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缘第三十九回

明珠缘第三十九回

第三十九回

广搜刮扬民受毒攘功名贼子分茅

诗曰

野人日日习禾黍。荷钅且宁复辞寒暑。

无奈连年水旱多。徵输况又如狼虎。

闻是朝廷兴大工。可怜十室九家空。

权且广把青衿卖。捐俸哪顾寮庶穷。

司徒仰屋叹无粮。补疮谁肯怜黎苍。

我闻此语心欲碎。从军自古多艰伤。

话说魏忠贤与众义子商议。差内官到扬州清查开河等项钱粮。内中就有人钻刺李永贞谋差。于是差了一个刘文耀。一个胡良辅。二人领了敕。星夜驰驿前来。一路上骚扰不必言。那扬州官吏不知为何。百姓亦都惊悸。一到时即忙迎接。预备下齐整公馆安插。逐日送的都是上等供应。他们还装模做样的。

竟俨然以钦差上司自居。要运司府县行属官礼。讨册籍要将这几项钱粮即日起解。其时扬州知府颜茂暄。才到任月余。运司汪承爵到任也才三个月。都不知这事的首尾。只得各传书吏来问。书吏等俱道。挖河银两逐年支销。久已无存。至于鲁太监的家私。当日原无银两。不过是些家伙物件。俱是各上司取用已荆若盐商加罚。俱是盐院项下支销。从不奉盘查。一院临行。就查清提去。并无册籍存留。何从查起。两个官只得去禀知盐抚两院。两院俱道此事实难调处。这班人不是可以理讲的。

多少处些与他才好。

不然恐生出别事来。倒不美了。颜知府道。卑府库内并无一文。各县钱粮俱有定额。部里移文提取各项解京。挪移不来。哪里有这闲空银子。卑府宁可以命与他。若要扰害百姓。实难从命。两院也没法。只得含糊答应。各官辞出。只得备酒请他们。席间便以实告。二人道胡说。咱们钦限甚紧。明日就要册籍。三日内就要起解的。莫说大工急需。就是咱们讨这差来也不容易。每人也该送几万银子才是。若不然。咱们就参你们了。

那两个官着了气。散席后并轿而回。

颜太守道罢了。我等自科第起家。位至刺史。也须有些体面。今日被这两个阉狗当场叱辱。何可尚居民上。随他怎么。

我拚着象刘铎一死而已。次日便托病不出。并不理他。

两个太监竟上一本。把个颜知府参去。削籍而归。护印的是推官许其进。这人是个阿谀小人。他见参了知府。他知硬不去。便来软求二人。他原籍临清。与胡太监认起亲来。胡良辅道许亲家。这钱粮是魏祖爷十分指望的。须少不得。你若催得起来。咱保你高升。莫学那颜老儿倔强。许知府道这几宗款项。

委实无多。如今也说不得没有。只求老公公题疏减去一半。待我设处。两内相道你这话也还通。你须先设处些解去。才好说话。许知府出来与汪运使计较。两下库里搜刮出十数万。又向各州县库中挪移了儿万。凑成二十万送去。又送了许多礼物。

他只是不肯收。说道至少也得五十万解去。

才好求情。许知府没奈何。只得又送上些并老实的礼。其又费了千余金。才写了个禀帖与魏监告减。带着保荐许推官。

说他竭力清查。办事能干。忠贤见银子来得爽利。定要一百万。

许推官着升吏部郎中。今且暂署扬州府事。俟饷银解清再来京供职。许其进见了朝报。竟俨然以吏部自居。便坐察院衙门。各府州县俱用手本相见。行属下庭参礼。他原只望迁升了去。好卸肩走路。不意如今倒专着在他身上要这项银子。

他只图要自己做官。便顾不得丧良心伤天理。把个汪运使拘在公所。不容回署。讼他侵匿钱粮十九万。又将前任运使谭天相拿来监比。说他偷盗库帑二十万。又将两淮商人名下派出二十万。余下二十万派在经承书吏身上完纳。要凑足这百万之数。可怜一个汪运使。年纪高大。被他拘留公所。那两个太监同许其进到他私衙,指望掳谅一番。谁知没有家眷。只随身行李用物。逐-搜查。不过一二百金。并几件银器。几十件衣服。

把两个家人打着。要他招。家人道我家主才到任三个月。能有多少宦囊,三人大失所望。又把库吏夹起来。

问他本官有多少银子在库。库吏急了。才说道。先原有一千两赃罚寄库中。日前家眷回去提去了。许知府听见。随即差干役二十名。去沿途追赶江运使的家眷。那班人星夜前去。直赶到徐州才赶上。不由分说。把船拦祝船上只认作强盗。

甚是惊慌。妇女们都啼哭起来。早惊动了徐州城守营守备。

连忙带兵来救护。众人才说是扬州府的差人。拿出机文来看了。

就把公子拘住不放。汪公子道我是现任官员的家眷。并未犯法。有甚事该好好的说。何得如此罗皂。差人道我们奉许太爷票。说你父亲偷盗库帑。拿你们回去。两下里争论不已。

免不得打发他们些银两。汪公子去见淮徐道。道尊说他如今倚着内官势儿。一味横行。这差人怎肯放你。我有一法。我先打发你的家眷回去。你把行李物件同差人到扬州回话。汪公子没奈何。只得随道尊上船。眼同差人看着将箱笼开看过。

淮徐道逐一封倘锁。众女眷止带随身衣服梳笼过船回家。

淮徐道发了一架公文与原差押着汪公子回南。正是:堪嗟奴辈利人财。却假狐威降祸胎。

独羡清操刘太守。囊中不带一钱回。

原差回到扬州。把汪公子并箱笼俱抬进府堂上。许知府忙请两内相来。眼同开看。内中只有-二千金的东西。三人大扫其兴。两相去了。许知府提汪公子当堂审问。说他父亲侵盗钱粮。汪公子道我父亲才到任三个月。有无尚不知。怎说到侵盗钱粮。也须查盘册籍。缺少何项。才是侵盗。况这些箱子。我又未曾到家。难道银子都飞去了。许知府道原知不是你父亲侵盗。只是如今没法。你可权认几万。以免他二人搜求。汪公子道银子岂是可以权认得的。认了就要。如今拿甚么来。还有一说。这三项只有一款属运司。说我父亲侵盗。也还有典守之责。

