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龟第七十回好良宵诗征出阁词留学生弹打章秋谷

九尾龟第七十回好良宵诗征出阁词留学生弹打章秋谷

  第七十回 好良宵诗征出阁词 留学生弹打章秋谷

  且说王小屏向章秋谷说道:“你说我过于俗套,为什么你自己也要谦虚?我们大家只好算个扯直罢了。”秋谷不觉也笑起来。王小屏坐了一回便向秋谷道:“你可晓得辛修甫的令妹就要出阁么?”秋谷惊道:“我这几天没有见着修甫,不晓得这件事情,即是他家有喜事,我们还该备个公分才是。”王小屏道:“我正为要约公分,特为来和你商量,你看还是怎么的一个约法?”秋谷道:“据我看来,还是等他回门的那一天,送一班髦儿戏,大家热闹不好么?”王小屏即说道:“我也是这般的想,既是你也是这个主意,好极了!我们就立刻写好贴子,我们两人为头,去约那一班朋友,可好么?”秋谷点头道:“好。”当下就取过一付全帖,写好知单,交与王小屏带去代发。那单上的人差不多也有二三十位,一时不去提他。

  只说不多几天,辛府吉期已到,秋谷等一班朋友一齐穿着衣冠,前去道喜。真个是车马盈门,十分热闹。隔了一天,新郎、新妇归宁,辛府中更加热闹。章秋谷和王小屏两人到得最早,不多一会客人陆陆续续的到来。琼筵坐花,羽觞醉月,哀丝豪竹,添酒回灯。春开孔雀之屏,褥隐芙蓉之绣。整整的闹了一夜,直到四更将尽,方才宾主尽欢而散。章秋谷即席挥毫,赋了八首《出阁词》。下笔如风,文不加点,一时传诵沪滨,脍炙人口。那诗是八首五律,做得深情如水,宛转关生,旖旎风光,一时无两。在下倒还有些记得呢,免不得背诵出来给列位看官听听:

  绮阁辞亲日,爬瓤问字年。

  含情依阿母,掩泪整花钿。

  临镜还惆怅,妆成亦自怜。

  不知为底事,眉黛蹙湘烟。

  自画檀蛾浅,梳妆拟大家。

  风前停玉佩,天上驻云车。

  宛转回鸾袖,逡巡换绣鞋。

  娇羞扶不起,妒煞海棠花。

  箫管送星蛾,天孙意若何。

  轻风吹鹊驾,微雨渡银河。

  红泪阑干湿,矜持宝靥酡。

  欹斜偎画烛,未敢展双蛾。

  灯火拥楼台,端详宝扇开。

  双痕留晕脸,羞态压蛾眉。

  嫁得乘龙婿,应怜倚凤才。

  蓬山应早到,玉漏漫相催。

  微觉口脂香,春风夜正长。

  寻声轻唤婢,背影暗窥郎。

  侧坐犹低首,迟徊末卸妆。

  却嫌红烛下,夫婿太轻狂。

  背人无语处,睡意已惺忪。

  玉箸啼痕浅,鲛绡腻粉红。

  牢钩金屈戊,稳放玉玲珑。

  春梦迷何处,蓬山十二重。

  妆台携手立,私语嘱殷勤。

  未必檀郎信,还防侍婢嗔。

  低鬟时敛笑,凝睇更含颦。

  珍重罗帏里,还疑梦里人。

  此夜最魂销,银屏倚素腰。

  钗光和影颤,春色泥人娇。

  惆怅温家镜,徘徊弄玉箫。

  怜他孤馆客,坐听雨潇潇。

  再说辛修甫自从办了这桩喜事,倒整整的忙了半月有余,好容易才得料理停当,仍旧和章秋谷、王小屏等一班朋友天天来往。这一天,到了午后三四点钟,大家到陈文仙院中去寻章秋谷。寻到了秋谷,彼此谈了一回,秋谷就同着辛修甫、王小屏二人到一品香去吃大菜。陈文仙听了也要同去,秋谷答应,叫他随后就来。

  三人一同到了一品香,占了一间房间,恰好开出去就是洋台,甚是轩爽。秋谷和修甫随便坐下,谈了一回,听得隔壁房内的客人,高谈阔论的十分热闹,还夹着些馆人的燕语莺声。章秋谷留心听去,只听一个人的声音说道:“你们都说日本妇女的面貌甚好,然而我却不爱他。你想他们身上穿着一身和尚一般的衣服,脚下又踏着一双高低不平的木屐,走起路来踢踢跶跶的像个什么”所以我在东京的时候,我始终没有陪着你们到堂子里头去过一趟,就是这个缘故。“又有一个人接着说道:”我们中国妇女的打扮实在娇淫得狠,不要说是别的,你只看他们缠那一只小脚,走起路来,好似那出水荷花,随风杨柳,不由得令人魂魄俱销。中国的人,都是把些有用的精神消磨在一班妇人身上,那里还做得出什么事业?你看他们这样的小脚,缠起来不知吃了许多痛苦,费了如许工夫,却只供得一班嫖客的玩具。“说着,忽听见倌人的声音嚷道:”勿要嗫,啥实概介?“

  章秋谷听了他们起先的一番说话,晓得定是一班出过洋的留学生,听到此处忍耐不住,便立起身来走到洋台上面,隔着玻璃窗看去。只见三个穿西人服式的少年,一式的都戴着金丝边眼镜,三个留学生倒叫了六个倌人。更有一个留学生把一个倌人抱着坐在身上,一手在他胸前乱摸,丑态百出。那倌人挣又挣不脱,跑又跑不开,只把他急得满面通红,口中“阿唷阿唷”的喊个不住。又有一个把个倌人的粉面双手捧住了,不住的在他脸上乱闻乱嗅,那倌人躲闪不过,急得几乎要哭将出来。其余的倌人见了,恐怕连累到自家身上,有的背过脸去暗笑,有的立起身来走开。秋谷见了他们这个样儿大不入眼,冷笑一声走了开去。辛修甫也在后面看见,跟了过来,一同倚在栏干上低头俯眺。辛修甫叹息道:“留学生是最高的人格,怎的现出这样的怪像来?这一班人真是那留学生中的败类。”

  秋谷此时心上十分作恶,听了辛修甫的说话,由不得惹起他的议论来,大声说道:“你还没有晓得,我们中国的人,只有留学生的人格最高,亦惟有留学生的品途最杂;不论什么娼优皂隶,只要剪了头发,穿了一身洋装,就可以充得留学生的样子。你道这班留学生将来有什么用处么?他开口革命流血,闭口独立自由,平日之间专会吹牛皮说大话,不论你是个什么人儿,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好像为了同胞的国民,真肯把自家的身命当作牺牲,去供那野蛮政府的刀锯鼎镬;其实到了那要紧的时候,不要说是叫他流血,就是在公堂之上轻轻的打他几下手心,他也要吓得屁滚尿流,汗流浃背。”

  章秋谷说到此处,听得隔壁的门窗一响,那三个留学生一齐走了出来,走得皮靴声响咯支咯支的,也到洋台上来。却是一个个怒容满面,似乎已经听见了章秋谷的说话一般。辛修甫回头一看,晓得他们已经听见,那班留学生的性情,无论什么事情别人做不出来的,他都做得出来,便把章秋谷的衣服拉了一把,叫他不要再说的意思。那知章秋谷本来脸向那边,没有理会,况且他向来胆大,那里顾得这些,接下去大声说道:“虽然他们里面也有一两个好人,看得清时势阽危,担得住支那全局,却是这样的人一千个里头恐怕还拣不出一个,倒有九百九十九个是这般的斯文败类,凉血畜生。”章秋谷正在说得高兴,还要说下去的时候,忽然那边的留学生内走过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来,立在章秋谷面前。秋谷眼光一闪,早看见就是隔壁房间里的学生。只见他眼露凶光,眉横杀气,怒容满面的对着章秋谷道:“你也是国民中的一分子,为什么要这样的毁骂同胞?难道我们一班留学生都是像你口中说的这般败类么?”说着把手在衣袋里头一摸,竟摸出一管小小的手枪来,抢上一步对着章秋谷开机便打。

  说时迟,那时快。章秋谷初时看见他这般样子,怒气冲冲的,早料定他不怀好意,急忙把子腾开一步,却也还想不到他竟要拚起命来。当下见他在衣袋里头摸出手枪,擎在手中正要开放。这一下子,可把那旁边的辛修甫,里面的王小屏,吓得一身冷汗,手脚慌忙,不约而同的齐叫一声:“阿唷!”就这一声里,这个时候,章秋谷正是“会得不忙,忙家不会”,不等他手枪放出,早已把头一低,扑地一个箭步,穿到他的身旁,一手警住他的手腔,趁势飞起一脚,不竖不斜,正踢在那人的臂弯上面。不由得骨节酸麻,手内一松,那弹子还没有放出来,早被章秋谷轻轻的一把将手枪夺去,顺手把他的颔下一叉,那人立脚不定,连退了几步,仰面朝天扑地一交。辛修甫和王小屏看了方才放下心来,暗暗的叫了一声“侥幸”。再看章秋谷时,虽然似乎也有些惊慌的样子,却是面上不红,口中不喘,好像没有这件事儿,手中拿着一管手枪,微微含笑。那跌了一交的人也自家扒起,立在一旁呆呆的不发一言,却也并没有惊惧的意思。

  章秋谷并不动气,走过去笑咪咪的向他说道:“方才我的说话虽是过于激烈了些,但不过是这么一句话儿,算不得什么睚眦之怨,何至于要弄到这般的白刃相加,和我拚起命来呢?况且我说的是那一班无耻的学生,并不是指名说你,你只要不是这样的人也就是了,为什么要勉强把这些留学生的罪过,都揽在自己一人身上,又是个什么意思呢?”几句话把那个人说得哑口无言,十分惭愧。秋谷又道:“今天这件事,幸而遇见了我,没有受伤,若是换了别人,一时间定要闹出一场人命。你说我是国民的一分子,不应该毁骂同胞,难道你放枪打我,残害同胞又是应该的么?

  你可知租界上边,那里容得你这般胡闹?本该把你扭到捕房,解堂问罪,但是我也不是这样多事的人,只要自家没有受伤也就算了,免得你们又要说我借着警署的势力欺压同胞。不过你虽然和我为难,我倒还有一句良言相劝,下次须要自己小心,切不可这般冒失,若是落在别人的手内,恐怕你没有这样便宜。“说着,便哈哈冷笑,羞得那人面涨通红,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秋谷又把方才抢下的手枪替他放在衣袋之内,说声”少陪了“,便举步进房,不去管他。

  辛修甫和王小屏接着秋谷道:“今天真是你的运气,没有受伤。”秋谷笑道:“我倒没有什么,恐怕你们的心上倒受了一个大大的惊吓。”正在说着,别处房间里的客人听得有这般奇事,一齐拥了出来,都要看看这姓章的是何等人物。顿时洋台上拥了无数的人,连着一班侍者也挤在里边,七张八嘴的纷纷议论。再看那动手的学生时,早已不知去向,悄悄的溜回自己房中。

  原来那两个同来的人,见同党无故行凶失利,也是出其不意,着实吃了一惊。

  拉既拉不住,走又走不开,都吓得回到房内,探头探脑的往外边张看消息。后来见章秋谷随随便便的还了他的手枪,并不鸣捕,方觉放心。恰恰的动手的学生溜了进来,连忙算了菜帐,打发了来的倌人,悄悄的鸦雀无声,抱头鼠窜而去。这且不表。

  再说章秋谷坐在榻上,见拥了一大班人立在门口,咕咕哝哝的不知大家在那里说些什么。章秋谷正觉得有些厌烦,忽然门外走进一个人来,身体魁梧,丰仪高爽,一把拉了秋谷的手,哈哈大笑道:“我听见他们说什么姓章的客人,就有些疑心到你。果然一点不差。”秋谷举眼看时,原来是他的同窗好友,是个常熟城内有名的富翁,差不多也有二三百万光景,年纪止有二十多岁,已捐了个浙江候补道,姓李,单名一个煜字,表字子宵。这李子霄虽是个富家子弟出身,却是精明得狠,差不多些的事情都瞒不过他,在上海开着几家钱庄,几处当铺,生平敬重的朋友止有秋谷一人。这一回到上海来盘查帐目,就住在后马路自己的钱庄里头。今天同着一个朋友姓沈的,也在一品香吃大菜,听得隔壁人声嘈杂,便叫了侍者进来,问他为什么这般吵闹。侍者把留学生放枪打人,反被一个姓章的客人夺了手枪的事情,一一的朝他说了。李子霄听了,也要去看看这姓章的是什么一个样儿。所以也到门口窥探,不想一眼早看见了章秋谷,心中大喜,走进来招呼。秋谷见是李子霄,也觉欢喜,便邀他一同坐下谈谈。李子霄不肯道:“我那边还有客人,还是你倒我那边去坐一回儿的好。”说着不由分说,拉着便走。又让辛修甫、王小屏两个先走。秋谷见李子霄甚是爽直,只得依着他一同过去。正是:

  偶失睚眦之意,白刃自如;重逢车笠之交,故人无恙。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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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一回 李子霄他乡逢旧友 辛修甫谈笑讽良朋

  且说李子霄不由分说,拉了三人就走,章秋谷因李子霄为人性直,便并不推辞,向着修甫、小屏招招手儿,一同跟了过去。李子霄先请辛修甫和王小屏二人坐下,他们素不相识,免不得彼此客套一番。章秋谷到了子宵那边,见还有一个客人,年约三旬,身材中等,倒也和霭近人,春风满面。秋谷便朝他拱一拱手,请教他的姓名,方知也是常熟富户,叫做沈仲思,因为他排行第六,大家都叫他沈六。秋谷应酬了他几句,正要坐下,忽见李子霄和沈仲思都是坐在两旁,主位上空着没有人坐,觉得有些诧异。正要问时,只听得莺声呖呖,从洋台上转进一个倌人:宝髻盘云,珠光照采;衣裳艳丽,态度妖娆;眉横远岫之烟,眼媚湘江之水。一步步的走到面前:好似那华月初升,春云乍展;仿佛惊鸿之影,依稀照月之妆。莲步移来,香风到处,倒把章秋谷的眼光提了一提。仔细看那倌人时,原来不是别人,就是自家的相好,四大金刚里头的张书玉。暗想:这可糟了,我合他们闹到一起来了。

  张书玉见了秋谷,也不觉呆了一呆,停了一刻方开口道:“倪当仔是啥人,想勿到就是耐。”说着向秋谷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便向主位上坐了下去。秋谷见了觉得诧异,忙问:“为什么这般坐法,今天请客,可是你的主人么?”张书玉横波一盼,启齿嫣然,还未开口,李子霄见张书玉和秋谷这般熟落,好似素来相识的一般,不觉疑惑起来,插口问书玉道:“你和这位章大少可是一向认得的么?”书玉听了李子霄这样口风,晓得他有了醋意,便连忙转口掩饰道:“格位章二少爷,来浪上海滩浪真真是多年格老牌子哉,稍微有点名气格倌人,陆里一个勿认得俚?勿要说是倪,就是金刚里向格林黛玉搭仔金小宝,也才认得俚格呀。”一面说着,暗中伸一只小脚,把章秋谷钩了一下,又微微的递了一个眼风,似乎叫他不要说穿的意思。秋谷会意,乐得假作不知,轻轻的几句话儿就被他遮过去。

  李子霄听了,心上不觉释然。张书玉方回头过来向秋谷道:“今朝是倪专诚请格位李大人搭仔沈大人,到该搭来吃大菜,难得碰着耐格二少,也肯赏倪格光,总算倪靠仔李大人格福气,今朝借花献佛,绷绷倪格场面。”秋谷听他说得文绉绉的十分客气,觉得好笑,便也调侃他道:“阿唷,今朝书玉先生请客,是百年难遇格事体,倪阿好勿领耐格情,只怕倪无拨格号福气,吃仔耐格大菜,转去生起病来末尴尬哉。”这几句话说得好笑,修甫等一齐大笑起来。张书玉也忍不住抿着嘴儿好笑,笑了一回,书玉方才向秋谷说道:“刚刚倪听见俚笃说,有两个外国人吃醉仔酒,拿仔洋枪打人,倪倒拨俚吓仔一跳,只怕外国人勿讲理性,瞎打一泡,打起倪来末,那哼弄法!勿壳张就是耐,耐啥格道理搭仔外国人两家头吵起来,阿好讲拨倪听听看?”秋谷听书玉说得夹七夹八的甚是可笑,不免约略和他说了一番。

  正在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只见门帘起处,又走进一个倌人来。秋谷只道是陈文仙来了,正要叫他,却一眼看去似乎要比陈文仙长些,缩住了口没有叫出来,再聚起眼光仔细看他时:秋水丰神,远山眉黛;西子凌波之步,夜来红玉之香。好像有些认得,却又叫不出他的名字来。那倌人走到席间,先叫了沈仲思一声,又招呼了李子霄,然后回过头来,向章秋谷等微微一笑,就在沈仲思身旁坐下。秋谷见了,晓得就是沈仲思做的倌人,见他年纪也有二十四五岁的样儿,风头却还甚好,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射来射去甚归妖媚。秋谷暗暗的问张书玉,方晓得那倌人是兆富里的洪月娥。

  当下书玉便请各人点菜,秋谷和修甫等随意点了几样。秋谷向修甫道:“文仙为什么这个时候还不见来?”修甫道:“或者有什么客人,耽搁住了也未可知。”

  说着又等一会,陈文仙方走了进来。张书玉因是主人,立起来招呼了几句。陈文仙就坐在秋谷左边,张书玉先开口向陈文仙道:“刚刚耐阿晓得险格虐!”陈文仙并不晓得这件事儿,没头没脑的被张书玉这般一说,不觉呆了一呆,微笑答道:“啥格事体,倪勿晓得啘。”张书玉便把方才的事和他说了一遍,倒把个陈文仙吓得来香汗淋漓,花容失色,半晌方透过一口气来。章秋谷见陈文仙这般关切,不觉触起心事来,低头默默,如有所思。陈文仙定一定神,急忙回头过来问秋谷可曾被他打着,秋谷不觉哈哈笑道:“若是被他打着了,我还能好好的坐在这里么?你怎么说出痴话来了。”修甫等听了都觉好笑。陈文仙自己觉得岔了话头,面上一红,趁势拉着秋谷的手和他不依道:“耐格种人直头少有出见格,倪搭耐说格闲话,总归一句也勿肯听。别人家勿好阿关得耐啥事?要耐去嘤嘤喤喤瞎说一泡,几乎弄出性命交关格事体。区得耐运气还好,朆拨俚笃打着,倘忙一格勿当心,拨俚笃打仔一枪,耐阿犯着豁脱仔自家格性命,去拼格排杀千刀格强盗坯。”文仙说着又道:“格个辰光,耐来浪新马路打啥格流氓,阿记得倪劝仔耐几几化化格闲话,勿壳张耐一句也勿听,总归原是格付脾气,格末也叫真真无说法。”文仙说罢不觉烦恼起来,背过脸去佯佯不睬,秋谷和他说话,只是不理。秋谷没奈何,咬着陈文仙的耳朵说了几句,文仙故意嗔道:“晓得格哉,啥烦得来!”秋谷一笑,回过头来搭讪着和李子霄谈了一回,当下照例点菜叫局,自不必说。

  吃到十点多钟方才散席,各人自到相好那边小坐,只有辛修甫不到西安坊,同着章秋谷到兆贵里去。到了院中,文仙先已回来,招呼坐下。文仙免不得又把章秋谷埋怨一回,秋谷只好笑而不辩。辛修甫向秋谷道:“今天这件事情,倒把我吓了一大跳,幸而文仙没有看见,不受虚惊。你没有见那当时的样儿,真正人也吓得坏的。”修甫说首,又向秋谷道:“我原晓得他们那班留学生,随便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没有一样做不出的,所以我暗中把你的衣裳拉了几回。你正是说得高兴,没有觉着,果然被他们听见,要和你拼起命来,你虽然没有被他打着,却也受了一个虚惊。究竟这样的人,正该把他送到捕房,问他一个凶器伤人的罪名,也好警戒警戒他的下次,怎么轻轻易易的竟是把他放走,可不便宜了他!”秋谷道:“你不晓得这当中的道理,我说出一个缘故来你就明白了。他们开枪打我,自然情理难容。我们就把他送到当官,也不算什么罗织。但是他们和我没有什么冤家,不过听我骂他们的说话骂得刻毒了些,一时气极了,不顾利害做出这样的事情。究竟我和他们不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我既然没有受伤,放了他就是了,何必定要惊天动地的闹到当官,结这个无谓的冤家作甚?万一为了这事弄假成真,他们这一班留学生当真的结了团体和我做起对来,从来暗箭难防,明枪易躲,我虽然不怕他们,却也防备他不尽,不如还是放他去了的好。我想他人非草木,此后也不至于再来和我为难,你想我这话可是不是?”修甫听了恍然,不住的点头道是。

  秋谷便对修甫说起打算就要回去的话,修甫也劝他不必久在上海,还是回去的好。文仙听了,急问秋谷道:“阿是耐说要转去?”秋谷点头,文仙又道:“格末倪搭耐讲格闲话,到底那哼!”秋谷微笑,朝他摇一摇头,文仙发急道:“耐格人啥格总是实梗。归格辰光,倪搭耐说格闲话,耐阿记得?故歇又是实梗搭倪格浆,倪定规勿成功。”说着,便柳眉颦蹙,杏眼含珠,着实的横了秋谷一个白眼。修甫在旁看了这个样儿,已经猜着了八九分的光景,只听得秋谷向陈文仙笑道:“你不晓得我的家事也有多少为难。第一,太夫人性情严厉;第二,我家计不过中资。如今若是趁了一时高兴,做了这件事情,将来万一有什么说话出来,我怎的对你得起?

  到了那个时候,不是要好,反是害了你的终身,你也要自家想想。“章秋谷这几句说话原是真心,不料陈文仙听了眼圈儿一红,反止不住掉下泪来。停了一回方说道:”故歇倪也无啥说头,耐到陆里倪跟到陆里,随便耐叫倪那哼,倪总无啥勿肯。“

  秋谷又笑道:“话虽如此,但是我晓得自家福薄,消受不起你这样的人,所以不敢答应。”文仙听了他这样话风,生起气来道:“照样耐实梗说法,是拿倪当仔坏人,恐怕将来要出啥格毛病,耐倒自家想想看,倪阿曾有啥格地方待错仔耐,无拨真心拨耐看仔出来,耐倒说拨倪听听看。”秋谷笑道:“实不相瞒,我自从十七岁上出来,纵情花柳,歌场酒阵,整整的阅历了五年,做了无数的倌人,攀了许多的相好,没一个不是密意缠绵,深情宛转,赌神罚咒的定要从良,到得后来,一个也没有成功。所以你虽然一片真心,我却不敢相信。”

  陈文仙听了气得粉面通红,蛾眉斜竖,逼着问道:“耐既然实梗格念头,为啥倪问耐格辰光一口答应,阿是拿倪来浪弄白相,寻倪格开心?嘴里向说出来格闲话赛过放屁,耐自家想想阿对得起人?故歇倪只有一句闲话,耐答应末也是实梗,耐勿答应末也是实梗。阿有啥闲话说得明明白白,到仔故歇倒装起妈虎来哉,倪末白白里快活仔一泡,耐自家心浪阿有点意勿过?”秋谷听了自己回心一想,果然有些对不起他,但是要答应他却又有好些的为难之处,没奈何,只得附耳和陈文仙细细的说了一番,指望他回心转意。不料陈文仙听了,愈加动气起来道:“倪晓得自家格命苦,所以落到堂子里向做仔倌人,勿想嫁啥格大人老爷,过啥格好日脚,勿壳张碰着格客人,又是实梗样式。”说到此处便咽住了,说不出来,眼中珠泪一行行向下直挂。秋谷见了心上觉得可怜,想要劝慰他几句,不想陈文仙倒动了真气,娇喘微微,泪流满面。

  秋谷正在无可如何之际,辛修甫坐在旁边呆呆的听着他们讲话,因为插不下口去,不便开言,见陈文仙气到这般模样,忍不住向秋谷道:“这件事儿却是你的不该,为什么既然答应了他,如今又要变卦?其实你们成就了这样好事,总算是一段美满姻缘,为何你一定不肯答应?”秋谷道:“不瞒你说,并不是我不肯答应,实在有为难的事情,不好向你们细说的。况且他们堂子里头的人,总是吃惯用惯,我不过一个中人之产,那里供给得来?你想他们做着倌人的时候,把多少客人的家财精力,通通用在一人身上,尚且横不愿意,竖不称心,讨不着他们的欢喜,不要说一个人的财力,那里填得满无底的深坑?你想这件事儿,我那敢冒冒失失的就答应他?”修甫道:“你的话虽然不错,我看陈文仙还不是这样的人,将来决不至于闹什么笑话,你只顾放心就是了。”秋谷听了正在踌躇,修甫忽然笑道:“我有一句话儿你可不要见怪,你这个人,在朋友面上极有义气,极有交情,若要讲到倌人面上的交情,却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委实的没有良心。”秋谷听了诧异起来,忙问:“你这话儿怎生说法?”陈文仙正在气得昏头搭脑的时候,忽听得修甫这样说法,也觉诧异,倒住了哭,呆呆的听他怎生说法。

  只听得修甫笑道:“大凡一个客人做着一个倌人,虽然不要处处认真,上了倌人的圈套,却也不好过于诈伪,学那王莽的谦恭。从来男女居室,人之大欲存焉,天下的事情,惟有这样地方最是看得出一生的品行。若是一个人到了这等地方还是满口胡言,满身诈伪,没有一点真心,这个人的居心就不可问了。你想花丛柳阵的地方,粉黛笙歌的境界,最容易激发真心,你虽然是个个中老手,却不能太上忘情,不过阅历既深,有些强制的工夫罢了。却不晓得资格渐深,天良渐泯,做了一个倌人,无论那倌人和他怎生要好,总是随随便便的没有真心。我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儿,像你这样的一个风流人物,又天天混在那脂粉丛中,绮罗队里,居然毫不动心,没有一丝儿迷惑。不是那元奸巨恶,和曹孟德一样的行为;就是个木偶刍灵,和晋惠帝一般的人物。我劝你还要诚实些儿,宁可做一个明知故犯的瘟生,不要学那些奸巧刁钻的行径,你的意思以为何如?”这一席话,竟把一个能言善辩的章秋谷骂得顿口无言,眼睁睁的看着修甫。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道:“骂得好,骂得好!

