏眼微饧,桃腮带涩,心上觉得好生怜惜,只是说不出来,便低低的合他说道:“你何苦这样拼命的喝酒,喝醉了便怎样呢?”宝琴微笑不答,秋谷更是魂销。两人相视了好一会,小松的庄早已打完。小松除代酒外,自家也喝了三十余杯,觉得有些沉醉,从腰间掏出一个表来一看,早已指到十二点三刻了,便道:“时候不早了,我们散罢!好等你们两人细细的谈心。”上过干稀饭,各人都掏出两块洋钱放在桌上。秋谷也取出下脚四元,添菜两元,一齐放在台上。相帮进来收拾台面,把洋钱数了一数,七个客人共是十四块,一总二十块洋钱,便高叫一声:“多谢各位大少。”拿了洋钱出房去了。

  看官且慢,你道此是什么规矩?原来姑苏书寓规条,大凡请客,须每位客人出台面洋两元,谓之“丢台面。”朋友请吃花酒,若非素日知己,不肯到场。因非但赔贴局钱,又要现丢台面,绝非上海请吃花酒,客人到了就算赏光的风俗。再加上海碰和一概二十元,苏州却无论长三幺二均是八元。以前上海青楼风俗,凡生客进门,倌人必唱京调或小曲一支,名为“堂唱”,恰须现钱开销。现在上海此例已除,姑苏却至今未改,这是苏、沪不同之处,在下预先一一申明,免得要受看官的指摘。

  只说客人散后,只有秋谷未曾回去,就在那里借了一夜干铺。名说干铺,只怕明干暗湿也未可知,不在话下。

  秋谷睡至晌午,方才起来,洗漱已毕,待要回栈,宝琴叫相帮到正元馆端了一碗一钱六分生炒鸡丝面来,让秋谷吃了;又亲自替秋谷梳了一条辫子,方才放他下楼,又叮嘱他晚上要来。秋谷一一答应了,自回栈去,仍就睡了。约至三下钟,方睡醒起来,随意吃些东西。正待出去,只见许宝琴家的阿仙笑嘻嘻的走进来,道:“章大少,阿是刚刚起来勒?倪先生到书场浪去哉,请耐去点戏。”秋谷也无可不可的,同了阿仙走到余香阁。

  正待上楼,只见一顶倌人轿子停在门前,眼前觉得毫光一闪,走出一个倌人来,穿一件黑地银花外国缎灰鼠皮祆,下衬品蓝花缎裤子,玄色缎子弓鞋不到四寸,眉眼虽比许宝琴略逊,那一种的丰姿袅娜,骨格轻盈,却比许宝琴更加妩媚。秋谷立在扶梯边,一直等到他上了楼,目光尚有些定定的,被阿仙从后推了一把,道:“阿是看得头里向有点浑淘淘哉,快点上去哩!”秋谷被他一推,吓了一跳,不觉自己好笑,便走上扶梯,拣一个座位。刚刚坐下,堂倌早送了点戏牌过来,秋谷且不点戏,问着堂倌,那外国缎袄的叫甚名字。堂倌道:“他住在谈瀛里,名叫花云香,还是新近从上海来的,章老爷可要也点他两出?”秋谷要过笔来,便写了《二进宫》、《龙虎斗》、《探寒窑》、《铡美案》四出,都要花云香与许宝琴两人合唱。

  堂倌喊了上去,花云香听得分明,回头一看,就是楼梯边的相遇人,不免低头一笑,随叫娘姨下来装烟。许宝琴却着实的钉了秋谷一眼。秋谷虽也看见,并不理会。花云香先了和弦,唱出一段《二进宫》,许宝琴随接唱下去,唱到末尾一句,两人一齐背过脸去,把琵琶放高一调,全用轮指合唱。那一声摇板却唱得顿挫抑扬,十分圆稳,秋谷喝一声采。随后又合唱了一出《铡美案》,许宝琴便先起身走了。只有花云香又独唱一出《探寒窑》,那喉咙愈唱愈高,愈高愈亮,唱到极高之后,一落千丈,就如银瓶落井一般,落到一半却又陡然提起,又如鹤唳入云,声声摇曳,真是珠喉遏月,逸响回风,只听得台下喝采之声轰然不绝。秋谷异常得意。花云香唱完之后,方才立起身来,正走秋谷面前经过,向秋谷点一点头,下楼去了。

  秋谷见他走了,无精打采的付了帐,慢慢的下来。才到楼下,不防阿仙候在门口,便一把衣袖拉了秋谷,一直拉到甘棠桥,进门推他上楼。只见宝琴欲笑不笑,一付尴尬面孔,道:“章大少,耐倒有功夫到倪搭来坐坐,啥勿到花云香搭去嗄!”秋谷听了笑道:“你们这班人实在难说话得狠。叫了我来,又叫我到别处去,我就依着你的吩咐,到花家去。”说着,假做回身要走,早被阿仙一把拉住,说道:“耐阿要好意思格!花家里明朝去末哉,倪搭小场化,委屈耐点阿好?”宝琴接口说道:“耐放俚去嗫,看俚阿好意思走出去。”秋谷呵呵笑道:“你们不要我去,也就罢了,何必做出许多生意筋络来。”一面说,一面坐下。

  宝琴问道:“阿要吃夜饭哉,就倪搭便饭,去叫仔两样菜阿好?”秋谷正待写菜去叫,只听楼下喊声“请客”。把请客条子递将上来一看,原来是小松请到如意里金黛玉家,上面写着:“容齐坐候入席”,秋谷便立起身来。阿仙便说道:“章大少,阿要带局去罢,省得来叫哉。”秋谷点头道:“也好。”因如意里与许家只隔一桥,便不用轿子,催许宝琴换好了出局衣裳,二人携手出门。

  到了金黛玉家,问了房间,恰在楼下。小松早在房门口招呼,进房坐下,满房客人都与秋谷相识,不用套谈。小松见秋谷同着宝琴,便道:“你带局来,倒也简便,可还叫别人么?”秋谷因叫小松代写了一张花云香的局票,一同发去。

  少时,大家入席,花云香早姗姗其来,进房含笑叫了一声,便坐在秋谷身后。秋谷不及应酬,便留心打量金黛玉的妆束,只见他:淡扫蛾眉,薄施脂粉,穿一件蜜色皮袄,衬一条妃色裤子。风鬟雾鬓,虽非倾国之姿;素口蛮腰,稳称芳菲之选。那边小松见了花云香,也打量了一会,忽嚷道:“不好了,又被你抢了一个去了!怎么我到处留心,总没有好的;你遇见的,总是好的呢?”秋谷道:“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脾气?今天是你自己的主人,劝你少说两句罢!”说着,金黛玉起身斟了一巡酒,众客人的局也来了。花云香先唱了一出《取成都》,唱完了,对秋谷说声“献丑”,秋谷说声“辛苦”,便慢慢的谈起来。两人咬着耳朵不知讲些什么。许宝琴却看着冷笑。偶而秋谷回过身来同宝琴说话,宝琴却只是扭过身去,不肯理他。

  秋谷正在没做理会处,小松斟了一大杯酒要与秋谷照杯,又笑道:“知己希逢,佳人难得,你快干了这一杯。”秋谷猛然听得,触起他的心事来,长叹一声,举杯一饮而尽,口中高吟道:“此时此景不沉醉,岂待三尺蓬蒿坟。”与小松彼此相对黯然。停了一回,小松方勉强笑道:“我们原是寻乐的,怎么倒寻起烦恼来呢?我与你还是喝酒罢。”秋谷也不回言,自己斟了一杯,又高吟道:“今日少年若长在。古之少年安在哉?”就又干了一杯。

  花云香看见秋谷无故不乐,心中觉得十分难过,却又替他不得,便咬着秋谷耳朵道:“耐勿要煞死个吃酒哉,到倪搭去坐歇罢。耐坐仔我个轿子去阿好?”秋谷只点点头。花云香便叫自己的轿子来,亲手将秋谷扶在轿内,自己也立起身来,跟着走出,叫一部东洋车,傍着轿子同走。秋谷也不顾许宝琴,竟自到花家去了,连主人方小松都未招呼。正是:

  名士风尘多涕泪,美人香草寄牢骚。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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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回 真抑塞粉墨登场 假从良姑苏遇旧

  只说方小松见秋谷不辞而别,也晓得他别有伤心,无不劝解,当下草草终席,小松便进城去了。秋谷自从坐着花云香的轿子,同到花家之后,便常在许、花二家走动,许宝琴虽只心中不悦,也无可如何。

  开筵坐花,飞觞醉月,不觉已是一月有余。一日夜间,秋谷在花家吃过夜膳,想到二马路丹桂去看戏,便同着云香走出谈瀛里。那丹桂就在谈瀛里对门,不用轿子。走到戏园门口,案目认得秋谷,慌忙同了进去。苏州戏园没有厢楼,就在正桌坐下。

  那时台上正在演那《翠屏山》,周凤林扮着潘巧云,虽然年纪大些,台容倒还不错。筱荣祥扮的杨雄,陈云仙扮的石秀,却也工力悉敌。末后陈云仙一路单刀,身眼手步,一丝不走,舞到妙处,就如一片电光,满身飞舞。秋谷见了高兴起来,忽然发一个奇想:自己想要粉墨登场,出一出胸中的郁勃之气。原来秋谷自幼投师习武,拳棒极精,等闲一二十人近他不得。打定主意,叫了案目过来,叫出开丹桂的老板郝尔铭走到座前。秋谷向来认得,便同他商议,要点一出《鸳鸯楼》,叫陈云仙扮武松,到那舞刀的一场,让秋谷自己登台试演,一场舞过,仍叫陈云仙上场。

  郝尔铭听了也觉诧异,踌躇一会,方才答应道:“照例是没有这个规矩,不过既是章老爷高兴,云仙又是我的徒弟,不比外来的武生,不妨迁就。”秋谷大喜,便取出两张十元的钞票交给他说:“这就算点戏的钱,我既硬出了这个新鲜主意,自然要多出些钱。”郝尔铭随意谢了一声收下,便走了进去,早见挂出一面点戏牌来。

  随后《翠屏山》唱完,便是《鸳鸯楼》出场,陈云仙仍扮武松,那脱靠的一场解数,筋斗跌扑,十分伶俐。此时秋谷早已走进戏房,打扮去了,花云香拦阻不住。

  少时,陈云仙下去,只听得锣声一响,那板鼓的声音,打得犹如飘风疾雨一般,值场的掀开软帘,秋谷执刀在手,迅步登场。花云香见了,呆了一呆,觉得另换了一副英武的精神,绝非秋谷平时缓带轻裘的态度。只见他头紥玄缎包巾,上挽英雄结,身穿玄缎密扣紧身,四周用湖色缎镶嵌着灵芝如意,胸前白绒绳绕着双飞蝴蝶,腰紥月蓝带子约有四寸半阔,上钉着许多水钻,光华夺目,两边倒垂双扣,中间垂着湖色回须,下着黑绉纱兜裆叉裤,脚登玄缎挖嵌快靴,衬着这身装束,越显得狼腰猿臂,鹤势螂形。再加头上用一幅黑纱巾当头紧紥,紥得眼角眉梢高高吊起,那一派的英风锐气,直可辟易千人。加以秋谷出身贵介,天然台步从容,拳棒精通,自尔功夫圆稳。此时台上台下,眼睁睁的都看着秋谷一人。

  秋谷左手擎刀,用一个怀中抱月的架式,右手向上一横,亮开门户,霍地把身子一蹲,“拍”的一声,起了一个飞腿,收回右腿,缴转左腿,旋过身来,就势用个金鸡独立,右手接过刀来,慢慢的舞起。初时还松,后来渐紧,起初还见人影,后来只见刀光,那一把刀护着全身,丝毫不漏,只看见一团白光在台上滚来滚去,却没有一些脚步声音。说时迟,那时快,猛然见刀光一散,使一个燕子街泥,这一个筋斗,直从戏台东边直扑到台角,约有八九尺,那手中的刀便在自己脚下反折过来,“呼”的一声,收了刀法,现出全身,面上不红,心头不跳,仍用怀中抱月,收住了刀。正待进去,忽听得喝采声中,有一个妇女的声音十分清脆,高叫一声:“好呀!”

