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夷梦海国春秋第三十八回
第三十八回
金莲瓣倒垂群英智竭紫竹根斜画众鄙魂穷
金莲岛为西北大岛,周围百有余里,出水三千丈。上聚,中宽,下束,耸矗攒簇,俨若莲华。顶中平坦,有三十六池,俱产金色莲花,每孕结实,可得八升,两月开花一次。凡茎一花,即为歉产。两花、三花,乃为常年。花上生茎,复起花二三座,则为大有。其叶盈丈,葱翠不枯,可以为瓦、为逢。其室与茎皆有素丝,可织为衣,且除寒却暑。其实,食之耐饥除烦,壮精神,益容颜。池内之水,淡而香冽,破愁懑,消积痞。
旋涡围内淡水只有三处:一是天井关,一是上池峰,一是金莲岛。惟金莲之水寒冽。所以居民单传者多,有二子便为丁口茂盛,三子者则称人端。然绝者亦少。凡产必男女并生,从无天折。婚配以出腹七千日为期。七千日未足不婚配,七千二百日必配定。未产育者不离家。凡下岛,必夫妇偕行,装束一样,无男女之别。死则同死,以瓣为棺,以叶为椁,或葬于岛下洲屿,或葬于金莲隙中。岛上居民,各事不求于外,亦无官吏凌虐、强豪欺压等事。
起初,原非人境。有十峰屿卜氏,泛舟过此,爱其奇特而不能上,料度顶巅必非寻常,乃用微缴引坚线,系着驯鹤于东放之,使飞过西,以引粗索,复用船收鹤,掣得粗索,以提竹笼。卜氏乘坐而登,见形势殊异,乃带亲族移来居住。因上下
不便,熔金作链六十道,分锁四面峰头。自卜氏移居以来,浮石碧沙屿、双丁洲荒歉。边州大夫喻常、邑大夫史泰,遭荒不报,已赦之粮复行催征。岛主访知洲屿铠荒,发下赈济,史泰悉行侵渔,与喻常入橐。百姓上诉,又俱受辱。怨不得舒,发愤祖呼,半日聚有五行余人,将喻常、吏泰拿出啮尽,妻子家人悉行打毙,囊橐分给而散。岛主接得边报,遣大夫樊光前带兵五千巡察北边,诛首恶,赈百姓。光前有子名嗣昌,年幼而勇冠三军。乱民闻知,只道是来征剿,素识光前守法严整,嗣昌智勇无双,料不能敌,连夜齐集,各带家眷,逃上金莲。推正直者为首,而群遵之,将金莲一概收上。相延数十余年,并不改移。岛首郁廷因广望君归,深自悔过。十余年后得病而死,众人共尊伍彩为首。伍彩因父兄从兵,为金粟伤归而死,痛切于心,是以童据仁来投,慨然收入。童据仁等败死,立催铁鹫引兵复仇。及牛达兵败,令陈英杰带眷属细软,将书先来相恳。
伍彩得知,便令盘上。陈英杰诉说父亲被杀,痛哭流涕,伍彩想起先世,亦为呜咽,指示安顿。
话说牛达等到,铁鹫射起鸣钟,岛腰缒下金链,铁鹫盘上,与伍彩说明,始将六十道金链尽行放垂,众人陆续登上。
卫斯看着形势,以目视石中,石中暗与陈英杰道:“此天府也,素知各事,无仰于外,何不取之?”陈英杰道:“我昨已有此意,闲暇可同牛将军计议。”及夜间,心腹叙集,牛达称赞金莲岛天险,可以放心安居。当下,苟新道:“据老夫看来,周围广百余里,没有一人异心,敌即可上,何为天险?”
石中、卫斯、陈英杰齐声道:“老将军之虑是也!请教防卫久安之计。”郎费道:“有何难事?虽役众我寡,然彼弱我强。
密往而尽擒之,患既可除,岛复独有。岂不为妙?”牛达道:“我亦知之,其如人心不服何?”苟新道:“此计正为人心不
服耳。若全岛军民相怜保固,又何必为此也?”牛达道:“然则不宜太迟。”令军士饱餐衔枚,使陈英杰同先来的兵士为首引路,各用短兵前去。可怜伍彩等并将士人众俱在梦中,尽被杀死。
次日,铁鹫早起,闻知大惊,忿然来责牛达道:“逃命得所,反戕恩人,何也?”牛达道:“亦为将军计。彼等与浮石无怨,非如我们不共戴天。彼苦暗引浮石兵上,我们死无所矣!”铁鹫道:“伍彩因父从郁廷为浮石所伤,刻思复仇,何谓无怨?若非彼借金莲容身,此刻岂有死所,狼子野心,恩半仇报,天岂容汝!我不能同汝作累囚也。我负金莲、伍彩矣!”说罢痛哭,拔剑自刭而亡。
再说龙街,次晨令将士饱餐,以备鏖战。只见巡军报道:“贼兵全营遁矣。”龙街问道:“船可在否?”巡军道:“仍泊如故。”龙街笑道:“宿于船内,以佚待我劳耳。”佘佑道:“未必然也,立阵而压之,去存即见。”龙街恍然道:“伯护其虑莲瓣乎?”佘佑道:“然。”龙街道:“我先往视,伯护结阵后来可也。”佘佑道:“遵命!”龙街领百骑驰到港边,不见动静。令军士以芦苇缚石燃火,击于船上,舱逢焚着,亦无人出。龙街悔道:“便宜群贼,俱逃走了。”佘佑在后赶到,道:“不必着恼,追往金莲岛便知。”
龙街乃回船,拽满各篷追来,仰望岛形,挺然直立,其半腰间有垂崖悬出如盖。船到周围巡视,四面皆然,西、南、北水流湍急,东边又系回涡,殊难下锚。龙街道:“似此,如何攻取?”佘佑道:“攻既不能,诱亦难致,惟有分隅围而困之,役内或烃,自有降而效力者。其时方可得志。”龙街道:“殊为旷日持久也。只有如此”乃派诸将士周环分方,依洲傍屿,泊船伺察。再将始末奏上,并申详广望君。岛主命下,铁
柱等诸尽节阵亡将官悉赐封赠荫袭屏风岛使牛忠嗣镇守,晋中大夫之职,所获贺德、廉能、苟新、郎费四犯家口资产悉赐忠嗣。其余有功将官,俟寇平再定升赏。士卒给饷一年。将士无不欢呼,益加切望寇贼困惫,投降收功。
且说牛达等夺得全岛,分派军士,每队令三名丁瓣峰隙内架盖荷叶为逢、为室,替换了守。诸将练习武艺,安然无虑。
过了月余,与众商议道:“龙街等久居无事,必然懈怠,船可劫而焚之,亦奇道也。”卫斯道:“西、南、北皆不可行,以其水势不顺也。”石中道:“众船大营,似泊英蓉屿,正在东边,须候风顺烧之殊易。”牛达道:“如何烧法?”石中道:“在莲瓣内贮炸药蒺藜炮,扎走线于香尾,置盘香于罐中,黑夜认清风头下岛,对定方向放去,自漂入泊船边,并无响动,敌人不觉,香尽线走,药燃炮炸,各件飞碰,粘刺着者,无不焚烧。”牛达喜道:“可即办就,待时而行。”陈英杰笑道:“若为办就,他们如何得知?”牛达道:“今日天色要漆黑方好。”石中道:“此刻正是东风,晚间天色如何得黑?”卫斯道:“东风已起三日,晚间应转,且待黄昏看势可也。”陈英杰仰视道:“什么黄昏,而今已转动南风了。”牛达道:“须由南而西,务必赶备夜间定系西风。”
众人遵命,收拾齐全,抬到岛边,天色已黑。照定风鸟,看其尾羽渐对东边,始令军士缒下,三十莲舟为一排,共有百排分列放去。又令勇士八十名,驾着莲瓣,派作十处,各带短棹,随后保护。牛达等在峰隙中守待。去有半时,远望火发炮炸,众人大喜,须臾俱熄。石中惊道:“樯桅都照得明白,难道不曾着船么?奇怪!奇怪!”陈英杰道:“且待随去的士卒归来便知。”牛达同众将回营,直到五更,方有了军报道:“随去的回来了。”牛达令进。只见五十余名军士垂头丧气入帐,
牛达问道:“如何失去二十余名?”军士泣道:“若非二十余人,小的们性命俱休矣!牛达道:“二十余人如何救得汝等?”军士道:“小的们八十人乘风随往,不期敌船外边有木关拦,阻住炮瓣,意欲砍断木关,恐有声响,为敌惊恐,乃扶炮瓣跨入。方才过得三排,哪知走线一时俱着,关内关外药发炮炸,照得明亮,胜于灯火。那料里面复有浮木将已入炮排悉行隔住,不得近船。浮木虽俱烧毁,奈火炮发尽无遗。不防敌人箭矢蜂到,小的们返棹赶回,在后者已受重伤,倒下立死。小的们只得四人划桨,余者将死尸负着,以护遮身体。各军尸首现在边上。”陈英杰道:“且去调养。”又令将众尸掩埋。
诸人退出,陈英杰道:“今晚西风仍盛,可照样备造,令每炮着一卒,乘莲瓣随行,遇关扶过,复将所乘莲瓣翻入,随前燃着走线便趁风飞进,速行退回,炮无不着船,船无不着矣。”石中道:“须使两卒各捆莲甲,随往互扶,更为妥贴。”牛达道:“所谋诚善,飞速备就,即便行之。”
陈英杰又制造百炮,当夜令二百水军随往。天色黑暗如旧,直到关边,共扶过去,复同翻莲舟入内,随近浮木,见里面约隔三尺,仍有浮木一道,又抬炮跨过,忽觉瓣底俱如腐烂,随手破损,药湿渐沉,众兵大惊,知中暗计。有的急急返棹,翻出逃回,有的仍在浮木边观望。忽听得梆响,箭矢如雨,虽俱有莲瓣包裹,哪知箭箭入肉,着者尽倒,二百水军逃回无几。
你说这系什么缘故?原来官军分泊之时,恐遭暗算,令造叉竿浮木以护船,外造浮关,用长竿叉之,以挡来寇,前头复用水絮挡遮。所以莲甲内火燃炮发,蒺藜飞花、火蜂火蝗等件,纷纷乱窜,多着于水絮之上,虽不成害,水絮俱被焚穿。当夜见火发,便令救护,并令强弩迎面认着黑影子发机,直见船去无人方止。龙街道:“曾闻金莲华瓣可以为舟,今再见之,实
为深患,须要加意防备。”冰珠道:“家君昔用油布烟破金莲甲,思莲舟亦畏桐油,应于浮木之外,加用浮木一道,中虚三尺以贮桐油,油浮水面,水上有油,可保无虞。莲瓣过此,遭油自败。”龙街令如法造办。果然贼寇又到,先入遇桐油者皆损坏溺沉;其未入者,又俱遭弩矢蘸浸桐油射毙。惟在后面数船,见机逃去,未曾丧命。
龙街等仍向远望,忽闻喊道:“不好了,木船烧着了!”