  我自从出世以来,没有个人把我骂得这般结实,你今天的几句说话却正搔着我的痒处,说到我心眼上来,真是佩服得狠。“修甫听了也笑起来道:”我不是有心骂你,不过是议论现在的嫖客罢了,你可不要多心。“秋谷笑道:”我也不是个怕骂的人,只要你骂得有理,就多骂几句何妨。“说着两人又笑了一会,陈文仙又向修甫诉说道:”辛大少,耐想想看,格号事体俚阿对倪得起?“修甫听了,又委曲劝解了陈文仙一番,却向秋谷说道:”我看文仙狠可娶得,你不妨答应了他,不要学那李益一般,做那负心男子。“正是:

  水殿春风之影,镜里情郎;摩登软幛之图,中爱宠。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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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回 章秋谷名花成眷属 张书玉陌上遇萧郎

  且说陈文仙对着辛修甫说道:“俚耐说倪勿是真心,倪格心只有自家晓得,勿好挖仔出来拨俚看看。故歇倪只有两句说话,无啥别样花头:第一勿要俚格洋钱,第二随便俚那哼分付。闲话说到仔实梗样式,俚耐还要说倪勿是真心末,听凭俚自家格良心好哉。辛大少,倪格事体瞒勿过耐。要讨倪转去格客人勿止一格,倪要无拨真心待俚末,老早嫁仔人哉,陆里等得到故歇!”修甫听了点头叹息,便又开导了秋谷一会。

  秋谷此时见陈文仙果是真心,心上已有八九分懊悔,不该这样的回他,现在又被辛修甫劝了几句,自然顺水推船,一口应允。文仙见秋谷已经答应,方才眉锁重开,梨涡浅晕,收拾了一天烦恼,打叠起无限娇矛,喜孜孜的提起精神,应酬他们两个。秋谷便向修甫道:“这件事情我虽是已经应允,却还要回去一趟,和家内说明了委曲的情形,方能成就,现在却不能就这般草草的娶他。”文仙瞅了秋谷一眼道:“耐格闲话,有点妈妈虎虎,勿好算数。倪倒勿相信耐格枪花。”秋谷道:“这一回不比前番,有修甫在中间介绍,不是我们两个的事情。我若再要反悔,非且对不住你,并且对不住朋友了。”当下彼此商量一会,说明秋谷过了月半回去一趟,至多耽搁一月,再回上海来办陈文仙的事情,三面讲得明白。文仙恐怕章秋谷还要反悔,又问得着着实实的,估量着没有什么变动。好个陈文仙,当时叫了娘姨进来,和他说明嫁人,叫相帮去把牌子除下。娘姨呆了一回,虽不愿意,但陈文仙不欠他们的带挡,不好拦他,只得骨都着嘴,自去分付。

  辛修甫见文仙做事这般剪绝,暗暗称赞。秋谷见他如此,自是欢喜。文仙又当场叫了本家上来,叫他把帐算清,房钱认他一节,因是节后不多几日,不过四十几台菜钱,算起来倒还不甚吃重,又叫秋谷和他去看房子,预备搬场,回报了一个娘姨,一个大姐,宝珠姐仍旧暂时服侍。文仙还有一个小大姐,也叫他一同过去。秋谷替他算了一算本家的帐,约着不到一千块钱,便打了一张一千块洋钱的票子,交与文仙,叫他开销一切,又另外赏了房间里一百块钱。文仙起初还不肯要,秋谷道:“你虽然不要我的身价,难道好倒反要你贴钱?况且我也不是这样的人,你不必这般客气。”文仙方才收了,章秋谷一连看了几天房子,在新马路租了一所两楼两底的洋房,把陈文仙搬了过去,自己也把吉升栈内的行李搬到新马路来,和陈文仙住在一起。正是:

  花枝并蒂,春融秦女之箫;蛱蝶同心,月满温家之境。双星无恙,碧落团圆;三千天女之场,一枕风流之梦。脂香满满,未销宝鼎之烟;人面田田,占尽柔乡之福。

  章秋谷这边的事按下不提。如今且把李子霄、沈仲思的来历补叙一番。

  看官且住,在下这部小说,原名叫做《九尾龟》,又叫作《四大金刚外传》,如今做到五集,差不多就要结束全书,不得不把他们的事实再细细的补叙一回。那四大金刚里头,陆兰芬已经死了,金小宝暂时收场,不做生意,却和贡春树住在一处。林黛玉住在惠秀里内,算个住家,有向来相熟的客人,也可过去坐坐,他自己却竟是销声匿影的不大出来。只有张书玉仍旧住在新清和坊,艳帜高张,香名愈噪,真是枇杷花下,车马如云。每天牵算起来,总有五六场和,十余台酒,那生意比先前好了几倍。书玉得意扬扬,十分高兴。

  有一天,书玉坐着轿子在一品香出局回来,轿子走到大新街口,忽然迎面撞过一个客人,正在四马路走过,轿子走得甚快,那客人也低着个头直撞过来,恰恰的撞了一个照面,轿夫避让不及,彼此一碰,把那客人仰面朝天的跌了一交。那客人在地下扒了起来,心中大怒,一把扭住了轿夫的衣服,喝道:“你走路不带眼睛的么?乱撞你娘的什么?”轿夫见那客人衣服都丽,气概出众,却也不敢得罪他,况且委实把他撞了一交,只得陪着笑面,说声:“对不住,实在没有看见。”那客人那里肯放,要叫巡捕到来,把轿夫带到捕房里去。张书玉坐在轿中,一眼看见那客人的手上带着三个金刚钻戒指,晶宝夺目,光彩照人,身上穿着一身外国缎子的衣服,颜色配搭得甚是匀称,更兼仪表轩昂,身材俊伟,生得倒还不俗。看了他这般气派,晓得定是个有钱的阔客,便有心要笼络着他,对他嫣然一笑道:“大少对勿住,总是轿夫勿好,碰仔耐一交筋头,勿得知身浪向阿曾碰痛?”说罢星眸低漾,杏脸微红,含羞带笑的瞧了那客人一眼。这一个眼风,就把那客人的身体酥了半边。

  动弹不得,本来是一腔怒气不肯干休,被张书玉这样一来,不知不觉的把心上的焦躁,一霎时销化个干干净净,连忙放了轿夫,笑嘻嘻的答道:“不妨不妨,没有什么要紧。”那眼睛却紧紧的钉着张书玉看个不住。张书玉见了,晓得他已经入彀,又微微一笑道:“晏歇点阿到倪搭去坐歇?倪来浪新清和第三家。”那客人听了大喜道:“狠好狠好,停回儿我一定过去。”书玉笑道:“晏歇点要来格哩!”那客人连连答应,轿夫放开脚步径自前行。临走的时候,书玉还欠起身来回头一笑,略略的朝他点点头儿,一直回新清和去了。

  那客人见张书玉径自去了,只觉得晃晃荡荡的好像神魂还没有归窍一般,虽然想起没有问他的名字,到清和坊那里去寻,便急急的那边一看,见张书玉的轿子,影影绰绰的还在前边,连忙三脚两步赶上前去,把轿后的龟奴一把扯住。轿夫倒吃了一惊,问他为什么这般样子。那客人便问他倌人的姓名,轿夫见他气喘吁吁的甚觉好笑??便替他说了。书玉坐在轿中听见,把跟局的娘姨金珠叫了过来道:“倪先坐仔轿子转去,耐同仔格位大少慢慢交来。”金珠答应一声,那客人更是欢喜,同着金珠在马路上慢慢的走着,一头夹七夹八的扳谈。

  大新街口到新清和坊本来不多几步路儿,不一刻已经到了。金珠在前引路,那客人跟在后边,上了扶梯,已见张书玉换了一身衣服,笑迷迷的立在楼门口道:“倪晓得耐就要过来,倪等仔耐一歇哉。”那客人到了此时,神魂飘荡,觉得身体虚飘飘的,好似在云雾中的一般。张书玉拉着他进了大房间,亲手替他宽了马褂,推他坐下,方才问他的姓名。你道这客人是谁?原来就是那李子霄。当下敬过瓜子,书玉着实的敷衍了他一番,当夜就摆了一个双台,闹到三更多天方才散席。

  自此一连几天,李子霄夜夜碰和,朝朝摆酒,闹得烟雾尘天。在李子霄的意思,原想要转张书玉的念头,无奈张书玉虽是待他要好,晚间却总不留他,李子霄也不好意思开口。论起这李子霄的为人来,却也甚是精明,随便什么世故人情一概瞒他不过,就是在嫖界里头也着实的有些资格,不比那一班土头土脑的瘟生。但是有一桩毛病不好,见了倌人,一个个都是好的,并且一见了面,就想要转他的念头。虽然狠肯花几个钱,却自家打家主意,不肯落他们的圈套,所以有些倌人都要嫁他,他却咬定了牙齿不肯答应。不料一见了张书玉的面,就由不得神魂颠倒起来。那四大金刚的手段名不虚传,他不想你的念头则已,想了你的念头,却总要比他人来得辣些。这几天,张书玉放出全身本事,把一个李子霄哄得一心一意都在张书玉的身上。张书玉却又拿定主意,不肯叫他轻易近身,故意打情骂俏的做出那一种亲热的样子,弄得李子霄这又不好,那又不好,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乱转。

  有一天,李子霄在票号里头刚刚起身,还未梳洗。张书玉要笼络李子霄的心,起了一个大早,打扮得花枝招展,丰态娇娆,带了一个娘姨,坐了轿子竟到李子霄票号里来。其时刚敲十二点钟,由李子霄的家人引进房内,笑盈盈的叫了一声。李子霄见了喜出望外,连忙叫他坐下,只听得张书玉道:“李大人,耐啥格刚刚起来,阿是昨日仔辛苦哉?”李子霄听了一呆道:“我除了碰和吃酒,没有别的事情,我有什么辛苦?”张书玉掩口笑道:“勿是呀,作兴耐昨日仔到仔相好搭去住夜,辛苦仔点,所以今朝起来得晏哉,耐自家照镜子看哩!”说着又低声问道:“李大人阿对?”李子霄听了笑道:“你这说话甚是奇怪,我昨日若真个住在相好院中,现在这个时候怎么就得回来?况且我在上海除了你,那里还有什么相好?你倒说说我听。”书玉面上一红道:“倪末陆俚有格号福气?”说着就溜了李子霄一眼,李子霄见了满心欢喜,一面洗脸,一面和张书玉天南地北的扳谈。书玉又见李子霄的头发蓬了,便问他要出梳具来,要自己和他梳头。李子霄打着苏白答道:“阿唷,书玉先生实梗格红倌人搭倪来打辫子,格是勿敢当格啘。”书玉听了,对着那个姨娘道:“耐听听看,说得阿要好听。”又向李子霄道:“李大人耐勿要实梗客气,故歇倪搭耐打条辫子,耐就要搭倪客气,晏歇点……”张书玉说到此间,粉颊低垂,含羞微笑的说不下去。李子霄逼着问道:“你怎么说话只说半句?说下去。”张书玉又嫣然一笑,接下去道:“也客气勿尽啘。”李子霄听了这两句话儿,真是乐不可支,满心奇痒。当下张书玉和李子霄打了一条辫子,李子霄又留他在票号里头吃饭,书玉一口应允,并不推辞。

  李子霄也是个老于此道的人,晓得倌人有时看望客人,不肯在客人那边吃饭,一定要客人在那倌人面上有了非常资格,方才做得到这般田地。张书玉看待李子霄虽然要好,却还只是那表面上的交情,并没有什么密切的关系,今天居然破格赏光,肯在李子霄那里吃起饭来,也算得是李子霄特别的场面了。当时李子霄叫当差的去关照一声厨房,说有客人吃饭,叫他们另添几样菜来。当差的去不多时,已经开进饭来。本来是六碗饭菜,如今有了客人,添了四个热炒,四只荤盆,另外又是一壶绍酒。李子霄便让张书玉坐下,竟是两人对酌起来,那菜虽是不多几样,却做得甚是精致。张书玉竟不客气,吃了几杯酒,又吃了一碗饭。因李子霄酒量颇好,书玉亲自与他斟酒,直至完了一壶方才吃饭。当差的舀上一盆水来,娘姨拿出带来的镜匣放在桌上,书玉对着镜子略略的添些脂粉,又揩了一把面;回头过来,见李子霄恰好吃完了饭正要洗面,书玉便亲手绞了一把手巾,走过去和李子霄并肩一坐,一手搭着他的肩头,一手拿着手巾和他揩了一把。李子霄只闻得一阵剩粉残脂的香气在那手巾上直透出来。正是:

  碧城十二,相思六曲之屏;金粉三千,云雨前身之梦。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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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三回 李子霄销魂春照夜 沈剥皮拼命死贪财

  且说李子霄闻得一阵香气直钻入鼻孔里来,觉得今天张书玉陪他吃一顿饭竟是破格的事情,心上十分高兴。张书玉又向他笑道:“倪生意末做仔好几年,从来朆到客人搭吃歇过饭。今朝耐李大人说仔,倪勿好勿答应,晏歇点说起来,总说是倪坍仔耐李大人格台,换仔别人留倪吃饭,倪阿肯答应?”李子霄听了更是欢喜。张书玉和他说说笑笑,甚是投机。直到傍晚时分,张书玉竟是坐着不走。李子霄暗觉诧异,问他可有什么话说。书玉佯嗔道:“阿是无拨事体,倪勿好来格。”正在还要说下去的时候,早见书玉的相帮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搭局票递与娘姨,又说了一遍,无非是姓张的叫到聚丰园,姓李的叫到金谷春,要叫书玉早些回去。书玉故意皱着眉头道:“啥要紧呀,耐转去说。”转过来又回头向李子霄道:“格排客人末叫讨气,叫啥格断命堂差!”倪难得今朝一日天,搭耐讲讲闲话,心浪倒蛮快活,刚刚俚笃又来叫啥格堂差,勿得知啥格道理,看见仔俚笃格付架形,就觉着心浪勿舒齐。说来说去,倪格碗堂子饭直头勿要吃哉,赛过勿是自家格身体,真真作孽。

  “

  李子霄倒解劝了书玉一番。停了一回,书玉并不想走,院中接连来了两个相帮,说叫局的催过了两回,又有两起客人坐在房内等他回去。书玉听了把头一别道:“哈格希奇勿煞,要唔笃实梗发极,一转两转吵勿清爽,阿怕倪勿晓得。”相帮听了不敢开口,倒是李子霄看了不过意,便对书玉道:“你院中既有客人,又要出局,我看你还是回去应酬客人,不必在此间耽搁,不要回来脱了局,得罪了客人,要是闹些闲话出来,叫我心上怎么过意得去?”书玉听李子霄叫他回去,斜了他一个白眼,嗔道:“耐倒好格!阿是来浪讨厌倪,赶倪转去?倪好心来看看耐,耐倒是实梗样式,耐格人阿有良心?老实说,格号客人,倪本来勿高兴做,脱仔局也无啥希奇。比方耐李大人叫倪格局,倪阿好勿来?像俚笃格排客人,倪生来勿去应酬,高兴末多来来,勿高兴少来来,倪也勿见得靠仔格挡码子绷啥格场面,李大人,耐说阿是?”李子霄见张书玉这般要好,不好再说什么,口内虽是这般说法,叫他不要得罪客人,心上却自是欢喜。

  张书玉直坐到上灯以后,约有九点多钟,院中的相帮一连来了几趟叫他回去。

  书玉装出无奈的样子,又向李子霄叮嘱了无数的话,叫他今晚一定要来,李子霄自然答应。张书玉方才一步一回头的坐了轿子走了。子霄又到别处去了一转回来,便直到书玉院中,当夜又摆了一个双台,请的客人,便是那沈仲思首座。

  原来这沈仲思本来是杭州人氏,寄籍虞山,他父亲名叫沈近园,足足的二三百万产业,不要说是别的,就是常熟城内的田,竟被姓沈的占去十分之二,你想可利害不利害?这沈近园生了七个儿子,那五个都是少年夭折,只存了沈仲思兄弟二人。

  沈仲思还有一个兄弟,排行最小,名叫沈幼吾,因他排在第七人,都管着他叫沈老七。但是沈近园虽是个头等富家,生性却十分吝啬,真是一毛不拔,算尽锱铢。你要和他商议别件事儿,他总没有什么不肯,若要和他商议到银钱上去,这却杀了他的头他也不肯拿出一个钱来。他又有一件毛病,不肯把银子放到庄上去生利钱,只说:“这些钱庄都靠不住,他要是把我的银子拐在家里,自己却一溜烟跑了,我可到什么地方去找他去呢?”所以情愿把银子放在家里,再也不拿出来。在家里另外起造了一间房子,四边都是铁打的窗棂,只有一扇小门出入,这间房子专为存放银钱,除了他自己一个人,余外的任是什么人儿也不放进这间密室。他放钱的法儿却又与众不同,也不是用保险钱箱,也不是用太平银柜,你道他怎生的放法?说也奇怪,他把那历积蓄的洋钱一封一封的排在地下,又怕没有数目,自己年纪大了记不上来,他又想了一个法儿,把一万块钱堆作一排,整整的堆了数十余排,他却对人说道:“我若不是这般排法,万一有贼进来,偷了三百五百,一千八百,我那里查考得出?像这样的一万洋钱一排,那做贼的任是再有通天本事,也拿不动这一万洋钱。”人家听了都笑他是个痴子,他也不以为意。

  沈近园虽然吝啬,家中倒有好几房的小老婆,头上插的,手上带的,都是金器,身上穿的,却又都是布草衣裙。有些好事的人问他道:“你家里那几个如夫人,为什么插带的都是金器,穿的却又都是布衣?你既是舍不得钱给他们穿着,怎么又肯花钱打造首饰呢?”他却回答得好,说:“你们晓得什么?我的算盘真是精益求精,你们那里想得这步田地?你想金银首饰带在他们头上身上,就是隔了十年二十年,也还是这般轻重,没有什么吃亏。那绸缎衣服花了许多的钱做来着在身上,着了一年半载,最多的也不过三年五年,着得稀碎破旧的,一个大钱也不值,岂不是白白的赔钱?”那问的人听他这般说法,不觉哈哈大笑,佩服他的算计真是精明,出来对别人说了。从此就送了他一个外号叫做“沈剥皮”。

  这沈剥皮虽然啬刻,他的那两个儿子却是著名的洋盘,在外边结识了一班篾片,一天到夜的各处乱闯乱跑,大把的银子捧出来,就像水一般的往外直淌。但是沈剥皮的家教极严,等闲不许他儿子走出大门一步。这两个宝贝只是背着沈剥皮,在外面打架闹事,无所不为,沈剥皮犹如醉在梦里一般,那里查察得着。但有一样,沈剥皮的银钱都是自家经手,这两个儿子摸不着他一个大钱。他们又想出一个主意,兄弟两个大伙儿商量,偷偷的叫了铜匠配了银房的钥匙,候着晚间,沈剥皮睡了,开了房门进去,偷了一个饱。又为偷得少了,恐怕被沈剥皮查了出来,索性一偷就是一排。偷了一万块钱出来,兄弟二人大家分用。这沈剥皮虽然算计精明,却只晓得要钱,别的事情都有些糊里糊涂的。他以为把历年积蓄的银钱放在这间密室里头,四边又是铁打的窗棂,就着生了翅膀,扁着身子,也不用打算进去,心上道是千妥万当的了,就是进去安放洋钱的时候,也不去查点数目,就是这样糊糊涂涂的过去。

  这兄弟二人偷了一万洋钱出来,用完了便再进去偷,一连偷了好几回,见沈剥皮并不查点,越发放大了胆,索性多偷几排,挥霍一个畅快。

  又偷了几次,沈剥皮渐渐的有些疑心起来,对他两个儿子说道:“怎么我的洋钱,只有一排一排的堆上去,不见他一排一排的长出来,老是这个样儿,可是个什么缘故呢?”他儿子听了吃了一惊,连忙遮掩道:“你老人家不要多疑多虑,那里有这样的事情,难道我们这样的高房大屋还有什么贼人进来么?”沈剥皮听了,想想儿子的说话不错,也就罢了。

  沈幼吾又嫌家里的住房不好,在自己对门买了一块大大的地基,造起一座洋房,又怕被沈剥皮晓得了是不得了的,便叫一个手下的篾片捏一个假名,径到沈剥皮家中拜会。见了沈剥皮,只说是苏州人氏,为的常熟地方甚好,所以买块地基起些房屋,算他是别业一般,现在工程将要落成,特来拜拜邻舍。沈剥皮听了甚是相信,反恭恭敬敬的送了他出去。隔了几天,沈剥皮穿得衣冠齐楚的过来回拜,恰恰的沈幼吾坐在中堂,高谈阔论的和那一班清客讲话。抬起头来,看见沈剥皮穿靴戴帽的走进中堂,只把他吓得屁滚尿流,一溜烟从后门逃了出去,却叫一个家人出来挡驾。

  沈剥皮还心中有气,说他瞧不起人。

  沈剥皮一天到晚只是呆呆的坐在家中,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便是盘算银钱,别的事情一件也不在他心上。早晨不到天亮就要起来,晚间刚刚天黑就叫关了大门大家睡觉。临睡的时候,还要自己到各处门口细细的查看一回,又亲手把一重重的门通通锁得结实,方才放心。到了晚上不许家人们点灯睡觉,他明说是小心火烛,其实却是节省灯油。大约沈剥皮的家里,从正月初一到十二月三十,也用不了一斤灯油。沈剥皮这样的小心防范,算得是顶真的了。谁知他那两位贤郎候他睡了,拿出身边预备的钥匙把一重重门上的锁一齐开了出去,直到三更四更方才回来,悄悄的仍旧把门锁好,一些也看不出来,沈剥皮那里晓得?

  有一回,沈剥皮打发儿子沈仲思到上海的一爿什么当店里头盘查帐目,顺便查查别处的什么钱庄、绸缎店的出入。沈剥皮以为他生出来的儿子一定也和他自己一般,所以竟是放心大胆的叫他前去。不想这沈仲思在常熟的时候虽是荒唐,不免总有些儿忌惮,恐怕沈剥皮晓得风声不是顽的;现在到了上海,真是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那里还有什么顾忌?更兼上海这个地方是花天酒地的擅场,纸醉金迷的世界。沈仲思到了上海,便是拼命的狂嫖,不管三七二十一,嫖得昏天黑地,一塌糊涂,竟把好好的两处钱庄,一处绸缎号,一处洋货号,轻轻易易的盘给别人,顿时手头有了四五十万银子,越发的不想回去,只在上海地方昏昏沉沉的度日。沈剥皮连连的写信到来催他回去,他也置之不理。

  不知怎的这件事情漏了风声,竟被沈剥皮晓得,只气得怒发冲冠,浑身乱抖,气到极处圆睁两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口气接不上,竟是一个鹞子翻身,跌在地下晕了过去。家人们慌了,连忙去寻了沈幼吾回来,请了两三个医生开方施救,直到半夜方才渐渐的醒转,吐出一口浊痰,慢慢的说出话来。还是气得咬牙切齿的,想要亲自赶到上海去和他儿子拼命。无奈刚刚晕了过去,人的元气未复,手脚瘫软,一动也动不来,无可奈何,只得罢了。却因儿子不肖,败了他的家财,恨入骨髓,预备了一条极粗的麻绳,要等沈仲思回来,用绳把他勒死,只恨的自己一时不能全愈,活动不来,发狠说:“养好了病,定要亲到上海找他,这样的儿子还不如死了的干净。”

  照这样的说起来,沈仲思的一条性命,竟有些岌岌可危。幸而沈仲思的妻子在家,听了沈剥皮的说话,到底事不关心,关心则乱,不由的心惊胆战起来,急急的写了一封信,寄到上海和沈仲思说知缘故,叫他千万不可回来。沈仲思得了这个信息,大吃一惊,晓得沈剥皮的脾气,别样事儿还好将就得过,惟有用了他的银钱,却是不共戴天的仇恨。他说得出来,却就做得出来,这件事儿竟没有个挽回的方法,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计较来,只急得咳声叹气,抓耳搔腮。就有一个篾片教他主意,叫他发信回家,装得自家病重,要叫家里一个人来。到得家人来了,竟用一口空棺装些砖头石块充作死人,停在公所,让那家里的来人把棺材搬回家去。自己却有了银钱在手,没有什么做不得的事情,尽顾租了房子,长长久久的住在上海,一则免了家中拘束,二则躲了这场是非,岂不是绝妙的一个主意?沈仲思听了这个主意,心中大喜,连赞:“好个妙计,他们那里想得出来?”当下果然就如法炮制的打了一个电报回去,假说自家病重,要叫他夫人赶紧前来,一面安排了一口空棺停在会倌里头,什么灵牌孝幔,一齐预备停当。这叫做“装龙像龙,装虎像虎”,免得别人看见样儿不像,要起疑心。

  那边沈剥皮接着了病重的电报,非但并不吃惊,反说:“这样的不肖子孙留他何用,让他死了也罢。”沈仲思的夫人听了,倒大大的吃了一惊,连忙收拾收拾,要到上海去看仲思的病。正是:

  瞒天造谎,犹留鸿爪之前;同室操戈,岂有天伦之义。

  欲知后事,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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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四回 假病危瞒天造谎 打官司教士分家

  且说沈仲思假装病重,打了一封电报回去,他夫人那里晓得这个信是假的,认真的着急起来,收拾些随身衣服,便要到上海去。本来要想邀沈幼吾一同前去,路上好有些招呼,谁知沈剥皮深恨仲思,不许幼吾同去,只得罢了。当下沈仲思的夫人雇了一只快船,一路凄凄惶惶的赶到上海,偏偏又遇着了顶头逆风,足足的走了三天方才到了。

  船刚到岸,沈仲思夫人心急如箭,连忙打发了一个家人上去问信,自己随后上岸,也不坐轿子,只坐了一部东洋车赶上岸来。不料那家人赶到沈仲思的寓处一问,他们是预先计划好的,一见有人来问仲思的信,仲思便自己躲了起来,叫人回复道:“沈某人已经死了两天,灵柩都停到公所去了,你还来问的什么信儿?”原来沈仲思恐怕他兄弟同来,被他撞见,所以分付手下的人这般说法,想不到他兄弟不来,来的倒是他夫人一个。当下那来的家人听了不觉大惊,连忙拔起脚来,飞一般奔回原路。恰恰的在半路上遇见了少夫人的车子,只见他满头大汗,气喘喘吁吁的极声喊道:“少奶奶,不好了,少爷已经故世了两天,连棺材都停在浙江会馆去了。”

  仲思的夫人听了,好似那高楼失足,大海沉舟,一霎时万箭穿心,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觉得哄的一声,三魂七魄一齐飞出顶门,飘飘荡荡的不知散归何处,几乎跌下车来。幸而跟来的一个娘婧有些见识,便向家人说道:“既然事已如此,也不必再到寓所去了,还是一直径到浙江会馆停灵的地方去了再说。”家人听了点头称是,便叫车夫掉过车头,回去浙江会馆。此时沈仲思的夫人坐在车上就似木雕泥塑一般,那眼中的珠泪一片汪洋往下乱滚。在马路上又不好放声大哭,恨不一步就跨到浙江会馆来。