至于挖河并鲁太监家产。都是在你扬州府库内的。怎么也要着在我父亲身上。许知府道颜太守也参去了。汪公子道颜太尊是削夺而去。我父亲也只该朝廷削夺。何致为内官拘系。并且累及妻孥。即内官贪婪之性无厌。

老大人也该兴狐兔之悲。昔为座上客。今作帐下虏。于心安乎。许知府道本府非不怜恤。只因内里将这事着落在本府身上。如今推托不去。公子道当日能如颜太尊以死相争。也不致有今日。自图升转。遂杀人以媚人。其如良心天理何。许知府原是心中有毛病的。被他一席话触着心玻大怒起来。

要把他收监。汪公子道何须如此。我走到哪里去。老父病危。

已命在旦夕。岂能远去。随讨了保归署。次日许知府申详盐院。把文书做坏了。盐院咨了抚院。行文到他原籍。将家产抄没。变了入官。可怜汪运使历任四十余年。所积俸薪。并房产田地。变尽也不到一半。那地方官也只知奉承宦官。哪管人的生死。可恨这一班狐群狗党。依声附势的害人。把汪运使仍旧软禁。汪公子只得往附近江浙相识处挪借不题。许知府又寻到两淮商人照盐引加派。讨千累万。那些盐商连年被需索余盐的银子。预借过十数年。盐又阻滞不行。本多利少。支撑不来。

又遇见这件事。无中生有的硬派。追比不过。只得纳些。还要加平重火耗。原派一千的。见他完得爽利。

又吹毛求疵。或勒借。弄得个不了。众商情急。只得全家搬去。撇下许多大空屋来。门上都贴了帖子。上写道此房为完钦帑急卖。到处皆然。把一座广陵城。弄做个破败寺院-样。

但只见:

朱楼复阁隐颓垣。却有东风为锁门。

几树好花消白昼。一庭芳草易黄昏。

放鱼池内蛙争闹。栖燕堂空雀自喧。

回首可怜歌舞地。只留明月伴苔痕。

许知府激走了众商。止追出一小半来。又只得拿经承书吏来追比。这些人平日虽用过官钱。但弄到手。都嫖赌穿吃花费去了。哪里积聚得祝况内中还有死绝逃亡的。也有把钱捐官做去的。凡出仕的都行文到任所提来。死亡的捉子孙追比。现在也有富的。也有赤贫的。都也派千派万。起初变实产业。共也追不上几千。过后寄监追比。把运司府县几处监。都坐满了。

逢期都提出来夹打。比过几限。也追不出些须来。许知府叫他们扳出些亲戚来。又追不起。于是因亲及亲。兼及朋友邻里。

竟还有素不相识的。也扳来搪塞。你想那些穷百姓。一两五钱的。怎么凑得起许多来。又着落卖妻子完纳。可怜人家少年恩爱夫妻。也不知拆散多少。仍旧无多。又没法再追。只得又把当日曾卖过房产与人的。再追买主半价入官。起初还是产业家伙物件。后来连娶儿女的也都有。拔根杜绝。把些人家都弄得水穷山尽的。还不得丢手。

并且拿房产变卖。又没人敢买。连乡衣殷实的。也诬扳他数千。家产立荆犯人牢里容不下。连仓库里也坐满了。扬州城里的人少了大半。许知府又想出个毒计来。真是丧尽天良。

竟把这班人的妻女拘来。拣有姿色的。着落水户领去完价。那些落水户得便宜。只可怜那些妇女。也有好人家的。也有贞烈的。投河坠井悬梁自刎者。不一而足。不知逼死多少。

天理何在。正是:

一朝飞祸起萧墙,忽若杨花委路傍。

不惜此身作秋叶。肯随浪逐野鸳鸯。

也有些软善的。起初还羞涩。后来也就没奈何。只得顺从了。这正是:身世漂流产业荒。向人强作倚门妆。

含羞坐对窗前月。一曲琵琶一断肠。

可怜把个扬州繁华之地。直弄做个瓦砾常又凑起有一二十万解去。许知府又思量要脱身。将此事交江都泰兴兴化三县追比。他却假托上省到抚院处挂号。竟私自逃走。三县知这个风信。赶至徐州追回。没奈何只得备些厚礼。差人上京求倪文焕向魏监处求宽限。又求他儿子的家书。谆嘱差人星夜进京。

文焕收了礼。看过家书。未免也动怜悯桑梓之心。

随到魏监私宅。将家书念与忠贤听。说扬州之事不妥。魏监差去缉事的人回。也是如此说。忠贤才叫李永贞来计较。永贞道恰是追急了。恐其生出事来。如今且将二人唤回。宽下去不催他。自然安静。只把汪运史问个轻些罪儿再处。忠贤应允。

只见门上传进塘报来道。袁崇焕保守广宁。建立奇功。遂密差人吹风兵部归功于他。各部也只得循例题请。

礼部题本请撰给券文。工部题本奉旨发银一万九千两造第。

户部题本奉旨着给田土百顷。魏良卿又晋封肃宁伯。岁加禄米。举朝谁敢违拗,惟有礼部尚书李思诚道。目今国家多事之秋。有死戎事而不封。立大功而不赏者。袁崇焕守城与他何干。怎么便要封伯。若画了题。岂不被天下后世唾骂。司官屡次说堂。李公都按住不行。意图引病抽身。忠贤怀恨。许显纯亦以选妃宿怨。乘机献媚。谋陷思诚。说道厂中正有生事。系道员邱志充差家人邱德带银入京谋内转的。被番役缉获。因他是求崔二哥的。所以至今停搁监禁。只消吩咐能事的番役。暗嘱邱德。叫他审时。咬定是投李思诚的。既为崔哥洗脱。又可把思诚逐去。岂不是一举两得么。忠贤喜允。

次日显纯吩咐心腹番役到监来探邱德口气道。你主人可与礼部大堂李爷来往么。邱德道没交往。又问道他的家人甚多。

你可有认识的。邱德道并不相识。番役来回复。显纯又道。

你再去问他是要死是要活。要死便供出崔尚书来。如要活。便叫他咬定是投李尚书的。包他无事。番役又来向邱德说。邱德被番役吓动。便依了。番役回了信。次日显纯提出邱德来问。