大众回头看时,龙街的坐舰船内喷出火来,乃系莲瓣炮发,窜入之火。龙街忙令兵将俱上邻船开去,丢下任其烧毁,片时即尽,幸未伤人。龙街怒道:“衣甲兵器俱不足惜,有祖遗狮筋鹰爪天罡钩亦遭烧毁,殊为可恼。天明往岛下细看,可有上去之法,便可杀贼,以泄此恨。”众将齐道:“遵令!”谷裕道:“武侯昔巡四镇有狮筋钩,用擒牛市,钩之妙处,愿悉其详。”龙街道:“闻当年西边簸箕岛下狂风骤雨,腾起红赤云雾,直上天空,经国内至浮金之无量潭落下,火光数里,三日方息。
后民往视,见一金毛大狮、赤白二龙,又有二蛟,纵横倒毙潭边,只有赤龙身体未直,渐渐活动,翻没水中,后即名此潭曰赤龙潭。附近居民剥狮,屠龙,斩蛟。我祖施公出使浮金,闻得此异,用重价购狮。可惜皮骨俱已售去,只得其筋。此筋晶莹轻软,有质无形,遇坚愈坚,映物同色。狮食五金,故筋着五金则胶粘吃紧,一钩着,三十六钩尽着。虽离娄之明,无所措手。”冰珠道:“有如此好处,真可惜也广佘佑道:“西风犹紧,可令军士分班安歇。待天明看风势开船。”龙街道:“伯护之言是也。令诸将士歇息,末将与小将军、佘将军共待天亮如何?”冰珠道:“甚善。”佘佑道:“借杯酌闲谈,以消长夜,庶免寂寞。”乃命上酒。就在佘佑船上,并值夜将佐三十余人计议破岛奇谋。
不觉渐渐天亮,大小将士收拾齐备,只待乌转拽篷。无奈西风势犹劲盛,佘佑道:“何不摺戗前往?”众将得令,齐解缆起锚,摺戗而前,两个时辰方进得四五里。次后风渐转头,片刻便到。分南北两路而行,回环察看,佘佑咨嗟,龙街叹息,无策可施,令俱下锚,奈停泊不住。冰珠道:“且用长金链周围箍转。”将士得令,便俱转柁回到洲边,令每伍安炉,煅金成链,接联长条,每条长五十丈。七日俱齐,复开船到岛下,运桨驰篷,棹挽并使,傍石依岸,各相联接。匝转头来,绞关绞起,结成大箍,终日成就。众船下锚缆于链上,方才得泊。
再凿石壁,钻断斧缺,锤俱碰回,其坚无比。龙街令道:“无论将士人等,有奇谋上岛,算平寇第一功。”令出三日,并无献策者。龙街道:“非不尽心竭力,奈遇此险隘,智力全无所用。只好仍泊沙洲,将实情奏明,请广望君指示耳。”佘佑与众将齐道:“将军所见极是。”
话说广望君自接龙街详文,见群凶皆逃于金莲岛,向来虽知峻险,尚未悉其详,乃问墨珠金莲岛上风士人情。墨珠检册呈图,广望君细阅道:“似此上有悬岩,下深无量,破之殊难。”正思良策,忽闻岛主命召,随入朝见。岛主道:“驸马免礼。
今据西部水曹大夫奏称,西边自去岁久旱,河道浅涸,船只断绝。因查当年西老庶长制度,畜水盘驳,粮储始得挽运,今汉河俱干,有何水放往下河,百货不能得上,无计可施。又据征北将士奏道,隅于金莲岛。寡人想金莲隘塞,为诸岛之冠,先王曾传遗训:‘如有缓急,金莲可避。’盖谓其巅风土民情,粮草充足,不必外求。五年、十年俱可无虑也。今逆党尽往,既莫收仰攻,又无由得上。收兵则彼窃发,出兵彼又还伏。围之费耗,无有尽期。寡人熟筹二事,正乏善策。昨朝方珠奏武侯命到,奏镇国公主患疾已痊。寡人之意,欲召武侯面议,驸
马高见,以为如何?”广望君道:“以臣愚见,金莲事缓,运河事急。臣先往视运河,且请批谕龙街等小心谨慎,分布停泊,毋许懈怠,致有疏虞。臣视运河回朝,便往金莲岛看形度势,如不能了,再召武侯商量。”岛主道:“武侯病虐愈未多时,正宜调养,殊不愿劳之。驸马亲往,寡人无忧矣。可带方珠于无逸殿便宴。”广望君辞道:“宵旰之时,不敢领宴。臣即动身往视运河。”岛主喜道:“驸马如此急公,绩自可铭。回来给汝洗尘罢。”广望君称谢。
出朝回府,万珠随后亦到,请安,呈上武侯手书,禀道:“侄昨日午刻到都,朝见主上、娘娘,即欲前来叩请叔父金安,因娘娘赐宴,出宫时已簿暮,乃往墨珠哥哥史馆告说父母病俱痊可。今晨前来,途中恰遇劳公公奉命召侄入朝,主上问双龙各事,所以此朝才到座下。望叔父恕宥!”广望君道:“罢了!
汝父亲善饭么?”方珠道:“父亲平素食少,近年如常。惟心事触发,则长吁不食,两母亦然。”广望君道:“闻镇国公主有疾,系何病症?”方珠道:“因梦见外祖,哭恸而醒,竟日伤悲,顿致怔仲损瘠。”广望君道:“原来如此。吾今奉命往视河道,未及修函,汝回双龙可说我平安。”方珠道:“侄子欲随叔父去看看西偏。”广望君道:“习练习练也是好事。我修书致汝父亲,并言随我西去。汝可使备车骑。”方珠领命。
须臾回来,广望君将书交从人带回,同方珠出门,问道:“汝系车系骑?”方珠道:“闻当年父亲巡视四镇,得平大夫为御,今叔父巡视四河,侄子亦愿为御。”广望君点首登车道:“可带从人?”方珠道:“恐其羁迟,追赶不及。”广望君依允,方珠发轫,咯咯出城。
第三日,中时到西流关,又行四十里,由汊河过渡,广望君左顾右盼,就下汊河镇坊子。次日循河塘行,只见深处有水,
浅处俱涸。午刻到古坝,见已经照旧挖开。行看下河,一路俱系干涸,底泥龟裂,沿河十里篷舍及口堵塞,仍然如故。途中村庄俱全,人烟断绝,直到春水河口,筑坝依然。食惟糇粮,饮无处所。乃进新邑,寂寞人稀,晚餐米面俱无,得买水如泥浆。当日宿于邑内。次早回车,方珠问道:“闻《御荒策》内有兴大工一条,看此河形势,非大挑不可。”广望君道:“户口惧散,食水全无。都中望此粮饷以贩各荒州邑,岂能待河挑成而后运耶?当更思其策。”方珠道:“济急,惟有断西流之水,使尽归汊河,始得放下耳。”广望君道:“下水仅五州,所运惟粮,上河数十州,通衢百物往来之处,安可断耶!当再思其尽善者。”方珠熟筹,无有奇策。
午后又到汊河镇,广望君仍下车进坊子,令方珠道:“天色尚早,汝可看看西流情形。”方珠到河边,见各船止泊不行,问其缘故,水手回道:“此刻关已闭了,各船停泊,待明早开关。”方珠恍然大悟。算计已定,跑回坊子。广望君笑道:“得策了么?”方珠道:“因见大关朝开夕闭,拟得规模。”广望君点头。
方珠正欲告诉计策,外面马嘶到门,乃系关政大夫吴兴,闻都中报广望君巡视河道,赶访而来。入坊参见,请进关城公馆。广望君道:“不必大夫费心。烦拨军士五百名,办大驳船四十只、巨绠两条、中木桩八十根,并备盛二石双层苎麻布袋四千口、长五丈拇指粗棕绳四千条、长二尺木桴四千根,绳兜袋底,桴贯绳头,限来日午刻齐全,五分发往西流河口,五分发来铁牛湾,不得有误!”吴洪领令辞出,上马飞去。须臾,家人呈上酒席,广望君道:“可系吴大夫送的?”家人跪禀道:“正是。”广望君道:“可将回去。言今奉命来西视民灾困,若此美酒佳肴,何能下咽?”家人不敢违令,叩头收去。
次早,吴洪已将各件办齐送到,禀明仍有五分送往大河口,广望君喜道:“有劳大夫。可令军士取砂土装于袋口,将口紧扎,入驳船内。”吴洪传谕众军同时囊砂,扎口上船。广望君问方珠道:“汝知之乎?”方珠道:“可系关闭堵堰,关开掣去乎?”广望君道:“汝同吴大夫于大河口办来。”方珠、吴洪奉命而去。便令军士于汊河口西下桩,用巨绠拦河缆于铁牛项上,申刻关闭,令将驳船内砂袋排抛填河,桴木括于巨绠桩上,河内遏住不流,堰下水即必减。堰上积水渐高,转入汊口内动淌。派军士日夜守候。次日卯末,令将砂袋掣入船内,驳转填塞汊河口中,以防内水回出。须臾,方珠、吴洪策马到来禀道:“大河口砂袋尽掣,堆垛岸上,让船行矣。”广望君道:“且往汊河下河察看。”二人上马加鞭前去,未刻即返,禀道:“水已至新邑坝,沿路大势深处三尺有零,浅处盈尺不等。坝下大小诸船,现在拉拽入春水河,以备长水盘驳。”广望君道:“吴大夫回关理事,申刻可仍往大河口堵塞。”吴洪道:“敢问大河口堵塞何为?”广望君道:“前见河口下势低,多停?
白船只。若此处堰水,彼处不潴蓄以之,则水泄河干,多浅搁之虞。”吴洪拜服道:“君侯虑无不周。”说罢辞出。到申刻仍掣汊河口内砂囊于口下堵塞。如此三夜,方珠御往新邑看视,大小船只驿络驳运,水足船浮,挽行迅速。前日所探盈尺之处,现深三尺。回车视坝南支河,水俱通畅,重载无碍。返至汊河口,驳运已到,又系申时,令军士照旧堵囊过水。次早,令将大河口砂囊驳来,于汊河口内下桩堆堵,又将河口木桩砂囊移加于上,令吴洪道:“如下河水不敷浮船只,灌溉田亩,则照前办理;若水足用,则将砂堰毁去。”吴洪领令。
次日,广望君同方珠过渡,上车回都。第二日进城,已是黄昏时候,入府安歇。第三日五更入朝,礼毕,岛主赐坐,问
道:“见报知作活堰,引水进汊河,入下河,未知可到新邑地方否?”广望君奏道:“新邑粮储已过下坝,照西庶长当年制度挽运,前日薄暮已有船抵上河口,五日约可运竣。”岛主问道:“下河中段五州数十邑,可能播种?”广望君道:“臣已照会关政大夫吴洪,如水不足灌溉,仍照办理。”岛主道:“论及灌溉,则能播种。可知驸马此出,粮饷运通,收成有望。
足见有治人,无治法,与文侯、武侯媲美于先后矣!昨见火珠奏到,知公主病笃,驸马可曾接有禀启?”广望君凝神道:“志得前日火烛有禀启到,因闻命召,置靴筒内,未曾拆看。”
岛主道:“今在何处?”广望君于靴筒内摸出拆看,始知因冰珠之子天花险极,后虽病愈无虞,公主受了惊骇风寒,初时不觉,及至卧床难起,始召太医诊视。久药罔效,今气息奄奄,请急回岛。广望君看毕,颜色骤变。岛主慌道:“寡人已悉知之,驸马即回国调治。前时已差西星替曙珠,龙峰替冰珠,回国省问公主,日内亦当先后到矣。”广望君道:“且住,金莲岛近日若何?”岛主道:“猖獗之至,仍连乘风纵火,龙街坐船全被焚毁,亦系心腹之患。”广望君道:“请主上于静楼拈香,臣虔卜之。”岛主道:“敬天阁最为洁静,命司礼太监备办,请御香伺候!”杜崇领命去了。
岛主同广望君步上敬天阁,盥洗拈香。广望君于旁牒蓍数次,牒毕道:“贼未可殄,公主之疾虽不能痊,然寿算尚早。
臣且先视公主,回来再往金莲。”岛主道:“繇词云何?”广望君道:“贼之繇词曰:虎狼结朋,负隅踞蹲。十祀之后,气脉流通,厥禄永终。”岛主道:“气脉流通须十祀之后,则此时未可得灭也。今命安太医同驸马往天印若何?”广望君道:“安太医老矣,涉海风涛有所不便。请安太医之徒任权同往足矣。”岛主依允。
广望君请朝见娘娘,辞行出宫,延请任权同往。任权欣然,带得仆从行李到驸马府,广望君迎入,便宴动身。方珠禀道:“侄子意欲随叔父去,问婶母安,以便回双龙对二位母亲说,未知可否?”广望君应允,同时起程不题。
岛主在朝,见广望君去后,慨然叹息,召集百官问道:“寡人于民,蠲免赈恤,宵肝勤劳,未尝稍倦,何处寇侵边,百姓不但不能捍御,反有附从而为之乡导者?其咎安在?——在寡人乎?在廷臣乎?在牧令乎?在百姓乎?诸大夫直言不讳!”太史西白道:“附贼之咎在于臣,而使民饥寒,根由则在于君。”岛主正容道:“可尽其详。”西白道:“岁荒民乱者,贫民无恒产,而富民贫也。使富民贫者,牧令侵夺之也;使牧令侵夺之者,权幸之臣贪所使也。使幸臣得专权而施奸者,则主上也。”岛主道,“大夫过矣!寡人何尝使余、包之徒专权?