  不一刻,到了门前停下,沈仲思的夫人三脚两步走了进去,问明了停灵柩的地方,扶着妨姨的肩头,一路哭着直抢进去。只见一间灵室,高高的挂着孝幔,供着灵牌,两枝白蜡辉煌,一段香烟缭绕。沈仲思的夫人见了这般光景,止不住一阵心酸,号淘大哭,直抢进灵帏里面,抱着灵柩哭得死去活来,泪干声尽。这里沈仲思的夫人正在呼天抢地,痛不欲生的时候,忽地灵的帏一起,走进一个人来。旁边的娘姨反起头来一看,这一惊非同小可,直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一交跌在地上,色色的抖个不住,那喉咙口好像塞了一个棉团,要叫喊也叫喊不出。这来的人竟走到他夫人身畔,拍着他的肩头道:“不要哭了,这棺材是个假的,我好好的现在这里,一些也没有什么。你且住了哭,定一定神再和你说。”沈仲思的夫人正哭得发昏,忽听得有人和他说话,好像自己丈夫的声音,急忙勉强忍住了哭,抬头一看不觉也吃了一惊。

  你道来人是谁?原来就是沈仲思。他本来派了两个手下的人在停灵地方照看香烛,又晓得家内有人到来,恐怕露了破绽,连忙叫一个人到浙江会馆去打听消息。

  到得那里,听见他夫人在那里号啕痛哭,甚是伤心,晓得叉了话头,却又不好上前去劝,只得急急的回去报知。沈仲思听了连连顿足道:“坏了,坏了,都是我自己粗心,这里那里说起?”连忙的跳上马车赶到会馆,早听见他夫人在里面哭得伤心,打动了沈仲思的心肠,就也落了几点眼泪,大踏步走进孝幔,也不及说什么别的,只好先劝住了他的哭再作计较。

  他夫人抬头见了不免也是一惊,忽然一个念头赶上来,把沈仲思拦腰抱住,哭道:“我和你十余年的夫妇,你就是死了我也不怕。我活在世上也没有什么味儿,你快些同了我去。”一面说,一面哭,倒把个沈仲思牵动情肠,十分感激,由不得也吊下泪来,连忙安慰他道:“你不要这样的伤心,我实在并没有死。”就把自己有心装死,躲过这场是非的话和他夫人说了一遍。他夫人还不肯相信,沈仲思又重新把前事说了一番。他夫人又呆呆的想,想了多时,见沈仲思说话有声,行步有影,方才相信他真没有死。定了一定神,向沈仲思道:“我这身体觉得虚飘飘的一些也没有着落,到底今天的事情是真是假,不要是我在这里做梦么?”沈仲思笑道:“青天白日,好好的人,那里做什么梦?你放定了心,不要疑疑惑惑的。”他夫人听得这般说法,方得明白,却痛定思痛,喜极生悲,又觉又哭起来,沈仲思连忙劝住了,他夫人免不得要把沈仲思埋怨一番。沈仲思低头谢过,一同走出孝堂。娘姨在地上听了,方才扒起身来,跟着二人一同出去。见了沈仲思,还是做眉做眼的有些害怕。

  那知走到中间,刚刚常熟来的两个家人也撞了进来,正和沈仲思撞了一个劈面。

  两个家人一见沈仲思在内走出,只认白日显魂,吓得个冷汗浑身,毫毛直竖。一个胆小的家人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一个胆大些的回过头去,撒腿便跑。沈仲思甚是好笑,正要叫他,恰好跟着沈仲思来的家人也走进来,拦住了他说明原委,方把他同了回来。又把地下的那一个也扶起来和他说了。那两个家人立在一旁,兀是有些心惊胆战。沈仲思便同了他的夫人回到寓处,住了一夜。大家商议停妥,沈仲思叫他的夫人假装穿孝,扶了灵柩回去,好瞒住那沈剥皮。他夫人起初不肯,沈仲思再三央恳,只得勉勉强强的应允了。沈仲思又和他夫人说明,回去之后再想法子接他出来。他夫人当真搬了一具空柩,回到常熟。沈剥皮那里晓得,并不伤心,只说:“这样没出息的东西,死了还是家门之幸。”沈幼吾本来和沈仲思兄弟不合,也不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沈仲思的夫人又分付了带去的家人仆妇不许乱说,果然一些破绽也看不出来。

  谁知隔了多时,终久事机不密,被沈幼吾看了些儿毛病出来,便暗暗的盘问家人,被他问得个明明白白,便写一封信去给沈仲思,说他不应诈死骗人,干得好事。

  又吓唬他哥哥道:“这件事儿虽是父亲没有晓得,究竟不该瞒他,回来万一晓得了风声,连我也担当不起,若要我替你遮瞒这事,每年须要津贴一万洋钱,总算你自己买条活命。”这封信到了上海,沈仲思见于又惊又气。想了一会,竟没有什么法儿,只得忍气吞声,依了他兄弟的话,每年孝敬他一万洋钱,差不多就像纳贡一般,不敢推扳一点。

  直至后来沈剥皮死了,沈仲思方敢回来,要和他兄弟分家,不想沈幼吾又起了个独吞家产的念头,竟是咬定牙齿一些不认,说:“我哥哥已经死了几年,如今葬都葬了,这是大家晓得的,那里又跑出一个哥哥来,要分什么家产,这不是有心图赖么?”沈仲思听了他兄弟这般说法,心中大怒,便请了许多的公亲族长,来商议这件分家的事儿。有几个无耻的亲簇,受了沈幼吾的贿赂,便帮着沈幼吾说话;有几个公正些的,只好两边劝解,无奈沈幼吾咬定牙齿坚不承认,只说他当初怎样的荒唐,沈剥皮要用绳子把他勒死,他着了急,方才想出这一个装死的法子来,如今却又要承受遗产,那里有这样的事儿?又向沈仲思道:“你开口闭口总说一样的儿子,为什么承受不得遗产。你可晓得父亲存日,早巳不把你当作儿子,你如何还要想来顶受家财?比如人家的儿子已经贴了革条,革出祠堂,难道也好承受产为么?”

  议论了一天,也议不出个道理。沈仲思气极,便往常熟县告了一状。那知批出来仍是亲族理处。兄弟两个一连争闹了几天,究竟田房产来都在沈幼吾的手中,沈仲思思竟闹他不过,没奈何回到上海和人计较。

  又有一个人和他出主意,叫他拜在一个天主教士的名下,要请他出来帮忙,说明分家之后,把所有的家财产业,提出二成捐入教会。那教土听了大喜,果然同了沈仲思径到常熟,先到县里拜了县官,和他说了,要他秉公审断。那知县大老爷见是外国人的事情,那敢违拗,诺诺连声的答应,立时立刻的出了一张传票,传沈仲思兄弟二人到案,沈幼吾,听得有外国人帮着他哥哥出头打官司,登时就吓矬了一尺,要请几个亲族出来做个见证。那些亲族听见说有外国人在内,谁敢多事?一个个缩着头颈死也不肯去。沈幼吾没奈何,只得硬着胆子自己到案。县大老爷着实训斥了他几句,叫他听断具结,把父遗财产兄弟均分。沈幼吾不敢不听,只得当堂具下结来,兄弟二人一齐退出。此时沈仲思得意扬扬,沈幼吾垂头丧气,到了家中,邀齐亲族,把所有的现钱产业分作两分,兄弟二人各得一分。

  沈仲思得了这些财产,便在上海买了一处房子,把家眷接在一起,竟不想回到常熟去了。果然把那财产提出二成来,也有十多万银子,送与教土,一齐捐入教堂。

  算起来他们兄弟分家,只便宜了一个教士,轻轻易易的几句话儿,就卖了十数万银子,这叫做“鹜蚌相争,渔翁得利”。

  看官试想,天下只有儿子死了,旁人瞒着他的父母不叫晓得。那有儿子现在好端端的活着,却瞒着父母说是死了的道理?这可是一件绝妙的新闻,更可笑的是沈仲思怕他兄弟在父亲面前漏了风声,每年孝敬他兄弟一万洋钱,买他个不开口。从古以来,只有将钱买命,那有花了银钱自家装死的道理?这样的笑话不要说是自家眼见,就是听也不曾听过,可算得少见多怪。无偶独有的了。

  闲话休提,书归正传。只说沈仲思叫了个兆富里的洪月娥,一到台上便咬着沈仲思的耳朵,唧唧哝哝的讲个不住。李子霄晓得洪月娥和沈仲思是有交情的,看见他们台面上这般要好,不觉心上有些热刺刺的起来。张书玉坐在背后把李子霄的衣服一扯,李子霄回头过来,书玉低声笑道:“耐看俚笃两家头恩得来!”李子霄微笑不语,一会儿看看洪月娥,一会儿又看看张书玉,书玉低问:“看啥?”李子霄不答,只是呆呆的看。书玉伸手过来拧了他一把,背过脸去,却慢慢的回转秋波,偷看李子霄的脸面。不防李子霄也在那里看他,恰恰的四目偷窥,两心相印,书玉不觉低鬟一笑,脉脉含情,李子霄趁此也咬着书玉的耳朵说了无数的话。书玉只是含笑摇头,李子霄怃然若失,又见洪月娥和沈仲思恩爱缠绵,一直坐着不走,等到将要散席,逼着他一同回去。沈仲思还有些迟迟疑疑的,月娥一定不肯,把自己的轿子让与沈仲思坐了,自己坐了东洋车回去。

  李子霄见了甚是艳羡,忽然的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一连喝了几大杯酒,装作大醉的样儿,伏在桌上,连客人要走,他也装作不知,只是沉沉的打睡。只听得张书玉走近身畔叫了几声,李子霄不应,书玉低低的向姨娘们说道:“李大人吃醉哉,搀俚到大床浪去靠歇罢。”就有一个娘姨帮着书玉,把李子霄搀到床上,轻轻的放他睡下,又叫娘姨们小心伺候,自己到别处房间应酬客人去了。李子霄在大床上假装睡着,等得好不心烦,直等到十二点钟,书玉方才进来。一进房门,便问:“李大人阿曾困醒?”娘姨答道:“一径朆醒歇。”书玉轻轻的移步床上来,把手摸一摸李子霄的额角,又附耳叫了他两声,李子霄只是不应。书玉坐在床沿,低声向娘姨说道:“格个李大人勿知那起风来,阿要喊应仔俚,问声俚看?”说着,便软绵绵也睡到床上来,又叫了他几声,李子霄听得张书玉对着娘姨这般说法,心上甚是感激着他。张书玉叫了两声,便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开眼问道:“有什么时候?”

  书玉道:“一点钟也敲过哉。啥格耐一困就困到仔故歇,阿是有啥勿舒齐?”一面说着,一面把一双儿罗绵的纤手在他背上轻轻的挺了几下,又对他说出一番话来。

  正是:

  玉软香温之夜,此福难销;金迷纸醉之天,深情如许。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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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五回 撩云拨雨夜渡银河 辣手狠心朝施毒计

  且说张书玉对李子霄说道:“耐刚刚啥格吃仔两杯酒,就吃醉哉。倪摸摸耐头浪,像煞有点发热,难下转勿要去瞎吃瞎吃,倘忙吃出仔点毛病,总是耐自家格身体吃亏。耐故歇一干仔来浪上海,夷无拨啥自家格亲人,有仔毛病,阿有啥人好来替耐,倪是白白里替耐发极,也无拨啥格用场。耐下转阿好当心点,勿要拿仔自家格身体弄白相,耐想倪格闲活阿对?”李子霄听了满心快活,一时说不出来,暗想:“我做的倌人也不知多少了,恰都是虚情假意的一些儿没有真心,我却也从来没有上过他们的当。如今看这张书玉的样儿,实是和我真心要好,不是那虚情假意的人,但是我几次转他的念头,他终是糊里糊涂的含糊答应,不肯爽爽快快的应承,不晓得他是什么意见。今天且待我再结结实实的问他,看他怎生回来。若是他再有什么推三阻四,我也不必再在这里花这冤枉的银钱,决计撇下了他再寻别个。”想罢,便低声向张书玉道:“你的说话自然不差,但不瞒你说,我多吃几杯酒儿倒还没有什么,实是吃了你的空心汤团,所以心上觉得有些不快。”书玉听了“嗤”的一笑,道:“耐格人啥实梗呀,闲话勿说勿明,倪搭耐说明白仔,耐就晓得哉。倪人末做仔倌人,本底子也是好人家格囡仵。倪娘拿倪卖出来,吃仔格碗堂子饭,也叫无说法;再加仔倪格抚蓄娘格末叫利害,勿知吃尽仔几化苦头。”书玉说到此间,顿时眼圈儿一红,声音就低了好些,一对秋波含着一眶眼泪。

  李子霄见他说得好好的,忽然好像要哭出来,心上十分痛惜,连忙用手帕和他拭去泪痕,又款款轻轻的安慰一番。张书玉方才接下去说道:“故歇总算赎仔身体出来,自家做生意。耐想倪好好里格人家人,吃到仔格碗断命饭,阿要作孽?再有格排一厢情愿格客人,总说倪摆啥格架子,勿肯巴结客人,俚笃说起来,倒说倪既然挂仔招牌,做格行生意,勿管俚是啥人,只要有仔铜钱,大家才好进来,摆啥格时髦倌人格架子。轧实勿瞒耐说,倪十六岁出来做生意,故歇念三岁,做仔七八年格生意,有过歇相好格客人直头勿多几格。一节里向,一塌刮仔留仔两三格客人。

  老实说,格排客人才勿勒倪心浪。客人见仔千千万万,总规无拨对劲格人。故歇碰着仔耐,勿知啥格道理,心心念念,放耐勿落,耐一日天勿来,像煞倪心浪掉脱仔啥格物事,横来竖去总归一格勿舒齐,倪格辰光见仔别格客人,一向朆有歇实梗样式,格当中啥格道理,连倪自家也解说勿出。想起来,要末是倪两家头前世有点缘分。“说着,就看着李子霄低头微笑,那眉稍眼角露出两朵红云,升起十分春色,星眸曼视,粉颈低垂,说不尽那许多的情态。

  张书玉做作了一会,又道:“故歇耐翻转来倒说倪拨空心汤团耐吃。倪怕耐淘坏仔自家身体,所以勿肯……”张书玉说了半句,那半句却咽住了,没有说出来。

  李子霄故意问道:“不肯什么?为什么说了半句就不说了。”书玉掩口一笑,把李子霄打了一下,却口中低低的咕哝道:“耐自家一声勿响,倒说吃仔倪格空心汤团,叫倪那哼好……”书玉说了这半句,又不说了。李子霄明晓得张书玉的意思已经许了他的特别利权,心中大喜,便乘势两手合抱拢来,把书玉搂入怀内。书玉半推半就的听他轻薄了一回,推开李子霄的手,坐起来向他说道:“耐刚刚吃醉仔酒,空心饿肚,身体陆里吃得消?倪搭耐炖好莲心桂圆来浪,阿要吃仔点勒困。”李子霄此时,正觉得肚皮有些咕噜噜的作响,正用得着,便点一点头。

  书玉自己跨下床来,取了一只白磁盖碗,亲手把莲子壶里炖好的莲心盛了一碗,又取一个银匙,送到李子霄口边。不用李子霄坳手,一匙一匙的和他送进口中,李子霄觉得这一碗莲子的滋味十分甜美,好像生平从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李子霄直把这碗莲子吃完,果然觉得精神抖擞。张书玉问他可还要吃些,李子霄摇一摇头说:“不要了。”又劝书玉自己吃些。书玉也吃了几匙,娘姨送上手巾,李子霄抹了一把,原来是预先留着的开水。当下张书玉含羞带笑的,向李子霄说道:“难末勿要紧哉。”当夜张书玉就留李子霄住下。真是:

  天上人间,花香月满。洞口桃花之浪,潭水清深;高唐神女之云,鸳攀梦稳。

  李子霄住了一夜,自然是恩情美满,云雨迷离,给了四十块钱住夜下脚,这且不在话下。

  且说张书玉自与李子霄落了相好,心上想要借着他淴一个浴,便向李子霄说生意做得怕了,想要嫁人,隐隐约约的露出些要嫁他的意思。怎奈李子霄虽然见色心迷,却毕竟是个花丛老手,有些见识,晓得上海的时髦倌人,不是可以娶得回去的人。拿定了主意,凭着张书玉怎生说法,他总不去兜揽。书玉竟弄得无可如何,暗想我这个金钟罩,随便什么一等利害的客人也跳不出我的圈套,怎么这姓李的竟是这般棘手?想了一会,被他想了一个极恶毒的主意出来,你道是什么恶毒主意?下文再表,如今且不必说明。

  只说李子霄在张书玉院中一连住了几夜,忽然有一天早上起身,吃了一碗莲子,觉得腹内大大的不受用,翻肠搅肚的响了一阵,竟是狠狠的泄泻起来。一刻儿的工夫就泻了有五六次,泻得他头晕眼花,四肢无力,倒在床上只是喘气。把一个张书玉吓得手脚慌忙,泪流满面,蛾眉锁恨,杏脸凝愁的向李子霄说道:“倪实梗格劝耐,叫耐保重点自家格身体,耐总归勿肯,故歇真格有仔毛病哉,叫倪那哼弄法!

  耐到底身浪向啥格勿舒齐,阿要请格郎中先生来看看?“李子霄见书玉两眼红红的含着一包珠泪,心上暗暗的赞他,却有气无力的说道:”今天早上起来好好的,不知什么原故,一时间腹内绞痛起来,一连泻了几次,觉得头痛耳鸣,心头霍乱,睡了一会略略的好些,你且不要心慌,或者将息一天两天好了也未可知,医生且慢些去请。上海地方也找不出什么名医,药不对症,反要被他吃坏。“书玉听了点头称是,却只是愁眉不展,坐在床沿目不转睛的看着李子霄,好像真是十分关切,就是自家夫妇也没有他这样的留心。停了一会,李子霄腹中又痛起来,皱着眉头连叫几声”阿呀“,想要挣起身来到床后去用便桶,不想泻了几次,浑身无力,再也挣不起身。书玉连忙用手相扶,一步一步的挨到床后,又是连泻了四五遍。李子霄有些来不得了,只见他冷汗直流,面皮雪白,两脚虚飘飘的好似在云雾中一般,勉强扶着书玉的肩头蹭到床上一头睡下。

  李子霄睡了一回,定一定神,睁开双眼,自觉着这个病儿有些不妥,便对张书玉道:“我这个病来势不轻,恐怕一时不得就好,你还是叫相帮们打乘轿子把我送回寓处,好待我安心调理几天。”书玉听了那里肯放,道:“耐故歇病得实梗样式,阿好坐啥轿子,就是转去仔,耐又无拨家眷来浪上海,一塌刮仔几个当差,啥人肯搭耐当心,好好里服侍耐?倪想起来,还是勿要转去格好,来浪倪搭住仔两日,养好好病再说。老实说,倪搭人手多点,包耐服侍得勿差。”李子霄听了,又想了一会道:“虽然如此,但是你们堂子里头比不得别处,我怎好占住了你们的房间?况且我是个病人,你又有别处的应酬,我住在这里,那里有回去的便当,再要累你这般服侍,我自家心上也觉得不安。”书玉见李子霄这样说法,便紧紧搀着他的手道:“耐故歇有毛病,勿要再去转啥格念头,倪搭仔耐两家头勿比别人,再有啥格客气?就是占仔倪一间房间,也勿算啥格事体。勿瞒耐说,倪看见仔耐生病,心浪几乎急杀快,再有啥格心想做格个断命生意!耐豪燥点自家养病,随便啥格事体勿要放勒心浪。耐想倪一生一世,总算做着仔耐实梗一个中意客人,正来浪要好头浪,夹忙头里耐咦生起病来哉,叫倪阿要发极勿要发极?”说着就背过脸去,用手帕拭那泪痕,又道:“再加仔耐勿肯住来倪搭,定规要想转去,叫倪陆里放心得落?”

  说罢又流下泪来。

  李子霄见他这般关切,倒是十分感激着他。说话之间,李子霄又起来泻了两次,竟是支持不住起来,合着眼睛喘个不住。慢慢的定了一回,方才睁开两眼。见张书玉半扒半坐的坐在床上,正呆呆的看着他,眼中的珠泪一滴一滴的下来,直淌到李子霄面上。李子霄见了心中欢喜,就觉得精神好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和书玉说道:“你不必这般着急,我这会儿觉得略略的好些。”书玉和他脸对脸的含泪说道:“倪明朝吃仔净素,替耐到大马路虹庙里向去烧烧香,求服仙方转来,等耐吃仔试试看,保佑耐毛病好仔,倪再去替耐还愿。”又叫娘姨下去招呼相帮们一声,道:“耐下去关照俚笃一声,有局票来叫局末,说倪到仔苏州去哉,勿管啥格客人,勿要让俚进来,等李大人毛病好仔再说。”娘姨答应自去。李子霄在床上听见,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道:“你何苦为我一个客人,得罪他们这一班熟客?我看你还是出去应酬,留个娘姨在这里招呼招呼就是了。”书玉皱眉道:“耐勿晓得倪格心浪赛过来浪打结,看仔耐生病,替耐勿落,咦无拨啥格法子好想,格个心浪,格末叫难过,陆里再有实梗高兴去做啥格生意。”李子霄听了,格外的意服心输,死心塌地。

  张书玉果然这一天不做生意,把浑身的手段都使出来,用在李子霄一人身上。

  一天到晚竟是坐在房中,动也不动,连饭也不肯吃,只随意吃了些儿稀饭,只是愁眉泪眼的坐在床上看着李子霄。到了晚间,更是衣不解带的殷勤服侍。李子霄着实的过意不去,叫他略睡片时,他那里肯睡?

  一直坐到天明,便叫醒了娘姨,要早些梳洗到虹庙去烧香,当下梳好云鬟,只带一支押发,别的插带一些没有,穿了一身素服,觉得有些缟袂临风飘飘欲仙的丰态。此时李子霄睡了一夜,已经觉得好些,只腹中似乎还有些儿隐隐的绞痛,却比昨天好得多了。张书玉打扮好了,回身走到床前,携着李子霄的手道:“倪搭耐去烧香,求仔仙方来,保佑耐吃仔就仔,耐定心仔靠一歇,倪去仔就来。”说罢便飘然去了。

  李子霄躺在床上,等人心焦,足足的等了两点多钟的时候,书玉方才回来,手内拿着一纸仙方给李子霄看。李子霄看了这个仙方,见是三钱薏米、三钱冰糖,开水煎送,明知是吃不好、吃不坏的药品,见张书玉郑重其事的设着香案,恭恭敬敬的煎起来,又指着自己的裙裤给李子霄看道:“耐看倪格衣裳浪,跪仔两格影子,倪刚刚来浪庙里向,足足里替耐跪仔一点钟辰光。”李子霄听了,留心看他的膝盖,只见两边中衣上,果然沾了两个碗口大的灰尘影。此时的李子霄心上,已经二十四分服贴,没有一些疑心,看着张书玉把药煎好倒在碗内,凉了一凉,又亲自试了一试,方才送到李子霄口边。李子霄闻得一阵糯米香,觉得甚是开胃,便一口气吃了下去,甜津津的也没有什么别的味儿。说也奇怪,这一碗仙方吃下肚去十分受用,登时的头目清凉,连声音都响亮了许多,竟慢慢的走下床来,勉强扶着书玉走了几步,仍复回身坐下,书玉又炖好了燕窝粥给李子霄吃了一碗,精神更觉好些。这一天,到晚竟没有泻。张书玉欢喜非常,合着两手向空拜了几拜,道:“阿弥陀佛,谢天谢地,总算好哉,几乎拿倪急杀快。”

  又一连过了几天,李子霄已经好了,张书玉又到虹庙去了一趟,算是和他还愿。

  正是:

  相如善病,惊回倩女之魂;小玉多情,疗得檀奴之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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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六回 假温柔瘟生中计 真淴浴名妓私奔

  且说李子霄在张书玉院中一连病了几天,张书玉服侍得十分周到,真是要长便长,要短便短,千依百顺的奉承得李子霄好不欢喜。李子霄本来原没有什么毛病,不知怎样突出其来的泄泻起来,接连泻了十几遍,就也着实的有些支撑不住,却又不知怎的,吃了张书玉在虹庙求来的一服仙方,就是这样容容易易的好了。来也来得神速,去也去得稀奇,连李子霄自己也不晓得是什么道理,只当是偶然受了风寒,腹中作怪。见张书玉这样的殷勤服侍,着急非常,好像恨不得自己替他的样儿,更兼趁着夜深人静没有人在面前的时候,把李子霄灌了无数迷汤,说了许多好话。真是:

  宛转枕屏之上,海誓山盟;缠绵五夜之情,怜声倚影。

  直把个李子霄骗得心花怒开,看着书玉就是天下第一个好人,再没有第二个人赶得上他的了。心上这般一想,便觉得李子霄般般多好,色色俱佳;乱头粗服随处增妍,浅笔轻颦无时不媚。再加张书玉到了晚间总是目不交睫,打起精神,彻夜伺候,凭着李子霄怎样的叫他安息,他只是不肯,反向李子霄说道:“耐格病故歇总算好点,真真还是倪格运气,倪故歇来浪服侍耐,心浪倒蛮快活,辛苦点无啥希奇。

  耐一定要叫倪去困,丢仔耐一干仔来浪,倪倒有点勿放心。耐故歇自家格身体还朆复元,勿要来管倪格事体,养好仔身体再说。“这几句说话,就是那春蚕自缚的情丝,大海钓鳌的香饵,把李子霄的心钩得牢牢结实,那里还撒手得开,果然心中快活,病也好得快些。

  李子霄病好之后,心中暗想张书玉待我这般要好,服侍得这般殷勤,自己家中正少这样一个贴身伏伺的人,决计打算要娶他回去。料想他这般相爱,将来不至于闹什么笑话出来。想定了主意,便和书玉说知,问他可肯嫁人,要多少身价,可有什么债项。张书玉见李子霄果然中了计策,甚是欢喜。暗想这个主意使得真是不差,凭你李子霄这般的主意坚牢,也跳不出我的圈子,还要乖乖的自己送上门来。

  看官,你道张书玉使的什么计策,就把李子霄骗到这般?原来张书玉在上海滩上专爱姘那一班不要脸的马夫、戏子,情愿倒贴银钱,只要马夫、戏子姘上了他,向他开口,他就大把的洋钱钞票拿出来供给他们的挥霍,左右用的是那些曲辫子客人不心痛的银钱,那里放在心上?就是刚刚遇着他没有钱的时候,也要千方百计的敲了客人们的竹杠,拿来送给他们。近来张书玉姘了两个戏子,拿着整千整百的洋钱倒贴,贴到后来为数大了,客人们也渐渐的晓得风声,一个个绝脚不去。书玉的用度又大,收敛不来,一节下来竟欠了五千多些的债,张书玉不免也有些着急起来。

  不期事有凑巧,刚刚做着了李子霄,晓得他是个虞山富户,在倌人身上花费一万八千、三千五千银子不算什么,便有心要大大的敲他一下竹杠。

  倌人们要敲客人的大注竹杠,除了说要嫁他,更无别法。那知李子霄虽然是个富翁,在堂子里头也着实的有些阅历,任凭张书玉怎生打动,他却只是一口咬定,不放一点儿口风,张书玉急了,便想了一个极恶毒的主意出来。你想李子霄好好的可有什么毛病?他却忍心害理的买了些巴豆夹和在莲子里头,一同煎好,大着胆子给李子霄吃了。果然就一霎时大泻起来,书玉趁着李子霄生病,做出那一心关切、着急万分的样子。到得隔了一天,书玉到虹庙去烧香,求了仙方回来。他那里真去求什么仙方,只在虹庙里头问香火要了一张吃不坏的仙方回来,装了恭恭敬敬的样儿把仙方煎好,却暗暗把糯米饮搀在里头,这糯米饮是专解巴豆毒的,所以李子霄吃了,居??一天好似一天。他又不惜工本,殷殷勤勤的服侍了他几天,把李子霄骗得伏伏贴贴,那里想得到他做出这般恶毒的事情?看官,你想倌人们的心思可刻毒不刻毒?