  秋谷诧异起来,回头一看,只见二排上坐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衣装娇艳,态度妖娆,面目有些相熟,好像那里见过的一样,一双莹莹的眼波,只注在秋谷身上。照例武松舞刀一场,便要进去,此时秋谷见他看得认真,故意卖弄精神。好个章秋谷,另使出一番解数,把腰刀插在背后,空手开了一个四门,忽然左右开弓,连扑两交筋斗。翻过身来,脚跟尚未着地,那一把明晃晃的刀早掣在手中。这路刀法,与前更是不同,风声飒飒,冷气飕飕,刀光映着灯光,异常精采。这一路刀舞有半刻余钟,方才收住。进场换了衣服,下得台来,并不见一些儿杀气威风,依然是一个风流才子,台上仍换了陈云仙上场接演。

  那知这一路刀,虽然不打紧,却引出一个人的故事来,就是那喝采的女子。你道是谁?就是三年前盛名之下的大金月兰。

  这金月兰自从十七岁梳栊之后,不到一年,便有一个杭州黄大军机的长孙公子名叫黄伯润的,看中了他,花了八千银子的身价将他娶去,做了一位现现成成的姨太太。这位黄公子年方二十,正妻亡过,尚未续弦,性情极是温和,眉目也还清秀。

  家财巨万,门第清华。至于服食起居,更是一呼百诺,要一奉十。论起来,这金月兰也该自家知足,跟他过了一生,倘或生得一男半女,怕不是一位诰命夫人?岂非天外飞来的一段福分?

  无奈上海这些做倌人的,骨相天生,万不能再做良家妇女。这班倌人,马夫、戏子是姘惯了,身体是散淡惯了,性情是放荡惯了,坐马车,游张园,吃大菜,看夜戏,天天如此,也觉得视为固然,行所无事。你叫他从良之后,怎生拘束得来?

  再如良家妇女,看得“失节”二字是一件极重大的事情;倌人出身的,只当作家常便饭一样,并不是什么奇事。就是那一班情愿从良的妓女,偶然见了一个俊俏后生,便由不得背地里私通款曲,这不过如家常便饭之外,偏背了一顿点心,算不是毁名败节,却轻轻的把一顶绿头巾暗暗送与主人公戴在头上。这还算是好的,更有那一种倌人,自己或是讨人,不能作主,或是欠了债项,不得自由,便拣一个有钱的客人,预先灌了无数迷汤,发下千斤重誓,一定要嫁那客人,身价不是三千,就是五千。这班寿头码子的客人却也奇怪:平时亲戚通融,友朋借贷,就立刻翻转面皮,倒反说穷告苦,非但一毛不拔,而且还要从此断绝往来;独到了遇着这种倌人,却情情愿愿,伏伏贴贴的,捧着大把的银子去孝敬他,还不敢说一个“不”字,好似儿子见了父母一样。这班人具着卑鄙龌龊的面目,怀着势利狭窄的心肠,那面目比纯钢炼就的还厚,那心肠比煤炭烧枯的还焦。目不识丁,偏会看不起读书种子;骨头鄙贱,偏要摆着那富贵的规模。真个是“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的东西。他自己丧尽良心,所以就有丧尽良心的倌人来收拾他。归根花了一注大钱,不上一年半载,得个方便,卷了值钱的衣饰,远走高飞。那时非但人财两空,连他自家的血本都丢在东洋大海去了。这便叫“倌人淴浴”。借了他人的财力,自己拔出火坑;及至出了火坑,却又负义忘恩,全不顾人情天理。终究报应循环,丝毫不爽。自家拐骗的邪财,迟早原被那戏子、马夫一齐骗去。如此得来如此去,依旧是一双空手,蓄积毫无,到了年长色衰,门前冷落,这便追悔也追悔不来了。

  看官,你道上海的倌人可以娶得的么?

  闲话少提,书归正传。只说金月兰嫁了黄公子之后,同到杭州,不上几时,便觉得十分拘束,渐渐的不惯起来,就撺掇黄公子,要赁房子住在上海。黄公子道:“你的意思无非拘束不惯,要去住在上海,好游园听戏,散散心情。但是上海地方不是可以长住得的,况且你更不比从前,做了良家妇女,就要诸事小心,就是住在上海,也不能时常出去。你既然嫁了我,便是我家的人,却要依着我家的规矩。别样事情我总可答应,这件事情是答应不来的,劝你不必起这念头罢。”

  金月兰听了十分不悦,敢怒而不敢言,心中便有重落风尘之意。存了这条心念,便时时刻刻打算私逃。苦的是侯门如海,无计可施。好容易想着一个主意:那黄府的后进一带房屋,都是楼房,最后一进的后楼就靠着城河,城河内的船都停在黄府楼下,说话都听得见的。月兰便对公子说了,要搬到后楼去住,好看看往来船上的行人。黄公子梦里也想不到他要逃走,就应允了,任他搬去。月兰暗暗欢喜,拣了一个好日搬了上去。不多几时,买通了楼下一个船户,趁那夜黄公子不在房中,先把金银细软打了一个包袱,开了楼窗,在窗洞内吊将下去;然后自己也用一条汗巾,一头紧系窗搭,一头拴在自己腰间,又用两手紧紧扳住窗口,耐着惊吓,大着胆子,慢慢的在楼上坠下船来,连夜开船逃走,离了杭州,趁轮船到上海去了。

  黄府直到明日午后,见月兰还不开门,方才疑惑。在门外大声叫唤,也不见有人答应。黄公子就晓得事情不妙,叫了两个家人打开了门,进去看时,那里有什么金月兰的影子?楼窗大开,箱笼抖乱。开箱看时,所有金珠首饰,值钱细软,都被他收拾一空。黄公子气得目瞪口呆,气了一会,也无可如何,只得取了月兰两张照片,并大略开了一个失单,已有万金开外,自己去拜钱塘县,托他上紧追拿,又请他发一角公文到上海缉访。一面写信知会华洋同知,将失单、照片一同寄去,叫包探认真探访。明知一时海阔天空,无从缉获,只好暂时放下,再作理会。因是为了此事,心中不乐,便也懒懒的坐在家中,有一月有余并未出去。屡次叫人到县里催过几趟,也并无影响。

  忽一日,钱塘县差了一个家人,来黄府报知公子,黄公子方才晓得金月兰现在上海,依旧挂牌应局。自从黄公子将照片、失单寄到上海之后,那华洋同知翁延寿便派了两个有名的包探,仔细采访。你想上海的包探何等精细,金月兰又不会改头换面,不多几日,早被两个包探访了出来,立时协同巡捕,将金月兰人赃并获,解到公堂。会审官略略问了几句,道:“我这里也不难为你,只把你移县解回杭州,等你主人自己发落就是了。”就把金月兰移交上海县收禁起来。上海县登时发了一角咨文到钱塘县,叫他派差来申,将金月兰提回核办。钱塘县接了咨文,连忙叫人到黄府送信,请示办法。

  黄公子听了,心中反又踌躇起来,暗想:月兰虽然可恶,既自己经逃走,便成覆水难收,若仍把他提到杭州追赃审问,岂不辱没了相府的门楣?况且耐着现在的凄凉,想到当初的恩爱,不觉心早软了一半。心中盘算了一回,打定主意,方对那差人道:“你回去上覆你们贵上。这金月兰虽是府中逃妾,但是张扬起来,未免声名不雅。据我看来,不必一定去办他逃走的罪名,只不许他再做生意,也就是了。

  请你们贵上就回一角文书,人也不必去提,只叫他具一个以后不再为娼的切结,再切实在上海县存一个案,如金月兰再在苏、杭、沪三处卖娼,便要彻底重究。你照我的话去说就是了。“钱塘差人诺诺连声,回去说了。钱塘县就发一角公文到上海县,存了一个案,准了金月兰具结取保出去,把一场天大的官司,化得来无影无踪,烟销火灭。

  谁知金月兰江山好改,本性难移,只不敢在上海、苏、杭再做生意。闻得人说天津地方富盛,阔客极多,林黛玉、张书玉二人在天津不到两年,都是服用豪奢,外场阔绰,就是手中私蓄,何止万金,那衣饰尚不在数内,金月兰便想也到天津,投奔黛玉。他们本是要好姊妹,那有不收留他的道理。便收拾了随身的金珠衣服,趁了招商局新裕轮船的房舱。不一日,到了天津紫竹林。

  停船上岸,好容易问到侯家后东天保南班林黛玉的寓所。黛玉见了月兰,惊喜交集,便问他如何脱身出来?月兰将逃走被拿、取保释放情形细说一遍,后说到上海不能再做生意,特地到天津投奔他的话。黛玉喜道:“这里正为人少做不出生意,要想去上海请人。我想近来上海的一班人也没有什么色艺双佳、擒纵客人的手段,所以我也不敢荐人。如今你既来此,甚是凑巧,那生意料想做得起的。我便叫本家替你预备房间,但房内的铺设是要的,两房间的陈设,少也要四五百块钱,你可打算得出么?”月兰道:“我身旁现银虽然不多,却有几十两金条在此,约莫也有二三千块钱,料想没有什么不够,这倒不用打算的。”黛玉更是欢喜,忙叫本家进来,说明缘故,要他预备房间。

  那女本家名叫阿毛,也是上海人,大姐出身,近来着实有些积蓄,所以到天津来开这爿南班堂子。此时听得金月兰要包他的房间,见月兰年纪尚轻,风头又好,也是高兴,便满口答应。月兰开了箱子,取出六十两金条来托他去换,正正换了三千多块钱。俗语:“有钱诸事办。”不上两日,把月兰的房间收拾得花团锦簇。当夜由黛玉的熟客,一个候补道姓钱的,替他摆了一个双台。

  从此之后,果然车马盈门,和酒纷纷不绝。约有半年光景,开销之外多了二千开外的衣饰,三千余两的现银,月兰得意非常。

  那晓得祸不单行,福无双至。恰值拳匪之乱,联军破了天津,林黛玉、金月兰等一齐狼狈南归。金月兰只逃得一个空身,那黄家卷出来的金珠也丢得干干净净。

  到了上海住不两日,联军又进了北京,信息一日紧似一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月兰是个惊弓之鸟,更加寝食不安,只得又逃到苏州暂时住下,再听消息,恰好与章秋谷同住佛照楼栈房。此时金月兰除了随身衣服、头上钗环之外,已是一无所有。

  这一日偶然看戏,无心中遇着了秋谷。他从前在上海时,与秋谷虽然认识,一则记忆不真,二则也不知秋谷有这样的英雄本领,只觉得秋谷人才出众,气宇轩昂,那一把刀舞得来滚雪飞花,神出鬼没,不觉脱口而出,叫了一声:“好呀!”及至秋谷下台之后,走到月兰面前仔细一认,方才猛然记了起来,便对他笑道:“我瞧着就有点像你,只是有些模糊,原来到底是你。我们有二三年不见了,也不知那一阵风把你这红人儿吹到这苏州地面来了,只怕有什么事情罢?”原来秋谷虽是认得月兰,嫁与黄公子一节却并不晓得。

  金月兰此番到得苏州,两手空空,连房饭钱也无从设法,又不敢再做生意,正在进退两难、哭笑不得之际,见了秋谷,好似见了前世亲人一般,一把拉住道:“阿呀!果然是二少,我的事情一言难尽,好在我就住在此地佛照楼,你停回到我栈里去细细的说罢。”秋谷喜道:“我也是寓在佛照楼,凑巧得狠,等回儿回栈再说也好。”说着,仍到花云香桌上坐下。花云香早看得明白,冷笑道:“章大少,恭喜耐,咦到仔一位贵相知哉。”秋谷道:“你不要只管疑心。我从前在上海时就认得他的,并没有什么交情。你放心就是了。”云香道:“倪末阿有啥勿放心格,本来耐章大少格相好,阿关得倪啥事,倪是勿好来管耐格啘。”秋谷见他满面怒容,醋意可掬,便不去分说,只笑了一笑,只顾看戏。