诸大夫何为不谏?”西白道:“余大忠代玉砂冈下大夫握稻进《彩玉三山图》,中大夫江一鹤以为雕文刻镂,伤农无益,请亟毁之而免握稻,主上未依。一鹤告终养,主上即准。顾庶长奏一鹤忠直博洽,实柱石之臣,请留再三,主上又未允行。即此一端,足见幸臣权奸使下诛求牧令以奉上,牧令非戕害诈取富民,则资无从出。富民资产既尽,贫民饥谨无所倚赖,饥寒迫身,或地方知而不奏,或奏而恤不及时,遇以衣食诱惑之寇,得延残喘,从敌若归,虽父母亦不能禁止。间有大夫、牧令耿介不随流俗转者,轻则迁调,重则降免矣。”岛主道:“此寡人之过也。然自《彩玉三山图》之后,于兹数年,并未复收贡献,而荒乱在数年之后,未必由于此。”西白道:“主上一次赏收,臣下则定为年例。主上后不赏收,臣下却借以为名,仍系依旧诛求。”岛主道:“甚哉,为君之不可有玩好也!”中大夫独孤中立道:“凡人玩物丧志,玩色丧身。人君于二者有
一,即为乱国之由。以邪佞从兹百般迎合而蛊惑侈荡君心也。”
岛主道:“诚哉,是言!百姓苦矣。寡人自荒年以来减膳撤乐至于今日,犹不免百姓流离沟壑,而牧令乃肥囊丰橐,寡人欲尽置法,恐其贤愚不等。太史暨诸大夫其为寡人筹之?”
中大夫顾行道:“惟上正心绝欲以清其源;核户口,察田畴,以省其职;重出身,慎举选,以整将来也。”岛主道:“贪鄙之夫,仍任安居于民上乎?必尽破其好,诛其身,没其家,始可以谢沟壑冤魂。”上大夫西青道:“臣昔奉命随镇铁围,访求岩穴,筑馆迎延远近至者,异人其尤奇者姓木名于岑,行止怪僻,能使鬼驱神,日无难事。今主上欲别尽邪正,须得此君。”上大夫樊理道:“木于岑名寸,人称小木先生,道号平平居士。昔以术散余、廉家资者也。大忠囚之于狱,不食不饥。到第七日清晨,禁子进内查点,只见镣铐在地,围着亭亭一朵黄菊。禁子惊喊,众人往视,只见那朵黄菊花冉冉升高,入于霄汉。司狱报与司城,广捕蹲缉,至今未获。确系奇人。但行迹难知,恐非旬月所能延得。”安太医道:“问黄赤湖便知。”
岛主道:“黄赤湖者为谁?”西青道:“黄先生雁也。亦山林中人,道号泡上生,江抱一翁荐与辅公为友者。”岛主道:“原来系黄先生。闻久离铁围矣,而今在何处?”安太医道:“因得笑病,来都就臣医治,现馆辅公府内。”岛主道:“可召来询问。”安太医道:“未必肯来,臣去问之。”岛主道:“太医可乘车前去。”太医道:“臣有车在午门外,乘去便了。”
出朝片刻,欣然而回。岛主道:“小木先生今在何处?”
太医道:“在云平岭玉笋峰书院内养静。”岛主道:“可用弓旌召之。”太医道:“弓旌未必肯来。臣问赤湖召请礼数,据
云须用御炉焚七宝香,使正直之臣赍往玉笋峰,定然可至。”
岛主道:“御炉七宝香易耳,正直之臣,须命江友鹿往迎。”
西青道:“一鹤为武侯延往双龙国学掌教,途遥不可急至。”
岛主道:“更思其次。”上大夫顾言道:“下大夫王右泉当爵。
余大忠之初,切谏不听,即辞官教授,屡召莫起。今大忠等皆伏诛,其愿足矣,召之以延高士,应无不遵。”岛主道:“嗟乎!有先知明哲之臣如此而不能用,寡人之愆大矣!”安太医道:“王右泉受业于樊嗣昌,为中大夫樊静之世兄弟,樊静亦以正直著称,使之召右泉,应无不至也。”岛主命樊静道:“寡人悔悟,大大通知王大夫,可先为寡人谢过,后行宣召。”
樊静奏道:“邪诛正进,国家昌隆,右泉岂敢惮烦不出!”岛主道:“大夫速去,寡人摆宴于迁善殿待王大夫。”
樊静去后,命诸臣随往迁善殿。年逾六十者,悉行赐坐。
问樊理道:“小木先生如何以术散余、廉家资?”樊理将案件暨如何役鬼移魂等事,细细从头至末说完,岛主大笑,群臣掩口。岛主道:“妙哉!深奸隐恶,非如此处治,不足以落其胆。”说罢,只见樊静同王右泉上殿。右泉朝见,岛主出座扶起道:“失卿五十余年,寡人之过也!”右泉道:“臣彼时年轻学浅,不足感动主上,臣着愧之。”岛主道:“卿今春秋几何?而须鬓如漆,颜色如童。”王右泉道:“臣马齿八十二矣。告归时两鬓斑白,当日疾邪太急,抵家半月,目昏齿摇,“发髯皆白。
后来心中渐渐冷淡,连疾邪之心俱觉寂然。四十后目明,五十后齿坚,六十后须鬓皆黑。”岛主道:“果哉,心思之祸人也!
今烦老大夫延请小木先生,未知可否?”右泉道:“臣已闻樊大夫传命,敢不奉诏前往!”岛主大喜,加庶长俸禄。右泉坚辞。岛主不允。摆上御宴,岛主持盏赐酒,右泉谢恩,就宴罢而散。
次日五更三点,王右泉随班上朝,岛主亲手将七宝香艾纳匣交王大夫,安于香案上,再三叮咛。王大夫领命出朝。岛主与诸臣在殿论金莲岛势局,廷臣皆无筹策。退朝后,中见值殿将军奏道:“午门外有民人带着童子,口称‘草莽野臣木寸见驾’,理合奏明。”西青惊道:“木寸即小木先生也,来何太速?”岛主喜道:“大夫为寡人迎之。”
西青遵命出朝,见一老者,手拄紫竹杖,葛衣草履,白发垂眉。西青作揖道:“木老先生,学生迎迟,望宥!”木寸道:“大夫国事勤劳,野人一介细民,安敢屈枉!”西青道:“主上在朝恭候。”木寸直至丹墀,岛主早下龙座。木寸舞蹈,岛主扶起赐坐。木寸奏道:“草野臣寸,毫无知识,蒙主上眷赐宝香,惭愧无地。”岛主道:“先生学术通神,正当消受,请为寡人湔涤前愆以谢百姓。”木寸道:“主上何愆,愿闻其略。”岛主道:“寡人不明,信任邪佞,容留贪鄙,吞噬百姓,以致饥谨,匪寇猖狂。若非正直维持,祖宗社稷几不国矣!今邪佞久诛,其羽党负隅,亦将受戮。惟虐民之群小,无由辨验清查,屈先生治之!”木寸道:“此事不难,野臣窃有鄙见,请定为例。”岛主道:“愿闻。”木寸道:“主上于臣下,俸禄之外,复倍加之,使其不外营求,廉洁供职,实为恩渥泽溥。
但诸臣下人多,出自不少。起而退闲之日,廉洁者依然空匮,是以臣下远虑,难免营私。今请定例,将所加倍之项存贮府库,待不供职之日,如非因贪而他事斥退者,俱照存数给之身,故俱给其子孙。若此,国家不加费,而臣下无闲散空匮之虞,供职自多矢公。如仍贪婪,则严刑之,死亦无怨矣。”岛主恍然道:“甚善!命地官注册,定为永例。”
木寸道:“究治群小,愿得新鬼为监,方免诸神卖法。”
岛主惊道:“宴人安得新鬼?诸神何由卖法?”木寸道:“主
上不知,群小祖宗或有好善者,现其子孙以败声名,必恳之诸神宽宥。诸神念其祖宗行善,难免无纵。故必欲得新鬼以为监,诸神则有以辞之矣。”岛主道:“新鬼何由而得?”木寸道:“凡忠烈之士死而未久者,皆为新鬼,或得其形像,或得其生辰八字,皆可得而使也。”岛主沉吟。顾言道:“双烈庙平、骆二将军有像可观,未知可用否?”木寸道:“最妙。二子为诛邪而死,今所行者,亦二子未了之志也。庶可搜剔无遗,应于庙中设坛查办。”岛主大喜,命太祝常慈管理。常慈道:“双烈庙香火甚盛,须出示禁止,以免繁杂。”木寸道:“不必。
只须一静室,于晚间行事可也。”常慈乃去。
岛主问道:“先生用荤用素?”木寸道:“野臣不食烟火五十年矣,食则水果,饮则清露。”岛主命太监杨际向宫中御厨查取鲜果,并赐群臣筵宴。片刻摆出各种贡果并天花露一盘。
这天花露,乃天花开时,盛露满足,外瓣包笼为皮,内瓣含瓤结合如萍实之状,内外莹彻,浆水沁心冷齿,名天花露,又名露花果,产于擎拳岛。木寸谢过就席,诸廷臣同谢恩饮宴。
三爵之后,看看天色渐渐黄昏,常慈回奏道:“双烈庙后左边静室幽洁,帐幕台案俱经齐全。”木寸将天花露藏于袖内,出席谢道:“臣请往庙去矣!”岛主道:“可容看否?”木寸道:“王侯卿相及爵禄未艾者不便,阴人俱可。”岛主道:“内监可乎?”木寸道:“可。”岛主命太监民谊、棣恭、冒温、曹亘四名随往。
木寸进庙,于香案前半揖,便入静室。解下腰间丝绦,使童子圈布地下,令四太监伏于幕后,乃上座默诵真经法语。移时只见西南边火光冲人,随后现出两位绦袍执剑神将,齐到案前,打恭道:“平络、骆守义愿领法令。”木寸道:“请候着。”复闭目密诵。忽见红光满檐,现出尊神五位,降到座前打恭
道:“财神候令。”木寸道:“请了!浮石岛主意欲究尽赃官,小可有所不决,敬问尊神:夫财者,民之命也。曾闻天富善人,胡为安分乐道者常贫,凶狡贪墨者常富?得毋诸神党恶乎?”
财神道:“小神等虽菅天下万国万姓亿兆之财,然系上奉天廷,所付确册,照册给予,并无毫厘出入,彼此偏受淆混。至于廉洁者虽贫,固可免身败名裂,亦缘命内未注多财。然后世必昌。
其贪狡者,虽暂得富,每多倾家丧命,亦缘册内数丰,后代不绝亦贱。”木寸道:“可将得赃案件,逐员逐数册籍借阅?”