  当下张书玉听得李子霄问他,心中暗喜,却又故意沉吟了一回,方才说道:“耐李大人格闲话,倪阿好勿答应?不过倪有一句闲话,故歇搭耐说明白仔,勿要等两日大家心浪勿高兴。”李子霄听了倒觉一呆,急问他有什么话说,书玉却正正经经的说道:“耐要讨倪转去,格是倪想也想勿到格事体,陆里再有啥格勿肯?不过唔笃格排男人才是无拨良心格多,倪人末做仔倌人,倒是老老实实格脾气,比勿得格排时髦倌人,今朝接仔姓张,明朝再接姓李,无啥希奇。再说起唔笃客人来,加二讨气,一个勿高兴,扳仔倪点差头,就要跳槽,说起来总是倪做倌人格勿好。

  耐勿要故歇一时辰光高兴头上说得蛮好,拿倪讨好转去,歇格一年两年勿高兴哉,丢脱仔倪再要去讨别人,格是倪勿成功格虐,耐去想虐,唔笃男人讨仔一格再讨一格无啥要紧,像倪嫁仔人阿好再要出来?“

  李子霄听了,越发觉得张书玉身分比别人不同,更是一心一意的要娶他回去。

  便托了一个朋友出来做媒,一切讲得明明白白。身价共是八千,先付一半,张书玉欢天喜地的一口允许。李子霄便在大马路赁了一处公馆,三楼三底的洋房,甚是齐整,拣了一个吉日,清音彩轿的把张书玉娶进门来。李子霄的一班朋友,也有送髦儿戏的,也有送酒席的,说不尽的筵开玳瑁,镜掩芙蓉,炉焚百和之香,春照双星之影。整整的闹了三天,方才安静。

  张书玉自从嫁了过来,一心一意的装出人家人的样儿,没有一些不高兴的神气,在李子霄面上更是事事尽心,般般周到,李子霄冷眼看他,心中甚喜。有时倒是李子霄恐怕书玉在家气闷,要同他出去看看戏,或是坐坐马车,书玉反不肯天天出去,只对着李子霄道:“故歇倪嫁拨仔耐,总算是人家人,比勿得做倌人格辰光,总归还是少出去格好,”李子霄听了更是放心,但终久怕他不惯,勉强拉他出去散心。

  书玉嫁了李子霄半月有余,一共只出去了两次。

  这一天李子霄没有应酬,便坐在家中和书玉说说笑笑,甚是开心,觉得另有一种趣味。李子霄和张书玉商量道:“我到了下月想要回去一趟,不知你可肯跟我回去?你若是心中不愿,就住在上海也好,我在常熟、上海两边走走却也无妨。”书玉含笑答道:“倪靠仔耐格福气,嫁拨仔耐,总算无啥,故歇耐要转去末,倪自然跟耐转去,倪既然嫁耐,就算是耐格人,嫁鸡跟鸡,嫁狗跟狗,阿有啥耐转去仔。

  倪一干仔住来浪上海,也无拨格号道理啘。“李子霄听了心中暗喜,又道:”不是这般说法,你若是跟我回去,我家内却现有正妻,况且我家老太太的规矩甚严,恐怕你回去了过不来这般拘束的日子,所以我要和你商量一声。“书玉笑道:”耐格闲话倒直头来得稀奇,勿知说到仔啥格地方去哉,倪既然嫁拨仔耐,早晏点总要转去,阿有啥一直勿转去格道理?就是唔笃老太太凶点,倪只要规规矩矩,无拨啥格坏处,勿见得老太太有心来寻倪格事,倘忙有点啥格闲话出来,倪总归打定主意,骂仔勿开口,打仔勿动手,也才完结哉啘。“李子霄大喜道:”原来你竟有这般见识,真算是观德无双,但是要你回去,这般的陪着小心,我终久有些过意不去。“

  书玉笑着,把头一扭道:“倪搭耐两家头再有啥格客气?只要耐将来勿要有仔别人,忘记脱仔倪好哉。

  自此李子霄和张书玉又加了几分爱情,心上十分相信书玉是天下有一无二的好人,把自己的要紧物件、钞票、银洋、帐簿、珠宝,都交与张书玉收管。书玉起先还假意推辞不肯,李子霄再三的叫代收管,方才一一的收了下来,细细的查点了一番。李子霄因在客边,没有什么重大的物件,却还差不多有两万多的光景。张书玉心中暗喜。李子霄住在上海,打算一月满月,便同着书玉一同回去,不想平空的闹了一桩笑话来。

  这一天晚上李子霄出去应酬,回来得迟了些儿,约有十二点钟的光景。走到房内,见书玉不在房中,并连书玉贴身伏侍、在堂子里带过来的两个娘姨大姐也都一个不见。李子霄见了,这一惊非同小可,晓得事情不妙,中了张书玉的苦肉计儿。

  一时又惊又气,大声叫喊当差的上来,问他姨太太那里去了。当差的回说:“老爷刚刚出去不多时,姨太太说心中气闷,要到丹桂去看戏,套了马车,带了两个娘姨一同前去,叫家人等散戏场的时候套车去接。现在李升已经去了,家人因家内人少,所以没有同去,此刻差不多戏场已散,想来也好回来了。”李子霄听了,明知不妥,只得自宽自解,想书玉或者是真去看戏也未可知。又问家人:“为什么姨太太要一人出去,你们不来报我一声?”当差的回道:“平日间老爷尚且信他,家人们怎敢拦阻?”李子霄听了顿口无言。

  等了一会,竟是石沉大海,那有什么人影儿回来?李子霄暴跳如雷,急叫当差的再到戏园去看,自己一面开了铁箱查点物件。巧巧的不见了张书玉的一张婚书,三千多洋钱的钞票,还有些翡翠玉器珠子也不见了,约摸着也值六七千银子,连自己帽子上的一个玻璃绿翎管也带了去。再开书玉的衣橱箱子看时,只有一只首饰匣被他带去,其余的衣服,整整齐齐一件不少。只把一个李子霄气得就如死人一般,坐在床上,两眼睁睁的看着保险灯一言不发。暗想:“我自从二十多岁在花柳场中混了十年,从没有上过倌人的这般恶当,不想如今上了张书玉的一场大当,把我好像三岁的孩子一般,由着他性儿撮弄。这本来是我自家不好,他们做倌人的那有什么良心,我却着了他的道儿,把他娶了回来。如今只叫作人财两空,还落了一肚皮的腌臜闷气。想起这堂子里头顽耍,真真的没有什么味儿!”

  想了一会,忽然又想起当初的一场病来得甚是蹊跷,不要是张书玉在饮食里头和了什么泻药,所以一时间拼命的大泻起来。他却假做出那一付关切的样儿,好叫我看了他这般要好,感激他的深情。那时吃了他的迷汤,真把一个张书玉轻怜痛惜,百种温存,感激他尚且来不及,那里想得到这步田地。想来想去,越想越是不差。

  又想:“那张书玉竟是下得这般辣手,幸而我自家本元还好,不至于弄出性命之忧。

  倘换了一个身体虚弱的人,那里禁得起他一服泻药?就是这般容容易易的一条性命送在他的手中,却向何处去伸冤理枉?“越想越恨,恨得他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把张书玉拿来打死。

  正在无可奈何,只听得楼梯上一阵脚步声音,当差的已经回来,和那先去的李升一同走了进来,神色张皇,满头流汗,失张落智的回道:“家人们到丹桂门口候了多时,又到厢楼各处去寻了一遍,不见姨太太的影儿,现在戏场已经散了多时,家人们只得回来,请老爷的示下。”李子霄呆呆的半晌,长叹一声,又听家人还叫他是姨太太,不觉怒气直冲,一声喝住道:“还叫什么姨太太,都是你们这班混帐东西不肯留心,闹出这样的事,你们还有脸来见我么?”两个当差的不敢开口,诺诺连声的垂着手侍立一旁。李子霄又想了一会,方向当差的道:“我开一张失单出来,你们立刻去报捕房,叫他派个包打听来,明天我再去拜上海县,存一个案,再想追缉的法儿。”当差的答应了一声,李子霄就在保险灯下草草的开了一张失单出来,约莫已有一万开外,正要交给家人拿去,忽又转念想道:“这样的事情,就是报了捕房查缉出来,也没有什么好看;若是查缉不着,岂不是白白的坏了名声?”

  这样的一想,便有些踌躇不决起来,向当差的道:“今天已有两点多钟,捕房里头就明天去报也好。你们明天早上赶紧到沈仲思沈大人那里,说我有事和他商议,请他立刻过来。沈大人在上海住了多年,料想一定有个主意。”当差的又连连的应了几声是,见李子霄没有什么话说,便退了下去。李子霄见时候不早,只得走到大床上,和衣略睡片时。正是:

  一夜高唐之梦,神女成虹;十年杜牧之狂,青楼薄幸。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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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七回 楼空燕子神女成虹 帘卷西风檀郎懊恼

  且说李子霄因张书玉忽然不见,懊恼万分,要等明天请了沈仲思来,和他商议一个办法。看看表上已是指到三点钟,只得就在床上和衣少睡。那知睡到床上,翻来复去,眼睁睁的再也睡不着。往日间是好梦易醒,春宵苦短。金钗暗堕,香融被底之春;玉体横陈,软试怀中之玉。如今张书玉走了,只剩了李子霄一个人住在楼上,冷冷清清的,鸳鸯瓦冷,翡悴衾寒;宝鸭不温,银釭无焰。辜负高唐之梦,商妇归来;凄凉锦瑟之歌,玉人何处?这一种的孤凄情况,李子霄那里销受得来?心上边万转千回的,就如蜘蛛结网,膏火自煎,不知怎样的才好。张着两眼,看着那一盏孤灯摇摇不定,更觉得窗外远远的一阵一阵的风声,夹着些秋虫的声响,玻璃窗上好像有隐隐的一股凉气,直透到床上来。李子霄暗觉诧异道:“往日间书玉没有逃走的时候,只觉得睡到床上,一会儿天就明了,从来没有这样的孤凄,真是那俗语说的‘欢娱夜短,寂寞更长’了。”一直躺在床上,直到四点多钟还没有睡着。

  渐渐的窗上透进微微的亮光来,好容易盼到天色大明,李子霄方有些朦朦胧胧有睡着。正在神魂颠倒的时候,猛然又听得晓鸟“呀”的一声,便霍然惊醒,开眼一看,窗上已经有了日光,便也懒懒的起来洗面。当差的上来伺候,李子霄问:“沈大人可曾去请?”当差的回:“已经去了。”李子霄便眼巴巴的等着沈仲思来,好告诉他这件事儿。

  那知李子霄这边张书玉夜间逃走,出了这件事情。沈仲思也在洪月娥那边受了他的骗局。这两个人,一个是李子霄的欢喜冤家,一个是沈仲思的风流孽障。你道沈仲思怎样受了洪月娥的骗局?在下做书的一枝笔儿提不得两家的事,只好撇了李子霄这边的事,先把沈仲思的事一一的演说出来。闲话休提,书归正传。

  只说沈仲思做了洪月娥,彼此十分要好。洪月娥因为沈仲思是个狠肯花钱的人,面子上不能不巴结,其实还是把他当作瘟生,沈仲思那里晓得。恰恰的到了礼拜那一天,沈仲思要同洪月娥去坐马车,洪月娥虽然口中答应,却不肯和沈仲思坐在一车,便向沈仲思掉了一个枪花道:“倪今朝有点头里痛,坐仔皮篷马车只怕勿局,耐另外叫一部轿车阿好?”沈仲思听了,心上自然有些不快,便赌气说道:“你不去也没有什么,我就一个人去也好。”洪月娥见沈仲思动了气,便把口风翻了过来,连忙分辩道:“啥人说勿去呀?耐格闲话,倪阿曾勿听过歇?今朝耐勿要倪去,倪倒定规要跟牢仔耐一淘去,省得耐来浪瞎三话四,说倪勿肯。”沈仲思听了,回嗔作喜的道:“你不过怕和我坐在一车,有人说你做了我的恩客,这怕什么,你就是做了恩客,只要那客人不要你们倒贴,这也算不得什么。老实说,你若把我当作客人,我们便坐在一处同去;若要把我当作瘟生,你也不必客气,竟是我自己一个人去。”洪月娥听了着急起来,赶过去拉了他的手道:“耐格闲话倒来得调皮笃啘!

  倪几时当耐瘟生,耐倒说拨倪听听看。“沈仲思笑道:”你既然没有把我当作瘟生,为什么不肯和我坐在一起子“洪月娥被他驳住了,没有话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向沈仲思道:”勿瞒耐说,倪勿肯同耐坐勒一淘,也有一格讲究,格辰光一排做倪格客人,才要倪同仔俚笃一淘坐马车,倪心浪勿高兴,回报仔俚两转,说倪从来朆搭仔客人一淘坐歇马车,格挡码子勿肯相信,搭倪反仔一泡,实梗格故歇有啥格客人叫倪坐马车,倪总归回报俚笃勿去。今朝耐沈大人搭倪说仔,倪勿好勿答应,不过倪想起来,勿要拨俚笃看见仔瞎三话四放倪格谣言,倪堂子里向名气要紧,耐沈大人是蛮明白格人,阿有啥勿晓得倪格苦。“说着就蹙着双眉,做出那一付幽怨可怜的样子。

  沈仲思听了,想一想倒也不差,忽又问道:“你既然有这一层缘故,为什么不早些和我说明?却定要藏头露尾的说什么头痛,可见你们的说话,真真的有些儿不老成。”洪月娥听了,一时回答不出来,顿了一顿方转口说道:“勿是呀,倪说仔真话,怕耐沈大人要生气,耐高高兴兴要倪一淘去坐马车,倘忙为仔倪勿去洛,光火起来,阿是无啥趣势,叫倪心浪也过意勿落啘。”好个洪月娥,一时间就捏出这许多说话,把沈仲思先前的盛气不知说到那里去了。当下沈仲思听他说得婉转可听,又十分的情义动人,反连连的点头称是。洪月娥见沈仲思已经被他说动,反撒娇撒痴的和他不依道:“倪倒是一片格真心,耐再要说倪无拨真闲话,耐自家去想想看,耐来浪倪搭做仔一节光景,阿曾有啥洛里一句闲话勿替耐说,耐末再要当倪坏人,说起来真真讨气。”说着便滚在沈仲思怀中,口内咕噜道:“倪勿来格,耐下转阿要实梗?”沈仲思被他一阵胡闹,心上也有些浑淘淘起来,觉得自家好像真有些对他不起,倒安慰了洪月娥一番,月娥方才顺水推船的罢了。沈仲思听了洪月娥的说话,果然多雇了一部马车,沈仲思自己独坐一车,洪月娥带着一个大姐同坐一车。

  到了张园下车,进去泡了一碗茶,也有些认得沈仲思的朋友,彼此招呼。坐了一会,又到四马路去兜了一转,便也回来了。这一夜沈仲思自然住在洪月娥院内,不消说起。

  看官须要晓得这边的沈仲思,这几天夜拥名花,销尽温柔之福。那边的李子霄,便也是这几天春融金屋,新成鹣鲽之盟。沈仲思见了李子霄的请酒帖子,方才晓得这件事儿,又是羡慕,又是眼热,便鼓起兴来约了许多朋友,大家出个公分,足足的在李子霄的新公馆里头热闹了三天。沈仲思天天被他们灌得大醉,过了一天还觉得头目之中森然作晕。却为见了李子霄把张书玉娶到家中,玉暖香温,一双两好,更兼那一天晚上的情景,真是艳锦裁云,新绫织凤,画屏无睡,银烛摇红,把个沈仲思在旁看了,由不得自家心上也跃跃欲试起来。暗想他娶得张书玉,难道我就娶不得洪月娥?便把这个意思和洪月娥商量。

  须知洪月娥的巴结沈仲思,全是巴结他的钱,并不是看中他的人品,那些面子上的应酬本来原是假的,在洪月娥心上原不把沈仲思放在眼中。无奈月娥虽是自家身体,房间里娘姨的带挡洋钱却欠到三千开外。娘姨有了带挡,自然倌人面上也作得来几分主意。从前沈仲思初做月娥的时候,月娥不肯留他,房间里娘姨为着生意起见,勉强着月娥把他留下。月娥又说不出一定要做恩客的这一句话,被娘姨们逼住了,只得委委屈屈的留下了他,娘姨们见沈仲思狠肯花钱,大家都二十四分的巴结。洪月娥面子上也只好敷衍着他,不敢得罪。其实月娥心上没有一点真心。现在见沈仲思自家开口说要娶他,月娥心上自然不愿,却心中暗想道:他既自这般说法,我不妨应许了他,叫他和我将这些娘姨的带挡一概还清,省得他们有了些儿带挡,便要碍手碍脚的混出主意。只要把带挡还了,以后的事便好想个法儿,再作脱身之计,料想姓沈的决计防不到这一层。想定主意,便一口应允,并向沈仲思道:“倪吃格碗把势饭,也叫无说法,只要耐肯讨倪转去,是再好无拨格事体啘,阿有啥倪倒勿肯格道理?轧实搭耐说仔,倪刚刚做耐格辰光,就转格条念头,只怕倪末一心一意看中仔耐,耐倒看倪勿中,翻转面孔来说声勿要,倪阿有啥格趣势?唔笃做客人格要讨倌人,倌人勿肯倒无啥希奇;倪做仔倌人挨拨客人,客人勿要,耐想倪阿坍得落格个台?”沈仲思听了更是欢喜,便叫了房间里人上来,细细的和他们说了。

  一班娘姨听得洪月娥竟肯嫁他,觉得诧异,都有些支支吾吾的不肯答应,一个个都看着月娥,听他怎样。月娥暗暗的和他们递了一个眼风,方才一口应许,并不作难。

  沈仲思大喜,也不用别人打话,竟是和着洪月娥等三面言明。月娥口口声声不要沈仲思的身价,只要替他还清了债务,就好跟他回去。沈仲思问他一共有多少债?

  月娥说:“有六千洋钱。”其实月娥身上只有三千多债,衣裳首饰差不多也值四五千,沈仲思那里晓得?当下讲得明明白白,还债六千,开销二千,说明叫沈仲思先付六千,还有二千等轿子到门再付,沈仲思一一答应。洪月娥欢欢喜喜的叮嘱沈仲思道:“故歇倪两家头格事体总算说定格哉。依仔倪心浪,巴勿得明朝就跟耐转去,省得倪勿做仔生意住来浪该搭地方,拨别人家说起来好像无啥好听。耐豪燥点去看好仔房子,等倪早点过去,也算完结仔一桩事体。”沈仲思本来性急,又被洪月娥这般一说,便急如星火的先托人去看好了房子,瞒着家里的人悄悄的在外边布置。

  不几天,已经布置得十分妥贴,又看了一个吉期,便先打了一张六千洋钱的即期庄票,亲手交与洪月娥。还算沈仲思有些见识,付了定洋,要问洪月娥取张婚据,洪月娥故作猛然省悟道:“勿错勿错,格样物事倒是要紧格。”说着,又想一想道:“故歇倪搭无拨人来里,只好明朝写好仔再交拨耐,勿然末,就是耐搭倪写仔一张也无啥。”沈仲思笑道:“别的东西我都可以代写,独有这个婚书,却一定要你们这边的人写的,我怎的好代你写起婚书来?”洪月娥笑道:“倪是才勿懂格,洛里晓得格当中有实梗格几花讲究。要末耐只好明朝来拿仔罢,勿得知耐阿放心勿放心末?刚刚格张票子耐原带仔转去。”沈仲思道:“你真是说笑话了,我自从做你以来,直到如今却差不多也有两个月的光景,何曾有什么不信你的地方?不要说这一张票子。”洪月娥听了,也便收了。沈仲思梦里也想不到洪月娥要骗他的六千银子,心上还在那里打算,到了那一天怎样的风光,如何的热闹。正是:准备着银屏金屋,销受他楚雨巫云;星娥七宝之妆,神女洛川之佩。这沈仲思的高兴,是不言可知的了。

  那知隔了一天,沈仲思又到洪月娥院中,要问他取那一张婚据。走到洪月娥房内,见情形不好,先就吃了一惊。只见房内坐着一个少年男子,月娥的本家坐在旁边,正在那里不知说些什么,却不见洪月娥的影儿。房间里也撇得乱七八糟的不像了样儿,连台上摆的自鸣钟和台花都不见了。沈仲思看了这般模样,心上晓得不好,只得怀着鬼胎,举步进房。本家见沈仲思进来,立起身叫了一声:“沈大人来得刚好,格件事体勿关得倪啥事。倪开仔堂子,洛得担得起格号风火?”沈仲思听了本家的说话,真是夹七夹八的一句也不懂。便先问一声:“月娥到那里去了,为什么不见出来?”本家未及答应,早见那少年男子立起身来,睁开两只龟眼,一脸的怒气,迎着沈仲思说道:“你可就是姓沈的么?来得正好,我正要问你要人。”沈仲思抬头一看,并不认得他是谁,听他这般说法,不觉怒气直冲,高声答道:“我和你并不认得,你是个什么东西,却来问我要人,真是诧异!”那少年男子听了,冷笑一声,说出一番话来。正是:

  万金买笑,空余宝枕之香;七夕苍茫,望断银河之影。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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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八回 洪月娥有心讹曲辫 沈仲思同病劝瘟生

  且说沈仲思在洪月娥家见一个少年男子向他发话。沈仲思出身豪富,从来只有别人巴结着他,那里受过别人的糟蹋?这一气非同小可,便也回骂了几声。不料那少年男子反是冷笑一声,对他说道:“你自己干得好事,还要推说不知。老实对你说了罢,只我就是洪月娥的本夫。你鬼鬼祟祟的把月娥藏到那里去了?我好好的一个人,如今被你弄得踪迹全无,我不问你要人,却叫我再去问那一个?”沈仲思听了摸头不着,好似当头打了一个闷雷;又听那少年男子的说话,没一句不是诬赖着他,口口声声的叫他把人交出,万事全休,不然便要把他扭到捕房,告他拐骗。沈仲思此时真是一盆烈火直透顶门,须发皆张,双眉倒竖,大叫道:“反了,反了!

  你们做的好事,骗了我整整的六千洋钱,如今把他藏了起来,反来问我要人。难道我六千块钱就是这般轻轻易易被他骗去,世上没有王法的么?“此刻沈仲思方才心中明白,澈底澄清,晓得是洪月娥有心哄骗着他,骗得银钱到手,自家却躲在一边,串通了娘姨本家和他白赖,只恨得咬牙顿足,恨不得一时跳破了天。

  只见那少年男子听了沈仲思的说话,不慌不忙,微微冷笑道:“据你口中的话,月娥骗了你六千洋钱,但是你和月娥也不过寻常的相好,并没有什么格外的交情,为什么无缘无故的给他六千洋钱?这句话儿凭你说到随便什么地方,我也不来信你。

  你不说自家拐了他的身体,还要随口讹人,你未曾开口,也该打听打听我是个什么样人,可是讹得动的么?“沈仲思听了,更加大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乌龟罢了,也要来吓什么人?若要问我为什么无缘无故的给他六千洋钱,你那里晓得我们的道理。前两天月娥说明嫁我,讲定一共八千身价洋钱,六千还债,二千开销,要我先付六千给他还债,所以我昨天付了他一张庄票。当时原要叫他写个婚书,他却托故推辞,说什么无人会写,骗我今日来拿。我倒把月娥当作好人,并不疑心。

  谁知他骗了我的银子,自家背地私逃,还串出你们这一班人来通同图赖,难道他躲过了就好白白的胡赖不成?“那少年男子听他这般说法,那里肯听,只冷洋洋的问道:”你倒说得好一篇道理,吹得好一口牛厌,我且问你,你付了六千洋钱可有什么凭据,或当时有什么在旁看见的证人?“

  沈仲思听了倒呆了一呆,这件事儿明明是自己过于托大了些,所以坏事。这六千洋钱的票子委实是自己亲手交在洪月娥手中,如今洪月娥躲了起来,给你个无人对证,既没有托人经手,又没有取得收条,这样的事就是到官司也是无凭无据的事情。明晓得有些尴尬,口中却不肯服输,高声嚷道:“这件事情,房间里的娘姨和本家们大家晓得。我当着月娥的面和他们三面言明,你只要问他们就是了。”那人听了回过头来正要问时,本家立在旁边听得明白,连忙抢先说道:“沈大人,勿是倪勿肯帮耐,就是月娥先生要嫁耐沈大人,倪本底子也勿晓得。原是耐沈大人叫倪上来讲啥格身价,难末倪刚刚晓得。勿瞒耐沈大人说,俚耐是自家身体,亦勿是倪个讨人。俚耐说要嫁人,倪也勿好说闲话。故歇耐沈大人说付过歇六千洋钱,倪轧实朆看见;再加仔故歇月娥格人勿知到仔陆里去哉,赛过死人无对证格事体,倪也朆看见啥格六千洋钱,连搭仔月娥到仔啥场化去倪也勿晓得。倪开仔堂子,陆里耽得起实梗格风火?真真前世倒仔霉,碰着格号事体。”沈仲思见那本家的口风,明明的袒护着那少年男子和自己为难,心上虽然愤恨,却又驳不倒他,只得说道:“照你这般说法,倒是我没有付钱,有心图赖你们的了?”本家急忙分剖道:“勿是呀,沈大人付俚洋钱格辰光,倪轧实朆看见,阿好瞎说瞎说。”

  那本家正要说下去,被那少年男子一声喝住道:“不要多讲,且待我来问他。”

  便从从容容向沈仲思说道:“你说你付过六千洋钱,又拿不出付钱的凭据。你想,六千洋钱的事情虽然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比不得六百六十不算什么希奇,那有付了六千块钱没有一个凭据的道理?况且本家们既然晓得这件事情,你付钱的时候,为什么不把他们听上楼来当面交代一个明白,却要鬼鬼祟祟的私相授受?你们大家听听,天下可爱这样的痴子么?老实和你说,月娥这里,这一个月里头除了你天天来往之外,没有什么别处的客人,现在无缘无故的月娥不知走到那里去了,不是你干的事儿还有那一个?若说这件事儿不干你事,为什么他别的时候不走,偏偏拣了这个时候逃走呢?你好好的还我人来便罢,如若不然,哼哼,恐怕你难逃公道!”