  台上《杀嫂》做完,换了小喜顺的《珍珠衫》上来。秋谷急欲同着金月兰回栈,要问问他的情形,却碍着花云香不便。恰巧云香的相帮走了进来,手中拿着几张局票来催云香去出党差,秋谷趁势叫他去罢,云香只得略坐一坐,立起来道:“难倪去哉,倪倒勿做啥讨厌人,等唔笃去随便那哼末哉。”秋谷也不理会,等到他去了,急急的走到月兰面前,低低说道:“这戏也没有什么看头,我们先回去罢!”月兰会意,点一点头,起身先走。随后秋谷出来,到了栈中,跟到金月兰房中坐下,二人方才剪烛长谈。

  月兰细细把数年事情一字不遗告诉了秋谷,说到那身世飘零之苦,不觉滴下泪来,秋谷也为之太息不止。正是:

  襄王旧梦迷巫峡,子建新诗拟洛妃。

  欲知后事,请听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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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回 余香阁初点满堂红 章秋谷重过谈瀛里

  却说金月兰重提旧事,挥泪不已。秋谷劝了一回,又问他道:“你现在既到苏州,生意又不能做,总要想个法子才好,难道住在客栈一辈子不成?”月兰乘势说道:“现在我是一个落难的人,还有什么一定的主意?我的意思,只要拣一个中意的客人暂时同住,叫他认了我的开销,或者竟嫁了他。那从前的事,也是一时之错,追悔也追悔不来了。”说着眼圈儿又一红。秋谷见了,甚是可怜着他,便道:“你的主意虽好,只是急切之间,那里就寻得出什么中意的客人,这不又是一件难事么?”

  月兰见他假做不知,绝不兜搭,心中暗暗着急,便把坐的椅子往前挪了一挪,挨着秋谷,低声说道:“我们既是认得一场,今日又恰好在此相遇,你总要替我打算打算,难不成你看着我落薄在此地么?”秋谷道:“你这样一个人,落薄是万万不会的,但请放心就是。你现在的意思,不过是要人认你的开销,那倒不妨。真到十分过不去的时候,我自然要同你想法。只是你要拣一个中意客人,是个难题目。我又不是你的肚子里蛔虫,我可知道你中意的是什么人呢?”月兰更加着急,皱了眉头,把秋谷的手紧紧拉住道:“你同我认得也不是一天了,我的脾气你也不是不晓得,虽然没有什么交情,我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装着糊涂来取笑我么?”

  秋谷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又是粉阵花丛的老手,那有不领会他的意思?只为金月兰是个豪奢放荡的大名家,与四大金刚不相上下,你想他在黄中堂家尚且逃了出来,别人可是供给他得起的?所以心里徘徊,不肯爽爽快快的答应。此刻见金月兰发了急,方才说道:“你的意思,我岂有不知?只是我却也有我的心事。我们现在是要好的,万一将来一言不合,翻转面来,何苦为好成仇,弄到一场没趣?况且我的情形,你是向来知道的,不过是一个外场。你是中堂府里出来的人,怎能弄得到一块儿?你到自己仔细想想,不要一下子闹冒失了,收不回来。我看还是图个暂时的好。”

  月兰听了秋谷一番说话,真个被他刺入心脾,无从分说,长叹一声道:“你的说话原也难怪。我如今若要赌神罚咒的分解,料想你也是不相信的,我也勉强不来,只好日后见我的心罢了。只是可怜我金月兰,当初时节,何等锋芒,差不多有点钱的客人,花了无数银钱,休想近着我的身体。不料我一时错了主意,自己在黄家走了出来,到了今日之下,就像做梦一般。我便自家迁就,别人也还有许多推托,今世那得还有出头,不如就……”月兰说到这里,良心发现,心上一酸,早呜呜咽咽的,那眼泪就如断线珍珠一般落了下来,点点滴滴的,秋谷手上也沾了几点。

  秋谷见他如此,心中老大不忍,连忙偎着她粉面道:“你不要这等伤心,我答应就是了。”月兰趁势把纤腰一扭,和身倒在秋谷怀中,含着一包眼泪,欲言不语的道:“我命苦到这般田地,你还这样硬着心肠,怎的叫人不心上难过呢?”说着,又低头拭泪。那神情态度,犹如雨打桃花,风吹杨柳。正是:

  三眠初起,春融楚国之腰;半面慵妆,香委甄家之髻。

  那一阵阵的粉香兰气,更熏得人色授魂飞。秋谷见了,好生怜惜,无限关情。

  心中想道:这样的上门生意,落得顺水推船,且图现在的风流,莫管将来的牵惹,难道我章秋谷这样一个人,就会上了他的当么?当下取出一块丝巾,为他拭干眼泪,又密密切切的劝慰了一番。此夜桥填乌鹊,春泛灵槎,玉漏三更,双星照影。杨柳怀中之玉,春意温存;胭脂颊上之痕,梨涡熨贴。真个是:

  但能神女销魂夜,便是檀奴得意时。

  且说秋谷一连三日不出栈门,花、许二家也来请过几次,秋谷虽随口答应,却只是不去。到得却情不过,勉强也去了两次。只天天与金月兰坐坐马车,吃吃大菜,有时去丹桂看戏,也只到十点多钟,便被金月兰拉着回来。

  如此又是月余,秋谷动了思亲之念,对月兰说知,要回常熟。月兰要跟着到常熟去。秋谷不允,叫月兰先去上海等他。月兰那里肯依,道:“我现在打定主意,没有第二个念头。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好好歹歹要同在一起,总然吃苦,也是情愿的。”秋谷被他缠死了,无可奈何,只得权时答应。雇了一只二号快船,搬下行李,算清栈帐,明日想要动身,却心中想道:我在青阳地住了多时,不曾出什么名,明日既要回去,定要花几个钱闹一个大大的名气,方不枉到此一场。必须如此如此,方才妥当。主意已定,便取出表来一看,恰才三点一刻,也不与月兰说知,立起身来,出了佛照楼,一直到余香阁来。

  上了楼一看,只见坐得满满的。堂倌见了秋谷,赶紧走过来招呼,引到台前,好容易在头排排了一张椅子,请秋谷坐下,泡好了茶。秋谷举目看时,花云香、许宝琴二人都尚未到,台上只有十余人,暗想:今天已经不早,如何他二人还不见来?

  一面转念,堂倌早送上点戏牌来。秋谷便问堂倌道:“今日为何人少?”堂倌陪笑道:“现在日长了,要到五点余钟方住,所以有些好的还没有来,若来齐,也有二十余人。”秋谷打量台上的椅位,正面十张,两旁每面八张,一共二十六把椅子,就对堂倌道:“你们这里台上通共二十六张椅子,我要照着椅子的人数,点一个满堂红。你快去叫人,不要迟误。”堂倌听了,屁滚尿流,诺诺连声的连忙走到柜上帐台说了,立刻叫人到各处书寓去催。

  果然歇不多时,那些倌人陆续的来了,许宝琴也随后而来,只有花云香来得最迟。秋谷看他精神惨淡,宝髻惺忪,脂粉不施,蛾眉半蹙,那一种低徊宛转的神情,明露着十分幽怨。秋谷想:他那天临走之时本是满心醋意,后来一连半月不到他家走动,只听娘姨来请时说他有病,我则以为是他们请客的一句口头说话,今日看他这付神气,又像真有病的一般。一头思想,一面打量台上的倌人,竟有一半认得的。

  堂倌早捧着笔砚粉牌在旁伺候,秋谷分付道:“许宝琴、花云香每人十出,其余一概每人两出,你随便配搭去写罢。”堂倌答应了下去,自去料理。

  不多时,台上早挂出十几面牌来。秋谷看时,只见一半都是京戏,也有几支小调,一半便是梆子、昆腔。那班台上倌人听得有点满堂红的客人,未免众人的视线都聚在秋谷一人身上,大家脉脉含情。跟来的娘姨、大姐,早各人拿着银水烟袋,争先恐后的走下台来装烟应酬。有老有少,有村有俏,登时把一个章秋谷团团围住,就像一座肉屏风一般。秋谷面前一张台上的银水烟筒,排得满台都是。秋谷左顾右盼,如入山阴道上,应接不暇,不觉满心大乐。忙乱了一会,众人方才散去。台上花、许二人,已经唱了几折,接着别人唱下去。

  秋谷此番原不过要闹个名头,并不是有心听曲,见花、许二人唱过,就在身旁摸出一卷钞票来,点点数目,叫堂倌过来交代道:“一共七十块钱的钞票,内中六十八块是点戏的钱,至于桌子的钱,今天并没有照会你们预定台子,你们也没有地方,多的两块钱,就算赏了你罢。”堂倌连声称谢,接了自去分派。

  秋谷整顿衣服,要待立起走时,娘姨人等又早一哄而来,拥住秋谷,七张八嘴的要秋谷去坐坐。秋谷道:“我今日还有别事,一家也不能来,明日两点钟时,叫你们先生早些梳头,我放马车到门口来接,请你们多兜两个圈子何如?”众人还不肯放,你拉我扯的。秋谷洒脱众人的手,头也不回,一直走下楼来,也不回栈,径到谈瀛里花家来。

  云香尚未回来,只有他的妹子花彩云在家,见秋谷进来,忙起身笑道:“阿呀!

  贵人勿踏贱地,倪搭长远勿来哉啘,阿姊牵记得来!请宽仔马褂坐歇,对勿住,阿姊就要转格。“自己走过来替秋谷脱了马褂,挂上衣架,推他坐下。秋谷问道:”我才看见云香瘦了许多,头也不梳,好像有了病的样子。既然有病,为什么又要出去冒风?“彩云道:”格两日倪阿姊本来勿出来格呀,难末刚刚困好,书场浪来叫哉,说耐二少点子戏下来哉。耐二少爷面子,是勿能勿去格啘。“秋谷笑道:”言重之至,我早知云香有病,我决不来多事的。“

  正说不了,早听楼梯上一阵脚声,云香掀着软帘走了进来,口中喘个不住,一屁股就坐在门口一张椅子上,面色也不狠好看。停了约有一杯茶的时候,方才渐渐的住了喘,回过面色来,向秋谷瞪了一眼,道:“谢谢耐格好作成,倪今朝头里向正有点发热,困也困哉,勿壳张耐来起花样,阿要诧异。”秋谷走到云香的面前深深一揖,道:“千不是,万不是,总是我的不是。但是你既然发热,何苦一定要出来?只要打发人招呼一声就是了,难道我好怪了你么?”云香冷笑一声道:“阿唷!

  耐章二少爷来叫,阿敢勿去!倪无啥错处末,还要想扳倪个差头,禁得倪再要回报仔勿来,是人也杀得脱个哉!“秋谷道:”好奇怪!我何曾扳过你的错处,你倒要说个明白。“云香道:”请仔耐十几埭,耐定规勿来,还说勿曾扳差头!“秋谷道:”我另有应酬,分不开身,并不是怪你不来,难道这就算扳了你的错处么?“云香扳着面孔道:”自然哙,几年格老相好哉,阿肯勿应酬俚,惯脱仔到倪搭来格。“

  把章秋谷说得无言可答。又见他娇嗔满面,情不自禁,自己扪心想想,实在有些对不起他,只得陪着小心殷勤相劝。又道:“你的病不打紧,只要多吃白糖,包管立时就好。”云香诧异道:“咦来瞎三话四哉,阿有啥人生仔病,吃点白糖就会好格?”