财神道:“小神等只按册支给,数尽则止,不计其善取恶取也。
给数有册,案件之底里难稽。”木寸道:“只须案件清楚,方好究办。”财神道:“其恶取者,地狱自有证据,各犯员禄尽归阴,阎王按件究治,轻重无差,莫人可无需办处。”木寸道:“据尊神所论,虽是定例,但地狱惩治究竟不同于人间,贫污各犯不见不闻,谁知畏惧,改胆更心?必须惩治于其身,始可以为炯戒。”财神道:“若须清楚详尽,只有另问得知之神,方免遗漏。”木寸道:“何神得知?”财神道:“凡行贿赂,任其秘密,总须经门由路,断不能瞒过门神、路神。请传国内诸门、路神,询问自悉。”木寸道:“承教。请便。”诸神复由檐端而去。
木寸再诵真言,只见旋风卷入,风定,现出两位尊神:一位金甲,一位皂袍,率领着无数大大小小金甲皂袍神祗齐到坛下,打恭道:“门、路各神听候法令。”木寸道:“尊神免礼。
兹敬请者:浮石蠹国大奸已除,群众之殃民害物看尚未伏法。
尊神可将版图内各员枉法受贿,以及贪墨由门经路者,不得隐瞒。平、骆二将军可同前去,尽将犯魂拘来严究,不得有误!”四神齐声遵令,转身向南。绛袍神将呼道:“众将士何在?”道声方止,只见满室火光,檐端、梁间、壁上、柱里、地内、
空中,红铠绿巾力士纷纷走落出来,齐到神将前,叉手躬身道:“有何号令?”绛袍神将道:“可各随各门、路请神,分头将各犯官生魂拘来,毋得遗漏!”众力士管应声毕,寂然不见。
其时已起更鼓,四个太监在后,抖得摇动帐幕。约半个时辰,早有力士将犯魂擒到:长不盈尺,如醉如痴。木寸命抛入皂绦圈内,随后接续绎络而来,一般分付,魂不缩小,而绦圈宽绰有余。门神、路神齐来打恭道:“现在未死众贪墨犯员生魂,在职在闲,悉行拘到,并无脱漏,汇有清册呈览。”木寸道:“有劳尊神!已故者自有地狱究治,不必拘也。”乃斜着紫竹根杖子,于圈内击下,声如洪钟,魂尽震醒,赤身露体,奔跑走窜,询问商量,终出不得皂绦。须臾困惫,号啕恸哭。
木寸用紫竹根于圈上画个“宝”字,只见地面彩光焕发,磊磊隆起,贝宝珍珠,无一不备。这众贪魂止泪定睛:凡心所欲者,莫不堆具跟前。转苦为欢,顿忘所以,恣意取罗,得此夺彼。
奈赤身无所收藏,或坐于宝上,或抱于胸前,多者则伏盖于身下,惟恐彼夺。木寸用斜紫竹根于圈上画个“寒”字,只见阴风凛冽,冷气袭体,万般珍贝,生冰透骨,惊起众魂,环手抱肩,曲腿遮脐。急奈百宝粘体,犹如钉定,拔除不去,颤缩成团,齿牙相击,蹲伏在地。恰如癞虾蟆一般,极其凄惨。
听更漏时,已系二鼓,众魂先后冻死,枕藉满地。木寸又用紫竹根于圈上画个“暑”字,寒威潜失,熏风习习。众魂舒腿伸腰,翻身起立,夺珍捧贝,喜笑颜开,虽然滚热,亦不肯释手。木寸斜着紫竹根,加个“酷”字,乍见手内、身上、地下万种珍贝赤气炎炎,烟焰渐起。众魂连忙丢手,如生成一般,丢不下,抹不去。满圈之内红如炭炉。众魂摇头侧足,咂嘴舐唇,立住烙脚更痛,坐上臀炮难当,眠倒浑身烧矣。皮脱肉焦,益加苦楚。只有跑跳不休,倒则翻滚渐毙,哀怨形声,不忍见
闻。有困倒者,众趋提登,此上彼下,不得立定。诸魂渐次尽成枯炭。
其时,已是三更,木寸用紫竹根于圈内击下,热气暗散,枯魂渐苏。又画个“饥”字,众魂愁眉苦脸,捧腹弯腰,呜咽啼泣。木寸斜着紫竹根画个“噬”字,众魂持珍拾贝,用力咬啃,齿脱牙落,辱碎舌烂,莫想得动分毫。腻虫肆毒,饿得更狠,渴得更凶。木寸叱道:“汝等吞吸百姓,脂竭髓干,难道己身的血肉充不得饥、解不得渴么?”众魂仰视,连忙磕头恳求救命。木寸道:“汝等高据案台,冤枉百姓,倾家丧命,情急哀求,汝等悯饶谁来?”众魂涕泣,齐自噬其指臂腕肘,互相啃嚼,胸腹腿脚鲜血淋淳,争吮解渴。肌肉易尽,馋焰难消。
又俱倒地,啼哼渐绝。
至四鼓时,又用紫竹根击地。众魂复醒,叩头恳求。木寸道:“饥寒酷暑,汝等虽略尝之,而捶楚鞭朴之味尚未知也。”乃用紫竹根于西南圈边点去。只见一道黑烟涌出,布散开来,如珠乱滚。渐滚渐大,须臾长至二尺,竖眉睁目,状貌狰狞,各带锤把叉棍,见着贪犯擒拿击扑。可怜众魂大约虚弱娇养者多,受过寒威,又遭热毒,饥渴内攻,肤肉外剥,如何经得起这般恶鬼行凶,力摧狠打!只见血肉横飞,筋骨折散,俱倒在地,哀号惨泣,怆地呼天。木寸道:“扑击之味虽知,贪饕之心未厌。珍贝宝货,皆汝等素所喜多愁少者也,今当使汝等尽量受用。冥役可将万宝堆垛犯魂身上。”鬼卒同声称:“遵法旨!”将各样珍宝,小者轻者手捧,巨者重者扛抬,聚于众魂体上,垒积成山。众魂起初被压,呜咽哀求,渐渐加重,承受不住,肉裂骨断,声息俱无。木寸用紫竹根于圈内戳下,宝山倾卸,众魂压扁,犹如包鸭。紫竹根再戳,又渐还原,哀啼怨泣,涕泪满面。木寸道:“汝等为此宝物,倚势凌压,已受报
过,然坑陷多人,也应偿还。冥役可竖埋之!”鬼卒齐声遵旨,立时将万宝搬耙,挖成无数深坑,便把众魂各竖坑内,将宝贝层层砌筑,连头没入,再用巨重之件数层封顶,柔啼哑泣,情状惨凄。木寸用紫竹棍斜于堆上一按,便齐坐在底里,众魂骨糜筋烂,纤声不闻。再用紫竹根向圈内一拨,万宝散开,众魂压如柿饼。又用紫竹棍向上一挑,众魂饼渐渐隆饱起高,复成人像,片刻俱苏,伏地泣恳。木寸道:“汝等为着此珍贝,每每不顾天理,丧尽良心,百计营求。今日怕惧,却太迟了!这原系身外之物,汝等时刻置之心中。而今身上虽然备尝,尚未到得心里。再当如汝等素愿,使心内得有饱足。冥役可代入腹。”鬼卒称:“遵法旨!”持住贪魂,挤开血口,各将宝货用锤柄棍头推捣下咽。众魂牙齿先俱脱落,两颊又遭挤定,被逼下咽,不能稍缓。肚内受足,肠破胃裂,塞得腑脏成糜,渐次倒下。木寸用紫竹棍挥道:“冥役可退!”鬼卒俱倒,相逐滚流,大而缩小,合成团块,如流水般,仍归西南地府去了。木寸用紫竹根于圈内击下,众魂渐苏,腹内膨胀,不可忍耐,挖不出,屙不下,只有用力呕吐,弄得心翻胆覆,肺反肝倾,仍然无济,苦楚较前尤甚。木寸见众魂困顿,倒下不安,又复立起,乱跌乱爬,始用紫竹根于圈上画个“破”字,众魂腹自爆裂,内中百货,有突出的,有涌出的,有坠出的,有淌出的。众魂趁势或以两掌挤腰,或以单手入腹,无奈存留之宝粘肠带胃,撕得痛彻心脾,倒地乱滚。
只见门神、路神前来,打恭道:“已经五鼓时分,众魂拘放,应请法令。”木寸道:“令俱放去,起鼓时分仍按名追来。”众魂叩头道:“犯员等罪该万死,情愿变产退赃,甘受国法!”木寸道:“当百姓求生无路、求死不得之时,汝等肯转念否?
汝等不肯忠君爱民,最喜媚权贿要,今日谁来庇护?汝等平素
营得宝货,此刻可有用处?汝等看百宝是宝么?”众魂看去,俱是珍宝。木寸道:“现形!”只见各宝旋转,化作蛇、蝎、螫、虿等百种毒恶物件。众魂惊惧欲逃,木寸道:“不须惊惧。
宝之为害,较此更甚。”乃用竹根画个“消”字,备毒物复化为宝,倒地澌灭。众魂头已磕破,血流满面,仍然哀求不肯起去。木寸道:“也罢!汝等如能各将同恶吏胥人等击毙,赴都自首,则不须来此。否则,逐夜拘至,不能宽恕。”众魂叩谢,称愿遵行。木寸道:“原获力士,各押贪魂还壳。如有违误,则复拘来。诸位尊神请退,汇造赃贿清册,毋迟!”诸力士仍各提生魂而去,四神打躬告退。
东方渐白,木寸下座,令童子收起皂绦,再去帐幕,四个太监倒地磕头道:“小人等肉眼不识上仙!”木寸道:“谁是上仙?不过小术而已。汝等俱无子孙,贪得贿,求赂谢,护奸党恶,退忠害良,竟有金穴铜山,究与何人?虽多装神塑佛,造寺立观,即有神灵,亦只算得代破财人民修积阴曹,不能为汝改转已丧之天良,则罪业愈大,岂可祷禳!莫若学做好人。
汝看这些吃苦受罪的鬼魂,都系为子孙计,受罪时,可有子孙来代替的?”四太监道:“上仙珍玉之言,敬谨恪遵!”木寸道:“汝等可回奏岛主,我今去也。”
四个太监欲向前攀留,八只腿却动弹不得,看着木寸带了童子,拄着紫竹根杖而去。及至天大亮,才喊得出声。室外伺候各色人役,闻时趋进,看不见二人,问道:“坛上作法的哪里去了?”太监道:“你等在外伺候者,法师、童子出门都不晓得?”众人道:“门仍未开,从何处去?”民谊等移步到外边看时,果然门紧闭,墙高宇峻,四处无踪。众人惊讶,民谊等慌入宫奏明。岛主问:“如何拘取处治?”民谊等又逐细奏上。岛主点头道:“既有力士押往,定有形迹发露。传命司马
大夫白嗣广,着巡军内拨五百名,分于本国四境内外打探宰令牧守动静。”民谊传召白嗣广入殿领命,交枢机阁办理不题。
再说王大夫出得朝门,先焚香于御炉内,再令起程。只见香烟凝结不散,路上香尽而烟仍存。数日上得云平岭,下车登玉笋峰,看见书院门前有个老翁带着童子在那里眺望。王大夫勉力趋走间,脚下忽然浮泛,不能自主,心内大惊。往下看时,
正是:
两脚夷犹如地震,只身腾起似云升。
不知看得何物,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覆舟询乡快意对伤心追友别妻生离成永诀
却说王大夫往脚下看时,却系半根紫竹,冉冉自地面起,飘到书院前坠落下来。老翁、童子并无形影,门上藤萝满布,苔藓漫遮。四边眺望,诧异惊奇。从人陆续俱到,仔细视道:“外面系这般光景,其中如何有人?”王大夫道:“必须入内审视,方能复命。”从人拨去藤萝,推开门扇,只见荆榛薮里,突起两只皂雕,翩翩而去。踏倒蓬蒿,行上绿苔,堂上正中坐着一人,冠朽衣敞,两肩毕露。面前藤鞋,一只在地,一只穿通,挂于朴树干上,左旁横着一个白骨尸骸。王大夫命将御炉摆于面前,献出石火,焚起妙香。忽见那人举头开眼,正系小木。视王大夫,慌起身道:“纤微细事,寸已办妥,何劳大夫远涉?”王大夫道:“先生学贯天人,小生奉命不虔,望为曲宥!”木寸道:“大夫谊正道明,天人钦敬,不必过谦。”以足蹴白骨道:“起!起!勿贪睡,嘉宾至矣。”只见那尸骸颜色渐转,肌肤骤盈,气脉来复,轱辘起立,是个小童,双手揉着眼睛道:“有何使令?”木寸道:“供餐待客。”童子应道:“有。”走向神座下,捧出一个筛大的白莲蓬来。木寸道:“荒野苑中,无物可敬,大夫勿怪!”王大夫道:“得赐蟠桃,三生有幸。谨领带回。以供祖先。请先生作速命驾,以免主上悬望。”木寸道:“大夫朝门焚香时,学生知之,即往都中,