  沈仲思听了这般无赖的说话,只气得面泛沈霜,满身乱抖,明知自己失于检点,被洪月娥骗去了六千洋钱,却怕的沈仲思不肯干休,又想了这个极毒的主意出来,反客为主的一口咬定问他要人。看那少年男子的样儿,挺胸凸肚,怒气冲冲,只想寻事,晓得没有理讲。那班本家娘姨们又都是帮他说话,最苦的自己手中没有证据,说不出来,只得想暂时避过锋头,再想翻本的计较,便忍着一口气立起身来道:“你们这一班人真真的没有理讲,明明是你们通同一路,把月娥藏了起来,却还要这般说法。我今天也没有工夫和你讲理,明天再和你们说话就是了。”说着,匆匆的起身就走。不料那少年男子听他这样说法,又见他立起来便走,不觉勃然大怒,跳起身来两手一横,把沈仲思去路拦住道:“你倒说得这般轻可,容容易易的就想要走么?今天你不好好的交出人来,我便和你同到巡捕房去,凭你是什么大人老爷我也不怕。从来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做官的人杀了人,就好不要抵命么?”一面说着,揎拳掳袖的竟想要扭沈仲思的衣裳。

  沈仲思见他真要动手,不觉慌了,大叫:“岂……岂……岂有此理,这……这是那……那……那里说……说起,方……方才你……你说我……我……我付过六千块钱,没有什么凭据,难……难道我……我……我指使月娥逃走,又……又……又有什么凭据么?”那人冷笑道:“我那管你有凭据没有凭据,只要问他们本家就是了。你天天贼形怪状的不知来说些什么,偏偏的这几天里头就会不见了人,你还想要赖到那里去了?今天我们的官司是打定了。老实说,我是个无名小卒,就是官司输了,也算不得什么,你却是个场面上人,看你怎样的坍台得起?”一面说,一面眼睁睁的就有个动手的意思。沈仲思见了势头不妙,要走又不能,不走又不好,竟十分的着急起来。暗想:“他们的说话虽然可恨,情理却是不差,丢掉了六千块钱还在其次,倘然真个的拉拉扯扯动起手来,被他们扭到捕房,虽然真者自真,假者自假,自然有一个水落石出的收场,但受了这般的糟蹋,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再在上海见人?”这样一想,便心中只想脱身。无奈那个乌龟怒目横眉的迎头拦住,心上正在忐忑,幸而那班本家和娘姨做好做歹的上来解劝说:“沈大人不是这样的人物,你不要瞎疑心,月娥虽然不见,我们慢慢的在外边访问,料想寻得出来。”那乌龟还是装腔做势的不肯。本家和哄着,又劝了一回,又把他拥出房去,那本家回头过来,向沈仲思飞了一个眼风,似乎叫他走的意思。沈仲思正在着急,巴不得立时就走,便三脚两步的走了出来,一路垂头丧气的回去。想了一夜,气得发昏。隔了一天,沈仲思还是昏昏闷闷的无精打采,只恨着洪月娥没有良心。

  这一天沈仲思睡在床上还没有起来,忽地传进一个李子霄的名片,说要请他立刻过去。沈仲思不晓得是什么事情,想着这几天受了一肚子的闷气,正想要到子霄那里和他谈谈,便在床上起身,梳洗过了,吃过点心,直到李子霄新赁的公馆里来。

  李子霄听得沈仲思来了,叫请楼上去坐,沈仲思就觉得有些诧异,暗想:楼上是他和张书玉两个的卧房,怎么叫我楼上去坐?心上这般想着,就跟着家人走到楼上,径进卧房。

  沈仲思留心一看,见对面一间房门关着,这边房内却不见张书玉的影儿,连娘姨、大姐都一个不见。沈仲思见了十分诧怪。刚刚走进房门,李子霄起身迎着,彼此招呼了一声,沈仲思见他面上一付无精打采的样儿,正要动问,李子霄早一团盛气的,迎着仲思,把张书玉忽然逃走并拐去许多的东西的事说了一遍,并问沈仲思可有什么法儿,还是径去投报捕房,还是另想别法。沈仲思听了,方晓得书玉不见的缘故,原来也是落了他的圈套,和自家正是同病相怜,不觉哑然笑道:“原来你也上了书玉的当,怪不得要这个样儿。但是你还没有晓得我的事儿,我被洪月娥骗去了六千洋钱,如今躲得人影也不见一个,反串同了一个什么流氓,说得洪月娥的本夫,翻过来吃住了我,要我还他的人,我竟一时被他们逼住了,无言可答,幸得本家娘姨等大家相劝,才得脱身出来,你想想可是笑话不是?我为了这件事整整的气了一天,正要赶到你这里来和你商议,不想事有凑巧,你这里也闹了这么一个乱儿。”

  李子霄听了大怒,不待沈仲思说完,抢着说道:“你为什么这般无用,竟被他们吃住了,一句口也不开?洪月娥既然逃走,就该问兆富里的本家要人,你花了六千块钱,难道就这样的罢了么?你既是这般胆小,待我来和你出头,若不把这件事儿追一个澈底澄清,我这‘李’字也不姓了。”说着立起身来要邀着沈仲思同走,沈仲思连忙止住他道:“你不要这般性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且等我说完了,我们再商议。”李子霄听了,方重新气愤愤的坐下,倒把自己张书玉逃走的事情放在一边,且听沈仲思的说话。只见沈仲思向他说道:“这件事儿实是我自家不好,过于大意了些,虽然付了他六千洋钱,却是我亲手交与月娥,此处交没一人知道。现在月娥的人不知那里去了,不见我的面儿,却串出本家娘姨等一班人来,咬定口风和我白赖,倒反问我要人。你想就是要打官司,也要有付钱的凭据,或者有什么证人,只是空口说白话,没有着实的收据婚书,这样的官司,凭你什么利害的人也想不出个万全之策。何必为了一个倌人,惊天动地的坏了自家的名气?好在我们也不是吃亏不起的人,虽然花了几千洋钱,却也总算长了一番见识,自家认个晦气,叹口气儿,譬如自家病了一场也就罢了。”

  李于霄听了细细想了一回,觉得沈仲思的话儿句句有理,便道:“你的事情总算就是这般罢了,我的事情你可有什么法儿替我想想?”沈仲思沉吟了一刻道:“这件事儿据我想来,倒也狠有些棘手。你的婚书已经被他带走,当初又没有什么保人,就算报了捕房,把他退了回来,堂上的官员也不见得肯将他十分严办。但是在你这边想来,你娶了他不到半月,便被他卷物私逃,别人晓得了,显见得你是个瘟生,上了他的圈套。况且他已经逃走,就算追寻得着,也是没有真心,那时还是听凭他发堂择配,还是你自家仍旧收回?依我看来,这件事儿闹将起来,非但你没有什么好处,反是闹得通国皆知,还落了一个瘟生的名气,这又何苦呢?”李子霄听了,呆呆的瘫在椅子,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听你这般说法,果然闹将起来没有什么味儿,只得也和你一般认个晦气便了。”说着,还长吁短叹的十分不乐。

  沈仲思也想着了自家的心事,彼此默然,停一回方说道:“青楼妓女,本来十个倒有十一个没有良心。我们经过了这样的一番阅历,以后须要看破些儿,只好逢场作戏,随便应酬,断不可再上他们的当,那就明知故犯,一误再误了。”李子霄听了不住的点头称是,两人又彼此互相劝慰了一番。

  从此李子霄、沈仲思两人看破了倌人的伎俩,把那寻花问柳的念头淡了许多,就是做个把倌人,也不过叫几个局。吃几台酒,应酬朋友,从不去转他的念头,倒成了败子回头,悬崖勒马。正是:

  结束铅华之梦,禅榻西风;屏除丝竹之情,电光石火。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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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九回 论嫖界新小说收场 结全书九尾龟出现

  旦说沈仲思和李子霄自从受了张书玉、洪月娥的骗局,居然勘破痴情,忏除绮业,这也总算难得的了。看官听者,从来泡影无常,昙花一瞬,兰因絮果,一切茫茫。金樽檀板,销磨儿女之情;秋月春花,短尽英雄之气。或有五陵豪客,裘马轻狂;湖海词人,风情旖旎;貂裘夜走,株叶朝迎。十年歌舞之场,一万缠头之锦,送客留髡之夜,誓海盟山;酒阑香烬之宵,飘烟抱雨。这样的风流艳福,自然是见者侧目,闻者倾心。但是上诲滩上的倌人,覆雨翻云,朝张暮李,心术既坏,伎俩更多。将就些儿的人入了她的迷魂阵,哪里跳得出来?没有一个不是荡产倾家,身败名裂。在下做这部书的本旨,原是要唤醒诸公同登觉岸,并不是闲着工夫,形客嫖界。所以在下这部书中,把一班有名的倌人,一个个形容尽致,怎样的把客人当作瘟生,如何的敲客人的竹杠,各人有各人的面目,各人有各人的口风。总而言之,都是哄骗了嫖客的银钱,来供给自家的挥霍。那些千奇百怪的情形,一时也说他不尽,看准了那客人的脾气,便专用那一种的手段去笼络他,定耍把这个客人迷得他意乱神昏,敲得他倾囊倒箧,方才罢手。在下这部小说,把他们那牛鬼蛇神的形状,一样一样的曲笔描摹,要叫看官们看了在下的书,一个个回头猛省,打破情关,也算是在下著书劝世的一番好意。在下书中的这些说活,虽不免有些过分的地方,却这些事迹,一大半都是真情,并不是在下自家杜撰。做书的做到此处,便算是一部四大金刚的外传收场;如今且把这些闲话一齐收起,就是那章秋谷,也暂且不提;先要提起那“九尾龟”的正文来。兔不得要把他的出身来历,一一的铺叙一番,好作个全书的结束。

  且说无锡城内有一家暴发的乡绅,姓康,官名汝楫,表字己生,由附生出身,捐了一个候补道,署了两任事,又放过一任关道,慢慢的升到江西抚台。他老太爷倒是个进土出身,做过一任知府,在知府任上,不知怎的就弄了十几万银子回来。这位康太守,有了钱就不做官了,一直回到无锡,就着这几个钱,收些利息,也还用下了,倒也无拘无束的,十分自在。康太守中年无子,直到五十岁上方才生了这康己生。因为他是己年生的,所以就叫他己生。康太守得了这个儿子,欢天喜地,把这康己生好象明珠异宝一般的擎在手中.一口大气也不敢呵他。康己生长到五六岁上,便请了一个有名的孝廉公来做先生。无如这位康公子的心性若明若昧的,不甚明白,又来肯用心读书。先生见他不肯用功,晓得这个学生是东家溺爱的,便也不十分去做那空头冤家。首尾教了十二年,把这个康己生也教了个半瓶醋的学问。己生自六岁上学读书,到了十八岁上,那先生辞了馆地。这位康太守也糊里糊涂的,不去考查儿子的学间。己生见康太守这般,乐得说些大话,满口胡吹,自以为自家的学问数一放二的了,看得那些举人进士,就如在手心里一般。

  过一年,适遇督学按临,己生也要打算去考。这督学公是十科前辈,现任刑部左侍郎,姓王,号兰佩,名体仁。性情甚是古怪。每到考的那一天,他却一天到晚顶冠束带的坐在大堂暖阁里头,把这些童生拘管得十分苦楚,背地里无不咒骂这位宗师。且说康己生要去应考,府、县两试,倒也不前不后的,取在二圈里头。府、县考过了,便去钻头觅缝的,打听了一位王大宗师的同年陆太史,放过一任福建学台,现在恰好丁忧在籍。平日间与王侍郎相与得十分稠密。原来王侍郎和陆太史都是现在余大军机的得意门生,所以他们两人的交情,格外比众不同。不知怎佯被康己生打听着了,花了五百两银子,托人去求了陆太史一封书信。到了江阴,谁知去得迟了两天,童生正场已经考过,后来的人一概不准补考。康己生急得没法,在寓中咒天骂地的,把带来的一班家人厨子,一个个骂得垂头丧气,胆战心惊。有一个得用家人叫做石升,素来十分伶俐,最得这位少爷的喜欢。见己生甚是焦急,便悄悄的对己生道:“据家人看来,少爷且把陆大人的信送进去,试他一试,看这位大人如何打发。虽说不准补考,从来打官话的都是这般说法,哪里就一定不准补考了吗?就是学台当真不肯通融.我们这里有的是银子.再花上些银子,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己生听了,心上大喜,高兴得直跳起来,笑道;“我原说我带来的几个家人,就是你一个人靠得住,还能干些事儿。只是为什么不早替我说,害得我直急了关天。我们此刻马上放送信进去,看他如何说法?”就叫石升带了红缨大帽,穿了马褂,登上快靴,飞也似的赶到学院衙门投信。到了学院,直进号房,把陆太史的信交在号房手内,请他送进,自己便坐在号房候信。

  且说号房投进书去,这位王侍郎拆书看了,心中很有些儿委决不下,暗想道:“这陆太史也很糊涂,我向来规矩极严,从不受一些请托。况且正场已过,这康汝楫有意迟到几天,落得回复他去。”忽又转念想道;“若是叫他回去,却又碍着同年的脸面,不好看相。就是余老师分上,也有些不好意思。”想来想去,想了多时,究竟那皇上家的关防抵不过同年的情分。正在踌躇未决之际,恰恰的事有凑巧,门上传了几个禀帖进来。原来是十几个外县童生,也为到迟了两天,不能补考。这班童生慌了,联名具禀,要求王侍郎补考大收,禀帖上说得十分恳切。王侍郎看了,暗想:“既然如此,我也乐得听了陆太史的来信,做个顺水推船的人情。”

  想定主意,便吩咐出去,叫康汝楫在外候着。号房传出话去,那石升得了这一声,便飞跑出来。一路跑着,一路又打算主意,要想撒一个谎,骗他主人的钱。一口气跑至寓所,走进大门,看见这位少爷正在房内踱来踱去,低着头不住的搓手,约摸着是心中在那里打算念头。猛一抬头,见石升气急败坏的跑进来,急问事情怎样?石升方才在路上的时候,已经打算得停停当当,此刻不慌不忙,对着康己生指手划脚的说道;“家人到了学院衙门,送进信去。王大人把家人叫进去,当面问了一会,便道:我这里的规矩,向来不准补考,你回去对你主人说,叫他下次来罢。那时家人也不敢多说,只得退了出来。”石升还没有说完,康己生早急得瞪着眼睛,连说:“这怎么好?这怎么好?”石升又接下去说道:“家人退了下来,后来一想,要真是这样,不是少爷白白的来了一趟了么?家人便去寻着了文巡捕吴大老爷,再三的求他想法。这位巡捕老爷答应是答应了,只是有一句话,家人不敢说,要求少爷宽恕了家人,家人才敢说呢。”说罢,把两手逼在背后,又请了一个安,直挺挺的站在一旁,一声不响。康己生以前听得学院不准补考,已急得满头流汗,遍体生津,好容易听见巡捕肯替他想法,甚是欢喜,正在扯长了耳朵,听他说下去,见他说了一半,就不说了,心上十分焦躁,连连的跺脚道:“糊涂东西.你不看见我在这里着急么?怎么说了一半,就不说了?”石升见他急得头红面胀,心中暗暗好笑,便凑上一步,又说道:“那吴大老爷开口,定要五百银子,一些也不肯短少。家人好容易从一百两银子说起,一直添到三百银子,是再少不来的了。家人大胆竟应允了他,现在他还在巡捕厅等家人的回信,不晓得少爷心上如何?”己生听了,“呸”的啐了石升一口,又骂道:“这点小事,你去办了不结了么?三百银子,什么大事,还要在我这里蝎蝎螫螫的,滚你妈的蛋罢!”骂得石升又羞又喜,口内连声应是。又立了一回,见己生不开口了,便侧着身子,退出来。便走到同他主人来往的钱庄上,取了三百银子的洋钱,到街上各处去空走了一趟,便跑了回来。又把方才的银子藏得严严密密,方向己生说道:“银子三百两,家人已经当面交与吴大老爷了。吴大老爷答应明后两天便有信息。”己生听了,欢喜非常,便磨拳擦掌的在寓中等侯。

  到了明日绝早,果然学院衙门高高的挂出一扇牌来,一共补出十七个童生,康汝楫自然也在其内。到了补考的这一天,己生收拾考具,坐了轿子,几个家人前呼后拥的到学院衙门等候。不多一刻,里头升炮开门,王侍郎升坐大堂,点名给卷。康己生领了卷子,归号作文。原来这一回补考,一共只有十七个人,王侍郎叫承差在大堂旁边安设桌椅,叫他们就坐在两旁。封门之后,承差掮出一扇高脚牌来,上写首题目,首题是:“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二题是:“其至尔力也”。这原是王侍郎调侃康己生的意思,头题是明知那陆太史的一封书信,是花了重价得来;二题是说这来到江阴,是你的力量,下文明明的含着其中非尔力也的两句意思。虽然如此,这康己生原是个富贵公子出身,哪里晓得题目的命意。但是腹内空空的,要做这二文一诗,甚是吃力。倒也亏他,居然勉强做得出来,这正是破题儿第一次,当下勉强交卷。隔了几天,贴出酌覆的案来,康汝楫居然补在里头。康己生随众进覆,依然草草的敷衍完场。出场之后,随着出案,把康汝楫高高的取了第五名。己生喜欢得拍手打脚的,笑个不了,好像痴子一般。拜了教谕,见过宗师,便收拾行李,回到常州。得了一个秀才,便如天塌下来的一场宫贵。那些亲戚朋友为他有钱,便一个个都去奉承他,秦承得这位新秀才十分欢喜,浑身骨节都觉得痒飕飕的,连自己也有些不信起来,竟是自己的文章换来的一般,把自己的本来面目通通忘了。见了别人,把一个脸儿仰得高高的,一副得意的样儿。这可合着了一句骂人的俗语,则做“龙门未折三秋桂,狗脸先飞六月霜”了。

  闲话休提。只说康已生兴兴头头的专等明年乡试,预备着乡会连科。却自从得了这领青衿,便把文章书籍一概丢失,不是寻花问柳,便是引类呼朋,却像这进土举人,毕竟会自己飞到家里来的一般。康太守以前虽把这儿子看如珍宝,有时还拘束拘束他,现在看见他儿子得了功名,虽然不过是个小小的秀才,常言“秀才是宰相的根苗”,便也自譬自解的不去管他,竟等封翁做了。春来秋往,早已过了一年。到了秋间,又早是乡试的时侯。康己生带了许多仆役,雇了一只大船,门枪旗灯,十分煊赫,就像是什么现任官员赴任的样儿。到了南京,寻了一所精致河房,他一人住下。那录科领卷的这些照例事儿,总不必去提他。只说录科已过,康己生专等入闱,却心上忐忑,恐伯万一不中举人,如何是好。就打发家人四出寻访门路,自己却只在钓鱼巷堂子里头住宿,整天整夜的也不回寓。就这般糊糊涂涂的过了两天。己生正住在钓鱼巷还未起来,石升同了一个长随打扮的人来找他。等了一会,已经午后,方见己生睡得铺眉蒙眼的,披着衣裳,趿着鞋子,口中不住的打着呵欠,走了出来,问道:“有什么事,这时候就来寻我?石升抢步上前,附耳说道:“家人寻着了一家门路,是最稳当不过的,请少爷回寓去说罢。”己生一听大喜,便连忙走进去,穿好衣服,又走出来。那轿子是石升带来接的,便坐轿回寓。还未坐定,石升上来说道:“这同小的来的,是桃源县郑大老爷的签押房家人,名叫陈贵。郑大老爷是翰林散馆出来,就放了甘泉县,现在又调到桃源县来。”正是:生公说法,欲点顽石之头;阿堵无灵,销尽豪华之气。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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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回 通关节花钱遭巨骗 捐道员拜客出风头

  且说石升低低的向康己生说道:“这郑大老爷今年点了第一房房官,又和副主考汪大人是同年,方才这个家人对小的说道,只要有银子,拿得定就是一个举人,并且还可以同着去见郑大老爷当面交代。家人想这条道路倒还稳当,所以同他来见少爷的。”己生听了,便说叫他进来。

  当下石升便去同了那陈贵进来。向着己生也把腿略弯一弯,算是请安,便站在旁首。己生看陈贵时,面目清秀,举动伶便,却像一个现任州县的亲随,当时问道:“你同我家人说的那件事儿,要多少银子?倒底稳当不稳当呢?”陈贵走上一步,轻轻的说道:“这银子原不是家人要的,就是讲定了数目,交银子的时候也得你少爷自己交给敝上,省得要经别人的手儿,只是这数目敝上说一定要三千银子,如或短少是不必去说的。”己生道:“三千银子,我不好去捐个知县,不比买这个举人好的多么?”陈贵道:“这是你少爷自己的名气,中了举人,体面却好得多了,即如少爷今年中了举人,明年还要中进士,点翰林,将来一样也好放得学台主考,这是不能说的,你少年自己打主意就是了,我们当家人的还能勉强着办么?”己生听陈贵这一番说话讲得十分中听,便道:“只要一定靠得住,我就出三千银子也不算什么,但只能先付一半,放榜之后,再行找足如何?”陈贵道:“这一半的说话,家人却不敢答应,请你少爷到我们公馆里头去当面说就是了。”己生道:“也可以,我立刻和你同去。”便换了衣冠,坐着轿子,因为恐怕招摇耳目,只带了石升一人,陈贵也跟在轿后。

  轿子走到武定轿左首,说是到了,只见陈贵抢先一步赶进大门。石升便拿着治晚生的名帖,跟着陈贵走了进去,那轿子就在大门外暂时站住。己生在轿中看时,见这门楼高大,彩画辉煌,大门上贴着一张朱笺,上写着“特授淮安府桃源县正堂郑公馆”几个大字,又有两张朱笺贴在两旁,写着“回避”,那字写得铁画银钩,十分的端丽,却像个玉堂中人写的。正在观看,忽听得远远的喊了一声“请”,便有十来个人接接连连的喊出来,早听“吱”的一声,两扇中门分开左右,陈贵立在门内,手中举着名帖高声道“请”。己生的轿子便由中门进去,到了大门下轿,陈贵在前侧身引道,到了花厅便又退出去了。己生坐在花厅等了好一刻,才见陈贵又来把帘子高高打起。那位郑大老爷顶冠束带的走了进来,背后跟着四五个当差的,己生连忙恭恭敬敬的行下礼去,郑公却止还半礼,起来让坐,早送上茶来,彼此又打一恭,方才坐下。

  郑公先开口道:“尊帖本不敢当,只因小价来说,吾兄有事来此商量,将来不免有个师生之谊,兄弟却有僭了些。”说轻呵呵的笑了。己生又着实谦逊了一番,方才抬头看时,只见郑公花白胡须,方面丰卧,眉目清朗,举止凝重,言语安详,称得起个官场的品格,便又把要买关节的意思说了一番。说到先付一半的话,郑公便截住道:“这件事儿,原是大家取信,不必勉强。况且兄弟的意思不过想要多收几个门生,并不是于中取利。既是我兄尊意不甚相信,竟请吾兄别寻道路,兄弟倒并不介怀的。”己生碰了这个钉子,便慌了道:“既是公祖这般说法,治晚何敢有违?立刻就将该项当面交割,省得另日叫人送来。不知公祖的心上怎样?”郑公听了道:“这个也悉凭尊便,兄弟不便撺掇的。”

  当下己生主意已定,使叫石升进来,叫他到钱庄去开银票,石升飞一般的去了。

  不多时已经回来,把一张银票双手递上,己生看了不错,立起身来,双手又送与郑公。那郑公却不自己用手去接,只向着背后的家人把嘴努了一努,就有一个俊俏跟班上来接去。己生见话已说妥,便起身告辞。走出花厅,又说了两句叮嘱的话,大约是怕他落空的意思。不料这位郑大老爷却拂然不悦,冷笑一声道:“老兄看得人太不值钱了,难道我这桃源县知县,止值这三千银子么?”己生吃了一惊,连声“不敢”,打拱告辞。他送到滴水檐前,就不往外送,遂把身子躬了一躬,大摇大摆的踱进去了。己生上轿回寓,虽然花了三千银子,心上却说不出的得意。

  在寓中休息了几天,早已场期到了,石升便料理考篮、风炉、书本、茶食、油布、号帘,一一停当,初八日五更就叫了己生起来,五六个家人前后簇拥的出门而去。

  到了贡院,领了卷子,石升是来过几次的,便当先引路,掮着书箱,依着卷面上刻的字号寻着了号子,替他解了考篮,钉好号帘,铺好号板,又把风炉拿出来烧了炭,炖好茶水,方才一齐出去。己生到了号内,只见通共只有一张方桌的地方,吃,喝、睡觉都在里头。己生是在家受用惯了的人,何曾受过这般苦楚?觉得坐立不是起来,焦躁了一回,也是没法,只得捺住了心,勉强睡下,却倒睡着了。直睡到午后方醒,已经听得明远楼上的号筒不住的呜呜价吹,吹手不住的吹打,远远的又听得炮声,想是已经封门了。腹内却觉得有些饿起来,便叫号军取开水来,将带的风米泡了两碗,又取出路菜火腿、薰鱼等胡乱吃了一顿,便又呆呆的坐在号中。