  秋谷忍笑道:“你岂不知糖能解醋?你的毛病不是醋上来的么?”说得云香又觉好笑,又觉好气,把手狠狠在秋谷身上一推,道:“阿要热昏,啥人来理耐嗄!”秋谷也哈哈的笑了,当夜不表。

  且说秋谷明日起来,便到许宝琴家去了一趟,又将各处局帐开销清楚,便回佛照楼来。见了月兰,问他昨夜住在什么地方,秋谷依实回答,月兰默然不语。秋谷觉得月兰也有几分醋意,便将别话打岔开了,随向月兰道:“今日一准要下船的,你先到船上招呼行李,我还到朋友人家走走,再下船来。”月兰依言,把随身的衣服铺盖叫娘姨收拾好了,发下船去,自己随后下船。

  秋谷见月兰去了,忙忙的到甘棠桥边,叫一个素日相识的马夫名叫歪毛阿桂的,叫他代叫十四辆橡皮马车,立刻等着要兜圈子。阿桂呆了一呆,问:“要这许多马车何用?”秋谷道:“你不要多管闲事,快去叫来。”阿桂果然飞奔去了。不到一点钟时候,马车都已雇齐,齐齐整整停在甘棠桥下。秋谷便拣一部最新的橡皮车,两个马夫都穿着玄色丝绒水钻镶嵌的号衣,自己坐下,招呼那一众马夫跟着,先到如意堂去接陆韵仙、王二宝、金小宝,又到翠凤堂接小林黛玉、陈巧林等,许宝琴、花云香家是不必说,自然一定在内的了。原来秋谷安心闹标劲,所以把昨日在余香阁的所有倌人通通叫到,要做一个大跑马车的胜会。正是:

  潘郎年少,香留陌上之尘;苏小风流,春压鞭丝之影。

  后来究竟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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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回 金月兰无端受气 方幼惲有意寻芳

  却说秋谷叫齐了那班倌人,两人合坐一车,独秋谷在后与花云香同坐。当下十四部马车,别人在前,秋谷压尾,头连尾接,就如一条游龙一般。马夫把马加上一鞭,各逞精神,那一群马车,便风驰电掣,滔滔滚滚,直向二马路一带兜转来。旁观的人,见十余部马车络绎而来,末后一部车上坐着秋谷,精神轩翥,丰度翩翩,香留荀令之裾,粉傅何郎之面,真似灵和疏柳,张绪当年。花云香与秋谷同坐一车,神彩惊鸿,珮环回雪。半偏云髻,梁家堕马之妆;斜倚香肩,赵后回风之体。又似海棠炤夜,芍药扶春。看的人个个目眩心迷,神惊色骇。再兼那前面坐的倌人,也都是骨格轻盈,丰姿婀娜,争娇斗艳,目送眉迎,把两边茶楼上的客人以及马路的行人都看得呆了,不觉齐声喝彩,啧啧叹羡。秋谷听在耳中,甚是舒畅,连兜了两三个圈子,便叫马夫把马车放到纱厂码头上船。

  到了码头,秋谷跨下车来,随开发马夫,叫仍送他们回去,自己便要上船。只见一群倌人一齐下来,拥着秋谷,你一句我一言的说个不了。秋谷忙乱之中也听不仔细,大约是叫他下次早来的意思。秋谷只点头答应。只有花云香携着秋谷的手再三叮嘱,见秋谷匆匆要走,忍不住淌下泪来。秋谷也只好劝他几句,并说不多时就来的话,云香掩泪点头。秋谷也凄然不舍,狠着心撇开云香,跳上船去,立在船头,望着云香等上了马车,看不见了,方才无精打彩的进舱。

  金月兰在船窗内望见一大群倌人围住秋谷,恋恋不舍,心中不大自然,却又不好发作。此刻见秋谷面上不甚高兴,倒要打起精神,殷殷勤勤的陪着他谈笑。秋谷倒底是个豪士,一会儿便不放在心上,吩咐船家开船,望常熟进发。

  那常熟离苏州只有一日路程,本是苏州府属该管,在船上只住了一夜,明日上午却早到了。秋谷想月兰虽然跟来,万不能同着回去,只好自己先行上岸,到一个同窗朋友家中,与他商量,要替月兰另租房子。

  那朋友姓史,字玉卿,狠有几处房产,家中颇是有钱,见秋谷与他商量,便道:“你要租房子,却来得凑巧,我对门一所房子,是楼上楼下十间水阁,房客前月才搬去的。我们至好,也不争论你的房租,竟是请你的贵相知搬进去就是了。”秋谷大喜致谢,又道:“既承吾兄如此关切,租金一定加倍奉上,只是没有动用器物,却一总要借你府上的了。”史玉卿也一口应允。秋谷便先付了二十元房租。史玉卿再三推不脱,只得收了,立刻叫人搬了一张花梨六柱藤床,并些桌椅梳头台等器皿、动用物件过去。好在人多手众,七手八脚,就登时铺设起来。秋谷再回船,叫船家把船放到水阁码头,打发月兰上岸,开销了船钱,船家自去,便同着月兰往楼上房间里来。

  月兰见房子虽然不大,却甚是精致,也觉心中欢喜。月兰原带着一个娘姨,便打开铺盖,铺在大床上,挂好帐子。坐不多一刻,早见史家的家人送了一桌菜过来,还有一坛绍酒,向秋谷道:“家爷说,本要与章少爷接风,因自己不便过来,所以送一桌菜在此,要章少爷赏收。”秋谷道:“难为你老爷费心,想得周到,回去替我着实道谢。”封了一块钱赏他,秋谷饭后又到玉卿家,托他寻了一个厨子。当夜晚膳,也是史家送来。秋谷当晚且不回去,就在月兰那边往下。

  月兰便一心一意的要嫁秋谷,那知秋谷心上却又不然,心中暗暗的打着算盘,想道:我当初顺口答应,以为他是收不住缰绳的野马,万不肯真心嫁人,不料他竟是认真起来,这便如何是好?又想了一会道:他此时一心嫁我,是恋着我貌美力强,也不是贪图什么别事。现在我的竭力应酬哄骗他,是趁着一团高兴,博个片刻风情,更不是生死难离的情分。不要说太夫人治家严肃,断断不肯答应娶一个妓女进门,就是瞒着太夫人,把他养在外边,一则不是长久之计;二则妓女水性杨花,只图枕席的欢娱,不顾丈夫的廉耻,自己是长要出门的,又不能处处带他同去,那时孤灯寂寞,长夜凄凉,难保不别生他念;三则既做良家妇女,便有良家妇女的规模,他这样一个飞扬荡佚的人,只看中堂府内尚且逃走出来,何况我一个中人之产,怎样供得他的挥霍、称得他的心情?万一再有卷逃等事,难道我还做第二个黄伯润么?存了这个念头,便觉万万娶他不得。但是他欢天喜地在苏州跟了出来,又不好无缘无故的叫他回去。他既想着一心嫁我的主意,料想也不肯好好开交,便又为难起来。踌躇一会,忽然得计道:“只消如此这般,叫他自己不愿起来,自然改了念头,也就罢了。”定了主意,方才睡去。

  到了次日,秋谷将自己行李搬回家去,又叫了两个老年诚实的家人看守门户,私自吩咐:“无论何人,不许放进,并不许放金月兰主仆走出大门。”两人诺诺领命。秋谷又交代了月兰几句说话:“略停一二日就来看你,你须要定心住下,不可心焦。”交代过了,秋谷便自回去。

  月兰等了两日,不见他来,以为必是家中有事耽搁住了。那知秋谷一去不来,直等到半月有余,还是绝无影响。问问那两个家人,又都是装聋做哑,假推不知。虽然饮食不缺,却是寂寞异常,无聊之极。月兰发起急来,要叫娘姨到秋谷家中去请,却被那两个看门的家人拦住,说:“少爷交代过的,一概闲人不许进门,你们也不许出去。”月兰气得发昏,与家人闹了一场。家人不去理会,只是守着门口不放出门。

  要知金月兰是个有名荡妇,他此次安心要嫁秋谷,是贪图他貌美力强,要想和他夜夜并头,朝朝交颈,怎禁得秋谷冷淡了他半月有余,又把他关在这陌生地方,不许他出去消遣。这等情形,叫月兰如何忍耐得住?

  看看已过了一月,秋谷依然不来,月兰度日如年,急得没法,方才后悔起来。想道:现在人还未到他家,尚且把我这般冷淡,将来到了他家之后,还不知要怎生打发,那里保得住久后的恩情?便暗暗的又想脱身之法。但是自己身无一文,就是脱身出来,作何计较?左思右想,没法儿,只得呆呆的等着秋谷。

  直到了四十余日,秋谷方才来了。月兰见秋谷到来,好似黑夜里拾着了斗大明珠一般,一把拉住道:“你好,你好,去了一个多月,面都不见,却叫着家人来糟蹋我,可是该的么?你临走的时候,说一两天就来看我,那知今日望你不来,明日望你不来,差不多把我的眼睛要望穿了。我只认着你把我丢在这里,一世不来的了,你也还有来的日子么?”秋谷故意道:“那两个家人是我叫他们来看门的,怎么会得罪起你来?他们那里有这样的大胆?”月兰便把要叫娘姨来请、家人不许出门的话说知。秋谷故意把家人叫将进来,骂了几句,却暗暗的好笑。月兰又问他多时不来的缘故,可是家里少奶奶管束得凶,不许出来么?秋谷假作面上一红,口中支吾推托道:“我出来得日子久了,到得家里,就被事情缠住,天天想来看你,实在不得脱身,难道少奶奶管得住我么?若管得住,也不放我到苏州去了。”月兰道:“少奶奶向来原是相信你的,所以放你出来;现在不相信你了,自然就不肯放你出门了。”秋谷道:“不要胡说!我章秋谷可是惧内的么?”月兰鼻子里嗤的笑了一声,又把嘴一披道:“啊唷!还要海外!凭你如何解说,我也总不上当的了。”秋谷一笑,忙用别话岔开。冷眼看月兰相待的情形,已不似从前十分熨帖、万种缠绵的样子,心中暗暗得计。

  到得晚间,月兰慢慢说起从前未嫁黄伯润之先,有两房间外国木器,铁床、藤椅、大菜台面、汤台一应俱全,寄在娘姨家里,现在既然嫁你,这些器具丢在上海也甚可惜,意思要先到上海一趟,去搬了回来,此处也好摆设,只是自家没有盘费去搬的话,婉婉转转的说了出来。心上还是忐忐忑忑的,恐怕秋谷不肯放他。那知秋谷心上虽然明白,外面只做不知,欣然答道:“我正愁此间的器具不够使用,既有两房间木器在上海,你去搬来甚好。你明日便可动身前去,盘费是小事,你约着要用多少洋钱,我给你就是了。”

  月兰见秋谷一口允许,心中大喜。又盘算了一会,方才答道:“明日就走也好。但是我既到上海,总要去会会姊妹们的,我身上没有一件应时的衣饰,怎好意思见人?免不得要你花费。连着往来用度,恐怕也要几百块钱,不知你明日可来得及?”秋谷明和其故,微笑一笑,答道:“几百洋钱也不是什么大事,料想我还预备得来。但是衣服首饰,也只要略略置备些,场面过得去,不致坍台也就是了。”月兰更喜,把秋谷竭力奉承。

  这一夜,翠倚红偎,香温玉软。颠狂凤女,春迷洞口之云;前度刘郎,夜捣蓝桥之杵,直到明日午间方起。秋谷便急到一处往来的庄上取了二百洋钱,又向银楼兑了一支珍珠镶嵌的押发。回到月兰处来,将洋钱、押发交与月兰道:“这支押发虽不甚好,也可勉强带得。至于衣服,上海衣庄现成的狠多,你到上海再买也还不迟。这二百洋钱,做来去的盘费,并买几件衣服,料也够了。到了上海,若没有甚事,便赶快些回来,不要十分耽搁。今日晚了,来不及开船。我叫人去雇好了船,你就今夜上船,明日一早好开。”月兰听一句,答应一句,偷眼看秋谷甚是高兴,止不住流出眼泪来;又怕秋谷看见根问,慌忙背过脸去,将巾拭干。