邱德果然说是投李尚书代主人谋内升的。显纯立刻拿了李思诚的家人周士梅与邱德面质。彼此都不认得。显纯也不管他认得认不得。一味非刑拷打。士梅血肉淋漓。腿骨俱折。抵死不认。显纯不管他认不认。即硬坐周士梅脱骗招遥李思诚不能觉察。本上。忠贤矫旨将周士梅追赃遣戍。李思诚竟行削夺而去。崔呈秀独逞奸私。请封本上。魏良卿公然封了伯。正是权奸巧设移花计。臧获翻存救主心。毕竟不知封伯后又有何事。

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据灾异远逐直臣假缉捕枉害良善

诗曰

普天有怨不能平。致使灾殃处处生。

烈焰乱飞宫观荆横涛怒卷室庐倾。

堪嗟修省成闲事。多把忠良逐远行。

可恨奸雄犹肆志。只言天道是如盲。

话说魏忠贤残害扬州。又攘夺他人之功。将?P子分茅列土。

忽把个村夫牧竖。平白的与元勋世爵同列朝班。不独人心不服。

天道也是恶盈的。于是四方生出许多灾异来。各处告灾的文书。

纷纷似雪。报到各衙门。且说扬州因怨气所结。

自冬至次夏。江淮南北。半年不雨。赤地千里。但只见:田畴无润泽。禾黍尽枯焦。炎炎赤日。青畴绿草尽扬尘。

滚滚黄沙。阔涧深溪皆见底。数千里炎蒸似煅。

一望处桑柘生烟。林中不见舞商羊。岸上惟看走旱魃。

神灵不应。漫言六事祷商王。黎庶惊疑。想是三年囚孝归。

大旱半年。高田平野。俱是枯焦。人都向深湖陂泽中耕种。

谁知七八月间又生出无数的飞蝗来。但见营营蚁聚。阵阵蝇飞。初时匝地漫崖。次后遮天蔽日。随风飘坠。禾头黍穗尽无踪。作阵飞来。草实树皮风声荆浑如蚕食叶。一似海生潮。浮江渡水。首连衔尾结成?。越岭过山。

鼓翅腾空排作阵。

江淮财赋之区。不独民不聊生。即国赋亦难供给。同时山西大同。忽然地震起来。只见:动摇不定。初时众骇群惊。簸荡难休。顿觉天翻地转。家家墙倒。东藏西躲走无门。户户房颓。觅子寻爷行没路。峰摧城陷。非兵非火响连声。血海尸山。疑鬼疑神人莫测。不信巨灵排华?|。真同列宿战昆阳。

自西北至东南。声若雷霆。震塌城楼城墙二十余处。又浑源州忽然自西边起城撼山摇似霹雳。震倒城墙。不计其数。

有个王家堡地方。半夜时天上忽然飞起一片云气。如月光从西北起。声如巨雷。自丑至午不时震动。摇倒女墙二十余丈。

官民房屋仓廒。十塌八九。压死人民无数。各处俱有文书纷纷报部。到了五月六日巳刻。京师恰也作怪。但只见:横天墨雾。遍地腾烟。忽喇喇霹雳交加。乱滚滚狂风暴发。

砖飞石走。半空中蝶舞蜂翻。屋坏墙崩。遍地里神嚎鬼哭。在家的当不得梁摧栋折。胆丧魂飞。行路人苦难支石压土埋。尸残肢解。莫言变异非人召。自古奇灾衰世多。

京城中也自西北起。震天动地。如霹雳之声。黑气冲天。

彼此不辨。先是萧家堰西至平则门城隍庙。南至顺城门。

倾颓房屋。平地动摇有六七里。城楼城墙上砖瓦如雨点飞下。

人先但见烟雾满前。不辨路头。后又被震倒墙屋的响声聒耳。

弄得人进不得出不得。路上压死惊死的人。何止万余。个个都是赤身裸体。焦头烂额。四肢不全。工部衙门至石驸马街一带。五六条胡同内。就是官员也多有死的。顺城门内象房震倒。

象也惊得发狂。东奔西走。不知踏死多少人。一城中惊得鬼哭神嚎。此时官民死伤者甚众。直至两三日后方定。后边讹传是王恭厂火药走发。所以如此。不知火药走发。何以与大同地震同时。钦天监只得按占候书题一本道。地震者阴有余也。

占为主弱臣强。天下起兵相攻。阉寺大乱之象。忠贤见本不知修剩反大怒。说他妖言惑众。将司天官矫旨杖死。

岂不可笑。这正是天心原为奸雄警。地震反贻司历灾。皇上因此避殿。撤乐减膳。仍敕各官素服修剩有兵部尚书王永光道。今天变。实有所为。圣主既见灾知警。我辈为大臣者。

岂可避祸不言。便上疏道。敬竭葵藿之诚。修陈灾眚之实。仰启圣明。亟赐采择。以回天心。以维天运。大意是说灾异渐臻。

必朝廷政臣有佥人颠倒乖谬。以逢天怨。如刑狱系人生死所关。

今系囚半是诏狱。追赃即以毕命。上天好生之德有所未忍。乞悉付法曹。至于军储告匮。土木频兴。与其急土木不苦急军需。

议搜刮曷若议节剩请于皇极殿告成之日。

暂停工作。惜海内之物力。并于军前。若夫传宣诏旨。或以误而成讹。不如票拟归之政府。甄别流品。或以疑而成混。

不如平讨付之铨曹。这本内虽未直说忠贤。却都是说的他所做之事。忠贤见了大怒。竟留中不下。次日礼科给事中彭汝南也上一本。为天灾人灾。同时互见。触目惊心,恪遵明旨。

恭陈修省之实以重天戒。以保泰运事。望圣明除烦去苛。

布宽大之政。轻徭薄赋。停不急之工。同时有个御史高宏图也上一疏。与彭给事所论。大概相同。忠贤把两个本都留中不发。

谁知地震未已。民心尚未定。忽然二十日的丑时。京师又反乱起来。但见:初时半天皆黑。后来满地通红。烁烁的光分万点。

夜阑天畔落疏星。纷纷的焰散千条。天曙晓光开赤雾。

遍地上火龙飞舞。半空中火鸽盘旋。人畜争喧。吴骑东风驰赤壁。楼台没影。秦兵三月煽咸阳。

原来是朝天宫正殿火起。这殿只有大朝会百官习仪才开。

平时紧闭的。不知何故。忽然烧起。顷刻间烟焰烛天。沿烧殿后及两廊房屋。共有一百二十余间。俱化为灰荆直弄得那些道士驮神像搬私囊。也有找师父寻徒弟的。一个个哭哭啼啼。东奔西跑。五城御史率领着兵马司工部街道锦衣卫提督街道等官。及各男番役人等。都带着挠钩火搭来救。那火势越大起来。哪个敢动手。只有袖手看烧。一月之中两次奇灾。