  听得外面的一班考生呼朋唤友高谈阔论的十分热闹,己生也不去管他,到晚间又随便吃了些茶食,便自睡了。

  约莫四更时分,己生正在睡熟,忽觉有人在他身上连连的推了几下。己生糊里糊涂的还认是在自己寓中,不知何人把他推醒,心中大怒,坐起身来方欲骂时,头上“鼙冬”的一声,早把自己的头撞了一下。这一下,直撞出一个疙瘩来,方才记得是在场内,自己不觉好笑。连忙看时,却是号军送了题纸来了,便手接题纸,点起火来看时,只见头题是“大哉圣人之道”,二题是“此之谓大丈夫”,三题是“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诗题是“诸君何以答升平,得平字五言八韵”。

  己生看了,却呆了一会,觉得这几个题目不知从何处做起,只得铺下草稿,定心做去。

  早过了一天,已是初十日午后了,己生刚做了头次二题,第三题尚未做完,早见邻号的人纷纷交卷,外面已放二牌。己生惟恐来不及抄写,便急忙忙的把一文一诗凑完,连忙取出卷子誊真。好容易誊到第二篇,正在闷着头写,忽见几个人掀起号帘来,抬头一看,见这一班人都戴着红缨大帽,又有一个拿着一个大号筒照着他的面孔,呜呜的吹。己不知何故,倒着实的吃了一惊,急问时,方知是净场催缴卷的,心中越急,越写不上来,勉强潦潦草草的乱了一阵,抄完了去交卷时,场中早已静悄悄的不多几个人了。连忙收拾了考具,叫号军掮着到龙门口,自有人接出大门。大门之外,石升带着众人等得不耐烦,见主人出来,急抢上来接过考具。坐上轿子,回寓便睡了。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二三场一样的进场,草草完事。十六日出场,己生累得狠了,足足睡了两日,方才起来。又过了四五天,便收拾行李回到常州。到家之后,把那似通非通的文摘,抄了几篇送给亲友观看,自以为花了三千银子,这个举人是稳稳的飞不到别处去了。那各亲友中也有有些见识的,见己生的文稿都暗暗的摇头,却当面不肯说出,只是一味的奉承。

  说时迟,那时快,早已过了九月十五,差不多要放榜了。到了放榜的前一天,算计五更可以得信,康己生便约了各家亲友,治了酒肴,大家欢呼畅饮的在那里等榜。已生做了主人,高谈阔论的只在那里背他的场作,又摇头摆尾的道:“若说这样的文章试官不中,今年常州府内就没有可中的人了。”各亲友听了免不得附和一番。大家饮酒至三更光景,又叫了几个土娼来陪酒,弹起琵琶唱了几支京调小曲,说说笑笑的不知不觉已有五更。只见石升飞跑进来道:“外面报房已经开报,我们还没有报来,只怕少爷中在五名之内呢。”说犹未了,早听得远远的锣声自北而南,镗镗的敲过来,己生不觉直立起身,竟向门外迎去,各亲友也随后跟来,到了大门之内,眼睁睁的看着那一班敲锣的报子走了过去,竟是头也不回。己生便觉得心上有些把不稳起来,却还倚着走过门路,不至落空,或者竟中在前面也未可定,便又大胆起来,重新进去,再邀亲友们饮酒。

  众人见报人不来,心上都道是没分的了,面上还不肯露出来,依旧在那里敷衍着他,乐得开怀畅饮。只有己生等了一会还没有信息,身子虽坐在席中,那心上就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一般──七上八落的,面色青黄不定,看他那个样儿,煞是难过。

  延挨了一会,早已天色大明,东方日出,众亲友见此光景,料难再留,各自起身告别。免不得说几句套话,安慰己生道:“功名迟早有定,下科一定高魁,那时再叨喜酒。”己生没精打采的送出大门,彼此一拱而别。己生回到书房,心上越想越气,便把石升叫来大骂了一顿,吓得石升诺诺连声,跪在地下自家认罪。原来这件事儿,却是南京的一班骗子做的圈套,石升并不得知。康己生又是个寻常纨绔,那里看得出什么人情世故,所以刚刚的着了道儿。当下己生把石升骂了一顿,也无可奈何,只得罢了,闷闷的坐在家里。

  坐了几天,就有一班朋友劝他不必应试,越着现在捐例大开的时候,不如竟去捐一个官,你又不是捐不起的人,就是捐个道台也不是什么难事。己生听了如梦方醒,恍然大悟,便和他父亲康太守说了,想要捐个道台。这位康太守素来溺爱己生,那有不听?果然拿出钱来交给己生,托人上兑。己生要图体面,索性加了一个二品顶戴,差不多也花到一万三四千银子的样儿。从附生上一直报捐道员,却是从来没有的,也算得一件奇闻。更兼康己生自从捐官之后,自己想想不过花了一万多银子,居然就是惶惶的一个大员,十分得意,整天的带着珊瑚顶,拖着孔雀翎,大摇大摆的坐着轿子,在街上拜客。却想着自己现在是个道台,照例要坐绿呢轿子,方合大员的体制。无奈这绿呢轿子无锡城内竟是借不出来。己生的性儿又是今天等不到明天的,十分性急,只得到丧衣店里头,赁了一乘绿呢四轿,坐着拜客,别人看见他这般怪相,没有一个不是掩口葫芦。康己生那里晓得?还是扬扬自得,荣幸非常,一连拜了几天客,便要打算进京,去办引见到省的事情。

  那时已经有了轮船,甚是快当,不多几日已到北京,暂住在一个同乡家内。这同乡也是一个京官,叫马申甫,少年点了探花,不多两年就用了军机章京,推升了达拉密,那一班军机处的王爷、中堂们多器重他。康己生住在他家,晓得他是中堂们的红人儿,竭力拉拢,又把自己的女儿许给他的亲侄儿,后来又不知怎的,康己生居然走着了章凤藻章中堂的门路,送了一分厚礼,把章中堂拜作老师。章中堂倒甚是器重这个门生,给他一个明保,康己生就顿时的显赫起来。不多几时,放了一任天津道,章中堂又在里面照应着他,便又调了江苏上海道。十多年的光景,康己生熬炼资格,论俸推升,竞直做到江西巡抚,这真是“孤始愿不及此,今及此,岂非天乎”了。康己生在天津道任上的时候,还有许多帷薄不修的丑事,传播官场,没有一个不晓得这位康观察的笑话。料想列位看官也有些晓得,用不着做书的在下替他一一宣扬,这一回书却就是《九尾龟》的全书结局,诸公若一定还要打听这位中丞的历史,或者待在下费些笔墨,再续他一部出来,现在却是限于篇幅,只得就着这些事迹,作个《九尾龟》五集的收场。

  本来在下这部小说虽然名叫《九尾龟》,不过是借着他作个楔子,究竟并不是嫖界醒世小说的正文。看官们不要认错了在下作书的宗旨,正是:

  一把辛酸之泪,回首销魂;十年风月之场,现身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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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回 演前文重见九尾龟 醒迷途续成新小说

  上回第五集书中,正说着那位康己生康观察乡试不中,便捐了个河南候补道到省候补,后来居然暑了一任开归陈许道,又调补丁直隶天津道,不到一年的工夫,升授了河南按察使,得了直隶总督陆制军一个密保,便升补了江西布政司。到任不及两个月,刚刚的江西抚台德中丞调了热河都统,这位康方伯便升授了江西巡抚。

  这也算得是一帆风顺,宦运亨通了。如今在下且把康中丞的一面按下不题,再把章秋谷的事实演说一番,诸公静听,待在下慢慢的说来。

  只说章秋谷自从娶了陈文仙之后,两个人自然是似漆投胶,如鱼得水,频伽共命,鹣鲽同心。凌华十五之年,初逢韩寿;碧玉小家之女,来嫁王昌。地久天长,一双两好。秋谷也怕文仙散淡惯了,坐在家里头要气闷,便也时常同他出去跑跑马车,看看夜戏。在上海约有住了三个月,忽然接了家里头太夫人的一封来信,叫秋谷快些回去。依着秋谷的意思,要想把陈文仙留在上海,自己回去省亲,倒是文仙不肯道:“我既然嫁了你,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如今回去,我自然应该跟你回去,那有我一个人住在上海的道理?”秋谷忽地哈哈的笑道:“好呀,你索性把我比起畜生来了。”文仙听了一面笑着瞪了秋谷一个白眼道:“你这个人实在的难说话,一句无心的话儿,你又要挑起眼来,难道我和你两个人还要这些过节儿不成?”

  秋谷笑道:“我们两个人自然用不着讲什么过节,我也不过是说说罢了。但是你既然要跟我回去,我现有老母在堂,家中又有正室,虽然没有什么别的,那礼数关节是不能错的。你是向来散淡惯了的人,那里受得起这般拘束?到了那个时候,万一有什么委屈你的地方,叫我心上怎样的对你得起?”文仙听了把头一别道:“怎么你这样的明白人,也会说出这样的糊涂话来?你家里有老太太,有正室少奶奶,我是向来知道的。如今既然嫁了你,不跟你回去和老太太、少奶奶住在一起,难道倒要另外一个人住在上海,叫你身心两地不成?再说起什么老太太、少奶奶面上的礼数关节来,那更是我分内的事情,算不得什么,你只顾放心同我回去,不要这般七上八下的拿不定主意。”

  章秋谷听了陈文仙的一番说话,低着头沉吟了一回,方才说道:“你的说话自然不错,但是我心上好像总觉得有些不妥当,万一到了那个时候你受了什么委曲,或是闹了什么口舌,心上抱怨起来,那就懊悔嫌迟了。”文仙道:“这是我自己愿意跟你回去的,那有懊悔的道理?况且我们两个人住在上海,你的家眷又不在这里,不尴不尬的,究竟不是个长久的法儿,如今跟你回去是再好没有的了。”秋谷听了心中暗暗的欢喜,故意再逼他一逼道:“你果然情愿跟我回去么?不要是一时高兴头上讲的顽话罢。”文仙正色道:“顽是顽,笑是笑,这样的事儿那里好和你顽笑?”

  秋谷听了笑道:“既然如此,是再好没有的了。”

  当下便和陈文仙商议了一回,把那些家具动用的东西,本来有一半是租的,便都退还了店家,自己的家具拣好的带了回去,粗笨些的便都丢掉了不要。商议定了,文仙倒忙忙碌碌的收拾了两天。到了动身的隔晚,文仙把自己的东西和秋谷的行李都收拾得妥妥贴贴。陈文仙本来身体娇弱,又是一双凌波三寸的金莲,忙了一回,只把她累得娇喘微微,浑身香汗。章秋谷在旁边看着只是微微的笑,也不开口,也不动手。文仙喘息了一回便对着章秋谷道:“你不来帮助我也还罢了,只顾看着我笑些什么?”秋谷一面嘻嘻哈哈的笑着,一面问道:“你这两天忙些什么,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忙到这般模样?”文仙听了诧异道:“原是你自己和我讲的,收拾了东西好同你回去,怎么你倒反来问起我来?难道你贵人忘事,已经忘了不成?”秋谷又笑道:“看你这个样儿,真要收拾了东西同我一起回去么?”文仙听了摸不着一些头脑,只得说道:“不是真的倒是假的不成?你怎么平空又说出这样的话来?”

  秋谷听了抢步过去,走到文仙面前深深的打了一拱道:“多谢多谢。”陈文仙见了章秋谷这般张智,更觉摸头不着,只得说道:“你这个人不要是发了痴罢,怎么无缘无故又打恭作揖起来?”秋谷慨然说道:“我章秋谷半生落拓,百事殢邅,天壤茫茫,竟没有遇着一个知己。不料如今居然娶着了你这样的一个人,既不贪我的钱,又不图我的势,却这样的和我一心一意,没有些儿势利的心肠,你叫我怎样的不感激,怎样的不欢喜?”说着不觉言下黯然,大有独立苍茫,四海无家之恨。

  陈文仙本来是个情种,听了章秋谷这一番说话,不觉打动了他的情肠,流出两行珠泪,紧紧握了章秋谷的手,四目相视,脉脉含情,觉得心上千头万绪的不知有多少话儿要说,却一句也说不出。停了一回,陈文仙方才笑道:“我既然已经嫁你,我这个人就是你的,自然该应跟你回去,自己人还用得着这般么客气么?”秋谷在袖子里头取出一方丝巾来,和文仙拭干了面上的眼泪,口中说道:“你还没有看见上海地方,多少有钱有势的客人,娶了个倌人不肯回去,住在上海的多得狠在那里,那里能一个个都像你这般贤德。”文仙道:“说起‘贤德’两个字来,我也不敢当。

  不过自己还保得定不至于闹什么笑话罢了。老实和你讲罢,那些嫁了人不肯回去、一定要住在上海的倌人,都是有心淴浴,不是真要嫁人。若果然真要嫁这个人,自然要和他想个安稳法儿,那有不肯住在一起的道理?“秋谷听了微微一笑,便搀着陈文仙在榻上并肩坐下,恳恳切切的对他说道:”既然如此,我却有几句推心置腹的话儿和你讲个明白,你却不要生气。“

  看官,你道章秋谷是当真要同着陈文仙一同回去么?原来秋谷的太夫人陈氏性情严厉,不许秋谷在外边娶妾,在下做书的在初集书中已经提过。如今秋谷在上海娶了陈文仙,原是瞒着他那位太夫人的,那里敢就是这般的同他回去?只因陈文仙自从嫁了章秋谷以来,虽然是倚影怜声,双心一袜;鸳鸯比翼,蛱蝶同心,但秋谷心上毕竟还有些儿疑惑。想着文仙虽是一心嫁我,没有什么别样的心肠,但是如今是把他放在上海,吃的、穿的、用的虽然不见得怎样的奢华豪侈,却也般般不缺,样样现成,既没有一些儿愁烦,又没有一些儿拘束,过着这样的日子,那里现得出什么真心?不如我假意和他说明,要把他留在上海,看他怎样的一个说法。章秋谷想定了主意,便常常的对着陈文仙说,家里头的太夫人家教怎样的方严,规矩又怎样的利害。陈文仙听了,只微微笑着并不开口,秋谷一时也看不出他心上的意思来。

  刚刚这个时候,太夫人写信叫他回去,秋谷便趁着这个当儿,假意去和陈文仙商量,要把他留在上海。那知陈文仙自家不肯,一定要跟着章秋谷一同回去,秋谷听了心上自然欢喜,便细细的把自己家里头的事情和陈文仙说了一遍,又说明不能同他回去的缘故,叫文仙仍旧住在上海等他。

  陈文仙听了不觉俊眼横睃,蛾眉微蹙,哨了秋谷一眼道:“你这个人的心不知是怎么生的?凭着别人向你呕出了心肝,你依旧是指东画西的不肯说一句真话。幸而我的嫁你还是真心,你试不出什么马脚,万一我心上存了一丝一毫的假意,被你试了出来,那还了得么?我平日待你究竟怎么样,可得罪过你没有,你自己去想想!

  如今无缘无故的又要这般鬼鬼祟祟起来,你怎样的对人得起?“说着便别转头去,洒脱了秋谷的手,一言不发,不觉有些烦恼起来。眉锁湘烟,眸回秋水,那一付含怨含颦的丰态,直似那雨中菡萏,霜里幽兰。章秋谷少不得深深的抚慰一番,又对着文仙说道:”不是我这样的一番做作,也显不出你的一片真心,你又何必这样的动气呢?“文仙听了方才破涕为笑,当下走到窗下一张梳妆桌上,对着镜子重掠乌云。秋谷便站在陈文仙背后,细细的打量那镜子里头的陈文仙,只见他宝靥偎霞,蛾眉却月,西子捧心之态,太真倾国之姿。觉得真个是国色天香,一时无两,把一个章秋谷看得呆了。陈文仙在镜子里头,看着秋谷这般呆看,便在镜子里头对他笑道:”你看些什么,难道到了如今,你还没有看够么?“说着那两边颊上,不觉升起两朵红云,越显得十分媚妩。这一晚桥填乌鹊,水溢银河;雨殢阳台,云迷巫峡。

  檀奴归去,匆匆唱南浦之歌;凤女相思,缓缓结芳兰之佩。

  过了一天,章秋谷安顿了陈文仙,把自己在上海经手首尾的事情料理了一番,又到辛修甫、王小屏、陈海秋等几个要好朋友那里去辞了一回行。大家都不知道他要回去,如今听得秋谷说立刻就要动身,辛修甫怪他为什么早些不讲。秋谷道:“我此番回去省亲,不多时就要出来的,你们不必挂念。”依着陈海秋,还要和他饯行,王小屏拦住道:“你不听见他说立刻就要动身么?那里还来得及饯什么行。”

  秋谷也向陈海秋拱一拱手道:“我们知己弟兄,相交在心,本来不必拘什么形迹,我心领盛情就是了。”说着,便匆匆要走。辛修甫等都要到船上送他,秋谷拦阻不住,只得自己先回去,嘱付了陈文仙几句话儿。陈文仙也要送到船上,秋谷便同陈文仙同坐一辆马车,星飞电转的赶到常熟轮船码头上。秋谷是自己雇的一号快船,兼雇轮船拖带。当下秋谷同陈文仙上船坐下,刚刚讲得几句话儿,早见岸上远远的两辆马车,风一般的赶到秋谷船边焦下。正是:

  将离赠别,佳人南国之思;寸草春晖,游子天涯之感。

  不知章秋谷此去何日再来,请看下回便知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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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二回 送萧郎南浦赠将离 返故乡天涯留别恨

  且说章秋谷刚刚同着陈文仙上得船去,早见岸上两辆马车飞也似的赶来,秋谷知道是辛修甫等赶来送行,便自己跨出船头拱手相迎。辛修甫和陈海秋、王小屏上得船来,秋谷便让他们进舱坐下。陈文仙见了,想要回避进去,秋御叫道:“我们都是知己朋友,你过来见见不妨。”陈文仙听了,便回过身来,慢款湘裙,轻移莲步,低着头向辛修甫等三人一连道了三个万福,辛修甫也作揖相还。陈文仙道过万福,便低头立在一旁。辛修甫等偷眼看时,只见他体态依然,丰姿如昔,只身上穿着一身玄色衣服,曳着一条玄色长裙,淡扫蛾眉,薄施脂粉,铅华不御,芳泽无加;头上只带着一支珍珠押发,一个珠骑心簪,千干净净的没有一些儿珠翠,低眉敛袖的立在那里,不笑不言,竟没有一些儿荡逸轻扬,全是一派的大家丰范。辛修甫见了,暗暗地十分赞叹。陈文仙略略的站了一回,便也转身进去。王小屏料想章秋谷和陈文仙一定还要说几句体己的话儿,我们不要在这里讨他的厌,便和辛修甫、陈海秋使一个眼色,大家立起身来告辞,彼此打了一拱,辛修甫等三个人便自上岸去了。

  这里章秋谷和陈文仙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言不发。陈文仙只觉得各种酸甜苦辣的滋味一古脑儿都并到心上来。正在这个时候,猛然听得船上“呜呜”

  的两声汽笛,秋谷便道:“轮船将要开行,你上岸回去罢。”陈文仙听了勉强点一点头。章秋谷便扶着陈文仙上了码头,说一声:“你自家保重。”踊身一跃,早已跳上船头。船家把缆绳带在拖船的后面,“呜”的一声,轮船已经开动。章秋谷立在船头上,眼睁睁的看着陈文仙;陈文仙坐在马车里头,也眼睁睁的看着章秋谷,直看到烟波浩渺,人影模糊,陈文仙方才懒懒的回去。这且按下不题。

  只说章秋谷立在船头上,直至望不见文仙的影儿,方才叹了一口气进舱坐下。

  真个是风情遐思,凄凉南浦之歌;别恨离愁,辜负高唐之梦。那上海到常熟本来水路不多,不到五更已经到了。

  章秋谷离家已久,也觉得要紧回去看看家里头的情形,便把船上的行李都交给那两个家人,自己便跳上岸去,赶到家中,见了太夫人,又见了他夫人张氏。秋谷见太夫人身体十分康健,心中自然欢喜。太夫人见秋谷回来,心中也十分欢喜,问问这样,问问那样,又把自己家里头几个月里头的事情,夹七夹八的告诉了秋谷一遍。秋谷在家里头休息了两天,不免出去到各亲友那里去应酬一番,一班亲友也有上门来探望的,也有备酒和他接风的,倒把个章秋谷忙了好几天。秋谷自回之后,也没有什么事情,只陪着太夫人讲讲闲话,叙叙家常。他夫人张氏,秋谷本来原是因他才貌平常,所以和他不合。幸而他这位夫人性情极是平和,脾气也还柔顺,倒深得太夫人的欢心。章秋谷听了太夫人的解劝,便也渐渐的两下和睦起来,所以秋谷在家,倒也狠不寂寞。

  一连过了十余日,太夫人对秋谷讲起佃户的抗租不完来,秋谷道:“这班种田的人,虽然种了几亩田,却往往穷得衣不遮身,食不充腹,想起来也狠可怜。若是欠得不多,不如听他去罢。”太夫人道:“若是穷佃户欠租不完,自然不必去问他追讨。这个欠户,听说狠有钱的,靠着他儿子的丈人是县里头的差役,作威作福的狠不安分。种了我们五十几亩田,三年的工夫一个大钱都不肯完,你想世上那有这般道理?要是一班佃户,大家都学着他的样儿不肯完租起来,叫田主人怎么样呢?”

  秋谷听了勃然大怒道:“原来就是黄阿润这个混帐东西,去年他没有还租,我就要把他送县押追,一向只道他是个贫户,那晓得他竟敢倚着一个差役的靠山,抗不完租,这还了得!明天待我自己去拜常熟县刘大令,托他立刻提了黄阿润,押追欠租就是了。”太夫人道:“只要他好好的把租还了出来,或者先还一半,也就罢了,不必一定要把他送官押追,他们乡里人究竟吃不起惊吓。”秋谷听了答应一声,便把收租的帐目查了一查,见欠租不完的,十个里头差不多倒有四五个,不觉怒道:“这都是大家看了黄阿润的样儿不肯完租,要不好好的办他一下子,明年的租就不用收了。”想着,便把几个欠户的名儿都开了下来。

  到了明天,章秋谷换了衣冠,坐着轿子去拜那位常熟县刘大老爷。投进帖子等不多时,只听得“吱喽喽”的一声中门大开,一个执帖家人手中举着帖子,说一声“请”。秋谷的轿子便直进二堂歇下。执帖家人斜着身子,把帖子举得高高的在前引道,把秋谷让到花厅坐下。等不多时,这位刘大老爷便在里面走了出来,秋谷和他行过了礼,叙了几句寒温,便提起佃户欠租的事来,要请他出票提人。刘大老爷听了,一口应允,并不作难。秋谷不免和他说了几句客气的话儿,便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起身告辞。刘大老爷送到轿旁,打过一拱,便走了进去。

  章秋谷的轿子便一直抬出大堂来。刚刚抬出暖阁,早看见对面飞也似的来了一乘青布小轿,一直抬到大堂上,便停下来。轿子里头走出一个少妇,不先不后,刚刚和章秋谷打了一个照面。章秋谷早吃了一惊,只见这个少妇风目凝波,蛾眉锁翠,衣裳缟素,举止端详,狠像个大家命妇的风范,却是眼中含着一泡珠泪,面上又显着一派怒容,低着了头直走出来。章秋谷看了心上不由的疑惑起来。暗想这样的一个人,狠像一个贵家命妇,怎么会无缘无故的跑到这个地方来,难道和人家打什么官司不成?看他脸上的那付形容,明摆着一腔冤愤,也不知他究竟是什么事情,不如在这里略等一回,看看他的情形,若是可以相助的地方,我也不妨帮他一下子。

  想着,便叫轿夫略停一停。秋谷坐在轿内也不出来,只仔仔细细看那少妇的举动。

  只见那少妇后面还跟着两个差役,慢慢的走过来。那少妇回过头来问那两个差役道:“县大老爷在那里,快些儿请他出来。”那两个差役听了微微冷笑道:“你说得好容易的话儿,县大老爷是一方之主,也是轻易见得的么?你既然来了,且到官媒那里等候一回再说。”那少妇听了着急道:“既然县大老爷没有坐堂,为什么你们又把我撮弄到这个地方来呢?”一个差役又冷笑道:“大老爷既然提你,自然有坐堂的日子,你只好好的等着就是了。”那少妇听了更力着急道:“依着你们这般说法,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一个差役又道:“那我们也不知道,大老爷高兴几时坐堂理事,就是几时坐堂理事,我们当差役的那一个敢去催他?你只到官媒那里去好好候着,自然有你一个快活。”那少妇听了差役的口风不对,不觉心中大怒,只见他抬起头来厉声说道:“你们两个嘴里头放的都是什么屁儿,我一个寡妇,你们无缘无故的平空把我叫到这个地方,如今县大老爷又不肯坐堂,倒反要把我押起官媒来。那官媒家里是好好的人可以住的么?你们瞎了眼睛,难道把我也当作那班没骨气的人不成?”一面说着,虽然声色俱厉,却止不住两行珠泪直挂下来。连忙别转头去,自己拭干了眼泪,蛾眉倒竖,凤目圆睁,又高声对着那两个差役道:“到底怎么样,你们只请县大老爷出来就是了,若要把我押到官媒那里去,你们不要想昏了头,我是死也不去的。”两个差役听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彼此做了一个眼色,一个差役便呵呵的笑道:“伙计,你听听,好大的口气。老实对你说了罢,大老爷的吩咐,去不去由不得你。你愿意去也是要去,你不愿意去也是要去。

  我劝你还是好好的走罢。“

  章秋谷看了这样的一种情形,又听了那般的一番言语,虽然还没有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情,心上早瞧料了五六分,不由得怒从心起,便自己走出轿来,一直走到那少妇身旁站定,睁开两眼看着那两个差役。那两个差役抬起头来,见平空来了这样的一个人,心上虽然有些诧怪,却也还不在心上,只恶狠狠的对着少妇说道:“怎么样,大老爷的话儿难道你竟敢不听么?怪不得祁乡绅对着大老爷说你是个泼妇呢。”

  那少妇听了不慌不忙,冷笑一声道:“原来就是祁八这个畜生干出来的事情。好,好!”那两个差役道:“好也罢,歹也罢,只请你快快的走罢,在这里挨一会儿也当不了事,”那少妇听了忽然把眉头一皱,大声说道:“你们真要把我押到官媒那里去么?”那两个差役冷冷的说道:“岂敢,难道是和你取笑的不成?”那少妇忽地咬一咬牙齿,顿一顿金莲,“飕”的一声从衣袖里头掣出一把明晃晃的小刀,望着自己喉咙便刺。两个差役见了,只吓得灵魂出窍,毛骨皆酥,口中一个字儿都喊不出来,两个人四只脚儿就如钉在地下生了根的一般,一步也走不上去。大堂上一班家人、差役见了这般形景,一个个也都大吃一惊,连忙七手八脚的赶过来想要去夺,那里来得及。说时迟,那时快,章秋谷这个时候已经立在那少妇身旁,见他一转眼的工夫掣出刀来望着自己颈中便刺。饶你章秋谷这般胆大,由不得也吓出一身冷汗来。到了这个间不容发的当儿,那里还顾得什么男女的嫌疑,疾忙抢进一步,轻舒猿臂,只一把把那小刀夺了过来,凭我章秋谷这样的眼明手快,那刀锋已经刺入喉咙约有一寸多深,血花飞溅,一个身体软瘫下来,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幸而还是章秋谷抢得快了些儿,那刀锋虽然刺进喉咙,没有割破食气两管,不至于有伤性命,却一时间怒气攻心,刀疮迸裂,鲜血直喷出来,晕了过去。正是:

  邹衍下狱。天飞六月之霜;齐妇含冤,泪迸三年之血。

  欲知这位少妇究竟是什么样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便知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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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三回 风凄繐帐泣凤悲麟 月冷空房鸾孤鹄寡

  上回书中正说着那位少妇在大堂上晕了过去,但是这位少妇究竟是个何等样人,为着什么事儿,要弄到一时短见,慷慨轻生?在下做书的都没有讲得明白,就是这样糊里糊涂,没头没脑的一来,看官们一时间那里弄得清楚,如今列位看官且休性急,待在下做书的一一说来。

  只说那个时候,常熟县有一位致仕的乡绅,姓钱,叫做钱韬叔,是一个榜举人的大挑知县,做过几任州县,倒也狠有政声。无奈读书人出来做官,总带着那一点儿先天的书毒,一心想做好官,不肯巴结上司,上司因此和他不对,借着公事上的一些不合,便把他撤任察看,把这位钱大老爷只气得一个发昏章第十一,索性告了个假不做官了。回到常熟地方,自己修一个小小的花园,种竹养鱼,栽花莳药,一天到晚的只在自己的花园里头吟风啸月,饮酒赋诗。虽然地方不大,却也房廊曲折,花木萧疏,榆柳两行,梨桃百树,布置得狠有些儿丘壑。

  钱大老爷夫人黄氏早年就死了,钱大老爷伉俪情深,不肯续娶。黄夫人生了一子一女,儿子名叫康寿,女儿名叫纫秋,都生得目秀眉清,唇红齿白,真是两株玉树,一对璧人。这钱纫秋长到十七岁上,更长得如花如玉,倾国倾城,冰雪为肌,琼瑶作骨;更兼性情和顺,资质聪明,对着钱大老爷真是千依百顺的,从不肯叫钱大老爷生气。钱大老爷钟爱的这个女儿,真个也像是掌珠拱璧一般,自己教他读书识字,又请了一个绣娘教他女工刺绣。这位儿小姐一学就会,一会就精,不上五六年的工夫,钱小姐早已女工针刺无一般不会,诗词歌赋无一样不精。到了十七岁上,钱大老爷便和他对了一头亲事,是个本城贡生的儿子,名叫王芝宇,家况甚是贫寒。

  这王芝宇却生得白面长身,一表非俗,更兼天资卓越,学问渊深。钱小姐嫁了过去,自然意合情投,一双两好,闺房之乐,甚于画眉。这也不必去提他。那知钱小姐嫁了王芝宇不及一年,钱大老爷忽然生起病来,医治不好,呜呼哀哉死了。钱小姐姊弟两个的哀痛迫切,也不必去说他。

  又过了几年,常熟县城内忽然倒了一家有名的钱庄,钱大老爷本来是个清官,一生所积的宦囊,一古脑儿都存放在这爿钱庄里头,如今被他倒得干干净净,那钱庄上的经理也逃得无影无踪,一个大钱也要不回来。钱康寿和钱小姐也无可如何,只好由他。从此之后,钱康寿便有些度日艰难起来,勉强敷衍了几年,越发支不住,只得把自己住的房屋和花园典给本城的祁彦文祁侍郎家,典了几千银子,钱康寿便捐了一个功名,到湖北去候补。王芝宇本来是个寒士,家无担石之储,囊无一钱之蓄的,以前钱家有钱的时候,还可以常常的通融借贷;如今钱家穷了,王芝宇不免也更加拮据起来。若单是穷苦些儿也还罢了,谁知道祸不单行,福无双至,大凡天心最妒忌的是男子一个“才”字,女子一个“色”字。所以古今来往往才士坎坷,红颜薄命。如花美眷,消不得似水流年;绮思风情,辜负了良辰美景。十个里头倒有九个都是这个样儿。这还不必去说他,更有一件最犯忌的事情,便是那倾国名妹,嫁着了个风流才子;江南名土,娶着了个燕赵佳人。像这样的一班人物,上天却断不肯轻轻易易的放过了他,一定要千万百计的想着法儿把他磨折得九死一生,方才肯罢。

  看官,你想王芝宇和钱小姐这样一对才貌相当的夫妇,一个具着这样的清才,一个生着那般的丰貌,那里能够就是这样安安稳稳的过去?平空的王芝宇又害起病来,急得钱小姐烧香拜佛,问卜求医,没有一件法儿没有想过,那里有什么用处?

  不上半个月,把一个王芝宇又送到阎王家去了。钱小姐呼天抢地,泣血捶心,几次三番的哭晕了去。家里头的人见了慌作一团,连忙七手八脚的把他救醒。

  看官,可知道这一边王芝宇地下修文之日,正是那一边钱康寿玉楼赴召之时。

  原来钱康寿到了湖北候补了几年,没有得着一个差使,心中十分懊闷,得了病又没有好好的医生调治,不上几时,也跟着王芝宇一起儿往阎王家去了。钱小姐得了这个信息,更加痛不欲生,屡次的想要自尽,都被一班人看守得牢牢的,展不得手脚,也是无可如何。刚刚事有凑巧,正在这个当儿,又接得钱康寿夫人一封来信,说钱康寿的棺木现在还停在湖北省城一个古庙里头:要想扶柩回来,却一个大钱也没有。

  钱小姐看了这封来信,心上更加悲痛,不免又赶到王芝宇灵前去痛哭了一场。哭过之后,钱小姐定一定神,心中暗想:“兄弟的棺木现在停在湖北,路远迢迢的又没有盘费,一时那里搬得回来?虽然有几家族中叔伯可以托他们料理,但是如今世上的人都是势利不过的,听得钱康寿死在湖北,身后萧条,一个个早巳躲得远远的,恐怕过了穷气,那里还肯来帮你们的忙?想想姓钱的一家,如今只剩了自己一个,自己不去料理他的灵柩回来,还有那一个肯来多管这般的闲事?”想着便把殉节的念头撇过一边。盘算了一回,想着钱康寿没有儿子,少不得要把族中的子侄承嗣,这是第一件大事,更兼搬取灵柩办理丧葬,免不得大大的要一笔经费,这一笔钱,一时又从那里去打算呢?呆呆的想了一回,忽然想起自己家里头的房子现在典给祁彦文住着,这祁彦文祁侍郎向来为人狠好,不如我自己亲去见他一趟,问他借几百银子,一起并在典价上算,料想他没有什么不肯的。况且靠屋借钱,向来就有这个规矩,不是我一个人闹出来的新样儿。想着,定了主意,便换了一身素服,雇一乘轿子,竟到祁侍郎大门上来。这个时候,王芝宇已经死了三个多月,一切丧葬的事情已经办妥,所以钱小姐一心一意要办兄弟的事儿。

  轿子到了门外,门上人问明来意,便放他进去,见了祁侍郎的夫人,含着眼泪把钱康寿死在湖北、棺木不得回来的情形细细的说了一遍,要问祁侍郎借五百银子。

  祁夫人见他神色凄凉,言词宛转,心上也不觉侧然,便请了祁侍郎进来见了钱小姐,和他说了。那知这位祁郎本来是个财迷,一个大钱在他手里头拿出来也要惦个分两,如今听得钱小姐一开口就是五百两银子,倒把他吓了一跳,口中支支吾吾的不肯答应。钱小姐便对他说道:“这所宅子连着后面的花园,当初有人估价原是值一万银子,如今府上典价止有六千银子,再加上五百银子,也不过六千五百银子,有房屋在这里作低,料想没有什么不妥当,请只顾放心就是了。”祁侍郎听了沉吟一回道:“五百银子的事情似乎数目大了些儿,一时也不能决定,请隔几天再来问信罢。”

  钱小姐听了便起身告辞,先自回去。

  祁侍郎见他走了,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头以心问口,以口问心的足足踌躇了大半天的工夫,方才打定了主意道:“他虽然向我借钱,这所房子却不止这个价钱,我只管借给他就是了。”想着便走出来,叫帐房先生先去打五百银子的银票。那位帐房先生答应一声,正要走出去,忽听得外面有人说道:“要五百银子做什么?”祁侍郎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獐头鼠目的人在外面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不是别人,原来就是祁侍郎的族侄,叫做祁祖元。做过一任福建道台,到任的时候,正碰着要和外国人划定地界,办起事来左右为难。要是帮着外国人和百姓为难罢,百姓大家不服,万一个聚众闹事,闹了个什么乱子出来,不是顽的;要是帮着百姓和外国人过不去罢,如今的世界都是外国人的势力圈,不但外国人不答应,做官的人担当不起,就是上司也要不答应的。祁观察到任之后,看了这样的一个情形,好像个猴儿抓着了一把屎的一般,那里摆布得来?更兼外国人天天的朝着他絮聒,只说着他不肯出力,纵容百姓们和他为难,意思里头十分嗔怪着他,只把个祁观察急得手足无措,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儿。就有一个他自己幕府里头的人和他出了一个主意道:“这件事情,横来竖去总是不讨好的。要帮了他们外国人办事,不但坏了功名,而且还要受那万人的唾骂,不如索性转过头来,一味的帮着百姓和外国人硬挺,外国人一定不肯答应的。上司见外国人和我们不对,自然要想个法子把我们调到别处去,那时既躲过了这一场棘手的事情,又可保全了自己的声誉。人家说起来,只说是为着硬帮百姓和外国人不合,方才调到别处去的,这样一来岂不是名利双收么?”

  祁观察听了,觉得他这一番话儿倒也狠是不错,仔细想了一想,连连的自己点头。暗想这件事儿果然是办不好的,与其帮着外国人。弄到后来仍旧是一个丢官,不如还是咬着牙齿帮着百姓和外国人为难,丢掉了这个功名,也觉得荣耀些儿。想罢,心上究竟还有些舍不得这个功名,又问着那个幕府道:“我们这样的办法,可以保得不至于丢官么?”那幕府大声说道:“你要我保着你一定不丢官,那是我保不来的。不过依着我的意见想起来,做上司的碰着了这样的事情,要顾全外国人的面子,无非是一个调省察看,至多也不过是一个撤任罢了。只要等这件事情冷了些儿,那时仍旧可以出来的,虽然暂时蹉跌了一下子,却得了个天字第一号上好的名声,你道我这个主意可好不好?”祁观察听了心上十分欢喜,便依着他的主意,处处帮着百姓和外国人为难。果然外国人心中不对,一个电报打到福建省城去给闽浙总督周制军,要请周制军参他的官。周制军便上了一个摺子,把祁观察参了个实降两级,不准抵销,立时挂出牌来,把祁观察先行撤任,派员接印,赶算交代,倒忙碌了一番。这一来,只把这位祁观察气得个脑胀头昏,要死不活拍着桌子,把周制军大骂了一顿,又要找那位幕府和他拚命。正是:

  孤鸾寡鹄,结幻梦于三生;玉碎珠沉,子浮生于一瞬。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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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四回 办交涉庸奴降秩 谄大官观察欺贫

  且说祁观察得了周制军参他降级的信息,只把他气得一个发昏。在祁观察本来的意思,原是听着那位幕府的话儿,有心取巧,明晓得个这当儿事情十分难办,所以故意充个好汉,帮着百姓和外国人为难,外国人不答应起来,预备着上头把他调任别处,或者把他调省察看;就是再顶真些,也不过一个撤任罢了,只要等这件事儿的风头过了,上头一定要大大的把他调剂一番。那知人有千算,天有一算,偏偏碰着了这位周制军也不把他调任别处,也不把他调省察看,单单的把他降了两级,好好的一个道台,降了一个通判,你叫他如何的不气?

  闲话休提,只说祁观察自从降官之后,便和那位幕府吵闹,说他出错了主意,那位幕府朝着他呵呵冷笑道:“你不要这般模样,幸而我教了你这样的一个主意,方才落得这样的一个收场。若凭着你的主意拼命的巴结外国人,做他的奴才,只怕百姓们大家不服,鼓噪起来闹了个大大的乱子,那时你又怎么样呢?如今你虽然降了官,却得了个绝好的声名,将来总可以找个出路,你不感激我教你的主意也还罢了,还要平空的和我吵闹起来,这不是笑话么?”祁观察听了这一番说话,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收拾收拾回到常熟,做起绅士来。

  这常熟县分本来是个小地方,没有什么大绅士,祁彦文虽然是个侍郎,却向来不肯干预公事的。这位祁观察回到常熟,便干预起地方上的公事来。不但民间词讼争论的事情他要插进去帮个忙儿,就是地方上的公款,常平仓里头的积谷,他也要千方百计的想着法儿出来混闹。地方上有了这般一个无耻的绅士,就有许多卑鄙龌龊的刁生劣监,挺身出来做他的走狗,在外面招揽词讼,把持衙门,无事生风,招摇撞骗,把常熟一县的人弄得一个个叫苦连天,恨入骨髓。刚刚这个当儿,两江总督刘制军和两广总督寿制军连衔保奏祁祖云老成练达,才识兼优,便开复了原职。

  祁观察到了这个时候,当了几年绅士得着了滋味,觉得当这个绅土,比出去做官的进款还要多些,便立定主意不出去做官,也不进京引见,只拼命的在本地想着法儿搜括银钱。这个时候,正碰着各省举行新政,房屋田地都要加捐,祁观察借着这个名色,假公济私,行出许多新法,把这班百姓捐了又捐。捐出钱来,开办地方上的新政,又都是祁观察一个人经手,凭着他怎样中饱私囊,敛钱肥己,那一个敢道一个字儿?

  这位常熟县刘大老爷又是一位不理民事的糊涂虫,他衙门里头有个通房的丫环,年纪止得十八岁,却生得山眉水眼,皓腕纤腰,刘大老爷收他做了通房,便想把他升做姨太太。不想刘大老爷在家乡带来一个侄儿,到了任上就叫他管理帐房。这位侄少爷年纪止有二十三四岁,翩翩年少,顾影自怜,不知怎样的一刮两刮,和这个丫环竟刮上了。偏偏的事情不巧,那一天两个人正掩在书房里面轻轻悄悄的??话,不料刘大老爷正在外面走过,听得书房里面有男女嬉笑的声音,便掩着身子从门缝里张了一张,不觉心中大怒,那一把无明业火从脚心底下焰腾腾的直冲到顶门上来,按捺不住,当时就要发作。忽然转一个念头,想道家丑不可外扬,这件事情要是闹了出来,别人只说我没有家教,所以闹出这样的事来,我的面上怎么下得去?想到这里便勉强忍住了。悄悄的走了进去,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想那处置的法儿。想着:“这个贱人我何等的抬举他!想是他嫌我年纪大了,不愿意跟我,所以做出这样的事来。这个小畜生尤甚可恶,他明晓得这个人是我收过房的,竟近起禁脔来。”

  心上这般想着,越想越气,立刻把那位侄少爷叫了进来。反转脸皮,叫他收拾行李立时回去。这位侄少爷见了这般声势,明知道是那件事儿发作,不敢多讲,只说帐房里头还有许多经手的事情,恐怕一时不能就走,要等料理明白了方才好交代别人。

  刘大老爷大声说道:“不用你这般小心,帐房里头不是你一个人,你只顾回去就是了,给我立刻动身,不许耽搁。”这位侄少爷听了无可如何,只得拜别了刘大老爷,垂头丧气的自家回去。

  刘大老爷撵走了侄儿,把这个丫环叫到面前痛打了一顿,叫了一个家人、一个仆妇进来,叫他们带着这个丫环,到上海去卖给堂子里头。大家听了面面相觑,不晓得这位老爷是什么意思,这个仆妇便上前说道:“禀老爷的话,仆妇的儿子高福已经三十岁了,还没有成过家,可否求老爷的恩典,抬一抬手,不要卖他到堂子里去,赏给仆妇做了儿媳妇罢,老爷要卖多少钱,仆妇情愿照数缴上来。”刘大老爷听了,心中大怒,拍着桌子大声说道:“你晓得什么,我正为这个贱人没有良心,所以要把他卖到堂子里头去,有意叫他受些磨折,吃些苦头,你们不准多话!”这个丫环听得要卖他到堂子里去,只吓得芳魂飞散,珠泪纵横,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苦苦哀求。刘大老爷铁青了脸,一言不发。这一闹,闹得里头那位夫人也走了出来,也劝着刘大老爷道:“你心上不喜欢这个人,好好打发他嫁人就是了,何必一定要把他卖到堂子里头去呢?这样的事情不是我们做官人家做的,譬如做个好事,把他放了出去罢。”刘大老爷冷笑道:“你不要来多管闲事,这件事情我主意已经打定,凭你什么人来说也是不中用的。”这位刘夫人本来性情懦弱,衙门里头的事情做不得主,听了刘大老爷说得这样的斩钉截铁,便也不敢多口,凭着他去胡闹。当下刘大老爷立刻打发这一班男女动身出门,临出门的时候,还再三再四的吩咐他们一定要卖到野鸡堂子里去,卖了二百五十块钱,刘大老爷方才出了这一口恶气。

  看官,你想这个卖良为娼、买良为娼,是照例禁止的,做地方官的人碰着了这般的案子,一定要把犯罪的人重重的惩办他一下,以儆后来。如今这位刘大老爷非但不能禁止,倒反自己把好好的良家女子卖到堂子里去为娼,你想如今做官的人还有什么交代?

  闲话休提,只说刘大老爷到了常熟县任上,不到一年就闹了一起诬良为盗的案子。本地的绅士大家联名出了公呈,到江苏巡抚丞中丞那里去告他。朱中丞想要把他撤任,刘大老爷听得这个消息十分着急,便求了祁观察和他设法。刚刚祁侍郎的朱中丞是同年,祁观察便不顾死活的求了祁侍郎的一封信给朱中丞,着实和刘大老爷讲了几句好话,朱中丞接了祁侍郎的信,便把这件事情搁了下来,只当没有这件事儿,刘大老爷方才放下心来。白此以后,感激这位祁观察就如亲生父母一般,差不多常熟一县的公事,都要听着这位祁观察的指挥。以前祁观察在地方上把持公事,刘大老爷心上还有些不以为然,自从经过了这一番,祁观察做起事来越发顺手,没有一些儿阻碍的地方。祁侍郎见他在地方上作威作福,也着实劝过他几番,见他不听,也只得罢了。

  这一天也是合当有事,祁侍郎正要叫帐房先生反打银票,恰恰碰着了祁观察进来,问起为什么要打银票,祁侍郎把钱小姐的事情和他说了。只见他把眉头一皱道:“天下的事情那有这般容易!他家里头死了人,与我们什么相干?要是典房子的人大家都要找起价来,那里找得尽许多?”祁侍郎听了这一番说话,心上又舍不得那五百银子起来,便道:“你的话儿虽也不差,但是我叫他隔几天来听信的,倘若他一定要在房屋上靠借五百银子,却叫我怎样的回覆他呢?”祁观察听了拍着胸脯道:“不要紧,这件事情交给我就是了。就是靠屋借钱,也要两下情愿,难道好硬借不成?”祁侍郎听了,虽然觉得不甚妥当,但究竟心上蝎蝎螫螫的想要省这五百银子,便依着祁观察的话儿。

  等钱小姐来了,祁侍郎也不请他进去,自己也不出来,只请他在厅上坐着,叫人请了祁观察来,见了钱小姐,一口回绝。钱小姐见了祁观察那般神气,大模大样的目中无人,心上早有了三分不快,便问他道:“靠屋借钱是我们这里的常事,府上又不是拿不出钱人家,为什么不肯通融一二?”祁观察道:“靠屋借钱也要两家愿意,我们不愿意借,便怎么样呢?”钱小姐听了,怫然不悦道:“既然府上不愿意,这个房屋却是姓钱的产业,如今我要请府上外加五百银子的典价,那也算不得什么。”祁观察冷笑道:“当初典屋的时候说明六千银子典价,原是两下愿意的,如今为什么平空的又要加起价来?”钱小姐道:“我也不是无故加价,这里头也有一个不得已的苦衷……”说到这里,正还要说下去,不料祁观察早立起身来,脸上现出一付不耐烦的神色,口中说道:“不必多讲,我也没有工夫和你讲话。我只晓得出了钱典你们的房子,并没有一些儿亏负你们的地方,至于什么借钱不借钱,加价不加价,我一概不管。你还是快些回去罢,年纪轻轻的妇人,来去出头露面,也狠不便的。”钱小姐听得祁观察这一番说话一味的不讲道理,只气得面罩浓霜,花容失色,不由得冷笑一声道:“怎么平空的说出这般不讲理的话来,可不是奇事么?”

  祁观察听了也怒道:“我好好的和你讲话,是赏你的脸,你倒连我都冲撞起来,你说我不讲理,我就不讲理,看你可有什么法儿?劝你趁此早些回去,还好保全面上的光辉,如若不然,那就莫怪得罪了。”钱小姐听了,这一气非同小可,一时怒发起来顾不得什么,立起身来大声说道:“天下的人讲天下的理,难道你们做官的人就好不讲理的么?枉了你们还算都是世家子弟,原来一个个都是些不成材料的草包!”

  祁观察听他骂得尖利,也不由得心中大怒,高声喝道:“你是什么东西,还不给我快些滚出去,这个地方是容你放肆的么?”钱小姐听了,转觉得有些好笑。便又冷笑一声道:“这个地方是我们姓钱的产业,你既然住了我们的房子,我和你便是宾东,难道你这个地方是皇上的紫禁城,我们到不得的么?”正是:盲风怪雨,摧残上苑之春;叱燕嗔莺,惆怅金铃之使。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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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五回 负奇冤烈女骂奸雄 溅热血公堂飞白刃

  且说钱小姐在祁侍郎家厅上,把祁观察着实抢白了一番,祁观察只气得白瞪着两只眼睛,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只一叠连声的叫道:“来,来,来,来,来!”就这几声里头,早有五六个家人在外面走进来,垂着手站在一旁。祁观察把手指着钱小姐道:“快给我把这个泼妇撵出去!”众家人听了,面面相看,不敢动手。钱小姐听了直气得浑身发抖,心肺俱伤,对着那一班家人道:“你们既然住了我的房子,我就是你们的房东,你们那一个敢动手?”说着顺手取过一个茶碗来,咬牙切齿的,对着祁观察劈头就掼过去。祁观察不及防备,吃了一惊,疾忙把头一侧,只听得“飕”的一声,一个茶碗从耳朵旁边飞了过去;又是“豁啷啷”的一声,茶碗落在地上打得粉碎。祁观察头上身上,却淋淋漓漓的泼得一身的茶。钱小姐不等他开口,赶过去把天然几上的一个大磁瓶用力一推,推在地下,也打得粉碎。祁观察急得双脚乱跳,对着那班家人大骂道:“你们这班没用的奴才,叫你们撵一个人都撵不掉,倒反容他这般放肆起来,你们到底当的什么差使?”说着,便自己抢步上去,揎拳掳袖的想要动手。

  那位祁侍郎本来是躲在里面听他们讲话的,如今见闹得不成体统,连连顿足道:“糟了,糟了!”急急的走出来对着祁观察把手乱摇道:“不要动手,有话好好的讲。”这个时候,钱小姐气到无可如何,已经把天然几上的东西,一古脑儿推在地下。见了祁侍郎出来和他讲话,便道:“前天我们当面讲得好好的,为什么今天又要变起卦来?”祁侍郎道:“如今事已如此,不必说他。你只顾先请回去,我自然有个安顿的法儿。”钱小姐听了,头也不回一直走了。这里祁观察见他走了,也气得目瞪口呆,拍着胸脯道:“好一个利害的泼妇,我有生以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祁侍郎见一个花瓶和两个帽架都跌在地下跌得粉碎,觉得十分心痛,口中却说不出来。大家呆了一回,方才商议这件事儿,依着祁侍郎的意思,就依着他借给五百银子,并在房价上头核算。祁观察那里肯依,道:“我们平空的被他这般糟塌,把厅上陈设的东西都打一个稀烂,难道罢了不成?若不好好的给他一个利害,我这个‘祁’字也不姓了。”祁侍郎起先还劝他不要多事,祁观察不肯,只说:“闹了什么事情出来,有我一个人承当,决不牵到二叔身上。二叔只顾放心就是了。”祁侍郎听了也只得由他,暗想:“凭着他去胡闹,我乐得省下五百银子。”想着便不去管他。

  祁观察立刻坐了轿子去拜常熟县刘大老爷,只说这个王钱氏是个女光棍,要想平空讹诈银钱,要他出签提人,提到了也不要坐堂审问,只把他押在官媒那里吓唬他一下子,叫他以后不敢再来讹诈。这位刘大老爷听了祁观察的话儿,糊里糊涂的不问情由,便派了两名差役去立提王钱氏到案审问。那两名差役便跑到钱小姐那里去,大呼小叫的逼着钱小姐要走。钱小姐不慌不忙,问他们究竟为的什么事情。两个差役又不肯和他说,只逼着钱小姐立刻就走。钱小姐虽然心上不怕什么,却明晓得祁观察不是个好惹的人,如今自己得罪了他,恐怕他串通了常熟县,有心和自己为难。便暗暗的取了一把小刀放在袖子里头,预备见了刘大老爷,把自己的苦衷对他哭诉一番。那里晓得到了常熟县堂上,既见不着刘大老爷,又要把他押到官媒那里去,一时急气攻心,便拔出小刀想要寻个自尽。幸而遇着了章秋谷,把他手中的刀夺了下来。

  当下章秋谷见钱小姐晕了过去,连忙指挥众人取过一方白布,先紥了他颈上的刀伤,又叫取过热水来灌了一回,渐渐的醒转来。一面又叫自己的家人赶回去取了刀伤药来,替他敷治;一面指着那两个差役冷笑道:“你们这两个奴才,几乎闹出人命交关的事来,好得狠,这才算会当差使呢!”那两个差役本来已经吓得昏了,如今被章秋谷骂了几句,看看章秋谷这般气派,料想是有些来历的,不敢开口。章秋谷回过头来,问着那大堂上的一班人役道:“这个人姓什么,为的什么事情,怎么无缘无故的要寻起自尽来?”那些人役还没有开口,早有秋谷自己的轿夫抢步过来,指手画脚的说道:“这件事儿,我都知道得明明白白,待我细细的讲给老爷听就是了。”说着,便把这件事儿的始末根由,一一的说了一遍。秋谷听了不觉大怒,一言不发,回过身来叫过号房,叫快去请刘大老爷出来,我有话说。号房答应一声,转身进去。不多时便走出来,把秋谷请到花厅。

  只见那位刘大老爷慌慌张张的问道:“那王钱氏的刀伤怎么样,可要紧不要紧?”