  秋谷虽也看见,只作不知,叫了家人进来,叫立刻雇只快船,先到苏州;到了苏州,用小火轮拖至上海。家人答应去了。秋谷也一面留心金月兰的举动,见他尚有些依恋之意,暗中点头,知他天良尚未泯灭,究比林黛玉等较胜一筹,未免心中也有些惆怅。两人大家怀着鬼胎,却不能说出。日西时候,叫船家人回来,船已雇好,开了过来。秋谷便令家人替月兰收拾行李,料理上船,在船上吃了一顿晚膳,秋谷便仍住在船上,此夜比前更加欢畅。

  天明后,秋谷起身上岸。月兰惺忪两鬓,携着秋谷的手,送到船头。秋谷立在岸上,看着月兰。月兰却含着两包眼泪,呆呆的也看着秋谷。眼睁睁的看船家拔篙起缆,一棒锣声,那船早顺流而去。秋谷不觉长叹一声,回进水阁,把器具一切还了玉卿,又将房子交代了,便自回去。

  如今要把秋谷一边暂时按下。再提起两个曲辫子客人来,只为羡慕张书玉、陆兰芬四大金刚的名望,挟着重资到上海来结交他。但是眼孔不大,终久舍不得大注银钱,又是语言无味,面目可憎,行动举止不免有些寿头寿脑。你想这等的豪华名妓,那里看得上这种客人?到后来卒至花了一注大钱,受了几场闷气。正是:

  人前输却三分丑,被底赢来一段骚。

  后来幸而遇着章秋谷替他出场争回场面,劝他回去,他从此知难而退,不敢再到春申。

  闲语休提,书归正传。且说常州东门内有一家著名乡宦,姓方名惲,是个翰林出身。散馆得了知县,论俸推升,做了几年贵州知府,便告了病回来。止生一子,名叫宝椿,别字幼惲。这方知府把他钟爱非常。到得渐渐长成,方知府替他娶了贝季瑰太史之妹为媳,便把家事交他掌管。

  方幼惲出身纨袴,菽麦不辨,甘苦不知,却只爱奢华放荡;又是生性吝啬,等闲不肯破费一文。一向听亲友在上海回来,夸说上海如何热闹,马路如何平坦,倌人如何标致,心中便跃跃欲动。此番趁方知府将家事叫他独掌,便与方知府说明,要到上海去见见世面。方知府心中虽觉不甚喜欢,因是向来溺爱惯的,不忍拂他,只得允许,只再三叮嘱早早回来。这方幼惲便欢天喜地的择了行期,雇好了船,辞别了方知府竟往上海去了。正是:

  岂有画堂登犬豕,从来名妓爱金钱。

  未知方幼惲究竟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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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回 陆兰芳游园逢土地 方幼惲摆酒闹金刚

  且说方幼惲到了上海,拣了石路上一处客栈,是他的本家一位方运判开的,名叫吉升栈,占一间大号官房住下。

  这方幼惲初到上海,没有认得的亲友,叫家人帮着茶房铺好行李之后,便走到帐房中来,想和帐房先生谈谈。刚刚跨进帐房门口,见一个人手中拿着一篇帐单,直闯出来,几乎把幼惲撞了一个满怀。幼惲与那人同吃一惊,停住脚步,那人把幼惲认了一认,便大笑道:“原来是幼惲兄,几时到的?你是难得到上海来的呀!”

  方幼惲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是他的表亲同乡,姓刘,号厚卿,颇有家财,专喜游荡,只是性情刻啬,也同方幼惲一般。平日方幼惲与他极是亲密,比时一见厚卿,便心中大喜,答道:“我是今天才到,你想必到此多时了。”厚卿道:“我也止到得十多日,不到半月。”幼惲道:“今日遇着了你狠好,我初到此地,一些没有头脑,你比我多到过几次,自然样样熟悉。我此番到此,是仰慕四大金刚的名气,要来见识见识怎样一个好法。你可认得他们么?厚卿笑道:”不瞒你老兄说,兄弟此来亦是为此。现在我做的倌人,就是四大金刚之一,名叫张书玉,应酬工夫再好没有。你今天到此,本要替你接风,晚上就请你到张书玉家吃饭何如?“幼惲听了大乐,便和厚卿同回房间。

  坐了一会,厚卿道:“这栈里的饭菜恶劣非常,我们还是上馆子去罢。”同了幼惲走出吉升栈,望雅叙园来,拣了一个雅座坐下。堂倌送上烟茶,便来问菜。幼惲先要了红烧大肠、油爆肚;厚卿要了炒肉片、炸八块、鲫鱼汤,要了一壶京庄,又要了醉虾、拌腰片两个碟子。两人先对酌起来。一会,堂倌送上菜来,味儿甚好,吃毕算帐,却甚是便宜,止一千六百余文。两人走到柜上,厚卿会了帐,同到四马路来,在升平楼吃了一碗茶。徜徉一刻,已有三点余钟光景,厚卿便同幼惲回到栈房。

  幼惲要坐马车到张园去,叫茶房去叫了一部橡皮马车来。二人上车坐下,马夫摇动鞭子,那马四蹄跑动,如飞而去。刘厚卿是司空见惯,不以为奇。方幼惲却从未坐过,觉得双轮一瞬,电闪星流,异常爽快。那马车望张园一路而来。这日却好是礼拜六,倌人来往的马车甚是热闹,方幼惲坐在车中,那头就如泼浪鼓一般,不住的东西摇晃,真是目迷五色,银海生花。

  到了张园,在安垲第泡了一碗茶,坐下看时,倌人来得不多,疏疏落落的。方幼惲见来人尚少,要到别处去走走,被刘厚卿一把拉住,道:“少停一会,就有倌人到来,你且坐着,不要性急到各处去乱走。”方幼惲只得坐下。果然,不多时,粉白黛绿一群群联队而来,一个个都是飞燕新妆,惊鸿态度,身上的衣服不是绣花,就是外国缎,更有浑身镶嵌水钻,晶光晃耀的。

  方幼惲正在看得有些头晕,只见一个倌人走到面前,朝着刘厚卿微笑点头,便款步向隔壁一张桌上坐下。方幼惲提起精神,细细的打量他。只见他穿一件蜜色素缎棉袄,下系品蓝绣花缎裙,露着一线湖色镶边的裤子,下着玄色弓鞋,一搦凌波,尖如削笋,看得方幼惲已是浑身发痒。再往头上看时,梳一个涵烟笼雾灵蛇髻,插一支珍珠紥就斜飞凤簪饰,虽是不多几件,而珠光宝气晔晔照人;薄施脂粉,淡扫蛾眉,虽无林下之风,大有萧疏之态。直把个方幼惲看得一双眼睛钉在那倌人身上,呆呆的出了神去,任凭刘厚卿与他说话,他耳中总未听见。

  刘厚卿觉得诧异,回过头来,见他这般光景,不觉失声一笑。方把那方幼惲出窍的神魂重新提上身来,惊得一身冷汗。那倌人听得刘厚卿失笑,也回头一看,见方幼惲虽是衣装炫耀,却有些土头土脑的神情;又见他两只眼睛对着自家目不转瞬的呆看,被刘厚卿这一笑,惊得直立起来,失张落智的大有曲气,不觉樱唇半启,皓齿微呈,对着方幼惲嫣然微笑。这方幼惲的神魂,方才被刘厚卿一笑吓了回来,又被那倌人这一笑,把方幼惲的三魂七魄一齐飞出顶门,飘飘荡荡的不知散向何处,浑身骨节十分松快,却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满身的不得劲儿。刘厚卿在旁看着,甚是好笑。

  幼惲好容易定了一回神,挣紥住了,回头低问厚卿那倌人叫甚名字。厚卿哈哈的笑道:“你两人对看了半天,难道还没有晓得名姓么?待我来同你两位做个媒人,见一个礼可好?”那倌人面上一红,瞟了厚卿一眼。厚卿便向那倌人道:“这位是方少大人,在常州第一个有名的富户。”回头又向幼惲道:“你道他是谁人?就是四大金刚坐第一把交椅的陆兰芬哟!你的眼力居然不错。”

  方幼惲听得就是陆兰芬,心中更加大喜,以为陆兰芬是上海第一个名妓,尚且有情于我,何况别人?在兰芬心上却又是一个念头,想道:起先我看他是个寿头码子,所以对他一笑,并不是有心吊他的膀子;但他既是个有名的富户,料想总肯花几个钱,做妓女的钱财为重,不免折些志气,将机就计的去拉拢他。便放出手段来,那一双勾魂摄魄的媚眼,连飞了方幼惲几眼,又向他略略点头。方幼惲虽是门外汉,然而眼风总是看得出的,不觉乐得手舞足蹈。陆兰芬见他已经入彀,便算了茶钱,立起身来,向刘厚卿道:“倪先去哉。”又向方幼惲一笑道:“晏歇一淘请过来。”

  临去之时,又似笑非笑的看了幼惲一眼,方才姗姗而去。

  方幼惲直看他出了安垲第,方才要问刘厚卿陆兰芬住在那里,早见厚卿竖起一个大指头向着方幼惲道:“好运气!第一回看见就吊你的膀子。看你不出倒是个老手。”幼惲便问什么叫吊膀子。刘厚卿笑得打跌道:“你连吊膀子都不晓得么?”

  便告诉了他原故,幼惲方始恍然大悟。于是两人出了大洋房,寻着马车坐下,径回原路。马夫照例在四马路兜了两个圈子。其时已是掌灯,厚卿叫马夫不必回栈,到新清和坊停车,叫他回栈到帐房去算帐。二人跳下车来,马夫驱车自去。

  刘厚卿同着方幼惲走进清和坊巷,不多几家,便是张书玉的牌子。厚卿不让幼惲,竟自当先走进。幼惲暗暗诧异。走到扶梯,听得相帮高叫一声,也听不出叫的什么,倒把幼惲吓一了跳,立住了脚不敢上去。厚卿上了扶梯,连连招手,幼惲方才跟着上来。早见左首的一间房间,高高打起绣花门帘。张书玉满面春风立在门口,叫了一声:“刘大少!”厚卿一面招呼,一面跨进房去。幼惲跟进房门,厚卿让幼惲在炕上坐下。只见一个娘姨过来对幼惲道:“大少,宽宽马褂嗫。”幼惲慌忙立起身来,脱下马褂,娘姨便来接去,不防张书玉端着一盆西瓜子,要递与幼惲,口内问他尊姓。幼惲见张书玉前来应酬,连忙立起身来,恭恭敬敬的答应了一声:“我姓方。”双手去接书玉手中的盆子。书玉忍不住掩口要笑,那接着马褂的娘姨也笑起来。方幼惲自知错了,涨红了脸,把手往回一缩,书玉手中一个脱空,把一只高脚玻璃盆子跌在地下,打得粉碎。书玉倒吃一惊,惹得一房间的人都笑起来,刘厚卿也止不住要笑,却见方幼惲一张脸上涨得飞红,红中泛紫,紫中又泛出金酱色来,恐他恼羞变怒,连忙摇手止住众人道:“跌碎了个把盆子,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们也要这样的笑法!”众人才止住了笑。一个小大姐便来拾去碎玻璃,将地上的瓜子扫得干干净净。张书玉还在那里格格吱吱的笑个不住。刘厚卿急使个眼色,与幼惲说些闲话,天南地北的攀谈。

  停了好一会,幼惲方才转过面色来。刘厚卿叫娘姨取过请客票,又拿了笔砚过来,请幼惲替他写票请客。幼惲替他写了五六张客票,请的是什么纱厂买办金咏南,轮船买办陈少东,又有什么招商局提调祝华封、电报局文案何令仪等,交与相帮发去。不多时相帮回来,说请客多到,一概就来。厚卿满心大喜,便靠在炕上,一面烧烟,一面与张书玉问答。