当夜业经拘到各魂,立成定案。大夫不信,现有二物,请带回去启奏主上,谅无疑议。”王大夫道:“系何物件,乞并指明!”木寸于袖内取出天露果一盘,又于蒲团下取出册子一本道:“此御宴所赐,并各犯赃数、姓名全册。”王大夫道:“主上仰慕,先生何不勉为都中之行?”木寸道:“学生避迹于此数年,今忽有人饶舌。彼闻妙香时即欲迁避,因素仰清闭,勉为从事。事既了矣,虚行何为?学生从此出漩涡围外去矣,免得将来饶舌者又饶舌也。”王大夫知不可屈,乃收二物,告别回都。木寸亦命童子拾起蒲团,送王大夫下玉笋峰,分东、西路而去。王大夫回望叹息。只见岭下轩车人众上来,内中端坐一位霜髯老叟,早到跟前,连忙下车,拱手招呼道:“表兄如何在此眺望?”王大夫再看时,却系平大夫无累,因答道:“公干到此,贤弟佐辅公镇铁围,因何归国?”平大夫道:“奉武侯移文致辅公,令弟回都奏明,往金莲岛察看形情。”王大夫道:“如此偕行,甚不寂寞。”乃同车前进,互问风土人情近事。
数日到都。入朝礼毕,王大夫呈上珊瑚盘、天露果、赃犯清册,奏道:“臣奉命到玉笋峰书院外,见门封台藓,入则地满荆榛,有异人养息于内。臣焚香,宣命再三,那人力辞,事已办竣。臣不肯信,乃于袖内取出盘果,说是殿上带上去的,又出清册以为证据。那人似厌尘嚣,说将避出漩涡围,已往东去矣。”岛主嗟叹。再看那盘如旧,惟果倍觉新鲜。展册看时,问司寇大夫朱邑道:“各犯自首正法,汇册可曾造成?”朱邑奏道:“现在边远地方,昨日仍来不绝。虽俱誊清,须待无有来者,方可汇呈。”岛主道:“平大夫父子赤心,铁围政绩为最大,武侯又奏差往金莲岛。皓首犹勤劳国事,远涉山海,其进爵庶长。”平无累辞道:“臣草茅贱士,得居显要,含愧多
矣。今未有寸功而蒙上赏,益增羞渐。如果托主上洪福,看出破贼机宜,群邪授首之后,受恩未晚。”岛主依允。命侍卫二名、禁军二百名护往金莲岛。平无累拜辞出朝,带领前去。
岛主将木子册内犯员名数算过,共九百九十名。问朱邑道:“草册共名若干?”朱邑查复道:“连今日共九百九十名。”
岛主道:“二册相符,案全不少矣。”原来,自木寸于双烈庙去后,次日即有附近牧令持册至武门外自首。放下册子,自将贪婪事件细诉清楚,后便撞石脑裂而死。从此,接踵至者或自断首,或自刳肠,或自支解,绎络不绝。司城大夫令抛弃于北邙山内。数日之间,蛆早满地,苍蝇遮天。所使探听各巡军归报,某邑宰于某日将久新定案悉行更转,杖毙若干史役暨行贿原人,后即不知去向。当时室内回禄,毫厘无存。各巡军所报,大略相同。白嗣广奏上,岛主命汇成册,令同木子呈册核对,名实相同,丝毫不差。岛主不胜惊异。再查受犯员赂贿诸人,除已诛死外,仍有逃去,金莲岛作乱者。其余朝中大小文武,并无姓名在内。岛主大喜道:“朝野绝无邪佞之臣,此亘古所少!”其大赦国内,命将双烈庙旁静室地基扩开,建造真君殿。
三旬完竣,封木寸为昭冥扫奸保国真君。殿宇高峻崇赫,侍从形象威严。
平大夫察看情形,回奏道:“臣视金莲岛势,上有悬岩覆盖,下有莫测深渊,除飞上与断石茎,更无他策可破。今君圣臣贤,彼即猖狂,亦不足为患,请主上置之度外可也。”岛主道:“似此无可奈何,寡人于心终不得慊。大夫其勉为寡人仍往铁围。”平无累道:“臣自二十五岁御武侯平四镇,至今食禄五十年,年七十五岁矣,齿牙尽脱,眼目昏共,手足不利,食少疾多,如仍恋栈,必于政务有损无益。恳赐免休,以保余年。”岛主道:“前闻安太医言,卿过于劳惫,寡人实不能余。
然犹以事相累,心又难安,其以庶长品职俸禄致仕,其勿再辞!
卿既休致,应荐贤才自代。何人可用,据实奏明。”平大夫道:“中大夫曙珠明敏精详,朱邑沉静廉明,谷裕谋深虑远,皆可使用。”岛主道:“曙珠回天印省疾,可着谷裕升补。”平无累谢恩归休不提。
浮石自此,朝无佞臣,野无旷士,君安其分,臣尽其职,盗贼绝迹,囹圄草满,数年之间,真成雍熙气象。不觉岛主百九岁了。岛主召辅公、武侯、广望君暨三公主来朝赐宴惟危殿,大小诸臣侍陪。宴毕,岛主道:“召请先生、驸马共议,来年寡人百有十岁,授政与太子一切事宜。”武侯等同奏道:“主上神气康健,命太子监国最为合适。”岛主道:“寡人赖先生指教及诸卿竭力,政无疵稗,惟群奸逃匿未灭,终属斩草留根。
先生、驸马为寡人筹之。”广望君掐指道:“此其时矣,臣请视之!”岛主大喜,命强弩都尉武略带三百军士护卫前往。
广望君辞去,方珠禀武侯、二公主道:“孩儿愿随叔父视贼。”武侯依允。方珠出朝,追着广望君禀明随行,回府驾车备马起程。广望君命往乌枫岭进发,方珠道:“应取路落鹏山。”广望君道:“课利东北。”方珠乃不敢言。
数日到乌枫岭,过柘藤林,直抵新沙,望着汪洋浩瀚,气象万千。只见众人纷奔若狂,远看似雪如潮一匹白练,自北往南飞跑不休。方珠策马骤到前边,询问旁人,答道:“昨日洋里跃起一匹马,岸边军民赶捉不住。偏偏盘旋只在境内,又不远去。今早用渔网四边围笼,已将获住,忽然冲破奔出,带网而跑,众人追逐不着。”方珠听罢,加鞭向前。那马见赶得紧急,就地一滚,四蹄及身上之网俱经脱去,只套在项上,拖垂前胯,不便奔驰,将头两边乱摆。方珠赶到,于此鞍上纵身跃过,跨着那马。那马也顾不得有网碍事,撒开四蹄,如风驰电
掣向前飞跑。方珠用两腿夹紧,弯身挽起败网,即于项下复绕上来,如缰绳般执着,任其超腾。只见山冈、城市、树林、屋宇,接连飞到身旁,倒向后去。忽然一片赤霞又压下来。仔细看时,却是丹鼎的城墙。惊道:“如何恁的快!”便掣转败网,那马便旋身,拨刺刺的跑回旧路。未及半个时辰,已到新沙埠头。新沙守将西星正在船边伺候。其时,广望君已经舍车上船,方珠便挽定破网下骑。那马兀自收勒不住,方珠用右膊夹定马项,有家将名唤常淑,赶来上了勒口、辔兜,放好鞍鞒,扣紧肚带,掣定缰绳,脱去破网,方珠始与西星作礼。再看马时,从头至尾,足长一丈,并无杂毛,浑如水晶,雪片般白,西星称赞不迭。方珠便嘱将马养好遣送往都,交驸马府司仆收管。
西星应允,乃同下船。广望君命回城,不必远送,西星遵命过船。
武略传令拽篷往北开行,真正风顺篷高,速如弩箭。当晚因风止雾兴,长空漫满,泊于鲲鱼湾。次早雾收,风仍如昨,薄暮已到白频洲。龙街等接到,上船参毕。四边将官闻信都来请安,广望君逐人慰劳。次日开船往金莲岛来,远看形势宽阔虽不及天印,而高耸过之。驶到跟前,缆定下锚,见石壁有光,如青铜颜色,命方珠道:“试以锤击之。”方殊使锤轻敲,分毫不动,用力击下,只见火光迸散,锤柄折断,锤头翻高,再落下洋,石壁全无损伤,方珠大惊。广望君命解缆,周围巡视,处处相同。乃令每船取黄豆二石、荷茎三十斤、鹿角木三十斤、绿葱十斤、爬山虎二十斤、菖蒲二十斤,鲮鲤一尾,各碎成末,又研松香二十斤、桐油二百斤,调如面糊,令寻石壁陷低处,方可径尺,粘糊垩涂于上。逾时审视油干药缩,乃燃火焚之。
烟焰四出,次后渐渐敛收。片时烟尽,药亦成灰。令以巨钻力斫面上寸许,坚如檀木,屑碎纷纷,其下仍坚似铁,复上料油
焚之。如此反复两昼夜,共焚二十余次,钻深三尺有零。因令实蕲艾于口,量口宽大,斫石如盖,再焚蕲艾,火着烟起,以石掩口,蜡封交缝,无烟外溢。令巡船十只,四围审察,有烟出处,即速报来,探军得令而去。
次日清晨,有巡船飞也似棹来,报道:“离此西去约十余里,石壁上面不见缝隙,有烟如云,袅袅而生。”广望君令移船往看,果然如蒸笼气出,根株漫漫,聚成一缕。广望君大喜,令用药照涂,横直俱宽六尺,候干吸紧,燃火焚烧,烟消则去枯烬,另上新药。凡经三次,用斧斫去松石,约有一尺深浅,内里仍坚。如前,随烟出处,上药焚斫,加以锤凿。药艾应焚尽,去灰易艾,焚着掩封,使烟不断。如此阅月,攻进一里有余。里边石色渐淡,体质渐松,十日攻进半里,又经两月,约深入二十余里。
这日焚过,用斧砍去,哗啦声响,到去石壁二尺有余,露出一个空缺,烟顷息了。复用斧凿照六尺宽大,四边尽行击去,只见石落,不闻响声。再细看时,约有里许宽圆一个空窟,上通于顶,下入于底,俱不可测量。雾气渐渐蒸起,冷风飕飕,众军慌跑出来,上船禀报,只闻滑滑之声。回首看时,洞内一派青水涌出。船已移开,水势渐如倾盆,泻峡冲出,悬空数十丈,方垂头入洋。
广望君大喜。次日,水势即弱。到第三日,只见溪涧流泉,不似冲涌形状。令武略取箭三百枝,写“罪首恶,赦挟从”六字于干上,开船用梯于弩向着垂崖上四面发去。第五日更鼓时候,有人缒练下来,正落龙街船上。龙街审道:“你姓甚名谁,因何送款?”那人道:“小人姓郁名周,系郁廷族人。今岛上三十六池之水全涸,莲实在腹,无水不能消化,俱发胀作懑。
往年,铁鹫引牛达等来岛躲避,牛达等陡起杀心,将伍彩人众
及郁廷家口杀尽。铁鹫不忿,大数其罪,自刭而亡。小人力孤,不敢与敌,欲密送款,惟恐玉石不分。昨日拾得弩箭,因同心腹商议,特来报信,预备指使。”龙街带到大船上,禀明情由,广望君道:“你可仍上去,多放金链以引我军。”郁周道:“往年大军围岛,石中尽将金链收回。其时小人用砂土掩埋,只得此条,其余的都缴回了。”广望君道:“你可带绳上去,垂下接引军将,擒贼之日,定授上赏。”