  秋谷微笑道:“方才要不是治弟手快,赶紧把刀夺了过来,等到这个时候,再有一百个也死了。”刘大老爷连连向着秋谷打拱道:“有劳得狠,有劳得狠。”秋谷又微笑一笑,连忙回礼道:“不敢当,不敢当。但是这件事儿,老公祖打算怎样的一个办法呢?”刘大老爷呆了一呆道:“只有且先把他送回家去,随后再讲别的事儿。”

  秋谷冷笑道:“这件事儿,本来是祁绅不是,倚着乡绅的势力,在外面鱼肉乡里,欺负平民。老公祖不该听了祁绅的一面之词,冒冒失失的出差提人,几乎闹了个大大的乱子,老公祖以后还要小心些儿才是。”几句话把一个常熟县刘大老爷说得面红过耳,只得答应一声:“老哥的高论不差。”秋谷又说:“那两个差役,作威作福的十分可恶,方才这件事情,就是他们两个威逼出来的,要请刘大老爷惩办他们一下子,也好叫后来的人不敢效尤。”刘大老爷听了一口应允,立刻坐出堂去,传了那两名差役上来,不问情由,每人打了一千板子。秋谷眼见这两个差役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心上十分痛快,便也辞了出来。

  这个时候钱小姐虽然已经醒转,还有些昏昏沉沉的讲不出话来,刘大老爷已经叫人把他送回家去。章秋谷一路回来,心上甚是不忿,想着要和钱小姐帮个忙儿。

  过了几天,秋谷派了一个家人出去打听钱小姐的事情,这个家人出去打听了一回,走回来便一一告诉了秋谷。

  原来祁侍郎听得这个消息心上也慌了,便托了人出来和解。钱小姐的刀伤本来不重,这几天的工夫已经平复了五六分,便对着祁侍郎的来人说道:“我知道这件事儿不是他的主意,统通是祁八这个畜生一个人闹出来的事情,将来冤各有头,债各有主,叫他只管放心。但是我的事情,是我的事情;我兄弟的事情,是我兄弟的事情。如今他死在他乡,没有搬柩回籍的盘费,我不给他料理,还有那一个给他料理呢?我以前开口就说要借五百银子,如今仍旧还止要五百银子,把我兄弟的丧葬事情办妥,就算我身上的责成完了,别的事情一概不必说起。”那来人听了,便如一如二的把这一番说话告诉了祁侍郎。祁侍郎倒有心要照数给他,无奈那祁观察手下的一班走狗要讨祁侍郎的好,便七张八嘴的纷纷议论。这个说五百银子是白花掉的,那个又说这房子是钱家的产业,钱小姐虽然是钱家的女儿,却算不得钱家的人,不能听他的说话。祁侍郎本来有些色抖抖的心痛这五百银子,听了众人的说话心上也作不定主意起来。一连议了几天,还没有议决。

  章秋谷听了这个信息,心中大怒,便亲自赶到祁侍郎那里打听情形。祁侍郎本来原是认得章秋谷的,如今见了章秋谷的面,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口中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一句话儿。秋谷开口便问钱小姐的事情,祁侍郎还没有开口,早有个走狗叫做康长龄的抢着说道:“据晚生看来,这一笔钱老先生可以不必拿出来。就是老先生格外体恤他们,给些丧葬银两,也用不着许多,至多给他一百两银子罢了。”

  说着,又有一个走狗叫做经伯成的也插口说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要都像他们家里死了人就来讹诈起来,那还了得!”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早见章秋谷霍地立起身来,剔起双眉,睁开两眼,大声说道:“你们两位这般巴结,替祁府上省了银子,这银子可送给你们两位么?人家家里死了人,没奈何,靠屋借些银子,原是不得已的事情,又不是无故借贷。你们不知道帮衬些儿也还罢了,为什么还要这个一句,那个一句,打他们的破坏?你们的良心何在,天理何在?”几句话说得这两个走狗满面通红,一言不发。

  章秋谷又接着说道:“你们可知道祁府上多出几百银子不算什么事情,姓钱的得了这几百银子,却可以大大的办些事情,你们何苦一定要这般的无端拦阻,这是个什么缘故?”说罢,越发把这两个走狗说得无缝可钻,十分难过。祁侍郎见了他们两个这般模样,便插口说道:“他们两位也不过这般讲讲罢了,兄弟今天已经打好了五百银子的银票,正要叫人送过去,老哥请不必生气。”章秋谷道:“并不是晚生善于生气,这件事儿地方上的公论狠有些儿不平,想来老先生也该知道。”说着便起身告辞。祁侍郎送出大门,便拱一拱手,自家进去。

  章秋谷走出大门,正要举步,忽见祁观察远远的大踏步从对面走来,章秋谷一见了祁观察的面,就觉得怒从心起,恶向胆生,心上想要过去骂他几句。忽然转了一个念头,暗想不如如此如此,叫他小小的吃些苦头。想着便低着个头,一直走将过去,看看至近,故意把身子一横,一个箭步抢过去,正和祁观察扑个满怀。章秋谷用力一撞,祁观察不曾防备,那里当得住?只听得祁观察口中“阿哟”一声,一个身体就如个皮球一般,直跌出去有七八步远近,仰面一交躺在地下,只把个祁观察跌得浑身酸痛,骨节酥麻,口中哼哼的哼一个不住。章秋谷见了,心上暗暗的好笑,急忙抢步过去,把祁观察在地上扶将起来,口中连连的说道:“得罪,得罪!

  对不起得狠。“祁观察被这一跌,只跌得头晕眼花,也看不清楚扶他的是什么人,直至定一定神,回过一口气来,睁开两眼,把章秋谷看了一看。正是:

  瑶琴照夜,何来变徵之声;剑气凌云,谁是黄衫之客?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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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六回 归故里堂上奉慈亲 泛轻舟姑苏逢旧友

  却说祁观察被章秋谷撞了一交,撞得昏头搭脑的,一时那里扒得起来?直至章秋谷抢步过去把他扶起,祁观察定了一定神,方才抬起头来看时,认得是章秋谷,知道自己方才跌这一交,是章秋谷把他撞倒的,不觉心中大怒。待要发作几句,却又觉得脊梁上的几根骨头一根根都像跌折了的一般,痛不可当,痛得他弯着个腰,嘴里头哼哼的哼成一片。更兼章秋谷赔着笑脸再三认错,只说:“方才实在没有留心,把尊驾撞了一交,不知跌痛了那里没有?”说着,又连连的自己说道:“实在荒唐得狠,实在荒唐得狠。”祁观察见了章秋谷这样的赔着小心,一时发作不出,更兼背上实在痛得利害,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恶狠狠的瞪了秋谷一个白眼。秋谷假意在祁观察背上抚摩几下,口中说道:“可是跌痛了背上么?这都是晚生不好,老先生千万不要生气。”祁观察被他灌了一大饱的米汤,有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熬着痛勉强说道:“多承老哥费心,幸而还没有跌伤致命的所在,大约还不要紧。”章秋谷听了,几乎要笑出来,连忙别转了脸,对着祁观察拱一拱手道:“得罪,得罪!

  晚生先走一步。“说着,便头也不回的一直走了回去。

  祁观察吃了这个苦头,明知道章秋谷是有心撞倒他的,面子上却讲不出来。见章秋谷走得远了,方才一步一步挨了进来,气喘吁吁的一屁股就在椅子上坐下,张开了口说不出话来。祁侍郎和经伯成、康长龄见了祁观察这般模样,大家都吃一惊,问他为什么事儿。祁观察坐着喘了一回,方才把章秋谷把他撞了一交的事情和祁侍郎等说了。又道:“这个小畜生十分可恶,无缘无故的平空把我撞这一交,究竟我和他虽然认得,向来又没有什么冤仇,也不知他为了什么事情。”两个走狗正在恨着章秋谷无故把他们骂了一顿,想要翻他的本,出口气儿,便也把方才的事情和祁观察说了一遍,道:“照这样的看起来,他竟是为着王钱氏的事儿出来打抱不平的。

  所以今天跑到这里来先把晚生们骂了一顿,又有意撞了八大人一交。像这样的混帐东西,不给他一个下马威,他也不知道八大人的利害!“祁观察听了连连点头。

  自此以后,祁观察和经、康两个人把个章秋谷恨得咬牙切齿,好似那不共戴天的仇恨一般,便千方百计的想要借着别的事儿陷害章秋谷。无奈章秋谷素来安分,又是个有名的旧家,那里想得出陷害他的法儿?依着祁观察的意思,还要叫祁侍郎不要出这五百银子,幸而祁侍郎究竟做人明白,不肯听他的话儿。这是后话,按下不提。

  只说章秋谷在家里头住了几时,又有些静极思动起来。刚刚这个时候,贡春树在苏州写了一封信来,要请他到苏州去,说有房屋的事情和他商议。章秋谷见了这封来信,心中大喜,便拿着这封信给太夫人看了一看,说有个朋友请他到苏州去。

  太夫人看了觉得心上有些不愿意,便问着秋谷道:“如今已经差不多将要过年,大大小小的人家总有些儿事情要料理料理,难道你要在外面过年不成?”秋谷见太夫人的意思有些不以为然,便慌忙解说道:“就是到苏州去上一趟,也不过几天的工夫,自然要回家过年的。”太夫人听了也不说什么。秋谷又说贡春树和自己的交情怎样怎样的要好,贡春树的看待自己,又怎样怎样的真诚;如今他特地写信相招,一定有什么正事,常熟到苏州又止八九十里路程,若一定不去,恐怕他心上见怪。

  几句话把太夫人心上说得活动起来,便点头应允,只叮嘱他早些回来。秋谷大喜,走到自己房中,便叫他夫人张氏和他收拾行李。他夫人听得秋谷又要出门,心上未免有些不高兴,却又不好怎样的拦他,只得把秋谷的衣服行李一古脑儿收拾得停停当当。秋谷叫家人押着行李先上轮船,自己高高兴兴的别了太夫人,坐着轿子出城上船。

  常熟到苏州的轮船本来止消半日,差不多一点钟的时候已经到了阊门。秋谷见轮船已到码头,便自己先跳上岸去,寻着了贡春树,旧友相逢,大家自然都十分欢喜。秋谷和春树讲了一回闲话,便问他什么房屋的事情,贡春树和他说了。原来贡春树在苏州有几处房屋,都是租给别人的,有一所护龙街的房子租给一个候补人员做公馆,那知这位候补老爷穷得要死,住了三年工夫,只付了一个月租钱。贡春树知道了这件事情,便自己上门去讨,讨得这位候补老爷急了,便假意对贡春树道:“你不要着急,今天和你算结就是了,你带了房租摺子来没有?”贡春树道:“房租摺子自然带来的。”说着,掏出摺子来,交给这位候补老爷拿了进去。贡春树在外面等不多时,只见这位候补老爷怒气冲冲的走了出来,大声说道:“我的房租都是按月给付的,不欠你们一个钱,怎么你无缘无故的来讨起三年的房租来,这不是个笑话么?”贡春树听了摸不着一些头脑,也大声说道:“怎么,怎么?我这所房屋自从租给你们府上以来,除了收过一个月房租之外,一个大钱也没有见你付过,怎么这会儿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不信,只看这房租摺就是了。”那位候补老爷听了,一声冷笑,把一个摺子一直送到贡春树的面前道:“你看,你看!摺子上写得明明白白的,怎么你还是这般说法?”贡春树听了心上十分诧异,便接过摺子来看时,不觉吃了一惊,只见这个摺子果然写得明明白白的,某时付房租若干,某时付房租若干,一个摺子上写得满满的,刚刚付到本年本月为止。照着这个摺子上看起来,果然一个大钱也不欠。贡春树见了,心上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大意,上了他的当了,却也料不到世界之上竟会有这样奇奇怪怪的事情。要想和他们争论几句,料想无凭无据的事也争不出什么来,倒不觉哈哈的笑道:“算了,算了!我一时冒失,上了你们的当,如今也不必去说他,但是你们府上既然困乏到这般田地,只该和我好好的商量,我也不见得不肯,为什么要做出这般的张智来。”说着也不再去和他们争论,一路哈哈的笑着出来。回到自己寓所,要想一个对付他的法儿,一时竟想不出来。忽然想着章秋谷现在常熟,何不写封信去请他到来,一则借此和他畅叙一番,二则也好叫他出个主意。

  当下贡春树把这件事儿和章秋谷说了,要他想个法儿,秋谷呸了他一口道:“这样的小事情,也要来劳动起我来!”正说着,忽然春树的家人走进来回道:“护龙街的韩老爷现在已经委了浏河厘局总办,不日就要到差了。”秋谷听了,便对春树道:“恰好他委了厘差,你的房租可以去向他索取的了。”春树拍着手道:“你不要说得这般容易,收房租是要凭着房租摺子的,如今我的房租摺子被他这样的一来,那里还好去向他要钱?”秋谷道:“你这个人怎么笨到这般田地,难道除了死法,没有活法的么?”春树笑道:“你不要张口就骂我,且请问你这个活法是怎么一个法儿?”秋谷道:“像这样的人也不是有心要赖你的钱,无非到那实在没有法儿的时候,只得老着脸皮和你混赖,究竟并不是他的本心,如今他既然得了差使,料想不至于要赖这一笔钱。但是以前既然有了这样的一层情节,你若要彰明较著的问他追讨房租,恐怕他老羞成怒,脸上不好意思,你只要核计一下,三年的房租统计若干,写封信去问他借一笔钱,不必提起以前的事情,叫他心上自家明白,又彼此不伤和气,你道我这个主意何如?”贡春树想了一想,点头微笑道:“主意呢,果然不错,只是我为什么无缘无故的要落一个问他借钱的名气呢?”秋谷也笑道:“这件事儿只怪你自家不好,一时上了人家的圈套,到了如今还有什么法儿!

  你可晓得如今世界上的事情只要有钱,怕什么名气不名气?人家千方百计的想着法儿要借钱,借不到的还多得狠呢!“贡春树听了点头称是,便当时提起笔来写了一张条子,加上一个封套,叫自己的家人送去。隔了一天,果然这位韩老爷叫个家人送了一封回信来,里头装着一张四百块钱的瑞昌庄票,并把贡春树的原信附回。

  贡春树核计起来,每月十块钱的房租,三年的房租合起来三百几十块钱,他却送了四百块钱过来,算起来还多几十块钱,春树便和秋谷商量,买了些官礼送他,又送了他一桌官席。这且不必提他。

  只说章秋谷在苏州住了一天,便想到上海去看陈文仙,春树苦苦的留他再住一天,秋谷起先不肯,还是春树和他说道:“这里庙堂巷有一个私货,生得曼丽非常,名字叫做阿娟,年纪止得十九岁。那一双眼睛更生得十分秀媚,真个是回眸一笑,百媚横生,直是那勾魂摄魄的兵符,拨雨撩云的照会。你既然来此,不可不去赏鉴一番。”秋谷听了贡春树说得这般好法,心中未免有些不信,便一口答应下来,要看看这个阿娟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当下章秋谷在贡春树那里吃过了午膳,猛然想起那位东方小松来,便一个人走到小松家里头去,指望要和小松两个人畅叙一番。那知半个月之前,两广总督李制军把他聘请去了,秋谷不觉惘然,只得回过身来,到抚台衙门里头去看那几位亲戚。

  原来秋谷有两位亲戚都是太史公,一个姓曾,叫做曾祖述;一个姓邓,叫做邓振邦,现在都在江苏巡抚幕府里头管理摺奏事件。两个人见章秋谷来了,大家谈了一回,就把秋谷留住在衙门里头吃了一顿夜膳。这一来有分教:斋

  韦郎未老,香留白袷之衣;倩女多情,春满流苏之帐。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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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七回 卖风情陌路遇萧郎 感华年高楼圆好梦

  只说章秋谷被那两位太史公留着吃了晚饭,忽然想起贡春树约他在阿娟那边吃酒,便苦苦的辞了出来,两位太史公留他不住,只得由他。章秋谷大踏步走将出来,出了抚署头门,恨不得一步就跨到贡春树寓所。一路慌慌张张的走过来,到了道前街,想着抄小路走近些,便回过头来抄入南面一条巷内。

  这个时候已经八点多钟,路上十分黑暗,章秋谷心中性急,便不顾好走不好走,低着头,放开脚步飞一般的向前直冲。猛然听得对面马蹄声响,耳边有个人吆喝一声,章秋谷抬起头来,不觉大吃一惊。只见对面一个人骑着一匹快马,也是飞一般的直冲过来,那马把头一昂,早已碰着章秋谷的肩项。说时迟,那时快,章秋谷躲避不及,退让不来,这个骑马的人一时又收勒不住,这匹马正在放开四蹄,腾云驾雾的一般向前跑去,那里收得住。眼看着十分危险,两下都急出一身冷汗来。好个章秋谷,真是“忙者不会,会者不忙”,把身体往后一仰,伸出右手来霍地把马口内的嚼环揪住,轻轻的一个转身,早已转到马头的左道,把手内的嚼环用力一凝,那马便停住四蹄,屹然不动。秋谷睁开双眼看那马上的人时,只见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时式的衣服,面上显着一付油滑样儿。秋谷伸过左手,抓住他的衣服往下一拉,这个少年身体一歪,坐不住鞍鞯,扑的跌下马来。秋谷正要骂他几句,忽听得对面一家人家的门内,发出一种轻清婉妙的声音,低低的一声“好”。

  章秋谷听了这一声脆生娇生滴滴的声音,好似那乳燕呢喃,春莺宛转,不由得心中一动。闪过眼光往对面仔仔细细的看时,恰好这个地方有一个路灯闪闪烁烁的照着,只见门内立着一个二十余岁的女子,朱唇半启,香辅微开,眼波莹莹的正对着秋谷细看,却生得不长不短的身材,不瘦不肥的态度,云鬟宝髻,皓腕纤腰,润脸呈花,圆姿替月。比赵家之飞燕,宜喜宜嗔;方洛浦之灵妃,倾城倾国。掩着半个脸儿,立在门内,后面还立着一个十三四岁的丫鬟。

  章秋谷不看犹可,一看了这个女子的样儿,觉得眼光一闪,好似一道电光射将过来,闪闪烁烁的耀得眼光都有些模糊起来。一时间章秋谷的眼睛里头,好像有十百千万个美人的影儿,前后左右的耀着他的视线,登时一个心上七上八下的在腔子里头乱跳,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感从心窝里头发越出来,把那方才的一团烈火都不知化到那里去了。只得勉强定一定神,对着那骑马的人正色说道:“你跑马有跑马的地方,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马项上又不带响铃,就是这样的横冲直撞,你难道不懂规矩的么?今天幸而遇见了我,没有受伤;要是撞着了别人,那里有这般急智?闹了人命出来,你又怎么样呢?”秋谷口中虽然在那里和人说话,一双眼睛却不住的望着门内溜过来。那女子见了,知道秋谷已经有意,对着章秋谷低鬟一笑,飞了秋谷一个眼风,却故意别转头去,举起一双纤手把头上这云鬟慢慢的整理一番。

  这个时候,章秋谷心中的快活,在下做书的也形容他不出来,只觉得心花怒开,心窝奇痒,浑身的四肢百体无一处不畅快,四万八千毛孔无一孔不熨贴。比那寒士登科,穷人暴富,觉得还要快活些儿,那里还顾得和那骑马的人说话。

  那骑马的人在旁边看了这个情形,也觉得十分好笑,便对着章秋谷说道:“我的马上虽然没有响铃,你的走路却也太慌迫了些,我们两下都有不是,也不必再去提他。”依着这个骑马的人的意思,无故被章秋谷在马上揪了一交,心上好生不伏,还要想和他理论几句,但看着章秋谷这样的身材灵便,手脚玲珑,晓得他一定是个精通拳棒的惯家,便也不敢去惹他。说了这几句话儿,便不问情由,腾身上马,把缰绳一拎,这马放开四蹄向前便走,口中高声说道:“得罪,得罪!我要先走了。

  今天这一撞倒便宜了你,你一个人在这里吊膀子罢!“

  章秋谷心上糊里糊涂的也不知这个骑马的人和他说的是些什么话儿,只呆呆的看着那门内这女子,两下眉来眼去,卖弄风情。直至那骑马的人上马走了,说了几句取笑他的话儿,方才抬起头来看时,听得马蹄得得,只看见一个影儿早已走了一大段路。秋谷自己也觉得心中好笑,只见那门内的女子也用手帕掩着樱唇,对着他嫣然巧笑。章秋谷到了这个时候,知道大事将成,心上要想一个和他说话的法儿,却一时想不出来。只见那女子对着秋谷瓠犀微露,媚眼横斜,举起手来做了一个手势。章秋谷猛然心生一计,竟大踏步进门来,对着那女子笑道:“对不起,请问一声,刚才我不见了一点儿小东西,给那马平空的一冲,不知落到那里去了,可好容我在这里找一找么?”说着便抢步过去,深深的一拱到地。那女子也不回礼,只微微一笑背转脸去,红上桃腮,春生宝靥,口中说道:“这个不妨,只顾请便就是了。”

  那丫环在背后插口说道:“倒客气得狠。”那女子举起手来,轻轻的打了丫环一下道:“不话多说。”章秋谷见了这般模样,便故意蹲下身去,两手在地上乱摸,渐渐的一步一步直接过来,一直摸到那女子的脚下。章秋谷趁势撩起他的裙来,把一只左手在他脚上碰了一下,那女子格的一笑,口中说道:“在这个地方规矩些儿,不要这般啰唣。”秋谷也笑道:“在这个地方要规矩些儿,在什么地方就可以不规矩呢?”那女子听了一言不发,瞪了秋谷一个白眼,回转身来往里便走。章秋谷到了这个时候色胆如天,竟是不分好歹,跟在女子的后面闯将进去。那女子虽然觉得章秋谷跟在他的后面,却头也不回,带着丫环一直的走进去。章秋谷跟进门内,仔细看时,原来不是大门,好像人家的后门的样儿。那女子放轻了脚步走过一层院子,转一个弯便是一个扶梯。那女子走上扶梯,秋谷大着胆子也跟上去。

  到了楼上,章秋谷举目看时,见是一并三间的屋子,上首一间垂着门帘。那女子掀开门帘走了进去,章秋谷也走进来,又是深深一躬。那女子到了这个时候,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着头还了个万福,背着保险灯远远的坐下。秋谷到了房内,先看屋内的样儿。只见一张楠木大床朝外摆着,不多的几张桌椅,疏疏落落的排着。梳妆台上却排着几部小书、笔砚瓶花,位置得十分济楚。上首一带略略的有几件箱笼陈设。当门排着一张小小的条桌,上面还摆两盆梅花,疏影横斜,暗香骀荡。衬着这个灯下的美人,名花倾国,相映生辉。

  章秋谷到了这个时候,觉得一个身体有些虚飘飘的样儿,如入天台,如登仙府,便不分好歹,走过去拉了他的纤手,拉他立起身来,向灯下并肩立着。再从头至脚的看时,只见他头上低低的挽着一个髻儿,插着不多的几件簪饰,穿一件蜜色皮袄,衬一条玄缎长裙,一双尖尖瘦瘦的金莲,一捻凌波纤不容握,穿着一双宝蓝绣花的弓鞋,都丽非常,丰神绝世。真个是说不尽的千般婀娜,写不出这万种风流。章秋谷见他羞怯怯的低着头不肯开口,便先问他的名姓,方才知道他姓楚,小字叫做芳兰。秋谷自己也通了名姓,嘲他又打一拱道:“我章秋谷的一双眼睛阅人多矣,从没有遇见你这样的一个人,真是天上神仙,人间珠玉。”芳兰听得秋谷这样的赞他,便回眸一笑,对着秋谷低低的说道:“你不要只管打拱作揖的做这许多怪相,人家要说你是痴子的。”秋谷紧紧的一把搀住了他的手,觉得兜罗一握,入手如绵,口中还对他说道:“别人叫我痴子,我一定的不答应,惟有你就是叫我痴子,我也狠高兴的,还恐怕我没有这般的福分呢!”

  正说着,忽听得下面人声喧嚷起来,好像有三五人的脚步声音望着楼下直走进来。章秋谷吃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认着又是什么仙人跳,有意诱他进去的,便推开了芳兰的手,揎拳掳袖的,要想打下楼来。芳兰一把把他拉住道:“不要紧,你不用着急,这是我父亲在外面回来,他们都不到这间房里的,你只坐在这里,不要声张就是了。”秋谷听了他的话儿,便悄没声儿的坐在那里,不敢开口,心上却还狠有些儿疑惑,侧着耳朵往下面听时,果然听得下面的人喧嚷了一回,却没有一个人上来。只听得有人说道:“老爷回来了,给老爷预备点心。”听得有个人答应一声,又听得有个人叫“来,来”的声音,又有几个人答应“嗻嗻”的声音。闹了一回,渐渐的没有声息,章秋谷方才放下了心,暗想这个样儿,一定是个本省的候补官,所以有这般势派,但是他女儿为什么又是这样呢?想着便问着芳兰道:“方才回来的可是令尊么?”芳兰点一点头,秋谷道:“你们令尊是什么班次?想来是这里苏州的候补人员了。”不料章秋谷一句话儿刚刚出口,芳兰早急地变了脸儿烦恼起来,一霎时粉面生红,蛾眉紧蹙,对着秋谷把手摇了两摇,默然不语,眼波溶溶的好像要流下泪来。秋谷见了他这般模样,便也不好再去问他,两个人默然相对。

  秋谷又放出眼力,细细的注视他的面庞,只见他虽然皓齿明眸,雪肤花貌,却眉目之间明显着有一段牢骚,十分幽怨,好像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暗想方才问他父亲是什么功名,便顿时心上这般不高兴起来,一定有什么说不出的心事,等会儿待我来把他好好的盘问一番,看他究竟是怎么的一回事情。想到这个地方,觉得芳兰这般模样狠有些儿可怜,更兼见他含情带恨,脉脉无言,眼眶中擎着两行珠泪,好似那风吹杨柳,雨打芙蓉,便深深款款的安慰了一番。正是:

  三生慧业,一见倾心;刘郎之丰度依然,凤女之深情如许。琛钗暗堕,春融翡翠之衾;宝髻宵慵,香暖珊瑚之枕。

  有分教:

  巫云楚雨,十年小杜之狂;玉软香温,一枕高唐之梦。

  要知后如何,请听下回,便知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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