  方幼惲此时已定了心,晓得张书玉也是金刚队中人物,便也仔细看他。只见张书玉家常穿一件湖色绉纱棉袄,妃色绉纱裤子,下穿品蓝素缎弓鞋,觉得走起路来,不甚稳当,想是装着高底的缘故;头上却是满头珠翠,灿烂有光。再打量他的眉目时,只见他浓眉大目,方面高颧,却漆黑的画着两道蛾眉,满满的搽着一面脂粉,乍看去竟是胭脂铅粉,同乌煤合成的面孔,辨不出什么妍媸;更且腰圆背厚,实大声洪,胭脂涂得血红,眉毛高高吊起,只觉得满面上杀气横飞,十分可怕,那里有什么如玉如花,分明是一副夜叉变相。方幼惲看了,想道:原来四大金刚的名气也不过如此,都是浪得虚名。怎么方才见过的陆兰芬,又相貌甚好呢?心中计算。知

  厚卿所请的客人已陆续到来,大家一揖坐下,问起姓名,知是常州的富户,众人也就肃然起敬。厚卿便写起局票来,问到幼惲,晓得他上海并无相好。厚卿向幼惲道:“你此地没有熟人,就叫陆兰芬罢。”幼惲点头应允。

  局票发去,客已到齐,厚卿叫起手巾,邀客入席。坐定之后,张书玉便执壶斟了一巡酒。陆兰芬却第一个来,走进房门,那几步路儿,就如春云出岫一般,被风冉冉吹将上来。走到身边,方扶着幼惲椅背款款坐下。众客多喝一声采。兰芬坐下之后,自拉胡琴,唱了一支小调。厚卿瞅着兰芬笑道:“你的胡琴有二三年不拉了,怎么今天破例起来?”兰芬一笑不语。

  方幼惲见陆兰芬换了一件湖色绣花袄,下着玄色缎裙,梳妆雅淡,态度温厚,较之张书玉那种可怕的情形竟有天渊之隔;更是坐近身旁,口脂芬馥,吹气如兰;加以陆兰芬有心勾引,眉梢眼角卖弄风情,把一个未入柔乡、乍经色界的方幼惲,好似雪狮子向火──浑身融化,张大了口,急切再合不拢来。陆兰芬见他如此情形,更加合拍,便慢慢的一问一答,引起谈锋。二人只顾密切谈心起来,直至客人的局到齐,主人要搳通关,方才打断了话头。

  陆兰芬却依旧坐着不去,早见兰芬的相帮拿进一搭局票。约有一二十张,来催他转局。兰芬嗔道:“啥格要紧嗄,倪还要坐歇去勒,耐回报俚转过来,嘤嘤喤喤,吵勿清爽。”相帮不敢多言。座客大家叹羡。陈少东先开口向兰芬打着强苏州白道:“阿唷!恩得来,一歇歇才舍勿脱个哉。”兰芬正色道:“陈老,倪搭耐一径客客气气,从来朆说过歇笑话格,耐勿要像煞有价事,勒浪瞎三话四。方大少还是第一转叫勒。”陈少东碰了这个顶子,不好意思起来,红了脸正待回答,厚卿急道:“兰芬说的倒是真话,方幼翁果然今朝第一次叫。少翁也不必动气,我们还是来搳拳罢!”陈少东也便趁势收科道:“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笑话,不料兰芬倒动起气来。我是本来没有动气。”兰芬见陈少东自己转弯,便也笑道:“倪是勿会动啥气格,陈老末也勿要扳倪个差头。”厚卿道:“好了好了,你们两家本来都没有动气,我来做个和事人罢!”随即取过酒壶斟了二杯,一杯递给少东,一杯递与兰芬。兰芬立起身来,笑道:“谢谢耐,勿敢当。”就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陈少东也干了这一杯,便与厚卿搳拳。兰芬却咬着方幼惲的耳朵,悄悄问道:“耐今朝扰子刘大少末,也应该复复俚个东,停歇阿要就翻到倪搭去,请仔一台罢。”幼惲见合他吃酒,正中下怀,心中大喜,便向厚卿说了,托他代邀在座诸客,停会务必要赏光,翻台到陆兰芬家去。众人一齐应允。

  只见兰芬的相帮又拿了十余张局票进来,兰芬皱着眉头对方幼惲道:“格个断命堂差末,厌烦得来!倪头脑子也痛格哉!”方幼惲道:“既是你有转局,你就去罢,只要去去就来,招呼台面就是了。”陆兰芬假意坐着尚不肯走。幼惲又连连催他,方才起身。先叫娘姨回去交代台面,却暗暗的把幼惲衣服扯了一把,口中照例说声“对勿住,停歇就请过来”的套话。出了房门,尚回头望着幼惲一笑,下楼而去。方幼惲被他这一拉,拉得心花怒开,无心饮酒。众客人同厚卿也因还有翻台,便多不肯尽量,大家随意饮了几杯,等菜将近上齐,就叫干稀饭来吃了,谢了主人,一同出门,同到四马路陆兰芬寓的洋房内来。

  到得门口,方幼惲便让客人先走。厚卿大笑道:“啊唷!老兄怎的这般老实,你还没有晓得规矩么?上海堂子的规例,进门时主人在前,出门时主人方才在后。

  你先走进去,不要混闹的你的怯排场。“幼惲被他排揎了这一阵,觉得不好意思,又羞又笑,方明白刚才张书玉家厚卿先走的道理。

  到了楼上,兰芬尚未回来,房间台面已经预备,娘姨请进房中坐下,幼惲便向厚卿道:“此地的规矩,我是一毫不懂。你只好替我招呼招呼客人罢。”厚卿应允,便代客人写了局票,先行发去,又叫先起手巾。

  不多时,兰芬已经回来,一进房门便含笑招呼,执壶斟酒,应酬得十分圆到,真是满场飞舞,八面张罗。这一台酒吃得十分酣畅,众客人尽醉方休。方幼惲被兰芬灌得沉迷不醒,睡在炕上犹如死狗一般。刘厚卿恰还清醒,见方幼惲醉到如此,料想不能回栈的了,便先自回去了。

  兰芬见众人去了,时候已经不早,想把幼惲扶到床上去睡,那里叫得醒他?兰芬无奈,打发娘姨等出去,掩上房门,把炕上烟盘移去,自己也便侧身而睡;又取过一条绒毯,替幼惲盖好。幼惲直到五更方才酒醒,见兰芬睡在身旁,春色横眉,脂香扑鼻,真个是:

  烟笼芍药,雨洗芙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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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回 留夜厢假装阔客 抢汇票硬捉瘟生

  且说方幼惲酒醒之后,见陆兰芬睡在身旁,星眼朦胧,玉山颓倒,那一种娇媚之态,真教人心荡神飞。从来酒是色媒,不觉心旌大动,便坐起身来,想去唤他。兰芬早被惊醒,连忙也坐起来,低声问道:“耐故歇心浪那哼?刚刚叫耐勿应,倪吓得来!”幼惲见兰芬陪他坐起,睡眼含饧,桃腮微涩,低言悄语的问他,更是心中快活。便道:“我现在酒已醒了,只是口渴的狠。”兰芬忙道:“倪炖好仔开水来浪,倪去冲碗杏仁露来,耐解解酒阿好。”幼惲点头。兰芬便掀开绒毯,掠了一掠鬓发,下炕去,把莲子壶上炖现成的开水提了下来,取了一只玻璃杯,又取出一瓶杏仁露,冲入开水,对了一杯,自己放在口边尝了一尝,方走至榻床旁边,挨着幼惲肩头坐下,把玻璃杯送在幼惲口边。幼惲大醉初醒,口中奇苦,干渴非常,把那一杯杏仁茶不多几口吃个干净,就如醍糊灌顶一般。兰芬候他吃完,放下杯子,又问道:“耐阿要到床浪向去靠歇罢。”幼惲大喜,故意问道:“我睡在床上,你呢?”兰芬低头一笑,觉得有一种脉脉幽情,荡漾出来。

  看官,你道陆兰芬是上海数一数二的名妓,平日间有等花了无数冤钱、近也不得一近的客人也是狠多,为什么今日见了方幼惲,就这般出奇的迁就起来?原来陆兰芬自张园见了方幼惲,听刘厚卿说他是个常州首富,便认定了他是个初出茅庐的脚色,有心要去笼络了他,敲他大注的银钱,好供自家的挥霍,所以第一台酒就留他住下。万想不到幼惲是个一钱如命的人,以致大失所望,所以后来终久弄得不欢而散。

  闲话休提。且说方幼惲住在兰芬处,明日起来,止给了二十块钱的下脚。兰芬见他出手不大,不像有名富户的规模,心中未免有些不快,还只认自己骗工尚未到家,所以不肯拿出钱来,就一连几天不放幼惲回栈,把那擒纵客人的手段施展出来。这几日加倍殷勤,直把个方幼惲弄得神魂颠倒。

  这一日,兰芬午后起来,坐在窗下梳头,幼惲就坐在梳头桌边呆呆的看他。兰芬梳完了头,对方幼惲道:“倪今朝要到亨达利去看点洋货,耐同仔去阿好?”幼惲此时心神已乱,不觉应允。兰芬大喜,随叫相帮去叫了一部马车来。兰芬与幼惲携手登车,径到亨达利洋行门口停车。

  兰芬同着幼惲进去,先看了些表链、香水,不过二三十元;末后看了一对戒指,那戒面上镶的金刚钻竟有黄豆大小,光芒四射,要七百两银子。幼惲猛然听见,早吃了一惊。兰芬笑迷迷的把一对戒指套在手上,向方幼惲道:“方大少,耐看格对戒指那哼?”幼惲料着兰芬必要他出钱代买,心内就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一般,七上八落的跳个不住,只好将就看了一看,胡乱称赞了两声,便想走开,被兰芬一把拉住,靠着他的肩头,附耳说道:“倪呒拨洋钱,耐替倪买仔罢。”方幼惲急得涨红了脸,答应不出来。兰芬见他面色来得诧异,便追着问道:“方大少,阿肯买拨倪介?”幼惲那里敢答应他。兰芬见此光景,不觉顿时掇转面孔,冷笑一声,便向亨达利的人说道:“物事倪先带得去,洋钱明朝送来。”洋行中人都是久仰大名,向来认得,那有什么不肯?答应了一声。陆兰芬便移步出来,也不招呼幼惲,径自上车坐下。幼惲老着面孔,只得也跨上马车。马夫问道:“还是一直回去,还是要到张园?”兰芬道:“倪勿到张园哉,一直转去罢。”马夫答应,把马车直赶回四马路来。

  不消片刻,早到门前。兰芬径自下车进去。幼惲没法,也跟进去。上了楼,兰芬向方幼惲不依道:“方大少,耐是有名气格大客人啘!倪要耐买两只戒指末,一塌刮仔,不过七百两银子,也勿算啥格希奇事体。耐索性勿答应倒也罢哉,板起仔只面孔一声勿响,实梗架音,阿是有心坍坍倪格台?几百两银子格事体,耐方大少也勿造至于啘。”方幼惲被他说得满面通红,无言可答,恨不得有个地洞钻了进去,勉强说道:“并不是我不肯答应,实在我带来的银子不够数目,恐怕答应了付不出来。你休要认错了。如今我立刻写信回去,汇几千银子来替你付戒指的钱可好?”兰芬冷笑道:“谢谢耐格好心,只要少坍坍倪格台就好哉!倪穷末穷,七百两银子格事体,还出得起来里!看耐方大少自家心浪阿意得过?”