郁周道:“国贼家仇,时刻切齿,不须君侯嘱咐。请将巨索双结成梯,小人盘上去,将金链放下,引上软梯,以引将士接踵而登。”广望君喜道:“甚善!你可速去。”
龙街带回,付以绠梯,郁周仍盘上去。龙街令结绳梯数十道,再禀广望君道:“金莲形势,上下皆难,郁周之心未知真伪。”广望君道:“无妨。使有过将士先上,多引软梯,建功以免前罪。次着龙峰、韩继祖带狼头军五百名随上。方珠、武略带饿虎军五百名接应。”四将领命而去。
龙街问道:“君侯初时燃艾闭穴,闻烟出而大喜,何也?”广望君道:“烟出则知水脉不远,是以喜耳。”龙街道:“不得水脉,将中止乎?”广望君道:“胡可已也。焚功多费时日耳。”龙街道:“后见水出又大喜,得毋顶上池水因此而尽泄涸乎?”广望君道:“然。”龙街道:“然则,郁周之降多分真矣?”广望君道:“虽知其真,亦不可不防。”龙街道:“小将愿领军士上岛。”广望君道:“将军老矣!有龙峰之捷,韩继祖之艺居于前,方珠之勇力,武略之应变居于后,不得上则已,得上则必成功。”佘佑道:“恐万一不济,再上殊难。”广望君道:“水既涸矣,寇无能为。”
龙街得令回船。查明将士,守到二更,方令饱餐上去。只见数十记过将士,带定练绳,盘上岛腰,垂下绳梯。龙峰腰插
双锤,率精锐由梯先登。韩继祖令家将道:“取我革囊来。”
家将取到革囊,韩继祖带于右肩,垂于左肋,短戟二只,悬于两腕,双手挽着金链,盘旋而上。方珠等随后亦上。见诸人犹在峰腰,问道:“如何不上去?”龙峰道:“昏黑,不能分别彼此,待天色微亮,按次而进。”武略道:“此地难以久伫,恐贼知觉,挤压下来,如何支撑?岂不失此难得机会?”龙峰道:“说得也是。”令郁周引路,迤逦曲折,渐到顶上。贼党守口将士已经知觉,发起喊来。大众尽起,火把照耀如同白日。
龙峰使锤,继祖发戟,率领锐卒齐进。数百贼兵如汤泼雪。方珠、武略到顶,寇众已尽。商议分作两路剿杀,方珠、武略往南,龙峰、韩继祖往北。
且说方珠、武略正行之间,忽见火光缭乱,贼众大队赶来。
方珠立定看时,石中使独头球,卫斯使浑金棒,当先杀到。武略使两柄如意斧,敌二将不住,方珠向前,挥锤自石中肩后击下,正中石中左臂,大叫连声,弃球飞跑。方珠哪里肯舍,放步赶追。见石中往前倾侧。忽然不见。只道跌倒在地,大喜,赶奔向前,那知失脚坠入莲池。这里卫斯见石中受伤而逃,料难招架,拨开如意斧,回身便走。武略领得胜之兵随后赶杀,犹如风吹败叶,雨打残花。看看将将赶着卫斯,忽闻隐隐有人喊道:“仲谋!仲谋!”武略停步听时,正系方珠声气。令持火把随声寻去,却在莲池底下。池深岸陡,不能得上。武略问道:“将军追石中,如何失足坠入此内?石中哪里去了?”方珠道:“要石中容易”道声未了,只见如雨般泥水过去,嗒嗒声响,落下大块池泥,再照看时,却系石中,已跌半死。
武略大喜,另接绳救起方珠,随捆石贼。方珠登岸,将甲胄衣履脱下,赤足领兵向前。
再说龙峰、韩继祖同郁周前进,昏黑不分西东,走入箐林
之内,悉悉乱响,无数搭钩攒来,龙峰见无亮光,难于辩认,急令退出箐林。郁周已为钩去。搭拗钩链卷地赶到,韩继祖双戟使发,直入钩链队里挑拨,贼众披靡,始退入箐林内去。龙峰道:“军将疲劳半夜,且令加餐养足精神,天明方好破贼。”韩继祖道:“虽是贼之粮饷,奈莲池尽涸,何处得水?”龙峰道:“我先已令军士各备竹筒,带得水来。”韩继祖大喜,令互相资济。众军务寻锅灶造饭,正炊熟时,贼众大至。龙峰道:“我先带二百兵士迎敌,将军同众饭毕即来相换。”继祖答应。龙峰不问好歹,挥锤直击。向前看时,枪刀如麻,冲杀恐多伤军士,乃靠墙列阵,挺身在前,拒而不攻。霎时间,韩继祖喊道:“吾来也!”发戟领兵,出于阵前接战。龙峰率众食毕随出。分头迎击。无奈敌人众多,前者败去,后者又来。
龙峰使发双锤,分开各般兵器,闯入贼中,奋力击杀。韩继祖领兵随入,将士拼命鏖战多时,贼众抵挡不住,始行退回。
天色微亮,乃同韩继祖率众追逐,杀败箐林余贼,夺回郁周,直赶向前,天已大亮。但见路径岐杂,池巨塘宽,花垂叶萎。韩继祖道:“幸亏晚间昏黑,为贼所阻。若是乘锐进追,鲜有不失误者。”郁周指道:“前面隐隐楼台,便系贼众巢穴,须要小心。我去引后兵接应。”龙峰依允,郁周往后边去。
龙峰等前进转过树林,只见前面路口依林扎有大营,并无声息。韩继祖道:“此劲敌也,不可轻视。”龙峰道:“我二人虽不倦,其如将士通宵竭力何?且暂于林中加餐养息,以待彼至。军士屯扎方定,对面营中忽然炮起,开门齐杀前来。韩继祖令军士各吃根糇,待将近时,始行迎出。
须臾,贼众奔到。当先三人却是陈英杰、郎堂皇、巴桑椿。
陈英杰使长刀,郎堂皇使耙,巴桑椿使钢叉。韩继祖先出,迎着陈英杰,郎堂皇使耙赶到助战。龙峰领众飞锤而出,郎堂皇
便来战龙峰。巴桑椿横叉观战,见陈英杰战韩继祖正是敌手,郎堂皇抵不住龙峰,便舞叉来夹攻。龙峰两柄金锤并无丝毫渗漏。斗到深处,方将叉拨开,耙已飞到面前,龙峰侧身闪过,将耙击下。郎堂皇收回不及,恰好碰着巴桑椿手背,打得稀烂。
巴桑椿大喊,弃叉逃回。郎堂皇惊惶失措,锤到不能抵当,从头刮下,额、眼、鼻、口刮去半边,跌倒在地。陈英杰见韩继祖武艺高强,又折二将,料无胜理,虚晃一刀,跳出圈子,拼命飞跑。龙峰、韩继祖率众随后追杀,贼兵分散逃窜。赶出林表,只见陈英杰如脱兔般往前奔跑。又听得远远有喊杀之声,韩继祖道:“此必方珠叔叔等已到贼巢,我们快赶前去接应。”龙峰催令将士前进。
且说方珠、武略获住石中,方珠浑身淋漓,尽行脱去,只着皮裤一条,率众同武略饱食,赶奔向前。无奈地下竹桩石嘴,脚底难当,乃令四卒抬之而进。天亮时已到重楼寨外。牛达率众仓惶杀出,武略挥斧迎人,卫斯领众贼将围裹将来。方珠正到,见武略抵敌不住,乃下地挥锤杀入。牛达望见,便舍武略来斗方珠。赖大豸挥镔铁棍照武略头盖下,武略隔开,便战赖大豸。一边将士思量建功,一边贼匪愤怒夺命,只见喊杀连天,争声盈耳。方珠等将士虽勇,贼党拼命更凶,各负重伤,始终寡不敌众。正在危急之际,恰好龙峰、韩继祖齐到。龙峰率众当先,继祖后进。斜刺里,贼将佟通工挺枪刺来,韩继祖左戟勾住枪,右戟迎面扫去,佟通工弃枪而走。韩继祖赶上,拦腰夹入阵中,掷于地下垫脚以视敌将。见龙峰虽来,贼众四面奔集,气势犹盛,乃左手持住双戟,右手向革囊内取出青钱,旋足转身,看贼将之凶勇者,向五官击去,无不应声而倒。片时间,贼目尽丧。牛达、卫斯等亦俱受伤被擒,余众乱窜。武略道:“只诛有名匪首,余盖不
论。”贼兵闻言,尽行拜伏。方珠问降兵道:“贼党尽在此乎?”降兵道:“有苟新、郎费、杭琮、何海出巡,不在此内。”
武略令道:“可将贼犯踵筋割断。”方珠道:“龙峰、韩继祖可各领未伤兵士分搜余党。”二将去讫。
只见郁周领得兵士上岛道:“小人下去请兵接应,广望君道:不须添兵。可着三百军士带水上去应用。今止领三百军士负水前来。”方珠道,“岛上贼所储水亦都用尽,正愁干渴,来得大妙!”令备办筵席。龙蜂等搜得妇女孩童,先后俱到。
乃款待将士伤重者先饮,再将贼众积聚珍宝分作五股:三股解下岛,一股派给将士,一股视将士受伤之轻重与之,以酬其苦。
宴毕,令负水军士先将贼犯负去系下,然后搬运珍宝,二天而毕。池中渐渐有水,莲叶莲花又渐竖立起来。方珠乃令郁周同伤重各将士在上岛调养,自同诸将高唱凯歌下岛。
且说广望君见贼已破,即令用絮团堵寒穴内流水,再垒石塞口,蜡粉固封,所以岛上有水,莲花复活。当下,方珠等缴令,广望君令按簿查验,贼目少却六名。武略道:“有四名在逃,搜寻无获。”广望君道:“内有陈英杰,乃极要之犯。所逃四名,昨晚见降兵内有四人神色异常,因令穿锁,已经拿住。
所未获之陈英杰、何海二犯,只讯四名便知。”武略领命去讫。
乃令将受青钱伤之各贼犯,用钳取出青钱。斯须时候,渐渐哼哼喊叫,肢体动摇。只见武略慌来禀道:“昨穿锁之四犯,连人带船无踪。”广望君怒道:“守将是谁?如何连船开逃都不知得?”龙峰跑下禀道:“是小将地界。”广望君道:“因公离汛,姑宽免罚。可同韩继祖务追获来。”方珠禀道:“西南系本国境界,贼犯谅必逃往东北。”广望君道:“可带船十只,由东北追寻。”二将领命而去。再令将众犯穿锁,分置各船,又使医官送药料上岛,同郁周调治受伤将士。心内因六犯逃脱,
甚为恼怒,想龙峰、韩继祖虽追向前,知不能擒得否?掐指算时,拍案大怒道:“贼匪果然狡猾,六贼同船逃去,并不往东北,反往西南。我今带武略前去追擒,方珠可解各犯回都。龙街同诸将待五日后岛上将士痊愈下来,留军三百名交郁周权守金莲,龙街领军回都。”龙街等遵令。
武略上快船,带十只随行。正系东北风,绞足帆篷,如飞如骤,二鼓时分到得豪猪洲,要折回西北,却系顶风,令下锚停住。次早开行,武略令水卒分班踏轮,每船八轮六十四桨,二卒运一轮,轮旋桨转,前进如驰。第三日行到中时至五沙岛,望见坡上人众丛集,岸边许多船泊。武略禀道:“人船集聚,必有事故。”广望君道:“且同上去看来。”武略令水卒牵过脚船,扶广望君坐下,军士划动,片刻到望楼边,上岸分开人众看时,却是一位官员,衣冠异样,坐在地上哭泣,左手怀抱着个小孩子,右手持着一块白玉。广望君问土民道:“这系何人?”土民答道:“这系硬水围外滚入来的,不知是哪国人氏。
早晨有许多木料板漂下,这个人抱着婴孩睡在柁上,随流淌落。
看时已系死的,推他下水,却又作怪,并不沉没。因捞上岸,吐去腹内积水,渐渐哭的坐起来。”广望君令取姜汤饮之,那人睁开眼睛,审视孩子已死定了,放声大号。将手内物件抛去,放死孩子于地上,俯伏恸哭不起。
广望君见所抛者却是白玉,若玉形状,令武略取来看时,上面镌的“大宋受命之宝”六个篆字。广望君道:“真传国玺也。此公形容不俗,必非凡人。”乃近前挽起道:“先生休矣!