真是小民惶惑。臣工所当修省的时候。那王司马见前疏不下。

已知拂了奸阉。便道我既不能弭灾转祥。就是失职该罢。

又不能驱奸正法。也该罢。我若不决然求去。感悟君心。反待他片纸出朝。斥逐而去么。便又上疏道。天心仁爱无穷。修省未见明效。谨陈辞求罢。以答天遣。仍乞圣明立行实政。亟赐挽回。乞圣上速行宽刑减税二事。吏部尚书王绍征也题一本。

为钦奉圣谕事。乞崇养士节。忠贤见了大怒道。朝天宫火灾必是奸细在内。因前日地震。百姓惊恐。思欲乘机生乱。

可着厂卫各衙门缉捕的用心缉访。三日一比。定要捉拿奸细。

如十日内无获。各官一体治罪。这两个老儿就事生风的烦渎。

须把他削夺了才好。李永贞道这两个老儿。前日的本都被留中。却也有些没趣。他们竟要去的。爷若因此逐他们。外面又说爷不能安生了。须再停几日。他若不见机而行。就先把那个外官灾异本奏的官处他。后个他们自然要去。那时便与爷无干了。正在那里计较要去两大个臣。不料外边的灾异越凶。武清县天降霪雨。只见:无明无夜。如注如倾。白茫茫六街三市尽横波。急攘攘万户千门皆巨浪。苔生屋角。蚌产灶前。板楼入阁。

浑如野鸟栖巢。逐浪随波。一似游鱼翻浪。正是只为奸雄干帝怒。却教百姓受飞灾。数日来水深丈余。运河一带河西务棉花寺杨村驿等处。

田禾尽皆冲没。这边又来报灾。东阿县运河泛涨。良乡自西门灌入官署。仓廒尽行冲塌。大兴水高二三丈。须臾风雨大作。射入芦沟桥。又陡长三丈有余。决开塘坝堤工二三十处。

庙宇民房。冲倒无数。淹死漂没者。不可胜数。可怜这一方呵。白浪涌天高。横波随地滚。漂沙走石。便太华难使回流。

湮谷连山。任神禹也难即治。更可恨没面皮的海若。冲州抬县。

哪里顾荡尽官舍民房。最可惧少恻隐的冯夷。播虐扬威。全不管漂没田禾树木。正是:村舍全无火。人民少有家。

树梢存败甑。屋角闹鸣蛙。

时贤又有诗曰:

湖埭观秋秋可怜。萧然四顾衅无烟。

门前水涨高于屋。堤上风翻不系船。

天漏只今成累岁。官捕谁为乞回年。

杞人无限忧时泪。好籍飞凫达帝前。

古来虽有灾异。却未有水火地震并于一时。都在神京一处的。魏监犹以天变不足畏。听了李永贞之言。见南京河南道御史游凤翔的本道。天心仁爱人君。多降威以示警。明主克谨天戒。每修德以弭灾。恳竭诚修剩挽回天变。以保国祚于万年事。内陈求直言惜物力扩仁恩三事。忠贤正要寻几个官儿逐去。

做个样子。遂矫旨道游凤翔先经考察劣转知府。

乃从宽姑复原职。今又逞辞市恩。摭饰琐渎。仍着以知府用。

先外转了游御史。那王尚书彭给事高御史都各见机引退。

或乞休。或引疾。或告养。纷纷求去。旧例大臣求去。俱有温旨慰留。忠贤已是要他去的。便留也不留。竟传旨俱准回籍。

一切恩典全无。亦不许驰驿。可叹一个王尚书身列九卿。

位至宫保。也不能起个天马。只得自雇牲口。寄宿村店。彭给事等亦自买小舟悄悄而去。一路上门生故旧亲戚。都不敢接见。

恐惹出事来。正是:

喉舌专司思补衮。权当微忤拂朝衣。

一肩行李扁舟校犹似当年下第归。

自来遇灾异便求直言。忠贤却把几个直言的都削了职。

古来遇灾异便省刑罚。忠贤偏要寻事害人。那朝天宫的火灾。

他认定是奸细放火。着落各衙门缉访。那巡视街道的杨寰。

五城兵马司并东厂各官。俱三日一比。拷打那些军校们。

沿街各巷。不论大小人家。市井铺面。都布了人。忽一日捉住了两个辽东人。一个叫做吴国秉。一个叫做武永春。解到东厂来。

那吴国秉系内地盖州卫人。因广宁城陷滚出边外。路上遇一女子。因此二人遂成就了。女子将银镯兑换。做了些盘缠。

夫妻商议进京投亲。谁知猪羊走入屠户家。一步步来寻死路。

雇了驴子与妇人骑了。不日来至京城寻房安下了。去访亲戚。

偌大个京城。是天下九州聚会之地。人山人海。哪里去寻。

终日寻访不见。盘费又用尽了。正是人急计生。只得就在前门上做个窝家。做私窝子接人。却不当官差。有一班做客的怕娼家脱空。要走小路。那女子一则生得好。引得动人。二则性情温柔伶俐。嫖客来得多。倒也富衣足食的起来。一日有个帮闲的送银子来做东道。晚间来了一个大汉。也是辽东中屯卫人。姓武名永春。他因兵克广宁时。收拾了些细软并人参十斤。