  方幼惲被他逼得愈加局促,只得立刻要了纸笔,写封急信给他家中的帐房,叫他立刻汇二千银子。写完,叫相帮赶紧去送,信面上限着日期。兰芬方才有点笑容,道:“勿然是倪也无啥希奇。不过俚笃说起来,倒说耐方大少买一对戒指才舍勿得,勿要说倪坍勿落格个台,就是耐方大少面浪末,也无啥好看啘,方大少阿对?”幼惲刚刚被他发作了一场,那里还敢驳回,只好连连答应。

  自此兰芬相待就冷落了许多,却也还敷衍着他。刘厚卿也来看过幼惲几次,只是幼惲已经迷惑,也不回栈,终日在兰芬那里,昏昏沉沉的过了几日。

  那日幼惲还未起身,当差的拿了一封常州来信,并同着一个后马路厚大钱庄的伙计寻到兰芬来,原来是常州汇来的银子,要幼惲亲笔写个收条。娘姨叫醒了幼惲。兰芬正在好睡,便也惊醒。幼惲连忙起来,走到外间。家人送上来信,那钱庄伙计拿出一张即期本庄的票子来,共是二千规银。幼惲看完了信,无甚话说,便进房寻着笔砚,写了一个收条给那钱庄伙计,接了自去。进来再看兰芬,已披着衣服坐在床上,便问幼惲道:“啥格事体,实梗贼形怪气?”幼惲道:“是我家里汇来的银子。”兰芬又问银子放在何处?幼惲笑道:“不过是一张汇票,凭着票子去拿洋钱,那里来的现银。”兰芬道:“汇票是啥个样式介,拨倪看看哩!”幼惲正要炫耀于他,便在袋中取出,递与兰芬。兰芬看了半晌,半真半假的将一张银票向自家衣袋一塞,向幼惲道:“方大少,耐银子未汇得来哉,倪格戒指铜钱好去还脱仔哉啘。”幼惲见陆兰芬将一张银票轻轻的袋了进去,出其不意,急得满头是汗,急忙赶过来夺时,已经不及,满心烦恼,又不好意思认真,只得勉强按住心神,向兰芬道:“不要取笑,你把票子还了我,那戒指的钱我替你付就是了。”兰芬见他急得不可开交,嗤的一笑道:“阿唷!耐放得定点嗫,吓得来格付神气,阿要难为情!”又伸出手来把幼惲拉着,坐在床上,轻轻把手去摩他的心口,道:“阿唷!急得来!故歇心口里向还勒浪跳,阿要作孽?”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说得方幼惲满面羞惭,满心难过,又不好认真发作,那一时的可笑可怜的情状,竟难以言语形容。

  陆兰芬料他发作不出,心中暗自好笑,一面还在调侃他道:“方大少,刚刚阿是吓煞哉?头浪出仔几化格汗,倒拿倪别生能一跳,现在阿好仔点哉?”方幼惲被兰芬颠来倒去,就如三两岁的小孩一般玩之股掌,哭又哭不得,笑又笑不出来,赌气立起身来,一言不发,便要走出房去,早被一个娘姨劈胸搪住道:“方大少,到啥场化去?”幼惲不语,想要夺路走出,娘姨那里肯放?正在扭结固结之际,兰芬已着好衣服,赶下床来,一把衣角拉住,口中说道:“耐格人阿要无趣!说说笑话末,就说勿连牵哉,可煞作怪。”方幼惲方才本是满心愤恨,想要奔回栈去与刘厚卿商量一个主意,挖他的出来,所以娘姨留他,毫不瞻顾。不知怎么被陆兰芬拉了一把,又轻描淡写的说了几句,心头那一把三千丈高的无名业火也不知消到那里去了,身体便不觉软绵绵的,回过身来,被兰芬推他坐在椅上,反埋怨他道:“耐末总是实梗性急。倪又勿做啥强盗,阿好抢耐格铜钱,晏歇点倪自然要还耐格。耐放心末哉,勿要急坏了自家格身体,倒勿止格点铜钱。”幼惲听兰芬说仍旧还他,心中大喜,却勉强遮饰道:“我是偶然想起一件要事,所以要紧回栈,并不是为着票子。你既不叫我走,我就不走也好。”兰芬又去温存了一番。

  幼惲虽然迷惑,却究竟后天的“色”字,抵不过先天的“财”字,到底二千银子的事情不是轻易,总有些失神落智的。兰芬口中虽说取笑,却只是哄和着他,不肯真拿出来还他。幼惲又不便只管催逼,只急得团团走转,坐立不宁。兰芬看破他的神气,只当并无此事一般。

  幼惲勉强在兰芬处又住了一夜,却通晚不曾合眼,到了天明之后才朦胧睡去。八点余钟便又惊醒,就坐起身来兰芬问道:“要紧起来到啥场化去?”幼惲道:“我有正事要回栈房去一趟,下午就来的。”兰芬拉着他的手不放,道:“耐去仔就要来格口虐。”幼惲道:“自然就来。”兰芬道:“耐格人有点鬼头鬼脑,倪倒勿相信耐格闲话。”就在幼惲左手上勒下一个戒指来带在自家手上道:“耐去罢。耐要戒指末,自家来拿。”原来幼惲这个戒指,是他的母舅徐观察出使美国带来送他的,约来也值一千多块洋钱,现在又被兰芬探去,更加心痛,只得忍住了,穿衣起身。兰芬暗笑,也不留他,任幼惲一径回栈去了。

  只说幼惲回至栈中,满心焦燥,便一直走到刘厚卿房里来。谁知锁着房门,人已不知何处去了。问他的家人,说是好几日没有回来。幼惲想他一定住在张书玉处,便也不回房,寻到新清和来。

  走进客堂,还是静悄悄的;及至走上楼梯,并不见一个娘姨、大姐,张书玉的房门却是虚掩,一半开着。就蹑足进房,只见垂着湖色绉纱帐子,衣架上挂着厚卿常穿的一件漳缎马褂,知是刘厚卿在此。榻上睡着一个小大姐,听得幼惲脚步之声,方才惊醒,连忙坐起,擦着两眼,看不明白,只道是厚卿已经起来,口中说道:“刘大少,啥勿困歇起来介?”方幼惲道:“我不是刘大少,是来看刘大少的,快去请他起来。”小大姐又仔细看了一看,方知认错了人,忙笑道:“阿呀!看错仔眼睛哉,方大少啥能格早介?”一面下了榻床去揭开帐子,低低的叫了两声,把厚卿、书玉一齐惊醒,忙问何人。小大姐道:“方大少来哉,说请刘大少快早点起来,有闲话说勒。”

  刘厚卿听幼惲一早寻到此间,谅必有甚要事,连忙起来穿好衣服,跨下床来,看幼惲的面孔笑道:“前两日我到兰芬处,看你们二人就如蛤蚧一般连得紧紧的,一刻也分不开来,怎么今日就这样的早起,可是当差不合,被他赶了出来么?”幼惲皱着眉头摇手道:“我正为一件事心上十分懊恼,要来寻你商量,你怎么开口就是取笑!”厚卿见他面色仓皇,也就不好再去笑他,只问道:“你有什么事情,清早赶到这里寻我?”幼惲恐被张书玉听见不好意思,移过椅子,附着厚卿的耳朵,低低的把兰芬抢去汇票、戒指的情节说了一遍。“所以来寻你想个法儿去问他要回,可有什么主意?”

  厚卿听了不住的摇头,道:“这是你自家不好。汇票、戒指怎的落在他的手中?我看起来,要去问他拿回,只怕是办不到的了。”幼惲再三要他设法,厚卿道:“我只好替你到兰芬那里去问他一声,探探他的口气,至于一定要他拿出来还你,也是拿把不定的。”幼惲听了,略略放心。

  厚卿问道:“你一早起来只怕没有吃点心,就在这里吃罢。”厚卿就叫去叫了两碗鸡丝面来,两人吃毕。张书玉蓬着头,正要下妆梳洗。幼惲看他剩粉残脂,熠然满面,那隔夜画眉的轻煤都一条一条、横七竖八的印在面上,比前更加可怕,暗想:这样一付面貌,怎也居然列在金刚之内?上海地方真是无奇不有的了。略坐一坐,便催厚卿前去。厚卿叫方幼惲在张书玉处宽坐一会等他回来,匆匆的穿了马褂出门而去。见了兰芬,说了一回闲话,便提起幼惲的汇票来。

  兰芬告诉他道:“刘大少勿要说起。倪末当俚是个户头客人,勿壳张格位方大少着实有点踱头踱脑。倪前日仔到亨达利去买仔两只戒指,为仔倪自家呒拨洋钱,问仔俚一声,俚就跷起仔格面孔,一理勿理,难末倪也有点光火哉,埋怨仔俚两声。昨日仔俚屋里向汇仔洋钱来哉,倪为仔朆看见过歇汇票,问俚要得来看看,说仔一句笑话,俚加二勿对哉,面孔末涨得通红,头浪向汗末出仔几化,极得来要死要活。倪并勿是要抢俚格汇票嗄,为仔俚做出格副极形,有心叫俚难过难过。刘大少去耐想嗫,倪为仔呒拨洋钱问俚一声,就是耐刘大少末,也勿好意思勿答应倪啘。俚倒直头做得出格,阿要讨气!今朝对勿住刘大少,到倪搭来,托耐刘大少带声信拨俚:倪总勿见得要抢仔俚洋钱格,叫俚尽管放心。倪归搭呒拨啥格老虎勒浪,勿会吃脱仔俚格,叫俚自家只顾来拿末哉。”

  厚卿尚未开谈,先被陆兰芬一大片话兜头罩住,竟是无可如何,不便再说,只得自家做个收场道:“他倒并不是不放心,也没有托我问你讨取,我不过自己问问罢了。”说着,更不久坐,回到新清和,见了幼惲,慌问事体如何,厚卿摇头道:“这事竟办不到。据我看来,你竟认个晦气,丢掉了一笔钱也就罢了,若一定要问他讨取,总要你仍旧回去,好好的哄着他,或者可以拿得回来。我是旁人,不好出头多事。”正是:

  误入销金之窟,荡子堪怜;重寻照夜之屏,莺花无恙。

  要知方幼惲到底如何,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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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回 车走雷声香尘一瞬 酒酣奇气名士高吟

  且说方幼惲听了厚卿言语,着急道:“我的口才本不如你,上海又是初到,你既不肯为力,我是更没有指望的了。”厚卿道:“并不是我不肯出力,实在现在上海堂子中的倌人十分歪撇,非但敲竹杠、砍斧头,不肯放松一点,你就是花了整千整万的银钱在他身上,不说一个好字。何况你的银票已经到了他的手中,要再去挖他的出来,是休想的了。不如歇了这个念头罢!”幼惲更加着急,厚卿道:“你着急也无用,还是慢慢的想法。”

  忽听张书玉冷笑了一声,向厚卿说道:“倪堂子里向格人末才是勿好格,唔笃客人用脱仔洋钱也勿犯着,像煞耐刘大少勒倪面上,勿知用脱仔几化洋钱,耐倒自家摸摸良心,倪阿曾敲过歇耐啥格竹杠?”厚卿道:“我是说的别人,没有说你。

  你既没有敲过我的竹杠,为什么要你这样多心?“书玉愈加不依道:”实梗说起来末,倪直头敲仔耐格竹杠哉啘,阿要热昏!“厚卿也打着苏白回答他道:”倪是昨日仔夜里向发仔一个大昏,直到今朝故歇辰光还勿曾转来格勒。“书玉听得厚卿取笑,便急了,连忙瞪他一眼,赶过来要拧厚卿的嘴,道:”你阿要瞎三话四哉,倪要拨生活耐吃格嗫!“厚卿哈哈的笑道:”我的生活,你昨天还没有晓得么?“书玉更加不好意思,红着脸,狠狠的把手在厚卿大腿上拧了两把,拧得厚卿叫声”阿唷坏“,直立起来。幼惲也觉好笑。书玉却才住手不拧,走了开去,口中还自咕噜着,自去梳头。

  幼惲终是无精打采的纳闷。厚卿道:“你心中不快,倒要出去散散,我们还是在此吃过了饭,到张园去走走,还可解解你的气闷。”幼惲也无可不可的。

  厚卿看表时,已是十二点三刻,便开一桌菜单,叫相帮到雅叙园去吃一样糟溜鱼片,一样溜鸡丁,一样炸丸子,一样粉蒸肉。并火腿蛤蜊汤,要两壶酒。不多一刻,菜已送来,便与幼惲对坐小酌。张书玉梳完了头,也来斟了两杯酒,坐在旁边。