事当从长计较。若徒伤悲,哭死亦于事无济。”那人收泪,定睛视广望君道:“此处系何地?足下系何人?”广望君道:“不佞姓韩名速,此地系浮石国之五沙岛。足下系何国卿相?姓甚名谁?”那人惊道:“闻归墟之上有浮山,可到不可返,是
此地否?”广望君道:“正是此地。”那人气擗踊大哭,不胜悲惨。广望君待其哭定,乃问道:“足下为何如此伤痛?”那人道:“国亡君丧,如何不恸!”广望君道:“足下国主何人?
君因何丧?国因何亡?”那人道:“寡君姓赵,国号大宋。因元人背盟,恃强侵夺,土地尽失。泛海舟覆。”双手拱指死孩子道:“此幼君也。”广望君惊道:“姓赵,莫非香孩儿之子孙么?”那人道:“然也。”广望君大笑,那人诧异不解。广望君笑了又拍手大笑。那人待广望君笑定,始问道:“足下闻人国亡君丧而大喜若狂,其意何居?”广望君道:“另有道理,不佞说来,先生听了苦恼俱无。先生可将赵氏立国之后以至于亡,先详告于不佞。”那人试泪,细细自陈桥兵变直到杭州三日不潮,逐次告诉。广望君听毕,又鼓掌大笑。笑毕,问道:“足下知中华有闾丘仲卿、韩速乎?”那人想道:“此国初人韩子邮,焚烧歌苑,杀死功臣将士无数。苗军师定计,于湖中擒置开封狱内。仲卿先生设计救去,路过浦口遭擒,复被解脱,嗣后搜寻无获。太宗征幽州时,想起二公,高将军怀亮启奏,曾晤于铜陵。太宗命高将军密访,并无踪迹,此事三百余年矣,足下从何知之?”广望君叹息道:“不佞即韩速也。”那人不信,道:“闻子邮先生目有六瞳,脑有九骨。足下道系子邮先生,阅历高年,或三百余岁,亦古来所有。至九骨六瞳,谅无变易。”广望君道:“请足下验之!”那人近前细看,复向脑后升起便帽,看得真切,旋身拜倒道:“求先生助一臂之力!”广望君答礼道:“请起!如有力可助,我久不在此地矣。且请到国中见仲卿兄,再作计较。”
那些看的人都听呆了。当有五沙长听得系广望君,忙转过来磕头道:“五沙长民望叩头。”广望君令起,又向那人道:“先生贵姓尊字?”那人道:“学生姓陆,名秀夫。”广望君
道:“陆先生,不佞仍有公干未了,不能奉陪,今使五沙长带夫役十名,送先生往都中见亚公兄。不佞完了事务即来都相晤。”陆秀夫道:“愿以礼葬亡君,再往都请亚公先生教。”广望君吩咐五沙长道:“凡有费用,俱如陆大夫命备办。开支岛库,报明于都中会还。”五沙长领命。广望君拱手道:“暂违!”
陆秀夫泣道:“国丧在体,不克从随。”广望君道:“把臂不久,请勿伤悲!”乃同武略回船,大笑道:“窥孤儿而夺之,复有夺于孤儿者。天道好旋,于兹益信。曾几何时,冰消泡释,往取千载不义之名!”说罢又笑。
武略禀道:“适间问望娄汛兵,据说昨晚见有大船向西而去。”广望君道:“可选将校十六名添此船上,不佞先行。将军可将后九船水卒、钱粮器用,并于四船之上,随后赶来。其五船令舵工、水手驾回。”武略得令,先选将校十六名,上广望君船,不说如飞追去。
再说武略将五船健卒并上四船,钱粮食用物件俱照人数分来,令五船舵工、水手驾回本部。随即扬帆上,直赶到晚,不见踪影。甚喜水光如灯火一般,远处亦隐隐可见。健卒分班踏轮,向前奔去。奇怪,船头却只绕往南边,不肯向西。次日,尽力迎西冒进,人力勇猛,水势刚强,轮倾桨断,橹折揖摧。
忽然,座船如身在高楼坠下一般迅速,武略大惊。只见无数船猛竞来争抢,武略认得是汛地,令水卒呵叱,众人知系本国官船,始行散走。武略令倩工购料修造,匠人来道:“五沙岛有现成各件物料可以选用。”武略道:“路途多远?”匠人道:“前面海中那带平山就是。”武略惊道:“昨在五沙开船行了半日通夜,今朝打回不过片刻,比发脚处更远,实在难解。”
匠人道:“老爷们莫非闯入硬水围被冲回来的?船未碎沉,便算难得!”武略道:“且往五沙岛购家伙去。”
众卒摇着折橹,咿咿哑哑,不多时到了五沙口,见那陆秀夫仍在坡上哭,武略等上岸,到前边向五沙岛民回购物料,动工修理,半日,仍旧完好。只见汇源城文武都在那里助葬,守城大夫苏立,乃旧中冈城大夫苏于之子,苏子于中冈城外被寇杀害,岛主访其遗孤荫袭上土。因其勤谨,数次升迁为汇源城大夫,却系武备之婿,乃武略侄婿。当日见过,连忙向前行礼,问道:“大人缘何到此?”武略将随广望君,船被硬水冲坏缘故与苏立知道,嘱代具文详枢机阁。苏立领命,与武略仍上船赶去追寻。
再说岛主自广望君往金莲岛后,朝夕与武侯商榷国政,议论古今。一日接到本章题奏、:“群凶就擒,令方珠槛解回都。
犹有脱逃贼犯,分头追拿。”岛主大喜。数日后,西部汇源城大夫奏道:“广望君追贼过五沙岛,遇漂下中华大宋宰相陆秀夫怀抱其主尸首并玉玺一颗,命葬于五沙岛,令五沙长护送陆秀夫来都,广望君复去追贼。岛主道:“抱主带玺而来,必是忠臣,可命延入上宾馆。”武侯道:“中华人氏与臣同乡,臣往视而探访之。”岛主允奏。
武侯出朝行到馆中,陆秀夫闻知,迎出拜见,泣诉元兵凶暴欺凌,恳求良策,复国报仇。武侯即道:“此地只有来的,并无去的。不佞经营五十余载,未得一策。先生且放心安居。”乃将天时、地利、人事及所经历,大略说知。陆秀夫叹息道:“似此亦无可如何。明公于兹土五十余载,中华已是三百余年,学生今惟请往五沙岛终丧守陵,以尽报国未尽之心。”武侯道:“且过数日,奏明岛主可也。此处未免弧寂,请移榻于敝寓,询询故土近事如何?”陆秀夫依允,武侯携手共车载回,互相咨询,嗟叹不已。
次日,岛主召问,武侯别了陆子入朝。岛主笑道:“今据
苏立奏称,有大船自上水湍下,汛长使查,那船不受,将后杀伤。汛长乃令勾拽上坡,舵工、篙师、水手等人俱争拜伏,只有六人拼命格斗。后苏立领军全部抓获,正系陈英杰等六名,随即槛解来都。”武侯拜贺。岛主道:“反贼正法,应有首从之分,命墨珠会司寇妥议。”武侯道:“臣有愚见。昨与宋相陆秀夫盘桓,观其学问洽博,天性忠厚,大可任用。请命司寇将各犯名下注清,使墨珠持往,请伊拟,以观意见。”墨珠道:“适在朝房,见册内俱注明白。”岛主道:“汝即捧去。”墨珠遵命,捧册出朝。岛主道:“连年耆老凋丧,相臣燮理,责任匪轻,殊难付托。今与先生枚卜,先生请勿隐。”武侯道:“臣受恩深重,敢不竭素所知,以报涓埃?”岛主道:“石仁如何?”武侯道:“色厉内荏,信道不笃,无相德也。”岛主道:“尹合如何?”武侯道:“德有余而才不足,非相器也。”岛主道:“已往之最贤者、将来之可托付者,先生为寡人言其大略。”武侯道:“臣未见者,臣不敢道。所见已故最贤者,莫如器缺、顾复、西山。现在存者,平无累老而多病,后进之可托付者,中大夫谷裕、下大夫华留为之冠,陆秀夫亦系相才。”岛主道:“王右泉何如?”开侯道:“疾恶太甚。相者,相其才其德,制服而安布驱使之,若尽求全责备,国内几乎无人。”岛主道:“善哉,人才之难得也!谷裕、华留善道愿闻。”
武侯道:“谷裕精明内韫,临事虚心,将相器也。华留情性光明,始终不易,百僚表也。”岛主道:“先生及韩驸马诸子,皆英俊可喜。”武侯道:“臣同韩速,富贵已极,势位非轻,愿主上不必以‘将上’二字为荣宠,水著为令。”
岛主正欲再问,只见墨珠捧册回来。岛主道,“辞未拟乎?”墨珠对道:“奉命传谕,陆子初辞道:‘流离颠沛之人,何堪与军国大事?’臣言:‘父亲事务不遑,转托代拟。’始接
册子展阅,定为三等。”岛主道:“牛达定拟极刑?”墨珠道:“牛达虽罪在不赦,仍有可原,定在三等。”岛主讶道:“必有确论。”墨珠道:“所论亦是:言牛达等一干,天性凶顽,处于无可自新之地,又遇不法之徒团聚为伙。若国中无暇,亦奚从猖獗?即有吏虐民贫可乘之衅,乃突然窃发,不尽诛夷,难为允当。石中等一干人犯,世居国土,食国禄,惟知依权附势,营求贵显,事败而反,为贼股肱。非加贼一等,不足以尽其辜,何海等一干人犯皆职掌生民,自应爱民如子,乃视为鱼肉,百计以竭其脂膏矣。夫国以民为本,民穷则国坏。偶逢岁凶,民即流离,其罪已不胜诛。及贼未至,迎降送款之不暇,此岂有伦理者?应加石中等为一等。”岛主喜道:“此皆诛心之论,依以施行。”武侯道:“其余俱可依拟,惟牛达应从重论。世爱国恩,父为叛臣,虽正国法,恩赦其身,不思精忠报国,乃煽结首乱,实与内臣之叛逆无异。”岛主道:“先生所论极是。赖大豸、石中等尽行枭戮,牛达及何海等尽行磔戮。
命司寇办理,来朝告庙,再命司天卜吉,命司礼将向年百岛贡到奇珍异宝昭告太庙。”三部奉命去讫。
原来,自广漠洲屏风岛破后,牛达等逃避金莲岛时,浮金使上大夫烛光天特来聘贺,馈送香珠、玉笔、达心笺、包罗砚四样国宝。那香珠产不夜湖,径寸如荔枝大,平常并无香馨,惟逢污秽时行不正之气,则香味喷发,邪气辟除。那玉笔是软玉造成,放之可为径尺大字,收之可于芥子上画像须眉,千年不秃。那达心笺,系浮金东南峻谷名曰朝华谷,谷后产细藤,生五色垂丝海棠,收其花瓣,于氤氲河漂造成笺,用水书字,以传信息。惟所与者看得明白,他人则见笺不见字。那包罗砚,产于悬岩城潭内,任浓磨五色,悉行收入,无迹无影。凡取用财,惟将各色旧笔舔取,要红即红,要黑即黑,青、黄、白皆
然,每年只须磨一次。四件皆浮金之宝,因修好多年,且叛贼内亦多浮金犯臣,所以格外恭敬,遣使馈来。因而八方有名远近岛屿洲沙,不下数百,尽来进贡,多有旧时宝史未载者。其中最难得的曰祥光屏。此宝乃尾闾峰上神蚌壳,虽每年退落一次,俱系碎细粉屑。惟君圣巨贤,风淳俗美,始有全壳脱下。