进京避乱。原来就是这妇人的紧邻。永春平日就羡慕这女子。

今日相会。大遂心愿。一连宿了十数夜。后来便带他家去祝把了几两银子与吴国秉做生意。起初只说包着他。到后来竟占定了。不但不许他接客。并也不许国秉沾身。

国秉因图他携带。遂不敢言。一日武永春酒醉回来。见妇人与吴国秉说话。他倒反吃起醋来乱骂。国秉道。你占了我的老婆。反来骂我。武永春道你的老婆。是哪里来的。你也是拐来的。送你到城上直拷死你。国秉大怒。举手就打。二人打到街上。却被巡捕的一条绳子锁了。解到厂里来。掌刑百户孙云鹤升厅。番子手带二人上堂跪下道。这是两个辽东的细作。云鹤道快快招来。免得动刑。吴国秉道小的是盖州卫人。

前广宁陷时被兵擒去。后广宁兵退。同被擒的有千余人。

在三岔河逃回。到山海关水口。水师把总渡小的们过关。来至京中投亲。后遇着这武永春。也是中屯卫人。与小的妻子有亲。

他曾借些本钱与小的做生意。不幸折了几两银子。今日因酒后算账相嚷有之。并没有做甚细作。孙云鹤道且带下去。把那武永春带上来。永春道小的是中屯卫人。因广宁陷时领家眷进京。来此已住了半年。后遇着这吴国秉。他的妻子与小的是亲。常时往来。小的有几斤人参与吴国秉卖。因他亏折了几两本钱。故此相嚷。不知什么细作。孙云鹤喝道胡说。

吴国秉才已招了。你既是逃难的。怎么就有这许多人参贩卖。

武永春道小的原有些产业。虽是避难。也还带得些赀囊来。

孙云鹤道这厮不打如何肯招。喝令打。两傍皂隶雄纠纠的拖翻了。每人各打四十板。拍着惊堂叫他们招。永春道就打死小的也没得招。又叫夹起来。夹了又敲。武永春还硬挣。那吴国秉夹急了。只得口里乱招。孙云鹤道且收监。随差番子手提他家眷。番子手到武家细细搜寻。也无多细软之物。

众人拿起一半。带了妇人并两个包袱到厂。云鹤也知是无辜。

因不敢违忠贤的意旨。只得借此讨好。又把二人次日提出来夹打一番。吴国秉急了。想道看此光景。断无生理。不如乱招了。还可免些刑罚。因恨聂廷瑾无情。便妄扳道。小人无知。

一时做了细作。奉令来京探信的。若问同伴。还有个聂廷瑾等七人。尚在山海关等信。武永春也是一伙。他先到京的。

孙云鹤审了供词。来见忠贤禀知。忠贤与李永贞计较。要差人到山海关拿人。李永贞道关外兵民进关来京者极多。今若差人出去拿。又恐生变。不如行文与督抚教他严审定拟。

即于彼处正法。此时督师内阁是孙承宗。批行山海关主事陈祖苞审理。七个人皆是良民。绝无奸细影响。又有同来辽阳的军民三百余人。到陈主事衙门。伏地痛哭道。我等皆是朝廷的赤子。只因生在关外。兵马来往。因此入关的。如今忽遭诬害。倒是来投死的了。如果他们是奸细。我们三百余人情愿同死。陈主事听了却也难诬。只得将他们并非奸细情由回详阁部。

阁里复命。忠贤见了大怒。驳下来要行速处。阁部又行文与主事再行严审。并无影响。只得再呈阁部。拟将聂廷瑾等七人分配关外各官名下当差。庶不至枉杀无辜。亦可防微杜渐。不阻边民归赴之诚。把忠贤一片心都拂了。越加其怒。遂矫旨道陈祖苞防奸不力。问事徇情。着革职。聂廷瑾等着解京听审。陈主事落得卸肩而去。孙阁部只得将七人解京。尽送镇抚司。许显纯见面。就是每人一顿夹打。不到几日早死了三个。又提出武永春吴国秉来拷打。夹了又?V。又上起脑箍来。把二人眼珠都箍出来。死而复?S者再。吴国秉道武哥招了罢。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招了还免些痛楚。

永春道当日离了兵马到京中。只说是安身立命。谁知竟遭此横祸。罢罢。总是一死。依着你招了罢。便道小的扮作逃民混入关内。潜至京师打探消息。同伙吴国秉携妇来京为娼。好招揽后来的人。聂廷瑾等住山海关以传消息。许显纯题了一本。

忠贤不下法司再审。竟票旨道。武永春潜入辇下探听虚实。

吴国秉聂廷瑾皆与同谋。不分首从俱着凌迟。旨下。可怜将六个人无辜同剐于市。正是脱难怕为刀下鬼。逢冤还作怨愁魂。毕竟不知剐了六人之后。又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枭奴卖主列冠裳恶臣媚权毒桑梓

词曰

富压江南堪敌国。金穴铜山。回首如风烛。奴辈利财生蝮毒。石家何处寻金谷。十万牙笺如转毂。任尔通神。难脱钳铅罗狱。日食万钱惟果腹。何英千古称知足。

话说魏忠贤因朝天宫火灾。言官都道是天灾。他定说是奸细放火。各官顺他之意。枉杀了武永春等一班良民。妻子都给与功臣之家为奴。他自己又邀功讨荫。他的亲丁都荫完了。恰好苏杭织造李实送魏鹏翼到京。那魏鹏翼乃魏云卿的孙子。云卿与侯一娘又生了一子。到二十余岁娶了媳妇。生下这个孙子鹏翼来。儿子就死了。后来云卿夫妻皆亡。这孩子便依着寡母。

开了个机房度日。因忠贤托李实访问云卿的消息。却好访出这个魏鹏翼来。特差掌家护送到京。算起来是他嫡侄。他却认他为侄孙。因他缉捕奸细有功。矫旨荫为右军都督。把个十岁大的孩子。平白的红袍玉带。一样到任升座。是日都送礼庆贺。

忠贤置酒请那班奸党。算来鹏翼却是他嫡亲的瓜葛。连魏良卿都不是的。一连请了几日酒席。散后。倪文焕回来。门上禀道。

扬州有个姓吴的来见爷。文焕拿过禀帖来看。名唤吴天荣。不认得是谁。因他说是同乡。

只得叫请会。那人进来一见便跪。文焕道既是乡亲。如何行此大礼。扯起来作了揖。细看时才认得。就是吴安保。相让坐下。文焕道一向久别。何事到京。天荣躬身道。小人因两个官人连年争讼不息。小人不忍坐视。两下调摄。官府中打点是有之。无非欲两家息事。怎敢偏护。至去岁四官人去世后。二官人名养春的。怪小人不偏护他。屡次难为小人。又将我送到抚按衙门。说我偷盗本银二万。他势力大情面多。