  幼惲叫他同坐,书玉推辞道:“倪吃饭还有一歇勒,方大少先请末哉。”幼惲本来量浅,又是喝的闷酒,不多几杯便觉有些醉意。厚卿见他面上已有酒意,也不劝他,便叫盛饭上来。两人吃完,又停一会,约有三点余钟。叫相帮去叫马车,因书玉也要同去,多叫了一部。

  当下厚卿、幼惲同车,书玉独坐一车,向张园而来。进了园门,马夫照例加紧一鞭,如飞疾驶,至大洋房门口停下。厚卿、幼惲同下车来,书玉还未下车,只听马蹄声响,一部亨斯美自拉缰马车,风一般的跑来,也到安垲第停下。眼光一瞥,早跳下一个美少年,携着一个绝色倌人。那少年身穿湖色熟罗十行绵襔,外罩玄色漳缎马褂,生得细腰窄背,白面朱唇,气概非常,丰仪出众,眉目之间别有一种英爽之气,咄咄逼人。那倌人生得秋水为神,琼瑶作骨。凌波微步,何殊洛浦惊鸿;袅娜依人,不数汉家飞燕。姿容妍媚,举止大方,穿一件白缎子绣花夹袄,头上不多几件钗环。只在厚卿、幼惲眼前一闪,便先进安垲第去了。幼惲、厚卿觉得眼中从未见过这般人物,暗暗叹羡。张书玉更看得呆在一旁,直至厚卿同幼惲进去一会,回头不见书玉,厚卿复身出来寻他,方见书玉立在门旁,好似想着什么心事一般。

  厚卿问他为什么还不进去,可是等什么人?书玉才被他提醒,忙道:“倪勿是等啥倌人,像煞唔笃还朆进去,所以勒浪看看。”遮掩过了。随同着厚卿走进大洋房,拣了一张桌子,泡茶坐下。

  幼惲却想着刚刚马车上坐的美少年十分面熟,满腹想不出这个人来,便又留心看他,却却回过头来,见他同着那绝色倌人同坐在斜对一张桌上,真是和璧隋珠,珊瑚玉树,交枝合璞,掩映生辉。

  正在细细打量,只见又走进一个倌人,朝着幼惲略略点了点头,却叫了厚卿一声。原来就是陆兰芬,竟不坐下,一直走了过去,忽回头见了那少年,兰芬登时满面堆欢,叫了一声“二少”。那少年也含笑招呼,招他坐下。兰芬便坐在那少年身旁一张椅上,那绝色倌人也招呼了兰芬一声,兰芬竟和那少年密切长谈起来。方幼惲这一气非同小可,又不好发作出来,眼睁睁的看着他。不到半点钟时,只见那少年立起身来,同着兰芬三人从右边转出,一面谈笑,一面慢慢的缓步往弹子房一带去了。

  兰芬临去,头也不回一回,直把一个方幼惲气得口呆目瞪,无可如何。刘厚卿却被别个朋友邀在隔壁一张桌上谈心,不曾理会。张书玉也闲步往弹子房去了。只剩幼惲一人,无人可说,就如泥神土佛一般坐着。好容易刘厚卿走了回来,不见了张书玉,忙问书玉他们那里去了!幼惲回答不知。厚卿道:“天色已晚,是回去的时候了,书玉怎不见来?”便惠了茶钞,同幼惲出来,寻到老洋房照相处,都不见书玉的踪影。厚卿说声“奇怪”,回身要到弹子房去寻他。刚走到门口,劈面遇见方才少年同着兰芬出来。兰芬似欲招呼,早已擦肩过去。随后张书玉跟着出来,见了厚卿才立住了脚。厚卿对书玉道:“时候已经不早,快些回去罢。”张书玉一言不发,似乎有些不耐烦的意思,同厚卿走到前边。马车早已等了多时,三人登车回去。

  兜了几个圈子,回到新清和来,相帮送上两张请客票头,一张是金咏南请到迎春坊花琴舫家,一张是祝华封请到兆贵里张月红家。金咏南的是七点钟,祝华封的是八点钟。厚卿便向幼惲道:“这两个既来请我,必定也要请你,想是票头发到陆兰芬那里去了,你就少停同我一淘去可好?”幼惲想来不错,便无别话。

  厚卿因在嫖赌场中久了,已有了烟瘾,躺下炕去吃烟。幼惲和他对面躺着。张书玉却只是无情无绪,不来应酬。厚卿过好了烟瘾,又坐了一会,早有金咏南的催请票到来,便同着幼惲一同赴席。

  到了花琴舫家,见客人已经到齐,金咏南连忙催摆台面。厚卿举眼看时,却只有一半认得,幼惲更只认得陈少东一人,不免一一寒温,请教名姓。金咏南便问:“厚卿、幼惲,你们叫什么人?”厚卿道:“我坐定是张书玉了,幼惲可是仍叫陆兰芬?”幼惲满肚子没得好气,连忙朝他摇头。厚卿向他使个眼色,幼惲不解其故,便不开口,也叫了陆兰芬。随着金咏南去发局票,厚卿乘空附着幼惲耳朵说道:“你在上海又没有做第二个倌人,况且兰芬与你又没翻面,场面上还是好好的,何苦再去叫个陌陌生生的人呢?”幼惲正待回答,那边主人已在邀客入席,便打断了话头。

  坐定之后,客人的局已经到齐,只有张书玉、陆兰芬两人还不见来,叫人去催催,说是要转过来。幼惲也还罢了,厚卿却满心不自在起来。直等客人的局已经去了一半,方见陆兰芬进来,淡淡的招呼一声,便默然坐下,一言不发。幼惲也低着头不开口。大家看着诧异,晓得一定有些缘故,却见二人面色不好,倒不便去问他。

  接着张书玉也来了,厚卿问他那里的转局,直到台面要散快才来?书玉冷笑道:“倪格生意就是勿好末,也总有几户客人,勿见得就做仔耐刘大少一干仔,问得阿要稀奇!”厚卿突然被张书玉顶了这几句,气得他面皮紫涨,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金咏南见此光景,虽明知是书玉的不好,却怕刘厚卿性子暴躁,张书玉的脾气又不是肯省事的人,生恐闹出事来,连忙分解道:“厚翁不要动气。书玉向来也不是这个样儿,想是今天堂唱多了些,未免有点不自在。你是有过相好的客人,总得要比别人体谅他些才好。”厚卿因主人极力劝说,不便发作,只得忍住。张书玉也知自己说话孟浪了些,只因看着刘厚卿是个刮皮客人,不甚放在心上,此刻见厚卿不语,自然不再开口,却止略坐一会,同着陆兰芬起身而去。厚卿、幼惲恨在心头,只得谢了主人,要到兆贵里去。金咏南知他二人另有应酬,便不留他。

  到得张月红家,祝毕封因客齐久等,先已入席,见厚卿同幼惲来了,深致不安,便请一同坐下。随问厚卿、幼惲可是仍叫陆兰芬同张书玉。厚卿赌气换叫了一个公阳里的林佩珠,又替幼惲代叫了一个西鼎丰花宝玉。局票去不多时,两人先后来了。

  席中大家欢呼畅饮,只有幼惲心中纳闷,没甚精神,并连叫来的局也不去理会。

  却听得对过房间也有客人在内请客,甚是热闹,但并不搳拳,也不听见倌人唱曲,只在那里高谈阔论。有一个人的声音甚是熟落,只听得他抗声说道:“你道现在上海的新党,日本的留学生,一个个都是有志之士么?这是认得大错了。他们那班人,开口奴隶,闭口革命,实在他的本意是求为奴隶而不可得,又没有那夤缘钻刺的本钱,所以就把这一班奴隶当作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今日骂,明日骂,指望要骂得他回心转意,去招致他们一班新党入幕当差,慢慢的得起法来,借此好脱去这一层穷骨。那知朝中这班大老,耳朵是聋的,眼睛是瞎的,心地是面糊蒙着的,面孔是牛皮做成的,就是拍着他的脸痛骂他一场,他也只是不见不闻,我行我素。

  所谓‘笑骂由他笑骂,奴隶我自为之’,凭你怎样的大声疾呼,那里叫他得醒?也有万一碰着运气,逢时得济,遇着了贤明的督抚大臣,聘请他做个顾问官,居然的当差入幕起来。无夸这班新党中人,却又是一得到了优差优馆,便把从前革命自由的宗旨、强种流血的心肠,一齐丢入东洋大海,一个个仍旧改成奴隶性质,天天去奴颜婢膝起来。你道可笑不可笑?他们现在的宗旨,是开口闭口总说满人不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固然不错。要晓得,满洲人虽是蒙古入关,究竟还是我们亚洲的同种。所以欲分满汉,先分中西。这班人就该帮扶同种,摈斥外人,方不背同类相扶的主义。不料他们非但不能如此,反去倚仗着外国人的势力,拼命的欺负同种的中国人。总之,这班人本是寒士出身,穷得淌屎,却又不中举人,不中进士,无计可施,以致变成了这等一个气质。说起来也甚可怜,那里有什么爱国的热诚,合群的团体?纵使有几个英雄杰士,伤心大局,蒿目时艰,要想力挽狂澜,主持全局,却又是手无寸柄,说也枉然。“说到这里,便长叹了一声。又有一人击节叹赏道:”你这话实在说得痛切!新党中间未尝没有通人志士,却被这班无耻小人借着新党的名目,到处招摇撞骗,无所不为,弄得坏的带累了好的,施展不来,真是可恨!“

  听得方幼惲暗暗不住的点头。

  原来方幼惲虽是个贵介子弟出身,从小十分聪颖,只是自恃天分,就不肯在书史上用心,只弄些雪月风花的学问。平时也看过几部新书,晓得些中外的大势,向来以新党自居。今天听见这一席议论,却是闻所未闻,不觉爽然自失。

  又听见那人高吟道:

  华夷相混合,宇宙一膻腥。

  接着说道:“这是《花月痕》中韦痴珠的牢骚气派,我年纪虽不逮痴珠,然而天壤茫茫,置身荆棘,其遇合也就相等的了。”又听一人说道:“你是喝了几杯酒,故态复作,何物狂奴,悲歌击节。”却不听见那人回答,幼惲便静静的听他。停了一会,又听见高吟道:

  回首当年万事休,元龙豪气尽销磨。

  关山跃马秋横塞,风雨闻鸡夜渡河。

  前路苍茫愁日暮,唾壶击缺任悲歌。

  何须更忆繁华梦,搔首沉吟唤奈何。

  念到末句,那声音就低了好些,只听一人大叫道:“好诗,好诗!沉郁苍凉,读之令人有身世悲凉之感,我当浮一大白,请窥全豹。便听得又吟道:

  一夜西风动客愁,只余身世寄扁舟。

  千秋事业怜青史,一代功名负黑头。

  蜀国相如今贳酒,天涯王粲莫登楼。

  匆匆归去真堪笑,惆怅题诗记玉钩。

  梦醒扬州一惘然,可怜往事竟成烟。

  桓温种柳只流涕,殷浩书空欲问天。

  剩有闲情随逝水,拼将绮思逐华年。

  输他绝塞从军客,万里秋风早着鞭。

  飘泊谁怜屋上鸟,江湖落拓竟何如。

  荒唐槐国三年梦,慷慨苏秦十上书。

  纵有文章惊四海,更无涕泪哭穷途。

  请缨投笔男儿事,夜半床头啸鹿庐。

  幼惲听了,赞赏非常,此时再忍不住,便问娘姨:“对过房间是何人请客?”

  娘姨道:“听见说是一格姓章格常熟客人。”幼惲便想私去窥探窥探他,到底是个何等样人,居然这样的见识高超,才华卓荦,因立起来向外便走。走到对房门口,隐在门帘外边,向房里看去,早吃了一惊。原来那向外坐着的主人,就是方才在张园相遇不知姓名的人,心中想道:果然外貌挺秀,内才也自不差。忽听得旁座一人赞道:“秋翁佳作,气韵沉雄,真与杜甫律诗颉颃千古。”正是:斋

  伤心身世,悲闻宋玉之辞;极目河山,不断新亭之相。

  要知究竟何人,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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