本年九狮岛捞得一块,不敢收藏,遣首领进来,长计七尺,宽计四尺,厚计三尺。其阳面光明如镜,夜则百步之内雪亮如昼。
照人却有影无形,面目不分,肢体不辨,惟五脏六腑显然,疾病皆见;其阴四面黝黑,凡山川草木、花卉鳞介、禽兽蛇虫之类,奇形怪状,无不备具,过于九鼎。其间最怪者曰百物备,又名百味备,产无苇岛上,体圆如翁,有五角,分五方,凡百房,每房各得一物之味,任凭多刳,随即长复。惟百房兼取,则随风消化。仅有心存,置于岛顶,受风雨精华十年复原,又中刳取。相传是伯公所化,上天因其谗杀忠臣,丧君灭国,一沉不足以蔽其辜,故罚永远受凌迟之罪。其余返魂香、消愁树、还少藤、易筋草之类有益于人者,不胜屈指。
当时,岛主欣然道:“寡人并无大德远被岛屿,今咸来庭。
寡人欲昭告于太庙,诸卿以为何如?”太罗独孤中立道:“八方屿岛各将夙昔求而不得之宝进上,臣窃谓各宝系稀罕之物,然非如仁、义、礼、智、信之不可须臾离失。今遐迩各处,咸尽其悦服之诚,争趋进献,实德政仁声远被广播所致。自立国以来,未有之事。但岁谨饥,民户未复,寇乱疮痍未平,诸匪犯尚未授首,昭告之后,必布示远近,须无毫末未协。观之此时,尚未可行也。”岛主闻言而止。今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诸犯尽擒,岛主记其前言,是以一并命行。再问武侯道:“寡人欲爵陆相公,不识可否?”武侯道:“秀夫忠贞才干,俱可托付,但此刻心神未定。昨日臣诱之,彼以曾与广望君订定,
待来都时晤过,则回五沙守陵。”岛主道:“此事另有办法。
寡人使太监召见,以慰思慕。”武侯道:“臣去召之。”岛主喜道:“又劳先生。”
武侯出朝。回府到书房内见陆秀夫道:“主上思慕甚切。”陆秀夫道:“凡入亲友之室,尚请其尊长拜见。岂有践其土而不朝其君乎?但身有重孝,心乱如麻,殊为不便。”武侯道:“见面议之,应无不从,先生其毋吝步。”陆秀夫道:“明公之命,安敢有违!”武侯乃携手共载入朝。陆秀夫见着岛主,哭拜于地,岛主慌来扶起,慰道:“相公之苦,寡人尽知,武侯、广望君皆上国来者,其志相同,其事相类,寡人皆暂屈辱,相公其肯降格同寡人游乎?”秀夫泣道:“忠臣不事二君。主上不弃外臣,外臣何颜贪禄辱身,以贻先入羞乎?”岛主道:“如武侯、广望君,寡人俱不敢以臣位屈。虚其名号,有政则咨,平居皆如友朋。后因以公主妻二子,始有尊卑之别。武侯初到尊为客卿,今相公不弃,敢亦以客卿相屈?另于五沙岛建造陵寝,立名哀陵,设太监二名,洒扫小监十名,护守军士百名,岁时遣祭,以代相公之劳可乎?”武侯道:“主上爱恤体谅培植远臣,可谓至矣!”陆秀夫道:“臣蒙恩抚恤,岂敢再辞!愿守陵三年,然后从事,此其一也。客卿名号,断不敢当!
武侯学贯天人,明如皓月,臣乃萤火之光,相悬奚止天壤,此名何敢妄居?”武侯道:“先生不屑居此,可另议名位。守陵三载,虽尽先生之心,然何若内监、军士岁时遣祭之永远不替乎?计此地三年,中华十五载;中华三载,当此地七月六日耳。
先生其以七月六日终丧可乎?”陆秀夫道:“既在此地,安敢又较中华月日?”岛主道:“寡人另有调停。南城门外,左有山庄,旧为行宫,后始移去。庄内颇静,且多逸景。南边楼台宏敝,犹存有殿。宋主死社稷,礼当尊崇。”今设宋主神位于
中,相公于彼守丧,暇时修正国史。有所召问,入朝则以常服,往彼则以丧服,如何!”武侯道:“主上曲为周旋,可谓极矣,先生亦不必辞矣。”陆秀夫谢道:“受恩高厚,捐躯莫报!”
岛主大喜,命司礼大夫,于山庄依古礼仪制备办。武侯同陆秀夫辞出。
司礼、司寇二部大夫呈上告庙仪注、寇犯罪由二册。岛主展阅仪注册,即批如议。阅寇犯册,问道:“各犯名下注‘受钱伤被擒’,何也?”墨珠奏道:“冰珠之长子继祖,天生矫健,幼时武艺深通,欲求广望君传授飞丸,广望君见其带有青钱,戏道:“汝能用钱于五十步打没门环兽眼,百无一失,彼时告知。’继祖遵命,退回即立竿于十步内习练。日视竿节,夜燃香头,遂步而移。载半工夫,能于五十步内标打眉目,无分毫差错。请广望君看验。广望君道:“此亦无敌矣!何用他为?’并不传授飞丸。继祖加意习练,使击树木,钱尽钉没,名曰飞钱入木。后以药水者钱,标中见血,人俱麻倒。今贼匪面注受伤,定系金莲瓣子为甲,身上不得击入,乃专取面部耳。”岛主喜道:“技至此乎?来日察验,便知真假。”
岛主正欲退朝,只见黄门官呈上本章,奏道:“有韩继祖追擒逸犯,船到西偏,知已全获,回朝见驾。又有强弩将军武略自汇源城飞章上奏。”岛主命韩继祖入朝见毕,岛主展看武略本章,惊道:“据武略奏,广望君不知逸犯擒获,向前穷追,多天未返。武略使校驾船,分头四处追寻,俱未得遇。现在飞檄沿边员弁寻报,先此奏闻。寡人想,海洋茫茫,设有覆舟,将何以处?可急召延武侯商议。”侍卫值班乌修,奉命飞奔驸马府,召武侯入朝。岛主将武略本章交看。武侯掐指道:“据数看来,韩速已登彼岸,不在水中矣。无烦圣虑!”西青道:“墨珠卜《易》,判断无差,请命卜知!”岛主命墨珠道:“
汝试呈其繇词。”墨珠退于朝房,焚香布卜,将繇词呈上,岛
主看道:
滔滔岩岩,胡危胡安。一时涣释,千载金兰。
乃交武侯看道:“据此繇词,系水而陆,危而后安。想系住于屿岛,散而复聚之兆。”武侯道:“诚如圣谕。”岛主道:“寡人命大臣追寻,何人可去?”武侯道:“诸臣各有职事,臣甚闲散,应往追寻。”岛主道:“国事皆赖先生赞定。寡人觉近日亲炙,胸怀益加爽朗,欲于来年令太子监国。之后,先生亦令青珠监双龙,韩驸马亦令火珠监天印。留先生、驸马、公主在都,朝夕盘桓,徜徉山水。今见墨珠繇词,有‘涣释’字面,驸马归与不归,尚未可料,岂可又任先生远去?”武侯道:“臣等此去,可晤韩速,不久一同来国。若他人去,俱属无用。”岛主道:“墨珠可将朝内诸臣尽数卜之,待寡人定夺。”墨珠道:“逐次而卜,恐费时刻。主上久坐劳顿,请焚清香,将诸臣姓名各写方寸纸上。置玉瓶于香案中。主上卷摺入瓶,祝告彼苍,用竹箸拈取是何名字,则着前往。”岛主喜道:“如此更为虔诚便捷,汝可写来。”
墨珠回到朝房,照廷臣名册分写,宝库司取出玉瓶、竹箸,太祝焚起清香,墨珠呈上各名,岛主验过,折叠投入瓶中,虔诚祷毕,用竹箸伸下夹起一个,展开看时,却系仲卿名字。复行探取,竹箸出瓶,却是空的,不胜惊异。再把瓶内众卷倾出,将仲卿名纸同入瓶中,又下箸夹出看时,仍然是仲卿摺子。岛主大笑,将名字与诸臣看。武侯亦笑道:“可见数不可逃。”
只见内监奏道:“三公主后宫见驾。”岛主携着瓶繇词、本章,道:“武侯可同入宫。”武侯随讲。三公主朝见岛主,武侯朝
见廉妃娘娘,又与非霞公主见礼。娘娘道:“公主闻继祖回府说,边将奏驸马因追贼匪,日久无有音信,是以着慌,入宫询问。”岛主道:“寡人料道公主系问此事,本章并繇词皆在这时。”宫娥接去,三公主同看毕,非霞公主道:“据此看来,驸马无恙,但有涣释字样,虽不死别,亦应生离。”镇国公主道:“幸有‘一时’二字,犹不至此。”非霞公主道:“‘涣释一时’,则可无忧。今系‘一时涣释’,乃聚结既久,顿然解散之义。”岛主道:“武侯欲去追寻。”非霞公主道:“何不另命大夫前去?”岛主乃将对天虔褥、竹箸三夹虚实的话,细细说与三公主听。非霞公主垂泪道:“数已著定,事非偶然。”安国公主道:“生离究竟胜于死别。既知数定,不必伤悲。”岛主道:“吾儿勿悲!武侯此去,定有分晓。”非霞公主道:“所悲者非止一人也。”廉妃娘娘问武侯道:“武侯,寻着驸马速回,以免诸人悬望。”武侯道:“臣选骏马前去,省得车船迟缓。寻着急归,不致有误。就此告辞。”安国公主道:“君侯可佩宝剑,以防不测。”武侯道:“数理不须武备,可无庸带。”镇国公主道:“外日西大夫送到白马一匹,说系方珠于新沙地方捉获,嘱彼送回。君侯欲求骏马,何不乘之?”武侯道:“且回去看验。”岛主道:“已将薄暮,明早起程可也。”
武侯遵命,出宫回府。镇国、安国随后亦到。问道:“马在何处?”镇国公主道:“现养后厩。”武侯同二公主往看。
到得苑门,便闻嘶声清越。武侯喜道:“真骏骑也!”安国公主道:“此马饮水,不食草料,未知何故?”武侯道:“想因不洁耳。”入苑看那马,超跃复嘶,昂起头来,足高九尺,浑身如毫光一般,毛尽卷团,镜光似白,并无杂色。只是瘦骨如柴。武侯令以洁净水、粟饲之,顷尽粟一石。武侯大喜。墨珠
持雕鞍锦鞯、玉勒金镳施上,始同出苑,回府饮宴。
次早起来洗毕,墨珠禀道:“《浮山统志》已经告成,国史亦俱修竣,孩儿无事,愿随父亲前往。”武侯道:“此马迅速,无骑可及,汝不必去。”墨珠含泪退下。
武侯出门,二公主、墨珠、韩继祖等送出西郊,武侯扬鞭道:“公主可回府罢。”说毕,带转马头,那马张开四足,如闪电流星,超空腾骤,耳边如潮水乘风,眼内似高巅坠地。直至中时,未曾步止。已至尽边,一派大水,洋洋无际。正欲勒马下来,哪里勒得住!向海中直窜。武侯大惊道:“呵呀!”
那马早已驰到洋内。正是:渊水不慎羞曾子,祸福难分信塞翁。
未知入海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