又是个家主。小人怎敢与他争执。今特来叩见爷。要求爷两封书与两院。代小人明一明心迹。说着向袖中取出个帖子来。

双手呈上。上写着呈上白米千担。文焕道只有按院陈爷是我同年。抚院我不相熟。不便发书。天荣又跪下道。如今之事非老爷的书子不能救。老爷若嫌轻。再奉叶金二十两为老爷寿。

文焕道多承厚贶已不敢当。金子断不敢再领。且请坐再商。也罢。我也作一札与你。只是我与他不甚相熟。恐未必肯依。天荣见他应允。即起身拜辞道。书子再来领。出来走到寓所。用食盒装了金银。贴上河南道的封条。叫人抬到倪文焕寓所来。

一路上缉捕的见有河南道的封条。故不敢来盘问。文焕收下。

随即写了两封书子。促马上飞递到江南去了。

天荣谢过文焕。次日收拾回南。比及到家时。差人已早有回书在天荣家等候。他到家看过。送他些盘缠回京。再问官事时。两院见了倪文焕书子。奉为神明。极力袒护。若不因是主仆。吴养春还要受辱哩。养春见官事输了。心中恨极。又要向别衙门去告。料理衙门的人道。切不可再告了。他是求了倪御史的书子。才如此灵验。你再告也是枉然。他就再花些银子。

也总是用的你的。不若捉他家来锁禁住他。慢慢的打他几次出出气。众人齐声道此法甚善。养春果然暗暗差人常四路?m缉。

不数日竟捉住了。抬到家按倒打了一顿。锁在后花园密室内。

终日用酒食养着他。过几日拿出来打一次。打过几回。气也渐息。未免就懈怠下来。锁禁也不甚严了。渐渐可以出来行动。

几次要越墙而逃。奈墙高难跳。禁有半年。已是中秋时候。那一夜月明如画。园中桂花盛开。

天荣睡不着。忽听得外面有人说话。他悄悄的起来。伏在假山后面看时。只见桂树下立着两个女子。香肌粉面。映着月色。分外娇妍。何以见得。有诗为证:比花还解语。似玉更生馨。

洛浦逢双浚尧庭降二英。

动衣香满路。移步袜生尘。

二八盈盈态。罗浮梦里人。

那两个女子都是吴养春的侍妾。天荣认得内中有一个姓郁名叫燕玉。原是他经手在扬州娶的。两个女子嗅花玩月。

游了一会。对坐在桂花下谈笑。少刻有几个小鬟提了茶果摆在石桌上。二人对月谈心。众丫头四散顽耍。一个偶走到假山后。忽遇见天荣。便大叫道你是个甚么人。夜晚间躲在这里做甚么。众丫头听见。都跑了来抓住天荣。乱拉乱打。那两个女子听见也走来道。你们不要嚷。且问他是甚么人。天荣只得走上前。叩了个头道。小的是吴天荣。被爷禁在这里已有半年多了。今夜因月色甚明。出来看月。不意冲撞二位小娘。燕玉道你可是扬州的吴老官么。天荣道小的正是。燕玉道你也是无心。不怪你。好好去睡罢。天荣回到房中。过了半日。只见一个小丫头送了四盘果子一壶茶来道。郁小娘叫我送来的。天荣道姐姐你回去代我谢谢小娘。那丫头答应而去。此后不时燕玉即着这小丫鬟送茶送酒。天荣常把些银钱打发他。一日那丫头又送出酒来。天荣道姐姐央你回去代我说声。常时多谢小娘。

求小娘在爷面前代我方便一言。放我出去。后当重报。丫头道小娘已曾代你说过几次。爷总不肯。叫你再耐心等几日。再寻个方法放你。又过了月余。忽一日那丫头来对天荣道。小娘叫对你说。明日老太太同孺人们下园来看花。叫你取个空儿哀求老太太。小娘再从旁帮你。管教停妥。天荣大喜。原来这老太太就是养春的母亲。一生仁慈好善。极喜施舍。若遇人有患难。他却不惜财物济人。天荣软禁在此。人都瞒着他。他若知道。也不待今日了。

天荣又挨了一夜。次早见童仆们纷纷收拾亭台。铺设酒席。摆列得十分齐整。但见:袅袅东风小院通。鸾车并飞下百花丛。

香浓宝鼎沉檩细。花压金瓶梅杏红。

绣巾莫漫遮金翡翠。锦茵半戏玉芙蓉。

凤箫象管随瑶瑟。疑是仙娃宴蕊宫。

这正所谓天上神仙府。人间富贵家。这吴养春乃江南第一富户。两淮盐务的领袖。一段豪华的气象。虽难比上苑天家。

却也不减石崇王凯。是日辰牌时先是一班家人媳妇丫鬟使女数十人。穿绸着缎。珠翠盈盈簇拥而来。次后才是老太太率领着许多女眷姬妾们入园来。一个个生得:盈盈粉面媚含春。疑是凌波出洛神。

罗绮生香笼白雪。细钗曳玉掠乌云。

残红浅衬莲钩樱落片轻沾玉笋痕。

忽向花间闻笑语。晓莺枝上弄新晴。

一班女眷看过花。才上厅吃茶。至午上席。杯盘交错。

笑语喧阗。日哺时各各起身闲步。吴天荣在假山后伺候。

不敢出头。等到老太太同燕玉散步看花。燕玉把他搀到假山边花深处赏玩。只见天荣连忙走出来向老太太叩头。老太太道你是安保呀。几时来的。为何这样落泊。天荣道小的在此半年了。老太太道你来了这许久。怎么不来见我。天荣道小的因四官人的事。被二官人锁禁在此。老太太道四官人已死了。还说他怎的。燕玉道因二官人恼四官人。故此连累及他。论起来其实也不干他事。禁他在此也无用。老太太做个好事。放他回去。让他骨肉完聚。老太太本是个仁慈之人。又平日极喜燕玉。听了这话。大动恻隐之心。便说道罢了。

你起来我自有道理。遂走来对媳妇道。你官人可成得个人。

四官儿已死。就是弟兄们有些言语。如今也该丢开了。怎么又将安保锁在这里。他家也有妻儿老校何苦离间他。孺人道我也曾屡劝他。无如他不肯依。老太太道依我说放他去罢。

孺人道老太太主张。我们怎敢不遵。只恐官人回来不依。燕玉道既是老太太做主放了。等官人回来。老太太向官人声就罢了。

孺人愁他一眼道。又好惹他回来一场吵闹了。老太太道不妨。

我自会向他说。便叫人赏他一桌酒饭。叫了天荣来吩咐道。你去吃了酒饭回去罢。官人回来我自代你说。

你以后需要学好。生意上须要尽心为主。各房的事须要一例。

不可偏护。天荣叩头感谢道。蒙老太太的恩典。小人知道。

又向孺人叩了头。步到卧处。连酒饭也不吃了。卷起行李出了园门。飞奔到寓所。收拾行囊雇了牲口。星夜回扬州去了。

这正是鳌鱼脱得金钩钓。摆尾摇头再不来。

过了数日。吴养春回来。他母亲向他说知放了天荣。养春虽然面允。心中却甚不快。出来又与那班帮闲的朋友商议。还要再去捉他。这也是财主性儿。若是些良朋益友。也便劝阻他。

无如那班匪人都要奉承他。还有一等坏心术的。

巴不得撮起件事来。好于中取利。随即撮弄他差了几个家人。带领一二十个粗使人来扬州。分头缉拿吴天荣。谁知吴天荣早已差人在外打听。一闻此信。着了忙。无处潜身。正是人急计生。随即带了万把银子。丢下家口。逃往京师。不一日又到京城。进得城寻个寓所安插下来。便来见倪文焕。二人相见坐下。天荣谢道。昔日蒙爷情发书子搭救。奈家主必不肯耍又被他拿去锁禁了半年多。蒙老主母怜念释放。今又四路差人访拿。定要置小人于死地。无可奈何。只得又来求爷庇荫。文焕道你虽逃到京师。终非长策。我也难庇你许多。如今有个道理。我们厂里魏祖爷昔日也曾与你有一面之识。除非投在他门下。方可免祸。天荣道若得老爷玉成。刻骨难忘。次日备了礼物。文焕引他到魏府来。文焕先进去。

天荣等到傍午。才有人出来唤他到书房里来。等忠贤出来。

天荣朝上叩了头。复又跪下呈上礼单。忠贤看也不看。递与掌家。命他坐。天荣道小的怎敢坐。忠贤道既是旧交。坐下何妨。天荣才告坐。坐下。忠贤道远劳你来。只是我门无白衣。

须要做个官儿才好,武职恐你做不来。只好代你上个中书罢。

天荣称谢不已。少顷摆上酒来。忠贤道你家主人富压江南。实有多少家私。天荣道约有一二百万。各处盐引当铺。每年有十余万利息。惟有黄山木利最多。每年足有四十余万。李永贞道朝廷各项钱粮。每年也只有五六百万。他一家每年就有十分之一。如今大工正在缺少钱粮。就向他借几万用也不妨。天荣道当年征关北时。他也曾进过五十万充边饷。万历爷曾赐他中书衔的。忠贤道这厮却也可恶。万历时他既助得饷。咱们如今大工缺少钱粮。他就不助些饷了。他这富足。难道不是靠众成家的么。你可开他些过犯来。咱好差人去拿他来。问他要。席散后天荣回来。便来见倪文焕讨他主意。文焕道既是祖爷起了这个念头。你也顾他不得。必须开他些过失才好。天荣道他家虽是富足。却世代忠厚。未曾刻剥一人。就是盐务当铺只有人骗他些的。却无甚过失可说。

文焕道事到其间。也讲不得天理了。你若不开。连你也不好。天荣道但凭吩咐。文焕道你去做个揭帖。上开他父子是歙县土豪。惯囤窝射利。阻挠盐法。遍开典铺。刻剥小民。

侵占黄山。每年获木植租息六十余万。以致家累钜万。富堪敌国。赴东厂出首。天荣依命。没奈何次日只得写了个揭帖。

投到东厂。杨寰见了。如获至宝。即刻转上来。忠贤随即矫旨拿问。票了驾帖。差锦衣官校星夜到江南来拿人。校尉等诈了万金。吴养春只要救命。也顾不得银子。随即吩咐伙计将各处典铺盐店都收了。我又未曾犯法。朝廷也不过勒要我的银子。家中姬妾都着他母家领去。听其改嫁。老母妻子。

免不得抱头痛哭而别。不一日到了京。发镇抚司拷问。吴养春遍行买嘱。许显纯也得了他有万金。心里却也怜其无辜受害。又怕魏监差人打听。不敢放松。他就照原揭上题个拷问过的本进去。一二日批下来道。吴养春赃银六十万。着刑部行文与该抚照数追比解京。其山场木植银四十余万。着工部遣干员会同该抚按估计变价解库。其山场二千四百余顷。并抛荒隐匿地亩。均着查明入册。此皆厂臣为国忠心。发奸巨手。搜剔黄山之大蠹。克襄紫极之浩繁。省国帑而工度饶。

不加赋而财用足。宜加优奖以励忠勤。着赏给绿缎四表里。

羊八只。酒八瓶。并着荫弟?P一人为锦衣卫指挥。世袭其职。给与应得诰命。钦此。那吴养春父子生来娇养惯的。哪耐刑法。熬不过几次迫比。俱死于狱中。正是:百年富可拟陶朱。却笑持家术也无。

致死一身亡犴狴。只因轻自放豪奴。

工部奉旨差了个主事来徽州变产。先时吴养春家私原有数百万。后因养春被拿。他妻子各处寻分上救他。不惜钱。

要一千就是一千。要一万就与一万。那些亲友有实心为他的道。只要钱用得到。自然灵验。亦有借此脱骗的。那些女流如何知道。就如挑雪填井一样。及到抚按追赃时。家私已用去一半了。只见家人回来说。主人都死了。原来此事是安保陷害的。举家切齿。痛哭一常不日工部司官到了。会同抚按清查。那些亲友见事势不好。都不敢来管。只有一个老家人吴良出来撑持。那主事同抚按上了察院。传集府县。将出场木植变价。

少不得要报人买。未免高抬价目。那些富户见值一百的就要卖人二百。那些怕买的花钱求免。或贿嘱延搁。那买不起的便来告免。反被责逼。以致妄扳别人。株连不已。

及至纳价时。书吏又作弊。用加二三的重平子收银。及完清了价。又无产业领。他又报别人来买。设成骗局哄人。那报买的也不能听他缓缓上价。还要当钱粮追比。无奈这是个钦差官儿。不受抚按的节制。无处告理。正是天高皇帝远。有屈也难伸。把一个徽州城搅得不成世界了。赃银出过六十余万。也就艰难了。众童仆都偷盗财物。各自逃散。日日只带这老仆吴良追比。这吴良年近七旬。渐渐打得不像样而死。这主事又差人拿他家眷。那老太太年老出不得。官便来拿他妻子。那孺人是宁国沈相公的孙女。南京焦状元的女甥。见人来拿。他放声大哭道。我为世代簪缨之女。富贵家的主婆。岂可出头露面。

受那狗官的凌辱。罢。与其死于此贼之手。不如死在家里的干净。于是解下丝绦悬柴自缢,他两个女儿见他娘吊死。他们也相缢而亡。可怜:愁红惨绿泪成丝。弱柳迎风自不支。

断送玉容魂弗返。分明金谷坠楼时。

那老太太听见媳妇孙女都死。吓了一跌。也呜呼哀哉了。

众亲戚闻知皆来□问。备棺收殓。那些差人犹自狐假虎威的诈钱。衔坊上看的人。都动不平之气。内中有那仗义的道。

你们逼死了他一家人口。还在此吵闹。我们打这起狗才。

众人一齐动手。把几个差人登时打死。渐渐聚了几千人。打到察院衙门里来。那些衙役正要上前阻挡。见人多势众。都一哄而走了。众人便放起火来。主事的家人见事不谐。都扒墙破壁而逃。哪里还顾得本官。那主事还未起来。忽梦中惊醒。只道是失了火。忽听得外边嚷道要打主事。要杀主事。

才知是激变了地方上人。此刻并无一个爪牙。只有一个门子在傍。即忙越墙而逃。这边府县等忙来救火安民。一面通详抚按据实奏闻。魏忠贤见激变了徽民。只得把主事削职。便把这事缓下去了。不料又走出个许寺丞来。这许寺丞名志吉。本是徽州许相公的孙子。以恩荫仕至苑马寺丞。与吴养春是至亲。

他见徽州打了钦差。恐魏监恼不肯休歇。又恐连累到自己。遂央倪文焕来对忠贤说许寺丞本籍徽州。深知吴养春所放天津淮扬两浙各省的债务。并各处盐当产业。若差他去。不到半年。

赃可全完。许寺丞又送了许多礼。才得了这个差。南直士大夫在京者。只道他是好意。或者因徽州困极。他出来自然设法调停。谁知他竟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类。

只要保全自己。奉承权贵。不顾乡里。一路来各处清查。

丝毫不能遗漏。及到家乡。他便想道本地府县是我父母官。恐他要假借起来。后日难以行事。他便以宪体自居。公然坐察院。

地方官勒令庭参。府县见他如此。都不理他。他也只得厚着脸行事。众乡绅来见时。他便十分倨傲起来。内中有个方给事。

才说得几句话便抢驳他。反被方给事当面羞辱一丈。当面来告免。竞被他笞辱了一常放告后。今日报这家买山。明白派那家买地。今日冤某人领吴家的本钱。明日赖某人受吴家的寄顿。

影响全无的。只凭他说的便是。他哪里管甚宗族亲眷。就是他亲伯叔弟兄也报来买产。都是一例追比。黄山田地旨上原教歙县人领买。他见休宁人富足的多。

突然派过二十万去。便把休宁的富户程八元等数百万的家私。都弄得一贫如洗。各处都有谣言道。派一千礼仪三百。

激一万威仪三千。以至远年私债。家人身银。都入赃册。休宁有个程寡妇。乃孝廉程有政的继室。却十分美丽。也是宦家之女。那程有政死了。寡妇年少无子。家私十余万。程举人临终留下亲笔遗言。把两个前妻之子分出去祝留了一所典铺本银二万。与寡妇取利日用。以为养赡。这许寺丞平日与程有政相交最厚。他慕他妻子姿色。新寡时便要谋取他。寡妇执意不允。他便记恨在心。今日便派寡妇买田银一万两。差人来催。

那寡妇却有见识。回道疾风暴雨。不上寡妇之门。

就是朝廷也没有拿妇女当差的。我有儿子。有事你去向他们说去。他连茶钱也不出一个。差人闹了一日。无法奈何。只得来回话。许寺丞本意原要拿寡妇出头。见差人拿不来。次日又差了许多孤贫来吵闹。那些疲癃残疾之人。人又不好打他。

他们便一窝烽的在程家乱闹。这寡妇却有算计。便出来对他们道。你们既是官差。没有白使人的理。且坐下来吃了饭。我同你们去见官。随即摆下几桌齐整酒饭来。那些乞儿何曾见过这样好东西。一齐坐下狼飧虎?L的。大碗斟酒吃。

一个个吃得东倒西歪的烂醉如泥。寡妇忙把一切细软都寄在左近亲族家。他便坐上轿子竟回母亲家去了。他弟兄子?P多有在痒的。都到学前约齐了三学朋友。候按院下学讲书毕。公同禀道。许志吉假倚官差残害乡里。求大人做主。按院道虽他奉旨清查。未曾教他无端扳害。他既无桑梓之情。

诸生又何必存畏缩之念。此与小民触犯乡绅不同,这分明是恶他叫众人打他之意。众秀才正要生事。今见上官许他。众人等送按院上轿后。齐至公署前。蜂拥进去。那许寺丞犹自做张做势的狂吠。众人上前一齐动手。打得个落花流水。将手下人打死了几个。那许寺丞早逃走个不见。众人见他走了。竟打到他家里去。放火烧他的房屋。百姓都恨他。也齐来帮助。家财尽遭虏掠。妇女们剥得赤条条的赶出街坊。这一场丑辱。却也不校还要寻到许寺丞打死。才称众意。

这正是未害别人先害己。果报分明定不差。毕竟不知许寺丞逃得性命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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